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舅是混混,舅妈是不良少女,生了孩子就放养,直到表妹上初中
我舅舅年轻的时候在镇上是出了名的混。他叫孟海潮,名字听着文气,人却完全不搭边。十六七岁就辍了学,烫了一头卷发,骑一辆没有消音器的摩托车,满街轰隆隆地蹿,后座上永远载着不同的姑娘。外公骂过他,打过他,最狠的一次拿皮带抽得他后背全是淤青,他一声不吭地跪在院子里,第二天照样出门,照样把那辆摩托车的油门拧到最响。
舅妈杨小燕就是这么认识的。她那时候比舅舅还小两岁,留着一头齐耳短发,染成棕黄色,耳朵上挂着一排耳钉,在校服外面套一件牛仔夹克。她家里开了个小杂货铺,她爸管不住她,她妈在她小时候就跑了。两个人碰在一起,像火星子溅进了油桶,镇上的街坊邻居很快就都认识了他俩。
他们结婚那年,外公气得躺在床上三天没起来。舅舅的婚礼办得简陋,舅舅穿着借来的西装,舅妈的婚纱是租的,裙摆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浅灰色印渍。酒席摆了三桌,来的亲戚稀稀落落,我爸妈去了,我妈坐在角落那张桌子上一直没怎么动筷子,眼圈红着,我那时候还小,不懂她为什么难过。
表妹孟静是第二年冬天出生的。她生下来的时候只有五斤六两,瘦瘦小小的一团,哭声倒是响亮,在产房的走廊里传出去老远。我妈去医院看她的时候,舅舅蹲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打瞌睡,身上穿的那件旧棉袄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舅妈躺在床上,头发散着,脸色苍白,手里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表情有些茫然的,像一个还没做好准备的人被人塞了一个太沉的包袱。
表妹满月之后他们就把她扔给外婆带了。舅舅继续跟人合伙捣鼓点小生意,一会儿倒腾二手车,一会儿帮人跑货,钱来得快去得也快,手头宽裕的时候三五成群下馆子,没钱了就缩在家里睡大觉。舅妈跟着舅舅东奔西跑,两个人都年轻,都爱玩,都不太愿意被一个孩子拴住手脚。外婆抱着表妹坐在老屋的堂屋里,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儿吐着奶泡,眼睛半睁着看头顶的灯泡,老太太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叹气。
我妈每周都会去外婆那边帮忙带表妹。我放了学也经常跟着去,穿过镇上那条长长的主街,拐进外婆住的巷子深处,推开那扇涂着绿漆的木门。表妹会爬的时候满院子乱转,膝盖上永远有磕破的结痂,她会走路了之后就天天跟巷子口那几条野狗混在一起,人还没狗高,却能学着吆喝。我妈每次看见她那身灰扑扑的衣服就要念叨一次,念叨完了又蹲下来替她掸土,把散了的小辫子重新扎好,表妹歪着脑袋让她扎,也不闹,就是嘴里含着糖含糊地哼歌。
我跟我妈去的时候最怕赶上舅舅在家,他倒是不发脾气,就是太吵,呼朋唤友地在院子里打牌,烟头扔了一地,酒瓶子横七竖八地摞在窗台上。舅妈有时候也在,盘腿坐在牌桌旁边的旧沙发上嗑瓜子,跟几个染着头发的女人嘻嘻哈哈地说笑,瓜子壳撒了一地。表妹那时候大概三四岁,站在院子角落的鸡笼旁边看里面的母鸡,偶尔回头看看牌桌那边,目光在舅舅舅妈身上停一瞬又移开,像看的是跟自己不太相关的人。
有一回我替我妈去给外婆送东西,进门的时候表妹正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底下洗手,小手冻得通红,袖子全湿了贴在胳膊上。堂屋里牌桌照旧支着,舅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笑,带着醉意。我蹲下去拧了水龙头,把表妹湿漉漉的手拉起来用干毛巾裹了擦,她仰头看着我说"姐姐你来了",嘴角沾着一块没擦干净的饭粒。那天她的午饭是一碗冷掉的稀饭,外婆临时出门去了,没有人给她热饭,她自己搬了小凳子踩上去够灶台上的碗,稀饭剩了大半碗在桌上,结了薄薄一层膜。
我妈后来把这事说给舅舅听,舅舅正蹲在门槛上换摩托车胎,头也没抬地回了句"能吃就行,饿不死"。我妈瞪着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表妹就这么一天一天地长大了。她没有上过幼儿园,直接上的小学,入学那天舅舅难得起了个大早,送她到校门口,给她买了一个新书包,军绿色的,印着一只卡通老虎。舅妈那天没来,说是约了人谈事,其实是去打牌。表妹背着那个书包站在学校门口往里张望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很多家长,牵着孩子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什么,只有表妹一个人站着,书包带子勒在肩上,她伸手扶了扶,转头看了一眼舅舅走掉的方向,然后自己走进了校门。
