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各自安好

文/没有钻石的王老五

农村的小学，学生并不是很多，土坯房的教室有些狭小，一年级31个人坐一间教室显得非常拥挤，三个人坐一张课桌，连写字都有些困难，每往上升一级，就会有很多同学留级重读，等到了四年级的时候，加上上一年留下来的，一共有10个女生，8个男生。

开学报到那日，班里来了两位新人：一位是端庄温和的美女老师，也就是四年级新的班主任，做完自我介绍以后，班主任从身后揪出一位眉眼清浅、气质恬静的女孩：这是XXX同学，以后将和大家一起学习。往后数年，女孩与男孩成了同班同窗。彼时两人不过十岁出头，懵懂不解情爱为何物，平日和邻里、同窗肆意追逐嬉闹，心中并无清晰的男女之别。那时男孩家里没电视，偶尔去别家蹭看言情剧集，剧中缠绵缱绻的情节，于稚气未脱的少年而言，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而自初见女孩的那一刻，男孩心底莫名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莫名生出一股想要一生保护左右的冲动，日日盼着清晨第一眼便能看见她。从前总耽于酣梦，总要父母高声催促才肯起身的男孩，自从见到了女孩，却渐渐养成了早起的习惯。每天五点多，他便揣着书包赶往学校，天色微明，砂河边柳树叶上还凝着前夜的清露，男孩早已伏在教室窗台，静静望向校门口的方向。新换了班主任后，大家渐渐都到校的早了，教室门的钥匙由每天的值日生执掌，有一天几个女孩拿钥匙开了门先进教室了，片刻后便尖叫着蜂拥而出，说后墙挂着一团吓人的黑影。男孩当即自告奋勇，攥着半盒火柴率先走进教室，火柴微光摇曳，才看清是剥落墙皮的土墙坑洼凹凸，斑驳轮廓远看，的确像一尊巨大人影。

入学一周，消息灵通的同学便将女孩的家世排查得一清二楚：她出身干部家庭，先前跟着大姐在邻村就读；这一年大姐随姐夫调往外地任教，女孩便转回家门口重读。她原本已经读完五年级，只因早年基础薄弱，家人商议后，安排她从四年级重新起步。想来她作为家中最小的女儿，自幼被家人疼惜，心思多半没放在课业之上，也许在她心底还藏着一桩旁人无从窥见的隐秘。

女孩平日嬉笑开朗，眉眼深处却是总萦绕一缕消散不去的淡淡轻忧。那个年代，早恋是难以启齿的羞耻事，这份藏在心底的欢喜，让男孩愈发怯懦。哪怕只是同女孩搭一句话，他都要在心中反复演练，半分心意也不敢外露。待到五年级，也许是青春期的性别意识悄然苏醒，男女之间凭空隔起一道无形高墙，突然之间互不言语，哪怕叔伯间姐弟兄妹亦是如此。这份隔阂一直延续到了三年初中时光，男孩几乎不敢和任何女生交谈，若是与女孩相视对话，瞬间便会满面通红，如今回想，大抵是少年人独有的羞涩拘谨。

彼时乡村中学办学条件简陋，家长对读书成才并无过高期许，家家户户都盼着孩子尽早上班补贴家用，中专院校便成了人人争抢的出路。有人复读六七年方能如愿考上，也有人苦读七八年无果，只能回乡务农。初二下学期学校更换校长，校风陡然涣散，课业彻底荒废。影响了乡里几乎一代人。

后来女孩远赴省城就读中专，男孩在校多耗一年，最终去往外省读了建筑技校。那时手机尚未普及，男孩每次铺开信纸都反复斟酌，一边暗自纠结毕业前互通书信算不算早恋，一边只敢落笔回忆儿时同窗旧事，轻描淡写感慨世事浮沉，藏了数年的爱慕，竟是半个字也不敢吐露。女孩总会坦然回信，字里行间满是少女独有的矜持与温柔。

