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薪名单上有我,我直接辞职走人,到家后,妻子娇笑道:正好你把副总位置腾出来,专心顾家吧!我冷笑:给你和男助理腾出更多的位置吗?
01
人事部的公告贴出来时,我正端着茶杯从走廊经过。茶水间的玻璃门半开着,一群人围在公告栏前议论纷纷。我凑过去扫了一眼,降薪名单四个字赫然在目,第三个就是我的名字。副总经理的职位,工资砍掉百分之三十五。我手指收紧,杯盖碰着杯沿发出清脆的响声。旁边的小张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地低下头。我转身走回办公室,把桌上那张全家福照片放到抽屉里,打开电脑打了一份辞职报告。打印纸还带着余温,我签上名字,推开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老总抬头看我的时候,表情里有种准备好的惊讶。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温和地说,公司也是没办法,行业不景气。我点点头,把辞职报告放在他桌上。他扫了一眼,嘴角动了动,说你可以考虑一下。我说不用考虑了。他沉默了几秒,拿起笔签了字。我走出公司大门时,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提醒,工资到账,扣完税和社保,数字比上个月少了将近一半。我把手机塞进口袋,开车往家走。
到家时天色还亮着,我在门口换鞋,听到客厅里传来笑声。我愣了一下,推门进去,妻子苏晴正半靠在沙发上,手机举在耳边。她看到我,眼神一亮,对着电话说了句先这样,就挂了。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站起来迎向我,脸上带着笑。我说辞了。她眼睛弯起来,声音又软又甜,正好你把副总位置腾出来,专心顾家吧。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笑盈盈的脸,脱口而出,给你和男助理腾出更多的位置吗?
苏晴的脸僵住了。她那双描了精致眼线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什么意思?我把包扔在玄关柜上,走进客厅。我说周明诚,你的助理,上周三晚上十一点给你打电话,你接完电话说公司临时有事,穿着那件新买的真丝睡衣出门了。苏晴的脸白了,声音提高了一个调,你翻我手机?我说我没翻,是你洗澡时手机掉在沙发上,屏幕亮着,微信消息正好弹出来。她猛地站起来,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她弯腰去捡,动作慌乱得不像平时那个从容得体的苏晴。
我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愤怒,是一种钝痛,像生锈的刀子在割。我说你们在一起多久了?苏晴直起腰,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朝下扣着。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惊慌,而是换成了一副委屈又克制的模样。她说赵明,你这样说话太伤人了。周明诚只是我的同事,工作上有些事需要沟通。我说工作需要到深夜?需要你穿睡衣出去?她咬着唇,眼眶红了,声音颤抖,你就是这么想我的?这么多年夫妻,你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她转身走向卧室,摔上了门。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听着里面传来的低低抽泣声。餐厅的桌上摆着一盘凉了的菜,是我早上出门前她说过要给我做的红烧排骨。我走过去,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又咸又苦,大概是酱油放多了。我慢慢嚼着,把骨头吐在盘子里。手机响了,是儿子赵小宝发来的微信。爸,我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我打了几个字,干得漂亮,等我周末带你去吃海鲜。发完之后,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觉得很累。
二十五年前,我和苏晴在厂里的联谊会上认识。她穿着白裙子,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追了她两年,结婚时借了厂里工会的活动室,摆了八桌酒席。那年头没什么钱,但日子过得踏实。后来我跳槽到这家公司,从小职员做到副总,用了十八年。苏晴在家做了七年全职太太,后来闲不住,去了一家贸易公司做行政,工作清闲,待遇不错。我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的。现在回头看,也许有些东西早就变了,只是我不愿意看。
02