小学六年表妹的成绩一直不温不火,不好不坏,老师对她的评价是"聪明但注意力不集中"——她上课走神的时候会看着窗外发呆,作业经常忘带,家长会永远是外婆去或者我妈去。舅舅去过一次,坐在教室里那张按照学号排的小椅子上,翘着腿玩手机,被班主任叫起来谈了两句,他点头说"知道了知道了",回来之后该怎样还是怎样。舅妈连一次都没去过。
表妹在那六年里最大的变化是越来越安静了。她小时候还挺爱说话的,巷子口的野狗她都能蹲下来唠半天,但后来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话越来越少。我去外婆家的时候有时候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画画,画纸上全是歪歪扭扭的小人,小人旁边画着一间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一个大人,她没有给那个大人画脸。那些画她画完了就揉成团扔进灶膛里烧了,灶膛里的火苗把纸边舔成黑色然后卷起来,成一小撮灰。
真正的转折是她上了初中。
初一开学那天是我妈送她去的。舅舅在头一天晚上跟人喝酒喝到了后半夜,第二天起不来,舅妈说"我妈那边有点事",也没来。我妈骑电动车带着表妹穿过半个镇子到初中门口,给她买了文具和校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拍着表妹的后背说"好好念书"。表妹点了点头,背着书包往里面走,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我妈还站在原地,她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进去了。
初一的第一个学期表妹的成绩掉得很厉害。班主任打过两个电话到舅舅手机上,舅舅正在外面跑活儿,接起来"喂"了一声,听了两句就说"老师你找她妈吧",把舅妈的号码报过去就挂了。舅妈接电话的时候旁边有麻将牌碰撞的哗哗声,她说"老师我明天去学校一趟",第二天没去。班主任后来找到了我妈,我妈去学校跟老师聊了一下午,回来之后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我妈那天晚上跟我爸说了这件事,我在自己房间隔着门听了几句。我妈说老师反映表妹在学校不合群,课间一个人坐位置上发呆,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就蹲在操场边上拔草。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之后她排在班上倒数,英语才考了四十多分,班主任问她怎么回事,她低着头不说话,问急了才从嘴里挤出一句"回家没有人给我听写单词"。
初二那年表妹开始往学校外面跑了。先是放学不按时回家,外婆打电话问,她说跟同学去图书馆写作业。后来变成周六日一整天都不见人,问她去哪了,她说去同学家,再问哪个同学,她就不答了。舅舅终于留意到了不对劲,有一回表妹天黑了还没回来,他从牌桌上下来骑摩托车出去找了一圈,在镇东头那家网吧门口看见了表妹的背影,她正跟几个染着黄毛的男生站在一起抽烟,她手指夹烟的姿势青涩而生疏,烟头在夜风里明灭了一下,像一颗摇摆不定的星。
舅舅把表妹拎回来的时候脸是青的。他在院子里吼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声音又大又哑,然后是一声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舅妈从屋里出来,两口子在院子里大吵了一通,舅妈的声音尖利地穿透院墙,在巷子里回荡了很久。表妹从始至终没有哭,她站在院子角落的鸡笼旁边,跟小时候站的位置一样,低头看着脚底下的地面,手指攥着校服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那之后舅舅开始管了。但他管的方式还是他的方式——没收手机、锁住大门、放学去接人。表妹被他管得越来越沉默,成绩也并没有好转,月考反而比之前又掉了十几名。他没收的电脑被表妹从抽屉底下翻出来,他锁的大门被表妹拿铁丝捅开了,他去学校门口接人但表妹从后门溜了。两个人在那几个月里像玩一场你追我赶的游戏,舅舅追得气喘吁吁,表妹跑得越来越远。
