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仁钬：修水法院旁听难

修水，江西面积最大的县，也是九江人口最多的县，位于湘鄂赣三省交界处，长沙、南昌、武汉三省会的中心点，因地处幕阜山与九岭山山脉之间，交通极为不便，至今没通铁路，距离最近的高铁站也至少两个小时车程。

最早知道修水是因为其在近代史出镜率算较高，这里打响了秋收起义第一枪。军阀混战，修水也是必争之地。

做刑辩之后也听说过修水，此前徐昕老师曾在此地办理过一起非法经营案，修水司法机关跑到重庆抓了几个代理论文征稿而收取版面费的人。

据说，此案中，辩护人与法检交锋激烈，律师还曾与法官就不让辩护人带手机进入法庭的事情吵过架。

再次与修水产生交集则是这回跨越千山万水来旁听刘章律师、曾薪燚律师辩护的万一案。

1

提前报备

7月14日，赵正武律师突然给我分享了修水法院万一等人涉嫌寻衅滋事等案的开庭信息，邀我一道去修水旁听学习。

这个案子我也早有耳闻，最初是吴老师参与过，还有北京乾成律师事务所王刚、李金宝等律师也是本案辩护人，后来刘章律师和曾薪燚律师加入为第一被告人万一辩护。

我刚好这周有点时间，加之也快一年多没和刘章、曾薪燚律师一起开庭了，想看看他们有啥新的辩护技巧或观点，或可借鉴一番，便欣然答应了赵正武律师的邀请。

确定行程之前，最怕法院搞“占坑旁听”，最后不远千里，白跑一趟，我们特地提前联系了辩护人和家属，委托他们代为向法院报备。

等到上周，辩护人和家属均反馈，法院已经明确，给家属亲友五个旁听名额，其他申请旁听的律师凭律师证就可以进入法庭。

我当时还有点意外，多次确认，最终才确定行程。还一边忍不住点赞，到底是革命老区，司法水平就是高，还愿意主动接受专业人士的监督。

2

出尔反尔

周日，赵律师兴冲冲地从北京赶到武汉，我们又一起驱车两百多公里赶到修水。一路上都是崇山峻岭，桥梁隧道，我们不禁感慨，若非旁听案件，可能此生很难涉足修水。

2026年7月27日早上，我们在开庭前半个小时就进入法院，来到法庭外，等候安检。

结果，法警告知，只有持有旁听证才能进入法庭旁听，法院座位有限，只发出去32个旁听证，其他人不能旁听。

我们马上提出，早就报备了，法官说凭律师证就可以旁听。经过确认，我们的名字的确都在法警拿着的“旁听人员名单”中。

反复争取，仍然不让进，必须要旁听证。

一会儿，来了一大群戴着旁听证的人，闲聊了解，大量人员均不是被告人亲友。有的自称人大代表，有的说自己是人民陪审员，都是法院通知来的，对案件一点都不了解。

排队等候期间，还有三个连旁听证都没有人的也插队越过我们进入法庭，一男子直接承认“我是公安的”。我们立马提出异议，侦查机关的人怎么能来旁听。法警竟然解释说，这是检察院和公安的领导，进入法庭不是旁听……

等有旁听证的人都进入法庭了，我们再次申请旁听。法警又说，座位不够。我到门口看了看，目前总共三排座椅，共计50多个座位，还有一排完全空着。

另外，现有座椅前后以及中间明显有座位被拆卸的痕迹。公开报道也显示，这个法庭至少有五六排座椅。家属说，本案此前已经开过庭，当时也有五六排座椅，旁听席位充足。

法院公开报道的案件中的旁听席位与本次旁听席位

看来，也并不是法庭原来的座位不够，而是拆卸和占用之后不够……

于是，整个上午我们一行十几名申请旁听的律师都“旁听未遂”，只能在法庭外的走廊里等候。七月的修水，没有空调，衣服汗湿了几遍。

与我们同样遭遇的还有被告人的不少亲属。其中，还有万一的姑姑，一手将他带大，不是证人，想进去看看侄子也没名额。

看到此情景，这位老太太一度情绪崩溃，对修水法院的公正性丧失了信心，大喊冤枉。

与此同时，我们了解到，法院安排的旁听人员中还有个77岁的老太太，听了一半都睡着了。

3

下午的变化

一直到中午休庭，旁听问题始终没有解决。后来传来消息，说法院在准备视频旁听室，我们都感慨，何必呢？拆了座椅，又要搞视频旁听？视频旁听和现场能一样吗？

据说，辩护人一直建议，让所谓的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去视频旁听室，他们在那边也可以监督。

