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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文强|文
今天,7月28日,唐山大地震50周年祭。
唐山抗震博物馆重装开馆,市中心主干道两旁的吊灯焕然一新,人行横道被重涂成红白相间,就连15年以上的烂尾楼都穿上了新装……
唐山试图以全新的面貌迎接这样一个非常之日。
是真实的唐山?还是皇帝的新装?
这恐怕不是一时的浓妆艳裹能修饰的。
再塑唐山,道阻且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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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涅槃似乎是被唐山提起最多的一个词藻,一座工业城市用50年的时间重建,举世瞩目。
4年前,光环突然变得暗淡。
烧烤街暴力打人案与迁西马树山案的发生,让这座城市背负了重重骂名。
这绝非孤立的偶发事件。
多年来,掩盖在唐山的深层治理危机在这样一些微小的突发事件中集中爆发。
于是有了后来扫黑除恶的“雷霆风暴”,于是有了后来整顿吏治的“反腐风暴”……
要理解这些乱象何以在这片土地上持续滋生,须从经济结构、权力生态、社会结构三个维度去考量。
剖析其结构性根源——这是一场产业依赖、权力失衡与社会异化三重危机的叠加共振。
这一次,唐山还能不能涅槃?
一、资源依赖催生的权力寻租温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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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6月10日凌晨,这里发生了震动全国的烧烤街打人事件)
唐山,兴于钢铁,困在钢铁。
产业基因,是其深层次问题的经济底座。
2023年,唐山粗钢产量达1.21亿吨,占全国一成以上,一个地级市的钢铁产量超过除印度外的任何国家。钢铁产业营收占规模以上工业营收的56%,增加值占比接近一半。
这种高度集中的产业结构,塑造了独特的政经生态——权力寻租的丰厚土壤——由此形成。
采矿、冶金、房地产等行业的特许经营权、环保审批、安全生产许可,每一项都是权力寻租的富矿。
当监管者将执法权异化为牟利工具,便会出现骇人听闻的案例——一个非常典型的事件,遵化市委副书记、市长张学峰,自保定调任唐山未满一年,在“去代转正”后于2024年9月被查。同时副市长李伟也落马。
据河北省纪委监委消息,2022年至2024年,张学峰多次收受下属和私营企业主所送礼品、礼金;多次接受私营企业主在公司内部食堂等地安排的宴请,并饮用高档酒水;接受私营企业主安排的娱乐活动。
另据内部消息,张学峰接受的所谓娱乐活动非常桃色,且由当地钢铁厂老板全额出资。
早在2016年,唐山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原副局长马爱被判处有期徒刑5年10个月,其罪行令人触目惊心。
公开资料显示,2011年,马爱伙同他人对唐山万科、唐山和泓、唐山万达三家地产公司2010年度年检过程中,未对三公司可能存在的抽逃出资行为进行调查,共计收受好处费人民币30万元。
2010年,唐山万科公司股东北京万科抽回了股东出资1.5亿元;2008至2010年,唐山万达公司股东大连万达抽逃股东出资7600万元;2009年至2010年,唐山和泓公司股东北京和泓抽回股东出资500万。
按规定,三公司应缴罚款总额最低为1155万元。马爱以受贿30万元的代价,致使国家损失了千万元罚款,权力变现之暴利可见一斑。
产业路径依赖形成的利益共同体,固化了官商勾结的格局。
钢铁等传统产业不仅贡献税收与就业,更塑造了地方权力网络的结构形态。
