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前接热水。
塑料杯壁烫得指尖发麻,我腾出手去够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号码的彩信,没有备注名,归属地显示是本地。我以为是广告,拇指悬在删除键上,却鬼使神差地先点开了。
照片加载出来的一瞬间,我手里的杯子歪了,滚烫的水泼在手背上,沿着指缝往下淌。整条走廊都听见那声闷响,塑料杯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到墙根底下。
我盯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
照片里的男人侧对着镜头,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那截熟悉的腕骨。他正低头点烟,打火机的火苗映着半张脸。背景是一间酒店房间,床头柜上摆着两杯没动过的红酒,床单是那种商务酒店惯用的白色。女人只拍到一个背影,长发散在枕头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丈夫周平说他在公司开会的时间。
走廊尽头的窗子开着半扇,六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栀子花的味道。我婆婆住在三楼内科病房,窗外刚好正对着那几棵栀子花树。她今天早上还跟我说,等出院了要摘几枝回去插瓶。
手背上的烫伤开始疼了。先是针扎似的刺痛,接着整片皮肤泛出红来,像被火燎过。我机械地把手机锁屏,弯腰捡起地上的塑料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看见周平从里面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手里拎着从食堂打包的饭菜。看见我站在走廊里,他笑了一下,说钱转过去了吧?我刚问了护士长,说下午就能安排手术。
我看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十二年。从二十四岁到三十六岁,从谈恋爱到结婚生子,从一个青涩的销售员到现在的小老板。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眼尾有三道细纹,鼻梁上有一颗淡褐色的痣。这些细节我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
可现在这张脸突然变得陌生了。像一幅挂了很多年的画,某天光线变了角度,你才发现画里那个人其实根本不是你以为的样子。
周平走近了,脸上的笑收了一点,说你手怎么了?怎么红了一片?
我说没事,接水的时候烫了一下。
他哦了一声,说那赶紧去冲凉水,我去给妈送饭。说完就往病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记得去护士站拿点烫伤膏,别不当回事。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推开病房的门。门缝里漏出我婆婆的声音,问他怎么才来,是不是又跑去抽烟了。周平笑着说没有,电梯等了好久。然后门关上了,走廊又安静下来。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我按亮它,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然后翻到转账记录,今天早上九点四十七分,我从银行卡里转了十五万到医院的对公账户,用于支付婆婆的手术费用。
转账记录后面有个撤回的按钮。银行的规定是转账成功后两小时内可以撤回,前提是对方还没确认收款。
我看了看时间。十一点零三分。距离转账成功过去了一个小时十六分钟。
手指在撤回键上方停了很久。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经过,有人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蹲一会儿就好。那人走了,脚步声远了,楼道里只剩下中央空调嗡嗡的响声。
我想起这十五万是怎么来的。
我开了家小服装店,在城南那条街上,铺面不大,一个月租金三千八。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万把块,不好的时候就五六千。这十五万是我攒了三年的积蓄,本来打算等女儿上初中,把现在住的老房子重新装修一下。她今年十岁,上四年级,总说同学家的房子有书柜有飘窗,她想要一个自己的房间。
去年年底周平的公司出了点问题,资金周转不开,我拿了五万给他应急。他说等回款了就还我,到现在也没提过。我也没催,夫妻之间,有些账算得太清楚就没意思了。
今年开春婆婆查出来心脏有问题,需要做支架手术。周平跟他弟弟周安商量,兄弟俩一人出一半。周安在省城打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说能不能先借他那一半,后面分期还。婆婆听说了,当天晚上就哭着给周平打电话,说不治了,这病不治了,别为了她让一家人为难。
周平挂掉电话坐在阳台上抽烟,抽了一整包。我过去问他怎么办,他说能怎么办,我是老大,总不能看着妈死。我说钱的事你别急,我店里还有十五万,先拿出来用。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红血丝。他说那是你攒着给萱萱装修的钱。
我说装修什么时候都能装,妈的病不能等。
他攥着我的手,攥了很久,指节都发白了。他说媳妇儿,委屈你了。
我说不委屈。我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现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的十五万,静静地躺在转账记录里,等着医院财务科的人确认收款。而我蹲在走廊里,攥着手机,手机里有一张我丈夫在酒店房间里给别人点烟的照片。
手机震了一下。
周平从病房里发来消息:你干嘛呢?妈问你中午吃没吃饭。
我没回。
他又发:钱的事我跟护士长说过了,她说下午两点前确认就行,你别担心。
我没回。
他又发:你手还疼不疼?要不先回家吧,我在医院守着就行。
我盯着那三条消息,一条一条地看。他的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分别,关心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随意,就像过去十二年里每一天的每一句话。媳妇儿你记得吃饭。媳妇儿你手疼不疼。媳妇儿你别担心。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地上。
走廊尽头的窗子外面,栀子花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得发腻,熏得人眼睛发酸。
二楼妇科门诊那边传来小孩的哭声,哭得撕心裂肺的。然后是大人哄孩子的声音,带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来来去去就那几句:不哭不哭,妈妈在呢。
我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蹲得太久了,腿麻得站不稳,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拿起手机,点开那条转账记录。
撤回。
系统提示:该笔转账已被收款方确认,无法撤回。
我一愣。点了刷新,又刷新。
确认时间显示为十点五十八分。就在几分钟前,医院财务科确认收到了这笔款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锁屏了,又按亮,再看。
钱已经被收走了。
我靠回墙上,突然想笑。又觉得自己可能快哭了,鼻子里酸得厉害,眼眶发烫,可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
这时候周平又从病房里出来了。他看见我还站在走廊里,皱了皱眉,走过来拉着我的胳膊,说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让你先回家吗?手烫了也不知道去处理一下。
他拽着我往护士站走。我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跟了两步,然后站住了。
他也站住了,回头看我。你怎么了?
我说周平,你今天上午在哪儿?
他愣了一下,说在公司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上午有个会。
我说几点开的会?
他说九点半啊,开到十一点多,散了会我就来医院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看着他。他眼神很稳,眉头微微皱着,是那种被我莫名其妙的问题搞得有点不耐烦的表情。这个表情我也很熟悉,每次他觉得我在无理取闹的时候就会这样。
我说你开会的照片,能不能给我看看?
他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什么照片?