我收拾了几件衣服,搬到客房。苏晴第二天早上出门时,没跟我说话。她穿着套装,高跟鞋踩得哒哒响,连眼角都没扫我一眼。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画面在闪,字幕在跳,声音却像隔着一层水。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妈说听说你辞职了,怎么回事?我说没什么,公司降薪,不想干了。妈沉默了一下,说晴晴昨晚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们吵架了。我心里一紧,说她跟你说了什么?妈说她说你疑心重,怀疑她跟同事有染,她哭了一晚上。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我说妈,这事你别管了。妈叹了口气,说你们也老大不小了,小宝还在上高中,有什么事好好说,别闹得家不像家。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屏幕上倒映出来的自己。四十多岁,眼角有了皱纹,头发开始稀疏,这些年为了这个家,熬了多少夜,喝了多少酒,陪了多少笑脸。苏晴这几年总会说,你看谁谁谁的老公,换了大房子,又换了车。我一直觉得她在激励我,现在想想,也许她早就看不上我了。
下午我去了公司,办离职手续。人事经理老张跟我关系不错,趁没人时对我说,你知道为什么降薪名单上有你吗?我说不知道。他压低声音,说是李总的意思,有人跟他递了话,说你家里出了状况,心思不在工作上,不如用降薪逼你走。我说谁递的话?老张摇摇头,说不知道,但能跟李总递上话的人,来头不小。我出了公司,坐在车里,抽了一根烟。烟雾从车窗飘出去,被风扯散了。我突然想到苏晴那个手机,她每天回家都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放在桌上。她洗澡时会把手机带进浴室,说是听歌。这些细节以前不是没发现,只是自己说服自己,是自己想多了。
晚上苏晴回来时,带了一袋子水果。她推开门,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她把水果放在餐桌上,走到我面前,语气温和,赵明,我们谈谈。我抬头看她,等着她说。她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姿态优雅,像个在做工作报告的职场女性。她说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工作不顺心,心里不舒服,但你不能把气撒在我身上。我跟周明诚真的没什么,他是公司新来的员工,什么都不懂,我带一带他,平时交流多一些,但绝对没有你想的那种事。
我说上周三晚上你去哪了?苏晴的脸色微微变了,但还是保持着笑容,她说我去见一个客户,谈了新产品的事。我说哪个客户?叫什么名字?她顿了一下,说客户叫王总,你做这一行应该知道,宏达贸易的王总。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苏晴问你要干嘛。我没理她。电话接通了,我说老王,是我,赵明。我说上周三晚上你是不是跟我老婆见过面?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老王说周三晚上?我在上海出差,上周一整周都不在。我挂了电话,看着苏晴。
苏晴的脸色彻底白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我站起来,把手机放回口袋,说你还想编什么?她突然站起来,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带着哭腔,赵明,你非要这样对我吗?我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她哭着说真相就是你不相信我,你非要往我身上泼脏水,你现在工作没了,就想拉着我一起下水。她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抖一抖的,看起来确实像个受了委屈的妻子。但我心里的那根弦早就断了,无论如何都接不上了。
我转身走进客房,关上门。我听到她在外面的哭声渐渐小了,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卧室门关上的声音。我坐在床边,望着天花板上的灯,灯泡有一阵没换了,发出暗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罩住,像隔了一层纱。我拿起手机,给赵小宝发了条微信,周末爸爸带你去吃海鲜,想吃什么?过了几分钟,小宝回了一条,爸,你跟妈妈是不是吵架了?我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打了两个字,没有。又删掉,改成,大人的事你别操心,好好学习。小宝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03
周末到了,我去学校接赵小宝。他背着书包出来,看到我,跑了两步,又慢下来,走到我面前,喊了一声爸。我摸摸他的头,说走吧,带你去吃好吃的。他点点头,没有说话。我们去了市中心那家海鲜自助餐厅,是他上次说想去的那家。他吃得不多,一直低头扒拉盘子里的螃蟹壳。我说怎么了?不合胃口?他抬起头,眼睛看着我,说爸,你跟妈妈是不是要离婚?
