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第三天,我们被困在了这座山间木屋里。
雪是傍晚时候突然大起来的。我们本来只打算歇脚喝口热水,结果盘山公路被埋了半截,民宿老板打来电话说救援车上不来,最早也得明天下午。木屋不大,一间卧室带个灶台,柴火堆在墙角,够烧两天的。
我躺在里屋的木板床上装睡。
其实很冷,被褥潮乎乎的,有一股樟木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我闭着眼,听见周深在灶台那边窸窸窣窣地忙活。他是我新婚不到一个月的丈夫,做建筑设计的,平时话少,走路没声,像只大猫。
结婚之前我妈说,这人看着闷,不知道心里想什么。我说闷点好,踏实。
现在想想,闷是真闷。蜜月第二天晚上我们吵架了,就因为他把相机掉进了溪水里。那相机是他攒了半年工资买的,他蹲在溪边捞了半天,上来以后浑身湿透,脸绷得紧紧的。我跟他说没事,回去再买一个,他不吭声,晚上翻来覆去不睡觉。我气不过,背过身去也没理他。
今天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这会儿我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呼吸放得又轻又匀。灶膛里的火亮一下暗一下,映在墙上晃悠悠的。我听见他拉开旅行箱的拉链,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大概是翻吃的。
脚步声走到床边停了一下。
我没动。他的影子投在我眼皮上,遮住了火光。过了几秒,脚步声又远了些。
咔嗒一声,我听见他把取暖用的煤油炉扭开了。那个炉子我们白天嫌味儿大没点,这会儿嗡嗡地响起来,橘红色的光罩住了整间屋子。
他又走到灶台那边去了,水壶碰在铁架子上叮当一声。我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他正背对着我,弯腰往灶膛里添柴火。后脖颈露出来一截,被火烤得有点红。他抬手擦了把脸,动作很慢,像是在发呆。
然后他做了件事。
他把自己外套脱了,叠了两折,走到床边,轻轻盖在了我被子上。那是件登山用的抓绒外套,厚实,带着他身上的温度。他盖的时候手很轻,生怕弄醒我,压好被角又顿了顿,大概是在看我。
我闭紧了眼睛,心里头那点气忽然就散了。
过了会儿他又开始倒水,拿勺子搅红糖,叮叮当当响。我闻见姜的味道,辛辣的,热腾腾的,飘过来裹住了整个屋子。然后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的。
我实在装不下去了,翻了个身。
他吓了一跳,猛地直起腰。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我看见他耳根有点红。
“醒了?”他说,“姜糖水,趁热喝。”
我坐起来,捧住那只碗。碗壁烫手,糖水甜得发齁,姜放多了,辣得人直吸气。我低头喝了两口,眼泪就下来了。他手忙脚乱地找纸巾,嘴里说:“辣着了?我水放少了……”
我说不是。
他愣了一下。我看着他——头发乱蓬蓬的,身上只剩一件薄毛衣,袖子还挽着,手背上沾了柴灰。他蹲在床前头仰着看我,那双眼睛在火光里头黑亮亮的,像只被雨淋过的鹿。
“你外套给我了,自己冷不冷。”我说。
他摇摇头,站起来去灶台那边又加了两根柴,背对着我,声音闷在炉膛里:“不冷。火旺着呢。”
那天晚上我们并排躺在木板床上。煤油炉嗡嗡响,雪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沙沙的。他睡得很沉,呼吸一声长一声短,一条胳膊搭在我腰上,分量很沉。
我醒了好几次。每次醒过来都看见他在翻来覆去,然后伸手过来替我掖被角。大概是怕我冷,他把自己的那半边被子也搭过来了,自己蜷成一团靠着床沿。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枕头上。我侧过脸看他,他胡子拉碴的,眉头还皱着。床头柜上那只姜糖水碗已经凉透了,碗底凝着一圈褐色的糖渍。
我伸手把那碗拿起来,凑到嘴边,把最后一口喝掉了。
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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