2021年开始的“去产能”导致GDP长期徘徊,2013年至2020年间,唐山的GDP在6000亿至7000亿元间艰难爬升。
毕竟,唐山制定了一个宏伟的目标,破万亿,且必须先于徐州,如今,至少在统计学范畴下,目标已完成。
压力自然是巨大的,这也从一个侧面导致地方对“纳税大户”的纵容乃至庇护,往往被默认为维持经济运转的“必要代价”。
唐山某区的巡视整改通报中曾坦承,存在“贯彻全面从严治党战略部署不够深入”“‘一把手’抓全面从严治党不到位”等问题——经济压力下的治理妥协,正是这种问题的深层根源。
二、权力生态腐败,系统性溃败的制度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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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霆风暴”启动仪式,时任唐山市领导全部出席,如今有人去职,有人已身陷囹圄)
唐山官场的“塌方式腐败”并非偶然,而是权力监督机制长期失效的必然结果。
从副部级的张和到厅级的郭彦洪、杨洁、李丽、孙贵石、李建忠、李贵富等人,落马的市级主要领导超过10位,其中副市长级别被查者便多达六七位,形成了令人震惊的“塌方效应”。
“一把手”权力缺乏有效制约便是制度根源。
以张和深耕唐山37年为典型——自1994年起历任市长、市委书记,直至2006年升任省部级,其间培植了大批亲信,陈学军、于山等被查的副市长均在其任内提拔。
这种“一个人提拔一串人、一串人护着一个人”的权力格局,形成了完美的利益输送闭环。
2022年6月10日,当唐山烧烤街打人案震动全国后,这个掩藏在权力下的脓疮被挤破。
中央巡视组罕见的首次对一个地级市提级专项巡视,一时间,唐山市政府核心成员几乎全军覆没。
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唐山官场腐败的一个特征,腐得够深、够广,牵一发而动全身。
值得注意的是,杨洁、李丽、李贵富、李建忠、侯旭、韩国强、孙贵石、和春军等人,从政经历十分丰富,均担任过多个县、区的党政一把手。任职路线涉及到路北区、曹妃甸区、丰润区、丰南区、古冶区、开平区、滦南县、迁西县、遵化市、滦州市、迁安市等 11个县市区。
原唐山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李丽的案件深刻说明了这种“圈子腐败”的运作逻辑。
据河北省纪委监委通报,2013年至2024年间,李丽借年节等时机,先后多次收受私营企业主、领导干部等28人所送礼品、礼金、消费卡折合共计168.4万余元;2023年7月至2024年6月,还违规借用管理和服务对象车辆供家人使用;2021年至2024年间,先后10次接受6名私营企业主提供的宴请。
一个正厅级干部,行贿者竟达28人之多,涵盖“私营企业主、领导干部”两大群体,足见其编织的权力网络之密。
事实上,李丽的涉案金额远不止于此,而她也仅仅是这个圈子里的一环。
被查的路北区原区长、曹妃甸区原党委书记孙贵石更是将“圈子文化”推向极致。
河北省纪委监委通报称,2022年至2024年,孙贵石将其亲戚在唐山市的一处房产作为专门宴请场所,多次在此组织其他党员领导干部及下属聚餐,席间食用高档菜品、饮用高档酒水。
将亲戚房产改造为“私人会所”式的专门宴请场所,孙贵石并非孤例。
同时被通报的还有唐山市副市长李建忠——2024年3月,在省委党校封闭培训期间,李建忠在宿舍违规聚餐并饮酒;2017年9月至2023年11月,多次违规接受下属、私营企业主等安排的宴请并饮用高档酒水。
值得注意的是,李建忠2024年4月初落马,其党校培训期间聚餐饮酒的行为发生在其被查前仅一个月。
这种“顶风作案”的肆无忌惮,正说明在长期形成的“圈子文化”中,党纪国法已被视为可以随意逾越的桥梁。