待到两人毕业，女孩跟随大姐去外地谋求发展。男孩技校毕业后，也远赴南方投身基建工作，依旧不间断给女孩写信。纵然不敢直白告白，字里行间却藏着笨拙的试探，他还忐忑地在信尾不起眼处，写下工地办公室的座机号码。女孩亦回信回应，千里鸿书字句间流露着淡淡思念情愫，还把大姐家的座机告知了男孩。男孩曾像做贼一般拨通电话，拜托大姐转叫女孩前来接听，隔着遥远的电话线，漫无目的地和她聊南方风物、山野风光。可久而久之，男孩寄出的信件尽数石沉大海，两人渐渐断了音讯。男孩始终未曾吐露心底情意，只当女孩看穿了他的心思，刻意疏远、委婉拒绝。

半年后的一日，单位同事忽然呼唤男孩，说有女子来电寻他。男孩满心狐疑，电话尚不普及的年代，没几个人知晓他工地的电话的，心底悄悄期许也许就是女孩。接起听筒，传来的却是女孩大姐直截了当的质问：“你是 xxx 吗？你和我妹妹究竟是什么关系，走到哪一步了？” 男孩瞬间慌乱，慌忙解释两人只是旧时同窗，并无其他牵扯。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我给她安排相亲对象，她总躲在房里偷偷哭泣。你写给她的信我全都看过，你们的关系绝非你说的这么轻描淡写。你这几日抽空来一趟 XX，我想见见你，我们本是同村邻里，若你们真是两情相悦，也是一桩美事。”

男孩心中虽满是忐忑，却也窥见一丝渺茫希望，当即请假奔赴火车站。那时还没有线上购票渠道，男孩持铁路探亲免票排队，花两元手续费兑换了一张站票，匆匆踏上行程。数十小时的站立奔波并不算煎熬，最难熬的是男孩心底翻涌的焦灼：想见女孩，又惧怕相见，千言万语堵在心头，不知该如何开口。

彼时男孩乃刚踏出校门的小白，不通生活常识，此前去布店想买床单，被店主忽悠买回两米多长的格子花布，铺在床上多出一大截，同事纷纷打趣，说这块布料足够裁一身新衣。男孩灵机一动，真的抱着布料去缝纫店做成一套花西装，尺寸恰好合身，去见女孩那日，他便穿着这身唯一的新衣裳上路。路过眼镜店，又添置一副黑框近视墨镜。临行前同事劝男孩刮净胡须，男孩却执拗地说：“胡须才是男人的标志。” 全程无座，归心似箭的男孩在车厢来回走动，试图寻一处落脚之地，周遭旅客皆面露警惕，纷纷往窗边避让。

到了女孩大姐的家里，大姐先是一番试探和质询，然后又是一番叮嘱：“我妹妹大你两岁，但从小都是被我们宠着的，不知道你有没有能力照顾好我妹妹”，然后就把时间交给了男孩和女孩。

女孩在大姐家附近租了一间民房，平日给几名孩童做课业辅导。女孩带男孩去她授课的地方，给男孩倒了温水递来，转身便开始给孩子讲授。男孩坐在一旁矮凳上，安静听完整堂课。讲完课后，男孩又跟在女孩后面，看着女孩挨个将孩子送到门外，然后和来接小孩的家长一一打完招呼，就这样一直静静的站着，静静的看着，屡屡手抬到半空，却又放下，终究没能鼓起勇气去抱她。女孩转身时险些撞上男孩的胸膛，然后嗔怪：“哎呀，你干啥呀，吓我一大跳。”

后来女孩陪男孩去公园散步，走着走着忽然侧过头问：“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男孩一时头脑发热，脱口而出 “闭月羞花”。女孩闻言笑出声：“我有那么丑吗，连花和月亮都要躲着我？” 男孩瞬间满脸通红，立在原地无言以对。女孩又轻声追问：“假如，只是说假如，往后如果我们结婚，你会怎么对待我？” 男孩心中翻涌的全是 “捧在手心、含在嘴里” 的滚烫心意，却怕言语太过轻薄惹女孩反感，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笨拙的反问和承诺：“你是怕我会欺负你？我发誓，绝不会动你一根手指。”