我端在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我说谁跟你说的?他说妈妈打电话时我听到的。她说你爸疯了,要跟我离婚。我放下杯子,伸手想拍他的肩膀,他躲开了。我心里一酸,说小宝,大人的事很复杂,但不管怎么样,爸爸永远是你爸爸。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说我不想你们离婚,我不想跟别人不一样。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班上好多同学的爸妈都离婚了,他们看起来不开心。我说爸爸也不希望你难过。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说那我好好学习,你们别离婚好不好?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我点了点头,说好。他笑了,夹了一块三文鱼放到我碗里,说爸你吃,这个贵。我夹起来吃了,嘴里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送小宝回学校后,我坐在车里,发动了引擎又熄了火。手机响了,是苏晴的微信。她说赵明,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我跟周明诚真的断了。我看着那个微信头像,是她自己的一张自拍,穿着白色连衣裙,对着镜头笑,背景是海边。那是我们去年去三亚拍的,那时她笑得很好看。
我回了两个字,再说。我把手机丢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路上经过一个红绿灯,我停下来,看到路边一对中年夫妻在吵架,女人指着男人骂,男人低着头不说话。那个画面刺了我一下,我收回目光,绿灯亮了,我一脚油门开了过去。回到家,苏晴不在。客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了一束花,百合和满天星,插在玻璃瓶里。花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赵明,对不起,周末我做了你爱吃的菜,早点回来。我拿起花瓶看了看,底部有个小小的标签,是楼下那家花店的。我放下花瓶,走进卧室,拉开衣柜。
苏晴的衣服很多,占了大半边衣柜。我一件件翻过去,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纸袋。我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出来一个信封。信封很厚,没有封口,我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叠照片。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男的是周明诚,女的是苏晴。他们在餐厅吃饭,在商场逛街,在停车场搂在一起接吻。照片的日期从半年前开始,最近的一张是一个月前。我把照片放回信封,放回原位,关上柜门。我走出卧室,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束花发呆。
晚上苏晴回来时,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她换了拖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红酒。她说我买了你喜欢的赤霞珠,今晚我们好好聊聊。她把红酒放在茶几上,坐在我旁边。她伸手去拿杯子,我开口了,我说周明诚知道你结婚了吗?她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我说你们在一起快半年了吧,在外面吃饭,逛街,搂搂抱抱。她从沙发上弹起来,声音尖锐,你查我?我说我没查你,我只是在衣柜里发现了一个信封。
苏晴的脸彻底垮了。她站在那里,手指发抖,嘴唇发白。她突然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是一种我不认识的笑。她说好,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你了。我跟周明诚是在一起了。但我有错吗?你看看你自己,一天到晚就是工作工作,回到家就知道看电视玩手机,从来不关心我。我过生日你给我买过什么礼物?结婚纪念日你记得过几次?我跟你说话,你嗯嗯啊啊应付我,我换了新发型你三天都没发现。你觉得自己没错吗?
我看着她,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她说赵明,我是个人,我需要被人关心,被人疼爱。周明诚比你年轻,比你体贴,他知道我想要什么。她说着说着哭了起来,呜咽着,肩膀在抖。我站起来,我说如果你的需求没有被满足,你可以跟我说。她说跟你说有什么用?你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我说所以你选择了出轨?她擦了擦眼泪,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然,她说你知道了也好,我也不用再演戏了。我们离婚吧。
04
离婚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我没有意外。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脸,觉得陌生得像另一人。我说行,离。她盯着我,可能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她顿了一下,说财产怎么分?我说你提方案。她说房子是婚后买的,一人一半。车也是。存款分三等份,我一份,她一份,小宝一份。我说孩子归我。她愣了一下,说不行,小宝跟妈比较好。我说你在外面有人,孩子跟着你会学坏。她脸色又变了,声音拔高,你污蔑我。我说照片还在衣柜里,要不要拿来给你看看?她咬着唇,不说话了。