就你们开会的时候,谁拍的会议记录什么的。发我一张。
他松开我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我。你到底怎么了?手烫坏脑子了?我开会哪有工夫拍照,你要那玩意儿干嘛?
我说不看也行。那你告诉我,昨天下午三点你在哪儿?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特别细微的变化,嘴角往下抿了那么一丁点儿,眼神飘开了一瞬又收回来。如果不是我盯着他的脸,如果不是我看了他十二年,我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说昨天下午我在见客户啊,你不是知道吗?那个张总,做建材的,我跟你说过。
我说在哪儿见的?
他说就公司楼下的茶馆。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说没什么。
然后我转身往电梯走。他在后面喊我,说你去哪儿?我说回家,你说让我回家的。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走廊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一半是困惑一半是烦躁。他没追过来,大概觉得我是在闹什么莫名其妙的小性子。
电梯开始往下降。我靠着电梯壁,手机又震了一下。
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彩信。
这次是几张聊天记录的截图。备注名是“宝贝”,头像是一朵玫瑰。聊天内容不多,但每一句都像刀子。
“昨天酒店那个红酒太难喝了,下次别点那家的。”
“嗯,下次换个地方。”
“你老婆不会发现吧?”
“不会,她最近忙着照顾我妈,顾不上我。”
“那手术费谁出啊?你不是说你弟拿不出钱吗?”
“我老婆出,她店里攒了十五万,正好够。”
“啧,你可真行。”
“没办法啊,总不能让我妈干等着吧。反正她的钱就是我的钱。”
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时间是我刚到医院的时候。
“宝贝,钱到账了。晚上有空吗?”
电梯到一楼了。门打开,外面是医院大厅,人来人往,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药房那边广播叫号,小孩哭,老人咳嗽,护工推着轮椅滴滴滴地响。
我站在门里,没走出去。
手机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地戳进眼睛里,戳得生疼。我眨了眨眼,把手机塞回兜里,走出电梯,穿过大厅,推开门,走到外面的太阳底下。
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六月的天热得厉害,才中午地面就蒸起一层热浪,远处的楼都扭曲着。
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兜里手机还在震,我没看。大概是周平在问我到底怎么了,大概是他觉得我莫名其妙,大概是他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对面马路上来来回回的车。
有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红灯前面,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个中年男人,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举着手机在看什么。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他才抬起头,匆匆把手机放下,踩油门走了。
我想起周平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那时候刚结婚,租房子住,他每天晚上骑车去接我下班。有一次下大雨,他骑到半路车链子断了,推着车走了一个多小时到我的店门口,浑身湿透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包着的烤红薯,说趁热吃,别凉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打车,他说打车要二十多块钱呢,够咱俩吃两顿饭了。
后来他做生意赚了钱,买了车,再也不骑车接我了。可那个烤红薯的味道我一直记得,冬天傍晚,又甜又烫,咬一口哈出白气来。
台阶坐着太烫了,我站起来,沿着医院门口的路往南走。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就是不想停下来。一停下来脑子里就全是那张照片,那些聊天记录,那个“宝贝”。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走到一条巷子口。巷子里有个卖凉皮的小摊,老板娘正往碗里抓黄瓜丝。她看见我就笑了,说妹子好久没来啦,还是老样子?多放辣?
我看着她。她系着个碎花围裙,手上全是切黄瓜的汁水,额头上沁着一层汗,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
我说嗯,老样子。
找了个塑料凳坐下,她很快端了一碗过来。凉皮上面码着黄瓜丝、豆芽、面筋,红油亮汪汪地浇了一层。我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送进嘴里,辣味直冲脑门,呛得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老板娘吓了一跳,说咋了妹子,今天辣椒放多了?我给你换一碗。
我说不用,不用。然后低着头吃那碗凉皮,眼泪混着辣油一起往下掉,掉进碗里,分不清是辣的还是别的什么。
兜里手机又在震。我掏出来,屏幕上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周平的。还有几条微信,问我到底去哪儿了,怎么不接电话,妈问你怎么走了。
最后一条是: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
晾皮摊的老板娘在旁边擦桌子,一边擦一边偷瞄我。我没抬头,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
吃完了,付了钱,站起来往巷子外走。老板娘在后面说妹子你慢点,天热,别上火。
我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我说没事,就是辣着了。
下午两点,我回了家。
家是六楼的老房子,没电梯,楼梯间里堆着邻居家的鞋柜和酸菜缸。爬到四楼的时候腿就软了,扶着栏杆歇了一会儿。
开门进去,屋里静悄悄的。女儿萱萱还没放学,客厅里她的书包扔在沙发上,水杯盖没拧紧,茶几上洇了一小圈水渍。我走过去把杯盖拧好,又把沙发上的书包捡起来放到她房间门口。
阳台上的绿萝蔫了,我浇了点水。厨房水槽里泡着昨天晚上的碗,我戴上手套把它们洗了。洗完碗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油烟机的油盒拆下来清洗。
我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是空的。手在动,脚在走,可脑子像灌了水泥,转不动。直到洗完了油盒重新装上去,手上全是洗洁精的味儿,我才停下来,靠着橱柜台面,慢慢蹲下去。
厨房的地砖是浅黄色的,有一块缺了个角,是去年搬冰箱的时候磕的。周平说回头买点填缝剂补上,一直没买。萱萱每次光脚跑进来都会绊一下,我说了多少次让她穿拖鞋,她不听。
我蹲在那块缺角的地砖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个豁口。粗糙的,边缘有点锋利。
然后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有个铁盒子,装着我们家的各种证件。户口本、结婚证、房产证、保险单,还有几张存折。我打开结婚证,里面是我和周平的合影。照片上我穿着白衬衫,他穿着西装,两个人笑得都傻乎乎的。那时候他比现在瘦,下巴尖尖的,我头发还很长,扎了个马尾,鬓角别了朵假花。
我把结婚证合上,放回盒子里。
然后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余额。卡里还有两千三百多块。店里的货上个月刚补了一批,压了大概四万块钱的货款,这个月营业额还没出来,保守估计能收回来七八千。支付宝里有一万二,是准备下个月交房租的。
加上已经被医院收走的那十五万,我手里现在能动用的现金,就这些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对面楼的阳台上挂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荡来荡去。一只橘猫蹲在空调外机上舔爪子,舔完了弓起背伸了个懒腰,跳下去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医院那边的护士长,问我在不在,说婆婆下午三点进手术室,家属要签字。
我说我丈夫在医院,让他签吧。
护士长说好的,又问了一句,你今天没来医院啊?你婆婆一直念叨你呢。
我说我有点事,晚点过去。
挂了电话,我给周平发了条消息:妈的手术你签个字,我晚点来。
他秒回:你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没回。
他又发: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东西了?你跟我说,别自己闷着。
我还是没回。
他把电话打过来了。我看着屏幕上他的名字跳啊跳的,就是不接。响了十几声,停了。然后又响,又响。
我按了静音,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萱萱放学回来了。她推开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菜,听见她喊了声妈,我回头应了一声。
她换了拖鞋跑进来,书包甩在沙发上,趴在厨房门口看我做什么饭。我说西红柿炒蛋,还有排骨汤。她说妈你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你不是在医院陪奶奶吗?
