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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花城出版社新近出版的《树上南方》代后记,书中绝大部分文章都已在陈思呈的专栏【吾乡风物】中发表。
这些年,思呈在已知与未知、故乡与他乡、传统与当代之间不断往返,持续探寻,形成很独特的生活方式。她自称是“住在边境的人”。“边境”是一种隐喻,也是思呈本人的生命实践。城市交界、乡村渡口是物理上的边境,异乡人身份、文化疏离感是心理上的边境,这些交织成为思呈的行走坐标。“住在边境的人”,强调这种状态意味着始终面向未知、保持流动与变化。即便在故乡,思呈亦自认是一个“异乡人”,但这种疏离,反而成就了思呈细微而又深远的观察。
所以这本书,实际上是一幅融合了城乡漫游、田野考察与文学创作的精神地图,呈现的是一种始终处于“变成、成为”的生命状态。
在我看来,思呈在这本书中做了一个尝试:以文学的形式触及了人类学研究的核心议题,特别是关于地方、边界、身份认同与文化实践的探讨。也许可以说,这是一部细腻的“民间生活民族志”,它通过个体的生命体验展现了宏观的社会文化变迁,通过深度的参与观察和细腻的情感投入,用文学的语言描绘那些即将消失或正在转变的生活方式。这种高度情境化、情感化的“深描”,恰恰能捕捉到许多传统人类学论文可能无法充分表达的体验和微妙之处,为理解文化转型期中个体的内心世界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它提醒我们,“边境”不仅是地理的,更是文化的和心理的;它可能意味着疏离,但也催生着新的理解和创造。这种对复杂性的呈现和对微小经验的重视,与当代人类学的精神深度契合。
书中思呈记录下众多民俗仪式,如游神、问阿娘、木偶戏演出等。溪口村妇人在伯爷公庙前的崩溃和哭泣的一幕,如电影镜头般,让我意识到神祇在今天的乡村,是如何作为普通人的情感出口。侨批信中,许树瑶教妻子识字的细节,让我共情到底层民众在历史洪流里如何以自身的微小行动,来抵抗命运的无常。溪口村的“游蔗巷”游神活动,卧石村的莲花种植,思呈用这种田野调查式的写作,来试图理解普通人在信仰中如何安放他们的苦难与希望。这一幕幕,都让我在阅读中不时产生“惊悸”感,促使我跳脱出个人生活经验的局限,从一个新的角度去思辨“传统”与“当代性”。
书中对潮汕方言和民俗术语如“伯爷公”“工夫茶”等均未刻意翻译,反而成为本书独特的文本肌理,在这些方言中,我看到的是一个普世命题:人如何依托物质与仪式安身立命。
思呈的散文蕴含着诗的基因,全书充满了对时间性的诗性幽思,她书写黄葛榕在春天落叶这一“编程死亡”的意象,书写乡村的一棵苦楝树被砍伐的命运,都在诉说着一种“雪狮子向火”般快速消失的时光。思呈的写作,正是对这种消逝的抵抗:通过记录,使短暂成为永恒。
虽然《树上南方》一书主要描写的是国内城乡之间的“边境”,但其对边界区域的关注、对边界人群生活实践的细腻描绘,与边境人类学(Border Anthropology) 的研究有诸多共鸣之处。边境人类学强调,边界不仅是地理分隔线,更是文化互动、经济交流和身份协商的活跃场域。思呈笔下那些穿梭于城乡之间、熟悉又陌生的人物,他们的挣扎、适应和创造,正体现了边界地带所特有的流动性、混杂性和生命力。这种从“中心”看向“边缘”,在“边缘”反思“中心”的视角,是人类学非常珍视的。
近年,思呈与我都对拉康的精神分析学理论产生兴趣,并有诸多讨论。从精神分析学的角度,书中“边境”最深刻的含义,或许正是“实在界”(The Real)的隐喻。它是未知、神秘、无法被现有符号体系完全容纳的地带,是“那片未知的神秘之林始终在前方数米之处”。思呈说“边境不仅是个名字,更是个动词,像人生的扩张”,这暗示了面对实在界的那种不断尝试符号化却又不断遭遇界限的动态过程。
简言之,思呈的漫游和书写,在精神分析学看来是一种持续尝试符号化实在界、探索自身欲望坐标的过程。她通过文字记录下那些事物和记忆,试图将它们纳入符号秩序,赋予其形式和意义,抵抗彻底的遗忘。这个过程本身,就是试图将那些“边境”地带的、模糊的、易逝的经验,转化为可被理解和交流的符号。而她最终意识到,“即便在故乡,我们也是异乡人。我们每个人都在这个星球上短暂地流浪”。这种感悟接近于拉康式的洞察:主体本质上是分裂和匮乏的,没有哪个地方或哪种身份能提供完全的满足和完整的认同。接受这种“异乡人”的状态,本身就是一种对幻想(如“故乡作为完美归宿”的幻想)的某种穿越。
这本书以对“爱”的定义画上句号——思呈提出,爱不是一个抽象的宣言,而是个人的具体行动:阅读与土地相关的书、交往城中相遇的人、寻访花树物事、记录易逝时光。爱是一个动词,是“为这份爱所做的一点什么”,恰如她笔下那位为她跳下池塘摸手机的顺德养鱼人,纵身一跃的瞬间,一切已无需多言。
写到此,我的心中冒出思呈日常里对我说的一句高频话语:“我现在要去写一篇文章。”过了不等长的一段时间,她将文章发给我,豪迈地说:“一个雄文!”我太喜欢这样的一个思呈了,永远那么盎然、丰饶,同时又恒定地细微、深刻。我期待着她的下一本书,期待她永远稳定地行动着。那么,稍稍透露一下,思呈在出版这本《树上南方》之后,开始向北出发了,去做一个“住在(北方)边境的人”。她邀请我共同参与这场行动,我已在准备行囊。
原标题:《【序跋精粹】在流动中成为 连芷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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