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是老刘发来的微信。老刘是我大学同学,在一家咨询公司做合伙人。他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辞职了,准备离婚。他打了个电话过来,开口就说,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我说不知道,先找份工作吧。他说你之前那家公司的副总,在业内也算是人物,要不来我这?我说谢谢,我再想想。他说行,有需要随时开口。挂了电话,我心里暖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查了家里的存款。存折上的数字比我预想的少了一截。我查了流水,发现每隔几个月就有一笔大额转出,收款方是一家美容会所。我记下来,又查了苏晴的信用卡账单,有几笔消费是在珠宝店和奢侈品专柜,金额不小,但从来没见她戴过用过。我拍了照,存好。我把存折放回原位,走出书房,看到苏晴已经在客厅了。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家居服,坐在沙发上喝咖啡,看到我出来,淡淡地扫了我一眼。她说我约了律师,明天见面。我说好。她说你要不要一起?我说我请了自己的人。
她端着咖啡的手微微收紧,但什么也没说。我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小宝的班主任发来的消息。她说赵小宝最近上课注意力不集中,成绩下滑,建议家长多关注。我回了一句知道了,谢谢老师。我放下手机,喝了一口水。隔着玻璃杯,我看到苏晴在客厅里打电话,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表情带着笑。她挂了电话,拿起包,出门了。
下午我去了赵小宝的学校。他正在上体育课,和同学在操场上打篮球。我站在围栏外看他,他投了一个三分球,进了,同学们欢呼着拍他的背。他笑着,蹦蹦跳跳,看起来像个快乐的孩子。我想起他上周说的那些话,心里堵得慌。体育课结束了,他看到了我,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我说爸你怎么来了?我说路过,来看看你。他说噢。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他喝了一口水,问我,你跟妈妈好点了吗?我说爸爸已经在处理了。他低下头,说爸,其实我都知道。
我心里猛地收紧,我说你知道什么?他说妈妈跟那个叔叔的事。小宝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了。他说有一次妈妈以为我睡着了,在客厅打电话,她笑了很久,笑得跟平时不一样。后来有一天我放学早,在楼下看到妈妈和那个叔叔在车里亲嘴。我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爸爸?小宝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他说我怕说了,你们就真的离婚了,我就不想要后爸后妈。我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嘴里承诺,爸爸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他靠在我肩膀上,小声地说,爸,那你们还是离婚吧,我不想你难过。我喉头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抱着他,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吹在我背上,凉飕飕的。我松开他,擦掉他脸上的眼泪,说走,爸带你去吃冰淇淋。他笑了,眼睛红红的,点了点头。我们在学校门口的冷饮店坐了一会儿,他吃了一个草莓味的甜筒,我什么也没点。我看着他认真吃甜筒的样子,心里渐渐安静下来。不管怎么样,这个孩子是我的底线,我不会让他的世界再乱下去。
05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老刘的公司。他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接待我,推过来一杯咖啡,说你的事怎么样了?我说准备走法律程序。老刘点点头,说你之前那一块业务,有没有兴趣自己干?我说什么意思?他说我这边有几个客户,一直想找有经验的人合作做供应链管理。你做了这么多年,资源和人脉都有,缺的就是一个平台。我说我没钱。老刘笑了,说你出技术和管理,我出钱,利润五五分。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他没躲闪。我说你认真的?他说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我用咖啡杯碰了碰他的杯子,说谢了。他摆摆手,说少来这套,成了请我吃大餐。
从老刘公司出来,我手机响了,是苏晴的律师。他说苏女士提出的方案是,房子归她,车子归你,存款她多拿十个百分点,作为这些年的家务补偿。我听完,说房子不能给她,孩子抚养权必须归我。律师沉默了几秒,说这个可能要上法庭。我说那就上。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车窗外的阳光照在脸上,热乎乎的,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胡子拉碴,眼睛下面一圈青色,看起来像个落魄的中年男人。我拧了拧钥匙,发动引擎,去了超市。
我买了一些菜,准备给小宝做晚饭。他在学校寄宿,每周三可以出来一次。我买了排骨、鸡蛋、西红柿和青菜,都是他爱吃的。回到家,我系上围裙开始做饭。我已经很久没下厨了,平时都是苏晴做,或者点外卖。我笨手笨脚地切着西红柿,刀功不好,切得大大小小。我把排骨焯了水,放在锅里炖上,加了姜片和料酒。热度慢慢升起来,厨房里弥漫着熟悉的味道。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苏晴刚结婚那阵子,她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活,我在旁边给她打下手。她嫌我笨,让我去客厅坐着,说等着吃就行。