我说医院有你爸呢。
她说哦。然后去冰箱拿了根雪糕吃,坐在客厅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叽叽喳喳的。我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油热了,把打散的鸡蛋倒进去,哗啦一声,香气升起来。
萱萱在外面喊,妈,爸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说不知道。
她又喊,那奶奶手术怎么样了?
我说应该挺顺利的,你爸陪着呢。
她说哦。然后继续看电视。
我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又炒西红柿。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案板上的葱切了一半,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一滴一滴掉在案板上,落在切好的葱花里。
我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继续炒菜。
五点半,周平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萱萱从沙发上跳起来喊爸爸,他摸了摸她的头,换鞋进来。我坐在餐桌边上剥豆子,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客厅停了停,然后走到厨房门口。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我也不抬头,继续剥豆子。
他说妈手术挺顺利的,现在在监护室观察,医生说没什么问题。
我说嗯。
他说护士长说你今天下午没来医院。
我说我回家了。
他说你手怎么没涂药?红了一片。
我低头看了看手背,果然还是红的,上面起了两个小水泡。我说忘了。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抓住我的手看了看。他指尖有烟味儿,一闻就知道又抽了。他说我去给你拿烫伤膏,上次买的在哪儿放着呢?
我说电视柜下面那个抽屉。
他站起来去了客厅,翻了一会儿找到药膏回来,拧开盖子,用棉签沾了往我手背上涂。凉丝丝的,带着薄荷味。他涂得很轻,一边涂一边吹气,像给小孩上药那样。
他说你到底怎么了?从中午开始就不对劲。
我没说话。
他说是不是医院那边有什么事?钱我都确认过了,已经到账了,你别担心。
我看着他的手。那只手握着我的手腕,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道旧疤,是以前在厂里干活的时候被机器划的。他这双手我握了十二年,冬天凉夏天热,摸过我的头发我的脸我的背,抱过我们的女儿。
现在这双手在给别人点烟。
在酒店房间里给别人点烟。
我慢慢把手抽回来。我说周平,我问你个事。
他说你问。
我说昨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你到底在哪儿?
他涂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拧上药膏盖子,站起来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他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见客户,张总。
我说张总姓什么?全名叫什么?
他说做建材那个,姓张,叫张什么来着,我名片上有。
我说名片在哪儿?
他说应该在办公室,怎么了你突然查我岗?
我说不是查岗。我说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你在城南的锦江酒店,对吧?
他脸上的表情就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萱萱在客厅喊,妈豆子剥好了吗?我饿了。
我说马上就好,你先看会儿电视。
客厅里动画片的声音又响起来。我和周平坐在餐桌边,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天开始暗了,夕阳从厨房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
他先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说谁跟你说的?
我说你别管谁跟我说的。你就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他低下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我看见他额头上冒了汗,鬓角湿了一小块。
他说那个女的是公司新来的客户经理,就吃了顿饭,别的什么都没做。
我看着他。我说照片里你俩在床上。
他说那是她喝多了,我把她送回去休息,我马上就走了。
我说你走了吗?你俩一个躺着你站着给她点烟?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说你怎么有照片?
我说你猜。
他脸色变了好几次。最后他说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女的就是个客户,她想拿我们公司的单子,主动约的我。我一开始拒绝了好几次,她一直缠着不放。昨天中午她打电话说在酒店等我,我要是不去她就把之前吃饭的账单发给你看,我怕你误会才去的。
他说去了之后她就想往我身上贴,我说不行我有老婆孩子,她说她不在乎,我说我在乎。后来我就走了,真的,前后没待二十分钟。
我说照片上你给她点烟。
他说那是她非要我点,点了我就走了。
我说那聊天记录呢?宝贝,她的钱就是我的钱,这是客户说出来的话?
他的脸彻底白了。
这时候客厅里萱萱跑过来,说妈我饿了。我站起来,说马上开饭。我去厨房盛饭端菜,西红柿炒蛋,排骨汤,凉拌黄瓜。萱萱坐到桌边扒饭,周平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说吃饭吧。
他没动。
萱萱抬头看看他,说爸你怎么不吃饭?你不饿吗?
他勉强笑了一下,说爸不饿,爸吃过了。
萱萱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饭。我坐对面夹菜给她,让她多吃点。厨房里电饭煲冒着热气,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
吃完饭我让萱萱去写作业,然后把碗筷收进厨房洗。周平跟进来,站在旁边看着我洗碗。水哗哗地流着,我低着头搓碗上的油,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在后背上。
他说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信。但你给我点时间,我把事情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我没回头。我说行。
他说那钱……
我说钱已经转给医院了,撤不回来了,就这样吧。
他不说话了。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晚上九点多,萱萱写完作业洗完澡上床睡觉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放什么我完全没看进去。周平在阳台抽烟,一根接一根,火光明灭。楼下的流浪猫在叫春,叫得人心里发毛。
十一点的时候他进来了,坐在沙发另一头。离我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说小雅,我们聊聊。
我说好。
他搓了搓脸。手放下来的时候眼睛下面青了一大片。他说那个女的我明天就去把她辞了,以后再也不来往。你要怎么罚我都行,但你别自己憋着。
我说你跟她多久了?
他顿了一下。说没几天,上周才开始的。
我说上周。昨天酒店,今天转钱成功你马上联系她。时间安排得挺好。
他说小雅你别这样说话。
我说我该怎么说?