监督机制的“空转”使制度防线形同虚设。唐山,一直以来便存在“‘一把手’专题听取下级党组织全面从严治党工作情况汇报频次低,对下级党组织‘一把手’开展监督谈话少”等问题。
迁西马树山案中,一个“不存在犯罪事实”的退休老干部能够一路畅通地被批捕、起诉,暴露出从侦查、批捕到公诉各环节的监督全线失守。
马树山案的细节触目惊心。
2023年12月6日,迁西县委办公室报警称收到多封挂号信件,举报县委书记李贵富及组织部长郑艳华在人事任用、城市建设等方面存在问题。县委办公室出具的情况说明称这些举报信“严重破坏了迁西县的政治生态和社会大局稳定”,将线索移交公安局。
12月8日中午,年逾75岁的马树山在家中被带走;次日被刑事拘留;12月20日,迁西县检察院对其批准逮捕;12月28日,公安局侦查终结移送起诉;2024年1月2日,检察院向法院提起公诉,罪名增至诬告陷害罪和诽谤罪两项。
从举报到起诉,仅用28天——如此“神速”的办案流程,背后是地方权力对司法系统的直接干预,而司法系统竟全线失守。
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应勇直言,唐山的检察机关在此案“事实认定、法律适用、强制措施适用、监督履职等方面存在严重问题”,并要求“在查清事实、准确定责基础上,按照司法责任制规定严肃追责”。
正是最高检的强力介入,才让这趟偏离轨道的列车紧急刹车。
司法系统的“内卷化”腐败,成为唐山权力生态溃败的最危险表征。
2024年1月21日,廊坊市广阳区人民法院工作报告披露,对“唐山烧烤店打人案”责任人、唐山市公安局原党委委员、路北分局原局长马爱军,以徇私枉法罪、受贿罪决定执行有期徒刑12年,并处罚金人民币70万元,判决书显示,其受贿金额达到百万级。
马爱军2018年8月任路北区副区长、市公安局路北分局局长,负责一方治安,却未能保一方平安。
据判决书记录,烧烤街打人案主犯陈继志的恶势力组织自2012年以来,以暴力、威胁等手段实施非法拘禁、聚众斗殴、故意伤害、开设赌场、抢劫等违法犯罪活动,长期为非作恶、欺压百姓。
一个2012年起就活跃的恶势力组织,为何能逍遥法外十年之久?答案就在于其编织的“保护伞”网络。
当执法者自身成为“保护伞”,黑恶势力便获得了最有效的庇护。
值得注意的是,河北纪检监察机关对烧烤街打人案共15名相关人员立案审查调查,其中对马爱军等8名公职人员采取留置措施。从分局局长到派出所所长,再到普通民警,当地公安机关呈现的“塌方式腐败”触目惊心。
更值得深思的是,此事发生后,唐山政府高层在路北分局某会议室中,试图通过伪造出警时间等手段平息舆论,在场人员除政法、宣传的高级领导外,还有两名国家级媒体记者。
最终,那份被舆论打假的通报随着出警民警陈志伟的公开举报而败露。
事实上,无论是局长马爱军,还是所长胡斌,乃至民警陈志伟,都不是陈继志的“保护伞”。
三、灰色地带的共生与基层治理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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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号公馆,这里曾经是权色交易的后花园,烧烤街打人事件受害者的工作地)
唐山的治理困境,根植于特定的社会土壤。
如果产业结构和权力生态是“自上而下”的病灶,那么社会结构中的灰色地带与基层治理真空,则是“自下而上”的通道。
县域熟人社会网络为黑恶势力提供了寄生空间。
在一个几十万人口的县域中,真正有权有势的不过几百人——科级以上干部、行业老板、江湖人士构成了一个彼此熟知的“精英圈”。
公安局是权力的交汇点与信息集散地,黑社会老大的底细不可能不被掌握,但“信息”转化为“证据”却困难重重——因为他们注册公司、从事正当职业,嵌入地方权力精英网络,以“灰色”而非“黑色”的面目示人。、
黑社会所从事的产业——长途班线、土石方工程、砂石开采——大多具有资源稀缺性和行政管制特征,这使其天然需要与掌握审批权的官员形成“利益联盟”。这种“权金化”趋势,在近年反腐风暴中被反复印证。