那些日子好像还在昨天,一转眼就碎了一地。我关小火,盖上锅盖,走到客厅。电视上正在播一个调解节目,一位中年妇女坐在演播室里哭诉丈夫不关心她。我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调到一个纪录片频道,几只企鹅在冰面上摇摇摆摆地走路。我看着屏幕,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有在想。傍晚小宝来了,背着书包走进来,闻了闻说好香。我说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他笑了笑,去洗手,坐到餐桌前。我盛了饭,他说妈呢?我说她有事先出去了。他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说爸你手艺进步了。我说喜欢就多吃点。
他吃了两碗饭,把盘子里最后一块排骨也啃光了。他放下筷子,抹了抹嘴,说爸,我想好了,你们离吧,我跟奶奶过。我说你不用跟奶奶过,你跟爸爸过。他说可是你要上班,没时间照顾我。我说爸爸会有办法的。他看着我,眼神有点认真,说爸,你不用为了我委屈自己。我心里一酸,这孩子怎么一下子就长大了。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爸爸不愿意,爸爸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说那妈妈说要把房子卖了分钱。我说她跟你说的?他说前几天在电话里听到她跟律师说的。她说要把房子卖了,拿一半钱走。我咬紧牙,没吭声。
06
第二天我去了苏晴的公司。前台拦住我,说要预约。我说我是她丈夫,有急事。前台犹豫了一下,拨了内线。过了几分钟,苏晴下来了,穿着职业套装,脸上化着妆。她看到我,皱眉说你来这里干什么?我说找个地方谈谈。她看看周围,说出去说。我们走到公司楼下的咖啡店,她点了一杯美式,我没点。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说我时间不多,你长话短说。我说房子不能卖,小宝还要住。她放下杯子,说那是我应得的。我说房子卖掉分钱可以,但我要孩子的抚养权,你每月付抚养费。她笑了,笑得很冷,说赵明,你一个月能挣多少?你现在连工作都没有,拿什么养孩子?
我说这些不劳你操心。她说那我们就法庭上见。她站起来,拿起包要走。我坐着没动,说照片我已经备份了。她脚步一顿,转过头,眼神变了,说你想干嘛?我说不干嘛,我就想告诉你,真要上法庭,那些照片够证明你婚内出轨,你别想拿到房子的一半。她的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说赵明,你别逼我。我说是你先逼我的。她站在那里,盯着我,胸口起伏着,最后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门外。
我坐在咖啡店里,杯子里那杯美式已经凉了。我让服务员换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里,慢慢喝。手机亮了一下,是律师发来的消息。律师姓方,是我请的,做事很利索。他说根据你提供的资料,对方婚内出轨证据确凿,财产分割可以多争取,孩子抚养权也有很大把握。我回了个好字。方律师又发了一条:但这个过程会很难熬,你做好准备。我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喝了最后一口水,起身离开。
晚上,我去了母亲家。母亲一个人住在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看到我来,愣了一下,赶紧让我进屋。她端了一盘水果出来,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吃过了。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的脸,说瘦了。我说没事。她说跟晴晴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我说离婚。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离就离吧,我看她也不像个安分的。我有些惊讶地看着母亲。她说你以为妈看不出来?上次她去你公司接你下班,我在商场看到她和一个小伙子走在一起,举止很亲热。我没跟你说,是怕你难受。
我低下头,眼眶有点发热。母亲伸手握住我的手,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我点点头,说不出话。坐了一会儿,我起身要走,母亲送到门口。走到楼道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灯从她身后照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朝她挥了挥手,转身下了楼。回到空荡荡的家里,我打开灯,换鞋,走进小宝的房间。他的书桌上还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开的那一页夹着一支笔。我拿起笔看了看,笔帽上咬出了牙印。我放下笔,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07
一个月后,我和苏晴坐到了调解室。方律师坐在我旁边,苏晴那边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和声和气。她把双方的要求摆在桌上,看了一眼,说你们都有孩子了,能不离尽量不离。苏晴没说话。我说我不同意调解,要求直接走程序。苏晴抬头看着我,表情复杂。调解员叹了口气,记录了几笔,说那行,材料我转交法院。离开调解室时,苏晴快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赵明,你不要太过分。我说我按法律办事。她说你非要毁了我是不是?我说你毁自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