他低下头不吭声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其实是我一时糊涂。那段时间妈查出来生病,我弟那边又指望不上,我压力太大了。正好她凑上来,我没把持住。
我说周平,咱俩结婚十二年。我跟着你住过地下室,吃过一个月白菜炖豆腐。你创业赔钱的时候我拿嫁妆给你填窟窿,你妈住院我拿装修钱出来救命。我做的这些,就是让你去酒店里给别人点烟的?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他说对不起。
我说对不起有用吗?
他说那你想怎么办?
我看着他。我说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那一晚上我没睡。
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旁边的周平翻身叹气。凌晨三点多他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我侧过头看他,黑暗中他侧身睡着,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弓着,像个虾米。
这张背我靠了无数个夜晚。冬天冷的时候把脚贴上去取暖,他会嘟囔一声却从来不躲开。早上起床他先下地,回头喊我懒猪该起了。晚上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是亲一口萱萱的额头,然后问我今天累不累。
可现在这张背后面藏着另一个女人的影子。酒店房间,红酒,点烟的手。
凌晨四点半,我起来了。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拿上钥匙手机钱包,出了门。
楼下天还没亮,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早点摊还没出,环卫工人在扫马路,扫帚蹭着柏油路面哗啦哗啦响。
我沿着马路一直走,走到我开的服装店门口。
卷帘门拉上去,里面黑漆漆的。我开了灯,货架上挂满了夏天的裙子短袖,花花绿绿的。上个月刚进的货,还没来得及熨烫,堆在角落里。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翻开记账本。三年前的账目都在上面,一笔一划记着每天的收入支出。攒够十五万那天我在本子右下角画了个笑脸。后来这个笑脸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给萱萱装书柜和飘窗。
现在那十五万没了。躺在医院的对公账户里,躺在我婆婆的心脏支架上,躺在我丈夫和他女客户的聊天记录里。
我趴在收银台上,胳膊枕着脑袋,闭上眼睛。
天亮了。
早上七点多,街上人渐渐多起来。隔壁早餐店的老板娘在外面支桌子,塑料凳子摞在一起咣当响。卖豆浆的推车停在路口,热腾腾的白气冒出来。
我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袋乌青,头发乱糟糟的。我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洗了把脸,开了店门。
今天周六,萱萱不上学。我给她打了电话,她接起来说妈你去哪儿了?爸做了早饭你吃不吃?
我说妈在店里,你吃了早饭自己写作业,中午妈回来。
她说好。
挂了电话没多久,周平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包子和豆浆。他站在那儿没进来,等我抬头看见他了,他才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收银台上。
他说我给你带了早饭。
我说放着吧。
他说你昨晚没睡?
我说睡了。
他说你别骗我,我一醒发现你不在。
我没接话,翻开进货单看。他站了一会儿,说小雅,我今天就去公司处理那个女的事。我跟她彻底断了,让她走人。你想怎么着我都行。
我说周平,你先把饭吃了吧,别饿着。
他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嘴唇动了动,说那你好歹吃两口,包子是刚买的。
我说我知道了。
他走了以后,我把塑料袋打开,包子还是热的。我咬了一口,肉馅的,有点咸。
上午十点来了一波客人,试了几件衣服,买走两条裙子。我收钱找钱,态度跟平时一样。两个女顾客边挑衣服边聊天,一个说老公又加班,一个说婆婆又来住,叽叽喳喳的。我听着,脸上挂着笑,手底下给她们熨衣服。
送走客人之后,我坐下来,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查余额,看转账记录,然后找到医院财务科的电话打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声。我说我是前天转手术费的那个家属,姓杨,问一下那笔款项现在什么状态。
对方查了一下,说已经确认收款了,用于您婆婆的手术治疗。
我说我知道。我是想问一下,如果现在要退款的话,需要什么手续?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说退款?这个……手术已经做了,费用已经结算了,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退不了的。
我说那如果我想查这笔费用的具体明细,可以吗?
她说可以的,您拿着身份证和缴费凭证来我们财务科就行。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靠回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
店里的空调嗡嗡响,外面日头越来越高,街上的人流也开始密了。我盯着天花板,数上面的裂缝。数到第七条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婆婆打来的。
我接起来,听见她虚弱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小雅啊,你怎么没来看妈?妈想你了。
我说妈,我店里走不开,晚点去看你。
她说你忙你的,别耽误生意。手术费的事妈知道了,辛苦你了,等妈好了慢慢还你。
我说妈你别操心钱的事,身体要紧。
她又念叨了几句,让周平给我买点好吃的,别光顾着省钱。我说好。挂了电话,眼眶又热了。
这个婆婆,嫁进来十二年,没让我受过什么委屈。我生萱萱那会儿她天天从乡下坐车来给我送饭,大冬天的裹着围巾,手冻得通红,保温桶揣在怀里焐着。后来周平做生意赔了钱,她二话没说把养老的存折拿出来,说先用着。
可她的好儿子,拿着我攒了三年的装修钱,在酒店里给别的女人点烟。
中午回家,萱萱正在客厅地上搭积木。见我回来,扑过来抱住我的腰,说妈你上午怎么不在家?爸也不在家,我一个人好无聊。
我说爸去公司了。
她说哦。然后又问,妈,我们家什么时候装修啊?你说给我弄书柜的。
我蹲下来摸摸她的头。我说快了,妈在攒钱呢。
她说那要攒多久?
我说很快的。
下午我把萱萱送去她同学家玩,然后去了医院。
婆婆已经从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看见我来,脸上露出笑。她脸色还苍白着,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瘦了一圈。我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她把枕头垫高了一点,说你手怎么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背。水泡已经消了,留了一片褐色的印子。我说接水烫了一下,没事。
她说周平这孩子粗心,也不知道照顾你。等妈好了,回去给你们做饭,你别天天在外面凑合。
我说好。
她把苹果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突然叹气。说小雅啊,妈这次住院花了你不少钱吧?妈知道你那店里的钱都是辛苦攒的。周安那边也指望不上,委屈你了。
我说妈你别这么说,一家人,应该的。
她拉着我的手,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和青筋,粗糙的掌心摩挲着我。她说小雅你是个好媳妇,是周平有福气。妈老了,以后这个家就靠你撑着了。
我攥着她的手指,努力扯出一个笑。我说妈你别瞎说,好好养病。
从医院出来已经快五点了。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夕阳把整栋楼染成金色。手机响了好几次,是周平发消息说他回公司处理完了,问我晚上想吃什么,他买回去。
我没回。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周平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抽烟,见我走过来,把烟掐了,迎上来两步。
他说你去医院了?