2018年,唐山扫黑除恶专项斗争通报的典型案例充分说明了这一特征。
乐亭县杨军为首的黑社会性质组织,其首犯竟是县人大代表、村委会主任,2013年起注册乐亭利信食品有限公司,以“维护公司权益”为掩护,采取寻衅滋事、强迫交易、非法拘禁等手段,彻底垄断了乐亭县生猪肉屠宰和销售市场,公安机关破获刑事案件14起、治安案件24起。
滦南杨某某为首的涉黑团伙,自2007年以来长期圈占唐山南部部分海域,以黑护商、以商养黑,团伙成员达百余人,涉嫌16种类型犯罪行为、51起刑事犯罪案件。
产业的灰色地带为黑恶势力提供了合法化通道。上述案例中,黑社会首犯多以“企业董事长”“村委会主任”“人大代表”等身份掩盖其组织实质,采取“以商养黑、以商护黑”的策略。
这种“披红色外衣”的手法,使黑恶势力同时拥有经济实力与政治保护,危害极大。
当黑社会可以合法化地存在,基层群众便难以通过常规渠道获得救济。
基层组织的治理真空进一步放大了问题。
2026年7月,我曝光的唐山“农民工刘全自制炸弹讨薪案”,是极其典型的基层治理失能的案例。
遵化籍农民工刘全因被欠薪5.6万元,14次前往曹妃甸区劳动监察部门维权,但劳动监察部门在双方已签署欠薪47200元确认笔录后,仍以“双方未提供准确证据”为由不作为,甚至以“撤案”终结处理。
刘全先后尝试12345热线、劳动仲裁等多种合法途径,结果均被推回原处——曹妃甸方面以欠薪公司注册地在高新区、不属于其管辖为由推诿责任。
最终,走投无路的刘全采取了自制爆炸物的极端犯罪手段讨薪,一审被判6年。上诉后,其律师申请调阅劳动监察案卷被拒,申请关键证人出庭被拒,申请二审公开审理被拒,至今,刘全仍未能拿回自己的工资。
一个“迁西好人”马树山因举报被逮捕起诉,一个农民工刘全因讨薪被判刑——两起个案共同指向的是,当合法表达渠道被堵塞,制度救济沦为虚空,个体便只能以极端方式寻求正义,最终又被权力机器碾压。
四、再塑唐山,一场远未实现的制度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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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恶性事件被取消文明城,唐山的再塑之路并不容易)
唐山的深层次问题,本质上是资源型城市转型期“经济结构单一—权力监督失效—社会生态恶化”三重危机的叠加。
钢铁产业的高度集中塑造了权力寻租的丰厚土壤,使“官商勾结”有了经济基础;权力监督的溃败使得腐败从个案演变为系统性塌方,市管干部大面积落马、“一把手”群体性沦陷,是制度失守的必然结果;而熟人社会的结构特征与基层治理的真空,则为黑恶势力的寄生提供了温床。
三者相互强化,形成恶性循环——经济转型压力迫使地方容忍灰色利益共同体,权力失范又进一步腐蚀治理能力,最终使社会公平正义的底线被持续侵蚀。
2024年5月,中央提级专项巡视唐山,正是对这种结构性困局的制度性回应。
官商黑勾结、体制内近亲繁殖严重,这是中央给唐山的结论,同时要求唐山整顿政法队伍,2年过去了,政法队伍的素质依然堪忧。
正视这些结构性问题,意味着承认唐山的重建已不仅是一场物质层面的转型,更是一场制度、权力与社会关系的深层重构。
从马爱军12年刑期的判决,到李丽、孙贵石等厅官被移送司法;从最高检对马树山案的强烈介入,到巡视整改中30余项制度文件的制定——反腐成果正在以“制度补漏”的方式回应结构性问题。
然而,反腐只是第一步。唯有打破“权力—资本—黑恶”的结构性锁定,让制度监督真正从“纸面”走向“落地”,这座工业之城才能真正完成“再塑”。
再塑唐山,远不是一句喊口号式的运动。
从重生,到再塑,唐山距离真正的“文明”还有很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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