她咬着唇,眼眶红了,转身快步走了。那个年轻的律师跟在她后面,抱着公文包,小碎步跑着追上去。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方律师走到我旁边,说今天先这样,后面等法院通知。我点点头。走出大门时,天开始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沾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没打伞,走了一段路,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我钻进车里,发动了引擎。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小宝的短信,爸,今天英语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二。我看着那条短信,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一句,爸爸为你骄傲。
日子一天天过。我住在那套房子里,每天早上去老刘那里,下午回家。老刘给我腾了一间小办公室,我在那里见客户,谈业务,慢慢有了点起色。苏晴搬出去了,搬到了周明诚住的那个小区。这些事我没刻意打听,是共同的朋友告诉我爸。我没有追问,也没有过问,她的事跟我没关系了。方律师说第一次开庭定在下个月中旬。我说好。我不紧张,也不焦虑,甚至不愤怒了。这些东西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慢慢褪掉了,留下的是一些更平静的东西。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得到它。
周末我去接赵小宝。他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坐上我的车,系好安全带。我说去奶奶家?他说好。车上,他打开手机放了一首歌,是一首老歌,旋律很舒缓。他跟着哼了几句,忽然说爸,我想转到你们那边的学校。我说为什么?他说离你近,周末回家方便。我说你现在的学校是省重点,转学可惜了。他说那我住校也没事,就是周末想多跟你待会儿。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说爸爸争取每周多点时间陪你。他点点头,继续哼那首歌。我听着,觉得那旋律很好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08
开庭前一周,苏晴来找我。她站在我家门口,穿了一件素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大圈。她说赵明,我们私下谈。我让她进了门。她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她低下头,声音很轻,说我不想上法庭。她说周明诚辞职了,她回不去了。她说她爸妈知道了,气得住了院。她说赵明,我错了,你原谅我一次行不行?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楼,冬天的风把枯叶卷得满地跑。我说你来就是说这些?她抬起头,眼眶里含泪,我求你别跟我争房子了,我没地方住。
我说你早该想到这一天的。她哭了,声音哽咽,我以为你会心软。我说我的心早就硬了。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说你变了。我说你没资格说这句话。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她压抑的哭声在走廊里回荡,然后渐渐消失在电梯下行声中。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她的身影,瘦瘦的,消失在小区大门口。我拉上窗帘,走回书房,坐下,打开电脑,继续写明天要用的方案。
开庭那天,法院里人很多。苏晴坐在被告席上,旁边是她的律师。她低着头,没有看我。法官按照流程问了一些问题,双方律师各自陈词。方律师把照片和流水单提交上去时,苏晴的律师提出异议,说证据来源不合法,要求不予采信。方律师反驳,说证据是在夫妇共同住所找到的,不构成非法取证。法官没有当庭表态。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走出法院时,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方律师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问题不大。我点了点头,拿出手机,给赵小宝发了一条消息,爸明天带你去爬山。没过一会儿,小宝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泡了一壶茶,看着远处广场上放烟花。一朵朵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大半个月。茶喝到第三泡时,手机震了,是方律师的消息。他简单地说,法院那边有消息了,财产分割和抚养权基本按我们的诉求走,细节下星期能出来。我看着这条消息,喝了最后一口茶,放倒杯子扣在桌上。烟火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声音很大,像是要给整座城的人看一场热闹。我起身回到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热闹是他们的,跟我没关系。
09
三个月后,法院的判决下来了。房子归我,不过要补偿苏晴一部分现金。车归我。存款按我方提出的方案分割。赵小宝的抚养权判给了我,苏晴每月支付抚养费。判决书拿在手里,薄薄的几页纸,轻飘飘的,却像秤砣一样压在手上。方律师说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我说我知道。签完字,走出法院,苏晴站在门口,身边跟着一个中年女人,大概是她的朋友。她看到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一辆出租车。我看着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把判决书折好放进口袋。