我说嗯。
他说妈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恢复得不错。
他说那就好。顿了顿,说今天我去公司了,那女的……让她走了。合同也解了,以后不会有任何联系。
我看着他。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今天胡子没刮,下巴上一片青茬,眼睛里红血丝密布。他从来都是体面人,衬衫总要熨平整了才出门,这样的狼狈我十二年没见过。
我说哦。
他说小雅,你打我骂我都行,别这样。你这样我害怕。
我说周平,你能告诉我实话吗?
他看着我。
我说你跟她到底多久了?从头到尾,一句别骗我。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路边的路灯都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说三个月。
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三个月。不是上周,不是一时糊涂。三个月,九十天。这九十天里他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跟我吃饭睡觉商量事情,去医院看婆婆,接女儿放学。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心里还装着另一个人。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不知道。可能……就是鬼迷心窍了。
我说鬼迷心窍了三个月?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说周平,咱们离婚吧。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了。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
他说不行。他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抓得很紧,说不行,小雅,不行。我知道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说我给了你十二年了。
他说那萱萱呢?萱萱怎么办?
我说萱萱跟我。
他说你不能这样。他声音开始发抖,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要怎么都行,我什么都给你,钱、房子、什么都给你,你别走。
我把他手掰开。我说周平,你知道那十五万我是怎么攒的吗?我每天开店关店,进货运货,一件衣服赚二十块钱。三年,我一分一分攒出来的。我攒钱为了什么?为了咱们家,为了萱萱,为了你妈生病的时候不至于拿不出钱。可你把我的钱拿去给别的女人开房。
他说我没花你的钱!酒店是她订的!
我说那你凭什么在她的床上?
他语塞了。张着嘴站在那儿,路灯照着他的脸,五官扭曲着,像被人剥了层皮。
我转身往小区里走。他在后面喊我,喊了两声就没声了。大概也知道追上来没用。
那天晚上周平很晚才回来。
我躺在萱萱的小床上,听见他开门的声音,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然后轻手轻脚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又出来,大概发现我不在主卧里,脚步停在我的房间门口。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门板,我听见他喘气的声儿,粗重又压抑,像憋着哭。
他没敲门,站了大概十来分钟,又走回去了。
第二天是周日,我在家陪萱萱。周平一大早就出去了,留了早饭在桌上。豆浆油条,还有一碟咸菜,摆得整整齐齐的。
萱萱起来吃早饭的时候问我,爸怎么又不在家?我说他去公司加班了。她哦了一声,低头喝豆浆,喝了两口突然抬头看我,说妈,你跟爸吵架了?
我说没有,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她说昨天爸回来脸黑黑的,今天也不跟我们吃饭。以前你们吵架他都会买好吃的哄你。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这孩子今年十岁,什么都懂。
我说没事,就是一点小事,过两天就好了。
她说那说好了,过两天要好啊。然后低头继续喝豆浆。
我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儿,小小的一个圈,跟她爸一模一样。
周平中午回来了。手里拎着菜,进了厨房就开始忙活。我坐在客厅,听见他在里面切菜洗菜,锅碗瓢盆响成一片。萱萱跑进去看,出来跟我说爸在做红烧排骨。
饭桌上三个人坐着,菜摆了一桌子。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盘凉拌木耳。都是我爱吃的。
周平给萱萱夹菜,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我没动,他又夹了一筷子木耳放我碗里。
萱萱看看他再看看我,低头扒饭。
吃完饭周平主动去洗碗。我跟萱萱在客厅看电视,水声从厨房传出来,哗啦哗啦的。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擦桌子拖地,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叠好,又把垃圾袋换了拎下楼。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全程没说话。他也没找我说话,只是做完一件就看我一眼,像等着我开口。
下午三点,快递送来一个包裹。周平签收的,打开一看,是一套女士护肤品,牌子我不认识,盒子很精致。
他捧着盒子走到我面前,说你上次不是说想换一套好点的护肤品吗?我给你买了。
我看着那盒子。上周三我确实说过,在手机上刷到一个广告,随口提了一句。那时候他嗯了一声,我以为他没当回事。
现在他买来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买来了。
我说退了吧,我用不上。
他说你别这样,小雅,你收着。
我没收。
他站在那儿捧着盒子,手足无措的样子,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萱萱在沙发上看着我们,眼睛转来转去的。
晚上萱萱睡了以后,周平坐在客厅沙发上。我从卧室出来倒水,他叫住了我。
他说小雅,你坐会儿,我跟你说说话。
我站住了,端着水杯没动。
他说我今天去律师那儿问了。
我一愣。
他说离婚的事,我问了律师。他说财产怎么分都可以,萱萱抚养权归你也行,我每个月给抚养费。房子可以留给你,车也可以给你。你要是觉得不够,我公司那边……
我说周平,你去找律师了?
他说我想了一晚上。他说你要是真决定离,我不拦你。但我得让你知道,我会尽最大努力让你和萱萱过好。
我端着水杯站在客厅中间。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照着他憔悴的眉眼和泛红的眼眶。
我说你找了哪个律师?
他说城东那个正和法律事务所的,姓刘,我以前合作过。
我说我明天也去一趟。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我端着水杯回房间了。关上门的时候听见他在外面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把五脏六腑都叹空了。
周一我把萱萱送去学校之后,去了城东的正和法律事务所。
刘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快而清晰。她问了我的情况,我说我想离婚,男方同意,财产怎么分还在协商。
她问有没有过错方证据?