大姐安排女孩学习理疗手艺，趁女孩上课的间隙，男孩上街挑了一只硕大的布娃娃，又见女孩日日讲习，便添置一本厚重字典，以备不时之需。可礼物送到女孩手中，她却哭笑不得：“送字典，是嫌我没文化？再说这布娃娃，小孩玩的东西，你买这个干嘛？算了，既然买了，就留给我外甥吧。” 那一刻男孩窘迫难堪，险些红了眼眶，好在女孩终究是收下了两份礼物。

在 XX 相伴的几日，没有想象的浪漫，但也处处细碎温情，是多年来难得的朝夕相守，虽说分寸有度，安稳平和，但也胜过千里牵念。男孩屡次想单独约女孩外出吃饭，皆被她婉拒，多数时日两人都在大姐家中用餐。唯一一次外出下馆子，女孩往菜里拌了许多芥末，笑言是想看见男孩流泪；结账时却是执意不肯让男孩付钱，说他远道而来，便是贵客。

迟迟等不到女孩明确的答复，男孩心底落寞丛生，便打算回乡探望父母。女孩专程到车站送他，进站前忽然说要给他讲个故事。故事里，一对夫妻，丈夫偏爱鱼头，次次都让给妻子；妻子钟情鱼尾，每每尽数推给丈夫。多年后二人偶然得知彼此真实喜好，只觉相处满是伪装，最终选择离婚。男孩听完还在辩解：“这事怎么至于离婚，他们不是把自己最喜欢的都让给对方了吗，既然不喜欢就换回来就行了嘛”女孩笑而不语，接着讲第二个故事：一对情侣散步，女孩主动询问男孩能否拉着自己的手，男孩茫然反问为何要拉手，二人就此分道扬镳。男孩静静听完，似有所悟，又全然抓不住核心，猛地一拍额头：“你是说我没拉你的手？” 女孩笑着后退半步：“我可什么都没提醒。”

要买票了，女孩问男孩:”买票要多少钱？”,男孩来劲了，开始炫耀: “我们是铁道部内部员工，免票的，花两块钱手续费，想去哪儿去哪儿”。女孩打趣: “什么时候能让我也享受一下你们免票”。男孩为难了：“也不是不可以，但得是员工家属才行”。女孩听了脸一红，然后就沉默不语了。

列车即将发动，男孩凝望着女孩的双眼，终于鼓足全部勇气：“能不能让我拉一下你的手？” 女孩轻声回应：“太迟了。” 却依旧含笑伸出掌心。男孩紧紧攥住那只柔软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列车员一遍遍催促送客人员退后一米，男孩刚踏上车门，火车便缓缓启动。他伏在车窗边拼命挥手，女孩静静立在站台，目送列车越走越远，直至身影缩成一点模糊的轮廓。

车厢里，泪水顺着男孩的墨镜无声滑落，他心里清楚，自己与女孩之间的缘分，应该是到此为止了。

后来男孩听闻，女孩遵从大姐安排，与介绍的对象成婚，还生下一个男孩。QQ 兴起时，男孩怕惹非议和对方家庭矛盾，也没刻意打探女孩的联系方式；网络同学录普及后，他日日翻阅网页试图搜寻女孩的印迹，却一无所获。约莫 2010 年时，男孩偶然在朋友圈看见女孩的动态，赶忙留言索要了 QQ，那是他们都已是30多岁，几番闲谈，女孩才慢慢道出埋藏半生的心结。

原来那时女孩并非完全对男孩无意，只是难以悖逆父母的期许，只是难以辜负大姐的善意，只是难以启齿少女的心事，只是一时难以适从同学到恋人的关系转换。女孩其实也并未仓促成婚，在这段感情里，她也曾长久犹豫、独自彷徨，见男孩久不回应，便也就放弃浪漫幻想屈服宿命了。

情爱真谛，藏于岁月、省于痛后，大梦初醒之时，早已岁月沧桑、物是人非。一程相逢，短暂相遇，最终只剩擦肩而过。岁月辗转，惟愿你我，余生，各自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