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南兰考县数十年的发展史上,“张钦礼”可以说是一位极具争议、命运跌宕起伏的人物。
他曾因大力宣传焦裕禄,被冠以“焦裕禄的亲密战友”之名,在特殊年代一度得到高层的关照和庇护。可随着特殊时期的落幕,他却被判处有期徒刑13年,于2004年去世,至今仍未平反。
而令人唏嘘的是,在张钦礼出殡当日,兰考10余万百姓竟自发走上街头,沿途祭拜,使原本仅有半个小时的车程,却足足走了有4个多小时。民心与司法定论的“巨大反差”,让他的一生成为一段值得我们客观审视的地方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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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钦礼,河南兰考人,1927年出生。早年投身革命浪潮,22岁就当上了考城县县长,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1954年,兰封、考城二县合并为“兰考县”后,年仅27岁的张钦礼成为了兰考县的首任县长。他长期扎根基层,积累了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
然而,由于他为人刚直、敢说真话,仕途上也吃了不少“亏”。1959年,他因如实反映农村灾情、直面生产短板,被划为“严重右倾”下放农村劳动,直到2年后才被平反恢复工作。
彼时的兰考,并非如今GDP位居全国县域中上水平、农产品资源丰富的沃土,而是风沙、盐碱、内涝肆虐横行的穷荒之地,大批农民为谋生计只得背井离乡外出逃荒。
为解决群众生活困难、把人留下,省委出台了“借地安民”政策。张钦礼全力拥护并推行该政策,同时主张扩大借地范围、延长使用年限,依靠土地稳住外流农民,有效缓解了群众的生存困境。他提出的“借地行动快点、借地多点、借地好点、借地时间长点”的原则,是实实在在为老百姓着想的。
张钦礼深耕兰考20余年,走遍了全县的沙丘河道,寒腿就是常年蹚水查灾情落下的病根。
张钦礼下乡时有个习惯,那就是从不先到办公室听汇报,而是直奔田间地头、贫困农户家中走访。因此,群众纷纷赞颂他:“张书记下乡,那高高的沙丘上就是他办公的地方”。“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句古训,在张钦礼的身上得到了真切的体现。
尽管曾因直言“吃过亏”,但张钦礼并未就此缄默,在一些重要问题上,他依旧刚直不阿。比如,在1963年的县委扩大会议上,他就直言不讳讲述了兰考困难的现状:沙荒面积重回30多万亩、牲畜锐减过半,底层农户家徒四壁,三义寨一户人家仅有一条裤子轮流穿(《张钦礼的悲剧》.任彦芳)……敢于道出旁人不敢提及的民间疾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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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底,焦裕禄调任兰考县委书记,张钦礼则任县委副书记、县长,负责全县的生产工作,并牵头成立了“除三害”办公室,二人分工协作治理兰考顽疾。
在此期间,张钦礼的干劲和才能给焦裕禄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两人在工作上紧密配合,大胆给抵制浮夸风、共产风的2000多名干部平反,使兰考各级领导班子的面貌焕然一新。
由焦裕禄主持、张钦礼执笔的《关于治沙治碱和治水三五年的设想方案》,客观反思了前期脱离群众、主观蛮干带来的发展创伤,文中直言:“所谓三年自然灾害的原因,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之后,两人齐心协力,带领干部群众查风口、治沙丘、排内涝、治理盐碱地……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兰考的自然面貌和农业条件便发生了巨大变化,群众生活得到显著改善。
可以说,对于兰考这片土地,张钦礼是有感情的,他也为了这片土地献出了自己的宝贵青春。
1963年7月,时任河南省委第二书记何伟来兰考视察,期间曾说要将张钦礼调离兰考。张钦礼得知后主动申请留下:
“我在这儿工作20多年了,可是兰考的老百姓还没过上好日子,我走了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我对不起兰考人民。不要调我走,让我留下来,等兰考人民生活自足了,我坚决服从分配,调我到哪儿去都行!”(《张钦礼的悲剧》.任彦芳)
这不仅是张钦礼对自己的承诺,更是对兰考人民的承诺。最终,何伟同意让他继续留在兰考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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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钦礼扎根兰考多年,一心想靠实干改变全县的面貌,当然也盼着能够独当一面主持全县的工作,但焦裕禄的到任让他错失了成为“一把手”的机会,他的心里难免生出落差,而这也使两人在共事期间常出现理念分歧。
张钦礼长期深耕基层,习惯从农民生存实际出发放开政策、放宽尺度;而焦裕禄则需要统筹落实上级整体政策要求,在集体发展与群众短期生计之间寻找平衡。两人都是对的,两人都不容易!