我说有。然后把手机里的照片和聊天记录给她看了。
她看完之后推了推眼镜,说这些证据很充分,如果你起诉的话,法院会倾向于无过错方。财产分割、抚养权,都会对你有利。
我说我不想起诉,能协议就协议。
她说那也行,省时省力。不过你心里得有数,该争取的别让。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天阴沉沉的,要下雨的样子。街上行人脚步匆匆,我站在人群里,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鬼使神差的,我拦了辆车去了医院。
婆婆今天精神好多了,能坐起来自己喝粥了。看见我来高兴得不行,拉着我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说隔壁床的老太太孙女考上大学了,说楼下花园里的栀子花开了满树,说等她好了要回家给我们做好吃的。
我坐在床边听她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说小雅你怎么瘦了?是不是这两天忙的?可得注意身体,别光顾着伺候我。
我说没事妈,我挺好的。
她笑着拍拍我的手。说咱们家呀,多亏有你。
从医院出来,我蹲在门口的花坛边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那天下午我回了服装店。开门营业,熨衣服,招呼客人,收钱找钱。一切照常。
五点多的时候,周平来了。他没像上次那样站在门口,直接走进来,在货架中间转了一圈,然后站到收银台前面。
他说我去接萱萱了,送她去她同学家了,晚上在那儿吃饭。
我说嗯。
他说我今天把公司那边的事处理了。跟合伙人谈了,把股份退了,拿到一笔钱。
我抬头看他。
他说这笔钱加上家里的存款,够还你那十五万,还多出来一些。剩下的你看着办,装修也好,存着也好。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收银台上。密码是你生日。
我看着那张卡。普通的银行卡,边角有点磨损。我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贴着一张便签,写着我的生日,他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我说你这是干什么?
他说这是你应得的。那十五万是我花的,我还给你。其他的,是家里该分给你的。
我说那你呢?
他说我还有公司股份退出来的钱,够我自己重新开始的。你不用管我。
我把卡放在收银台上推回去。我说我不要。
他急了,说小雅你别这样。这钱你拿着,你想离婚,我答应你。但你得把属于你的东西拿走。
我说周平,我跟你离婚不是因为钱。
他说我知道。但我只能给你这个了。除了钱,我什么都没了。
他站在那儿,收银台上面的灯照着他,整个人灰扑扑的。他说的对,除了钱他什么都没了。可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他的钱。
我伸手把卡拿过来。我说好,我收着。
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离婚手续……什么时候办?
我说周五吧。周五我有空。
他说好。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晚上记得吃饭。萱萱我八点去接她。
我说知道了。
他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店里,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窗外天黑下来了,街灯次第亮起。对面卖麻辣烫的小店门口排着队,热气从锅里冒出来,模糊了玻璃窗。
周五早上,我和周平去了民政局。
八点半开门,我们排第三个。前面是一对年轻夫妻,在填表的时候还在小声拌嘴。后面是一对老夫妻,头发都白了,有说有笑的。
我和周平坐在等候区,隔着一个人空位的距离。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头发理过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我穿了件白短袖,牛仔裤,素着脸。
叫到我们的号了。进去之后,工作人员问了一句:确定离婚?理由?
周平说确定。我没说话。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我说确定。
然后就是填表、签字、按手印。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那个红色的印章盖下来的时候,我听见周平吸了口气,很轻,但我听见了。
出了民政局大门,外面太阳很好。五月底的天蓝得透彻,门口的月季开了,一蓬一蓬红的粉的。
周平站在台阶上,把离婚证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揣进兜里。
他说车钥匙给你,房子手续这两天去过户,萱萱那边……你什么时候跟她说?
我说今晚吧。
他说我能不能……最后跟她吃顿饭?
我说行。
那天下午我去学校接萱萱。她跑出来的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书包带子滑下来一个,歪歪扭扭的。我蹲下来给她整书包,她搂着我的脖子说妈你今天怎么来接我了?爸呢?
我说爸在家做饭呢,咱们回去吃。
她说好耶!爸做的糖醋鱼最好吃了。
晚上周平做了一桌子菜。糖醋鱼、红烧肉、白灼虾、蒜蓉空心菜,还有萱萱最爱吃的玉米排骨汤。萱萱看见满桌子菜高兴得直拍手,说爸你今天怎么这么好?
周平说今天高兴。
饭桌上萱萱叽叽喳喳讲学校里的事。说同桌又忘带作业被老师骂了,说体育课跑步她得了第一名,说下个星期有家长会。周平一边听一边给她夹菜,嘴角带着笑。我也给她夹菜,帮她剥虾壳。
吃到一半的时候周平站起来说去拿饮料,进了厨房半天没出来。我跟进去,看见他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面,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门口没动。过了大概一分钟,他转过身来,眼睛红着,手里拎着瓶果汁。
他冲我扯了扯嘴角,说走吧,萱萱等着呢。
吃完饭萱萱去写作业了。我和周平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他说什么时候搬?
我说明天吧。店里后面有个小隔间,收拾一下能住人。
他说那太挤了,萱萱怎么住?
我说先凑合几天,我找房子。
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小雅,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我看着电视屏幕,上面在放一个家庭伦理剧,里面女人正对着男人哭。
我说周平,我不恨你。真的。我就是觉得……咱们十二年,不值。
他没说话。
我说你以后好好过吧。跟谁都行,好好对人家。
他说没有以后了。
我说别这么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过了很久,他说小雅,你能原谅我吗?
我说能。
他猛地转过头看我。
我说我原谅你了。但原谅不意味着重新开始。有些路走过了,就回不了头了。
他眼眶又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知道。
第二天一早周平帮我把东西搬到了店里。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几袋子杂物,萱萱的书包玩具。他跑上跑下好几趟,后背的汗把衬衫洇湿了一大片。
店里后面的隔间很小,摆一张床一个衣柜就满了。我把萱萱的东西摆好,把她的课本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她站在旁边看,说妈,我们以后就住这儿了吗?
我说暂时先住这儿,妈很快找个大点的房子。
她说那爸呢?
我说爸住原来的家。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我知道你们离婚了。
我愣住了。
她说那天你俩在厨房说话我听见了。她说我在门口听见的。
她仰着脸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但没哭。她说妈,我以后还能见爸吗?
