皇后要死了。
整个凤仪宫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太医们进出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我端着药碗站在屏风后面,听着里面崔令仪有气无力的咳嗽声。
兰芝……
她叫我。
我低眉顺目地走过去,跪在床榻旁边,把药碗递到她嘴边。
娘,该喝药了。
崔令仪没接。
她枯瘦的手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嵌进我的皮肉里。
十八年了,这双手从保养得如玉脂般细腻,到现在青筋暴起、瘦骨嶙峋。
本宫这辈子……最信的人就是你。
我垂着眼,把药碗稳稳地端着,一滴没洒。
奴婢不敢当。
六宫三千人,只有你……从不争,从不抢。她喘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的脸,像是要把我看透,本宫走后,你就出宫吧。攒了这些年的月钱,够你下半辈子安稳了。
我笑了一下。
很温和,很感激,很卑微。
这个笑容我练了十八年,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奴婢谢娘娘恩典。
崔令仪满意地松了手,靠回枕上。
她这辈子最享受的,就是看我这个曾经的尚书府嫡女,跪在她面前,低眉顺目。
她以为她赢了。
赢了十八年。
我把药碗端到她唇边,看着她一口一口咽下去。
这碗药,跟过去十八年每一碗一样,干净净。
因为不需要有毒。
该下的东西,十八年前就下了。
崔令仪喝完药,精神似乎好了一些。
她让秋禾把殿内伺候的宫人都遣了出去,只留我一个。
兰芝。
奴婢在。
本宫有件事,要你去办。
我跪得端正,脊背挺直,像一棵永远不会弯的竹子。
你去……把崔映雪叫来。
崔映雪。
皇后的亲侄女,崔家这一代最出挑的姑娘。三个月前以侍疾为名入宫,实际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皇后要在死前,把她推上继后的位置。
是。我站起来,退了三步,转身。
等。
我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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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朝会,陛下会来看本宫。崔令仪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且阴冷,本宫要当着陛下的面,把映雪引荐给他。你把人打扮得体面些。
我转回身,低头应了一声。
走出凤仪宫的那一刻,三月的风灌进袖口,我袖中的龙纹玉佩被风吹得微晃动。
我把袖口拢紧了些。
还不到时候。
崔映雪住在凤仪宫东侧的偏殿。
我过去的时候,她正对着铜镜描眉。
十七岁的姑娘,眉眼间有几分崔令仪年轻时的影子,但多了一份张扬的底气她知道自己背后站着整个崔家。
兰芝姑姑。
她从镜子里看见我,没回头,手里的眉笔也没停。
崔小姐,娘娘吩咐,明日朝会陛下要来凤仪宫,让奴婢给您挑身衣裳。
嗯。
她终于搁下眉笔,站起来,在我面前转了一圈。
姑姑觉得,我穿什么颜色好?
小姐肤白,鹅黄或浅碧都好。
崔映雪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天真的傲慢。
姑姑在宫里这么多年,是不是什么都见过了?
奴婢见得不多,只会伺候人。
她走到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却下意识抬着下巴看我。
我听姑母说,你以前是沈家的嫡女?
我的手指微收紧。
是。
那你一定很恨吧?她歪了歪头,像是在观察一件有趣的器物,从千金小姐变成奴婢,十八年跪着伺候人我要是你,早就疯了。
我低下头,让她看不见我的眼睛。
小姐说笑了。奴婢命贱,不敢有那些心思。
崔映雪满意地笑了,拍了拍我的肩,像在拍一条顺从的狗。
行了,你去挑衣裳吧。明天我要让陛下眼前一亮。
我退出偏殿,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三月的夜风凉得刺骨。
她问我恨不恨。
恨。
怎么不恨。
可恨是最没用的东西。
我把它酿了十八年,酿成了一坛毒酒。
明天,该让他们尝第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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