不管怎样，总算有了期待。

结果，下午到了法庭门口，仍然不让进，也没提视频旁听的事情。

唯一的变化是，法院可能觉得再让老太太到法庭门外等着不好看，直接禁止没有旁听证的家属进入法院大门。

我们倒是通过“律师一码通”进了法院大门，但还是被拒之于法庭门外。

又等了两个多小时，庭内辩护人和被告人也提出了强烈异议，再次休庭，

后来，有几位家属大概是看我们等的实在辛苦，便自我牺牲，将旁听证借给我们进去看看，我和赵律师才得以窥见这“神秘法庭”的庐山真面目。

4

知错但继续

再次开庭仅仅持续半个小时。通过审判长的发言，我们才知道当天就进行了两个极其简单的议题。

除了旁听问题外，还有个公安参与押解的问题。

原来，本次开庭，修水县法院因为法警警力不够，借调了大量的公安人员参与押解被告人，结果还被被告人指出，其中有侦查人员系对其进行刑讯逼供的人员。

据家属介绍，本案在2025年底就开过庭，万一和同案被告人当庭陈述，曾遭到非法取证，包括但不限于被拳打脚踢，被持续剥夺饮食睡眠，被违法使用戒具等。

辩护人得知此情节后也当即提出异议。

按照法律规定，审判与侦查相互独立，相互制约，侦查人员甚至不能旁听，何况参与押解。尤其是侦查人员还被质疑实施了非法取证行为。

实际上，法警警力不够，往往意味着法院不具备审理相应案件的能力，即使非得审，法律也提供了解决办法，即向上级借调法警，从来没有借调公安警力之说。

对于这两个议题，审判长的回应是，视频旁听室已经在准备，押解人员中确有公安人员，已经在上报中院解决法警的问题。

但是，审判长同时又说，庭审还是要继续，并宣读了审委会委员名单，要求各被告人及辩护人就是否申请回避发表意见，

如此推进庭审自然也引起了辩护人的异议。

道理很简单，审判长的回应相当于承认在这两个问题上的确做错了，违法了，但是做错了，违法了，难道不应该立即改正，还要任由错误继续下去？

各辩护人发表了半个小时的反对意见。

刘章律师的发言依旧沉稳冷静，有理有据，曾薪燚律师不改慷慨激昂。

到了下午5点，审判长宣布休庭，次日9点继续庭审。

5

旁听难的背后

万一案的第一天庭审，总的来说，涉及两个议题。也不能说没解决，法院实际上是接受了辩护人的意见，大概觉得理亏，所以都说在解决中。

但这两个问题实在不该成为问题。

法警警力不够的问题，法律有明确规定：依照程序找上级。我办理的很多案件因为都存在涉案人数多，影响大的问题，审理法院都是找上级法院借调法警。

如果说觉得修水距离九江很远，不方便。那是否要考虑这个案子指定到修水本身就不太合适，除了办案会有障碍，律师、家属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是不是也会舟车劳顿，劳民伤财？

旁听席位不够的问题，为啥要拆了原来就有，并且开庭还使用过的座位？为啥要空那么大一排的座位？找些对案件丝毫不了解、不关心，甚至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来占坑，观感实在不佳。

那为何没有问题，非得创造问题呢？

据家属介绍，万一本是九江市民营企业家。在九江市投资、经营十余家公司，员工近400人，仅2022至2024年纳税4200余万。

本案之所以产生，就是因为有债务人欠了他一个多亿，官司都打赢了。但对方放话要让万一坐牢，后来民事案件二审开庭前夕，万一被抓了。

被抓之后，就是很多冤假错案的标配了：公开征集线索、指定居所监视居住、非法制作笔录……

还没看卷，也不好对具体案情做太多评价。但是，法院在审理时，在最基本的押解问题和旁听问题上都呈现出这样的状态，倒是真的让人对案件的真相愈发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