我说能的。你想什么时候见都行。
她点了点头,跑到隔间里面去整理她的东西了。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小小的背影,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哭了出来。
搬出来之后的第三天,婆婆出院了。
周平来接的她,我跟店里请了半天假也去了。婆婆看见我,笑着说小雅你也来啦。我上去扶着她,帮她拎东西下楼。
到了医院门口,周平去开车,我和婆婆在台阶上等着。她拉着我的手说小雅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脸都尖了。我说没有,夏天热,胃口不好。
她叹口气,说妈知道你们的事了。周平跟我说了。
我手一紧。
她说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她眼眶红了,攥着我的手。说你是个好媳妇,是我们家对不起你。
我说妈你别说了,都过去了。
她说过去什么呀。我养了三十年的儿子,不如你给我当十二年媳妇。以后你要是有啥事,还来找妈,妈就是老了不中用,但还有口饭吃。
我把脸别过去,使劲眨眼。
那天婆婆坐周平的车走了。她上车的时候还回头看我,嘴唇动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我站在路边挥手,看着车拐过街角不见了。
回到店里,我坐在收银台后面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响了,是房东发来的消息。说铺面下个月合同到期,问我还续不续。我回说续。他又说租金涨了五百,行不行?我说行。
然后我开了微信,给几个常联系的老客户发消息,说店里进了新货,周末有活动。有人回了个好,有人问有什么新款。我一回复,态度跟以前一样。
晚上关门的时候,我算了算账。这个月的营业额比上个月好一点,刨去成本进账八千多。加上周平给的那张卡里的钱,手头暂时宽裕了些。
可我心里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萱萱睡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店门口的小凳子上看街景。对面的麻辣烫店还开着,几个年轻人围坐在小桌边边吃边聊天,笑得前仰后合的。更远处有家烧烤摊,烟熏火燎的,香味飘过来。
我坐在那儿,看着这一切。生活还在照常运转,这条街上的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我的日子也在继续,只是少了一个人。
手机震了一下。周平发来一条消息:妈到家了,让我跟你说一声。她说谢谢你今天去接她。
我回:应该的。
他又发:你那边住得还习惯吗?萱萱晚上冷不冷?店里空调够不够?不行我买个风扇送过去。
我说都挺好,不用。
他隔了很久发过来一个字:好。
又隔了很久,发来:对不起。
我看着那三个字。十二年的婚姻,三个月的外遇,十五万块钱,一张离婚证。最后留下来的,是这三个字。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看街对面的麻辣烫。那桌年轻人吃完了站起来结账,嘻嘻哈哈地走了。老板开始收拾桌子,把一次性筷子收进垃圾桶,桌面擦了又擦。
夜深了,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对面卖水果的也开始收摊,西瓜一个一个抱回三轮车里。最后整条街都安静下来,路灯照着一地空荡荡的。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转身回店里。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咣当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隔间里萱萱睡得正香,均匀的呼吸声小小的。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摸了摸她的额头。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被子蹬开了。
我给她把被子盖好,然后躺在她旁边。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细细的,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那之后的日子,平淡得像这条街上的每一天。
早上六点起床,给萱萱做早饭,送她上学,然后开店。中午在店里随便吃两口,下午继续看店,晚上接萱萱回来,吃饭写作业睡觉。
周平每周来接萱萱两次,周五晚上和周日白天。每次来他都站在店门口,等我叫萱萱出来。有时候会带点东西,水果或者零食,放在门口的台阶上就走了。我隔着玻璃门看他开车走,后视镜里他的脸一闪而过。
有一回他送萱萱回来,看见店里的货架摆得有点乱,问我要不要帮忙理一下。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他站了站,说那你有事打电话。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我叫住了他。我说周平。
他回头。
我说你那公司怎么样了?
他说重新开了个小工作室,自己单干,还行。
我说那就好。
他说嗯。
然后他就走了。
八月中旬的时候,我找了间小房子。两室一厅,在老小区,租金不贵。我跟萱萱搬了过去,店里的小隔间就空出来放了货。
搬家那天周平来了。他说他来帮忙搬东西,我答应了。三个人忙了一上午,其实没多少东西,就是些衣服被褥锅碗瓢盆。萱萱跑前跑后地递东西,叫爸叫妈的,声音脆生生的。
搬完之后周平站在客厅里看了看,说还不错,采光好。我说是。他说缺什么东西跟我说,我买了送过来。我说不用了,都齐了。
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左右看了看,说那我走了。
萱萱跑过去抱了他一下,说爸你下周早点来接我。他蹲下来亲了亲她的额头,说好。
他走了以后,我靠在门框上。楼道里有风吹过来,凉凉的。八月末的傍晚,天还亮着,对面楼有人在炒菜,辣椒味呛得人打喷嚏。
萱萱在房间里喊妈,我的书放在哪个箱子了?
我回过神,说来了来了。
九月,萱萱开学了。我给她买了个新书包,粉红色的,她自己挑的。还买了一套新文具,笔袋铅笔橡皮,一样一样码整齐了放好。
开学那天我送她去学校,她背着新书包跑进校门,回头冲我挥手。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马尾辫一晃一晃消失在人群里。
手机响了。是周平转过来一笔钱,备注写着:萱萱的学费和这个月生活费。
我点了收款,然后给他发了条消息:收到了。
他回:嗯。你们好好的。
我回:你也是。
十月份的时候,我妈从老家来看我。她不知道我离婚的事,是邻居说漏嘴了她才知道的,急急忙忙坐了五个小时大巴赶来。
她进门看见屋里干干净净,萱萱在写作业,我在择菜。她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最后坐在厨房的凳子上,问我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她听完没骂周平,也没骂我,就叹了口气。她说你这孩子,受了委屈怎么不跟妈说?
我说说了也帮不上忙,白让你操心。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以后咋办?