1964年焦裕禄病逝后,上级没有提拔张钦礼为兰考县委书记,而是另行委派周化民接任,再度打破了他主政兰考的期待,心态上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为了显示政绩,张钦礼开始说谎讨好上级。
在一次地区粮食征购会议上,兰考县常委会原核定全县小麦平均产量为75斤,但他未经班子商议、也未事先与同时参会的县委书记周化民打招呼,当众虚报平均产量为100斤,抬高了征购指标,导致不少农户被迫上交口粮,陡然增加了百姓的负担。
1965年底,新华社记者赴兰考县采写焦裕禄事迹,全程由张钦礼对接接待。然而,在讲述过程中,他却掺杂了许多与事实不符的细节,如改动焦裕禄的家庭出身、虚构桥段、增添不实的感人情节等等。
事后,县委的其他干部及焦裕禄的家属均指出稿件存在多处失真的情况,但在当时的氛围下,这些不同意见很难被采纳。
通讯刊发表后,张钦礼成为了全国学习焦裕禄的核心讲解员,各地参观队伍络绎不绝。而他也借着宣传典型的契机四处宣讲,不断放大自身在治沙工作中的作用,将个人事迹与焦裕禄事迹捆绑塑造。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他是把他自己与焦裕禄融合了!而他也因此被冠以“焦裕禄的亲密战友”称号,闻名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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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特殊时期”开始后,张钦礼的人生彻底走向了“失控”。
当时,他在兰考打出了“卫焦”的旗号,并划分出所谓的路线阵营,将反对自己的干部群众扣上了反对焦裕禄、反对正确路线的帽子。
次年“一月风暴”期间,他更是组织上万农民进城造反夺权,“凡进城者管吃管住,家中照记工分”,纵容打砸抢行为,掌握了兰考的党政大权。
而后,张钦礼先后担任省革委会常委、开封地委书记兼兰考县委第一书记等职,还当选为“九大”代表。此时的他,已然抵达了“人生巅峰”。
期间,他借路线斗争大肆迫害原县委各级干部,制造了多起令人悲痛的事件。由于当时局势混乱,又因其宣传焦裕禄典型的特殊身份,又有高层居中协调,所以使他多次躲过强力冲击,得以长期把持地方权力。
1976年10月,“四人帮”被粉碎后,历史迎来了全新的转折,张钦礼追随极左路线、制造打砸抢事件、迫害干部群众等系列问题开始受到全面清查。
次年11月,张钦礼被免去担任的开封地委书记兼兰考县委第一书记职务。1978年被开除党籍、逮捕羁押。
文史君在查阅相关资料时,发现有些记载存在明显的“两极分化”。有的记载说张钦礼被开除党籍、逮捕法办的消息传到兰考县后,全县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显然是在为张钦礼的倒台而庆祝。
但也有的记载说,当张钦礼被捕后,引起了全县震动,很多群众表示不理解,“张钦礼是好人,是冤枉的”。兰考的老百姓甚至还选出三位代表到省城监狱门口为张钦礼送行,他们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地说:“张书记呀, 你可要自个照顾好自己,我们等着你回来,回到咱兰考!”(《兰考有个张钦礼——宣传学习焦裕禄的幕后故事》-刘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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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河南省高院作出最终判决,认定其:在“特殊时期”追随反革命集团,煽动暴力夺权、蓄意诬陷残害干部群众;挖空心思捏造焦裕禄事迹,欺骗全党、欺骗全国人民;擅自扒开黄河大堤,使人民群众生命财产遭受极大损失……多项罪行确凿,判处有期徒刑13年。
服刑期间,张钦礼因病办理保外就医提前归家,但他始终不认可判决结果,多年通过各种方式试图为自身的行为翻案。
上世纪90年代,个别媒体还片面炒作其“焦裕禄的亲密战友”身份,刻意淡化其犯罪事实。但很快官方便对此专门下发阅评文件,明确禁止相关炒作,重申其有罪判决有效、不存在平反一说。(1998年7月20日,河南省委宣传部向各新闻单位发出的第62期《河南新闻阅评》
2004年5月7日,张钦礼走完了他跌宕起伏的一生,终年77岁。临终时,他嘱托家人将其安葬在家乡兰考张庄。
遗体火化后灵车返程,10余万兰考百姓自发涌上街道沿路等候,不少群众跪地送别,使原本仅有半个小时的车程,却足足走了四个多小时。考虑到人流过大易发生踩踏事件、损毁即将成熟的麦田,灵车不得不绕行小路而行,但仍有大批群众连夜奔赴其老家等候下葬。
百姓自发相送,根源在于建国后至60年代,张钦礼扎根基层治沙改碱、体恤底层农民,长期为群众解决温饱难题;1973年重新“出山”后,他以极大气魄上马了百余个工程,交出了“治沙造林19万亩、治理盐碱地22.7万亩”的优异答卷。正是这种实干为民的举措,让兰考百姓始终感念他。
但民众朴素的情感认可,也无法抵消其在“特殊时期”所犯的错误,二者还需客观区分看待。直至今日,张钦礼仍未平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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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那个敢讲真话、深耕土地为民排忧解难的实干家,在权力诱惑与时代乱象中迷失,虚报数据美化政绩、虚构典型事迹抬高自我,最终犯下了严重罪行,功过交织构成其完整的人生轨迹。
张钦礼的一生,可以说充满了复杂与矛盾。
他早年扎根兰考治沙救灾、体恤百姓,收获群众长久感念,但后期心态失衡,借宣传焦裕禄塑造个人形象,“特殊时期”又纵容暴力迫害干部群众,最终经法定审判定罪,至今无平反裁定。
十余万百姓自发送葬,是群众对其早年为民实绩的朴素铭记,但却不能掩盖其特殊时期所犯下的历史罪责。
看待这段历史往事,既要尊重群众的真情实感,也要以司法判决与官方历史定论为准,客观地区分是非功过,从中汲取“坚守初心、严守底线”的深刻教训。
当然,以上这些都是文史君结合查阅史料所做的解读,至于历史真相究竟如何,还需进一步验证。一个历史人物的是非功过,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清楚的,功与过交织,利与弊并存,脱离时代背景的评判,终究还是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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