后来有一回学校开家长会,舅舅去了。他坐在表妹的座位上,看着桌子抽屉里翻出来的几张揉皱的试卷,他把那些试卷一张一张展开了铺在桌面上,上面全是红叉,英语卷子上还有一行班主任写的字:"请家长关注孩子学习。"舅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天家长会结束了人都走光了他还在位置上坐着。班主任过来跟他搭话,说了十来分钟的话,他没有接茬,只是低着头把那些试卷重新折好了放进自己口袋里。
那天晚上我接到我妈的电话,让我去一趟外婆那边。我到的时候舅舅坐在堂屋那张老旧的木桌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外婆泡的菊花茶,那杯茶一口没动,已经凉透了。他抬起头看着我,胡子茬长出来一层,在灯光底下显出一片灰蒙蒙的影子。他从口袋里把那些试卷掏出来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没有说别的话,只说了一句"你给她补补课"。
我每周四晚上去给表妹补英语,从那之后成了惯例。刚开始她不太配合,坐在书桌前翻书页的声音很响,眼睛不看单词,盯着窗台上那盆枯掉一半的绿萝发呆。我就坐在旁边慢慢地念,念一个词等她跟读一遍,她不跟我就再念一遍,念三遍她不开口我就自己把这个词写在草稿纸上。念到第九遍的时候她终于跟着读了一遍,声音很小,像一个字一个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送了我一步,没说话,我回头冲她摆了摆手,她站在门框的光影里看着我,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慢慢直起来的草。
我给她补了大概一个多月的课。英语单词从四十分往上挪到了五十多分,进步不大,但她开始自己翻书了。有一回我去的时候看见她书桌上摊着一本笔记,上面抄了满满两页的英语短语,字迹比我之前见她写的任何字都工整得多。她低头翻书的时候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我瞥见她耳朵上那排耳钉已经不在了,耳垂上只剩几个浅浅的、将要愈合的针眼。
那年冬天舅舅找了一份拉货的固定活。他换了辆旧面包车,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舅妈在镇上找了个超市收银的差事,排班表贴在冰箱上,早晚轮着。有几次我去补课的时候舅妈正好下班回来,她会在厨房里煮一锅面条,端一碗放在表妹书桌边上,走的时候轻轻把门带上。面条是清汤的,卧一个荷包蛋,蛋黄半熟,表妹低头吃完了把碗端回厨房自己洗了,碗沿擦干净扣在沥水架上。
初二下学期期末,表妹的成绩单从班里倒数挪到了中游偏下的位置。英语破天荒过了及格线,老师在她的评语栏里写了"进步明显"四个字。我妈拿着那张成绩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放进了她专门收表妹东西的那个铁皮盒子里,盒子里还收着表妹小时候掉的乳牙和第一根扎头发的红皮筋。
初升高的那个夏天我去外婆家,表妹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看书。那本英语阅读练习册被翻得卷了边,上面用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有些笔画极轻,像是边想边写的。院子里的鸡笼已经拆了,种了一排指甲花,正开着红的粉的花瓣。舅舅在屋子里收拾他的工具箱,板手敲在铁皮上叮当响了几声又停了,他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看院子里的表妹,又缩回去了,再响起来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帮外婆收晾干的衣裳,表妹合上书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手里捏着一朵刚摘的指甲花,花瓣上还沾着一点露水。她递给我,我接过来别在耳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像水面被风拂过荡起一层极细的波纹,但到底是真的弯起来了。
我收了衣裳进屋的时候经过了堂屋门口,舅舅正蹲在工具箱前面抹一把扳手,他用抹布一圈一圈地擦着铁锈,擦得很慢,指腹在金属面上反复摩挲。我把表妹递我的那朵指甲花摘下来放在窗台上,花瓣在暮色里微微合拢了,明天的太阳出来它会重新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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