我说能咋办,开店挣钱,养活萱萱,日子照过呗。
她眼圈红了,说你这脾气跟你爸一个样,啥事都自己扛。你爸走那年你才八岁,我拉扯你到这么大,知道你吃了多少苦。现在你又一个人拉扯萱萱。
我说妈,我习惯了。
那天晚上我们娘三个挤在一张床上睡。我妈睡中间,我和萱萱睡两边。半夜我醒了一次,听见我妈在轻轻叹气。她翻了个身,伸手把我的被子往上掖了掖,动作很轻,像小时候一样。
我闭着眼睛装睡,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流进枕头里。
十一月,服装店换季上新。进了厚外套、毛衣、棉裤,把店里塞得满满当当。我白天看店晚上理货,忙得脚不沾地。
有一天下午,一个中年女人来店里试衣服。她看上件毛呢外套,试了试挺合身,问我多少钱。我说四百八。她犹豫了一下说四百行不行?我说行,你穿好看,拿去吧。
她付了钱,把旧衣服叠好装进袋子里,穿新外套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谢谢,说你这店里衣服质量挺好的,我下次再来。
我站在门口送她,看着她走远。她大概四十出头,穿新衣服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步子也轻快了些。
我回到收银台后面,在那天的账本上记了一笔:卖出毛呢外套一件,收入四百元。
记完之后我在旁边画了个小太阳。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那颗太阳上,亮闪闪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快得很。
萱萱期中考试考了班里第五名,拿回来一张奖状。我贴在房间墙上,她骄傲地说下学期要考前三。我说你努力就行,妈相信你。
周平来接她的时候看见了奖状,站在墙前看了好一会儿。萱萱在旁边说爸我厉害吧?他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说厉害,太厉害了。
他走的时候萱萱在车里冲我挥手。我站在窗边挥手,看他开车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整理衣柜,翻出一件旧毛衣。是婆婆以前给我织的,米白色的,领口有点起球了。我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又叠好放回柜子最里面。
十二月的某天,天气冷得厉害。
傍晚我去接萱萱放学,天上飘起了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我缩着脖子走得快,快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周平的车停在那儿。他靠在车门上,看见我来了,冲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他说我正好路过,顺便来接萱萱。
我说她还有五分钟放学。
他说嗯。递给我一个纸袋,说给你买了条围巾,天冷了。
我说不用老给我们买东西。
他说不买心里过不去。你戴戴看,不合适我拿去换。
我打开袋子看了看,里面是一条深红色的羊绒围巾,摸着软乎乎的。我说挺好看的,谢谢。
他笑了笑,搓了搓手。
雪粒子变成雪花了,一片一片飘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穿得不太厚,黑色羽绒服,领子立起来挡风。
我说你上车等吧,外面冷。
他说没事,站一会儿。
铃声响了,孩子们从校门口涌出来,叽叽喳喳的。我踮脚找萱萱,周平也在找。很快就看见那个扎马尾的小身影跑出来,看见我俩站在一块儿,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跑过来,一头扎进周平怀里。
爸!你怎么也来了?
周平说爸今天没事,来接你。
萱萱又跑过来抱住我的腰,说妈我今天考了九十八分!
我说真棒,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她说那爸也一起吃好不好?
我和周平对视了一眼。他有些局促,说爸晚上还有事……
我说留下吧,萱萱想让你吃。
他愣了一下,说好。
那天晚上周平在我们家吃了顿饭。我做了三个菜,红烧茄子、清炒西蓝花、番茄牛肉汤。萱萱把学校的趣事讲给他听,他听得认真,不时插两句。
吃完饭他去厨房帮我洗碗。两个人站在水池边,水哗哗地流着,他洗我冲。谁都没说话,但也没觉得尴尬。
洗完碗他在门口穿鞋要走,萱萱跑过来拽着他的衣角说爸你明天还来不来?他蹲下来摸摸她的头,说爸明天忙,周日来接你。
萱萱撅了撅嘴说好吧。
他站起来看着我。灯光下他好像瘦了些,眼角那几道纹路更深了。
我说路上开车慢点。
他说好。然后推门走了。
萱萱关上门跑回房间写作业去了。我站在门后,手搭在门把手上,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慢慢消失在风雪里。
窗外雪下大了,纷纷扬扬的,路灯把雪片照得晶亮。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串新鲜的脚印慢慢被雪盖住。街道上的车都慢悠悠地开着,车灯在雪里拉出长长的光柱。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周平发的消息。
他说:小雅,围巾你戴了吗?合不合适?
我回:戴了,挺暖和的。
他说:那就好。还有就是……我想跟你说,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以前是我混蛋,不配你原谅。但我还是想说,如果你哪天愿意重新开始……我等。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窗外雪花无声地落着。
过了很久,我回了一个字:好。
手机那头安静了。又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个笑脸。不是表情包,就是普通的标点符号:)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前,看见那辆黑色的车停在街角。车灯亮着,在雪里发出暖黄色的光。他大概正坐在车里看手机,等我的回复。
萱萱在房间里喊,妈你来看我画的画!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过去推开她的房门。她趴在桌上画画,纸上是一家三口牵着手站在雪地里。她指着中间那个小人说这是我,左边是妈妈,右边是爸爸。
我摸了摸她的头。我说画得真好。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说妈,明年下雪的时候,我们还一起堆雪人好不好?
我说好。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层一层盖住这个城市的屋顶、街道、树梢。屋里暖气开着,暖融融的。萱萱趴在她的小书桌上继续画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生活还在继续。每天日出日落,开店关店,吃饭睡觉。那些伤会慢慢结痂,那些痛会渐渐变淡。重要的是一家人还在,日子还长,雪停了之后还会有太阳。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周平发来一张照片。雪地里他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旁边写着三个字:对不起。
我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动了动。
窗外的雪停了。云散开一小块,露出后面半轮月亮。月光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整个城市都安静了下来。
我把手机收好,走进萱萱的房间,在她旁边坐下来看她画画。
她靠在我肩膀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我说困了就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她说好,然后放下笔,爬到床上钻进被窝里。我给她掖好被角,她闭上眼睛,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慢慢睡着了。呼吸均匀下来,小嘴微微张着。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
我轻声站起来,关了台灯,带上了门。
客厅里还留着晚饭的香味。我走过去把碗筷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水哗哗地响着,从指缝间流过。
我看着窗户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三十六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随便扎着,围裙上沾着油点子。很普通的一个女人,过着很普通的日子。
可普通的日子里有萱萱的奖状,有我妈掖被角的手,有婆婆织的毛衣,有周平在雪地里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我低头继续洗碗。泡沫裹着盘子在水流下面转啊转的,越来越干净。
客厅里的老钟敲了十一下。当当当的,声音闷闷的。
我擦干了手,走到窗边。雪彻底停了,月亮完整地挂在半空中,清亮亮的。街道上那辆黑车已经不在了,只留了一地干干净净的白。
窗玻璃映着屋里的灯光,暖洋洋的。
我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个圈,手指划过水汽留下一道痕迹。画完了,我笑了一下,转身关灯回屋。
明天还要早起开店呢。
日子还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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