我去了老刘的公司,把签好的合作协议放在他桌上。老刘看了一眼,说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伸出手,我握住。他笑着说恭喜你。我说谢了。从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尽头,透过玻璃窗看着这座城市的楼群。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来回折射,晃得我眼睛有点花。我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快中午了,小宝应该下课了。我拨了电话,接通后说中午出来,爸带你去吃火锅。小宝在电话那头高兴地问,这次能点毛肚吗?我说随便你。他笑了起来,那声音穿过听筒,像春天的风,吹到我耳朵里。
我挂了电话,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的按钮。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我看着自己的影子映在钢色的电梯门上,清了清嗓子。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像一场漫长的梦,现在终于醒了。电梯门打开,我走出来,穿过地下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我发动引擎,调了电台,主持人正在播放一首老歌,是多年前我很喜欢的那首。我跟着旋律轻轻哼起来,把车开出了停车场。
赵小宝在校门口等我,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我车来了,跑过来拉开副驾驶门坐进来。他系好安全带,说爸,我想好了,要超级辣的锅底。我说你妈不让你吃辣的,你现在自由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把车开向那家火锅店,路两边的梧桐树已经开始发芽了,嫩绿的叶子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赵小宝摇下车窗,伸出手去摸风。他说爸,天气真好。我说是啊。
10
离婚后两个月,我带着赵小宝搬了家,从旧房子里搬出来,换了一套两居室的新房子。房子不大,但够我们爷俩住。搬家那天,赵小宝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课本摞在书桌上,笔筒摆在角落,床头放了他和我的合照。他说爸,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我说对。他点了点头,拉上窗帘,走出房间,说走吧,我要去吃馄饨。我笑了笑,带他去了楼下那家小馆子。老板娘认识我了,笑着说你儿子长得真像你。赵小宝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着,低头喝汤。
公司那边的业务慢慢上了正轨。老刘投钱,我出力,两个人配合得不错。第一批客户签下来那天,老刘拉我去喝酒。他在杯子里倒了橙汁,说我这胃不行了,以茶代酒。我倒了半杯白酒,跟他碰了一下。他说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我说我知道。他笑了笑,没再说别的。我们坐在大排档的塑料凳上,夏天的风吹过来,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混着街边车辆的喇叭声。我喝了一口酒,觉得生活又有了盼头。
十一月的一个周六,我带赵小宝回我妈家吃饭。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蒜蓉西兰花,都是我爱吃的。赵小宝吃了两碗饭,还喝了一碗汤,跟我妈说奶奶做的饭最香。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说下周想吃什么,奶奶给你做。赵小宝说想吃可乐鸡翅。我妈说行,奶奶明天就去买。我看着我妈和赵小宝有说有笑的样子,心里踏实了。这顿饭的味道,不是山珍海味,却比任何东西都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觉得生活就该是这个味道。
晚上送赵小宝回学校,在路上他说爸,我这次月考又进步了,进了全班前十。我说干得漂亮,想要什么奖励?他想了想,说算了,你的钱要留着创业,我不要了。我说奖励还是要有的,周末带你去买双新球鞋。他笑了笑,没再拒绝。到了校门口,他下车之前忽然回头说爸,你最近好像变得不一样了。我说哪里不一样?他说你爱笑了。他说完挥了挥手,背着书包跑进了校门,消失在教学楼里。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声,打正方向盘,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开回家。
12
年底的时候,我一个人回了趟老房子。房子还没卖,我只是回去拿一些东西。打开了门,里面已经空了。家具搬走了大半,客厅里只剩下一张沙发和一盏落地灯。地板上有一些划痕,那是搬家时留下的。我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对面楼的灯光,一扇一扇亮着,像星星落在窗户里。我抽了一根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锁上门走了。走出小区大门时,我回头看了那栋楼一眼,六楼的那个窗口,灯没亮,黑乎乎的,像一只闭上了的眼睛。我转回头,大步朝停车的地方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农历新年那天,我和赵小宝在我妈家过的年。窗外的鞭炮一连串地炸开,电视里放着春晚,我妈端出来一盘热气腾腾的水饺,还调了一小碟醋。赵小宝夹了一个水饺放进嘴里,烫得直哈气,说好吃,奶奶包的馅就是不一样。我妈笑着拍拍他的头说,多吃点长个。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笑,也夹了一个水饺放进嘴里。韭菜鸡蛋加虾仁的馅,咬开一口,有汤汁流出来,鲜甜鲜甜的。我嚼着这个水饺,觉得这一年终于过去了。那些疼,那些伤,被这个热乎乎的年夜饭烫了一下,好像就没那么疼了。
春晚播到一半,赵小宝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他的呼吸均匀而平稳,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我妈小声说你去把他抱到床上睡吧。我点了点头,把儿子抱起来,他比去年重了不少,抱在手里沉甸甸的,我心里也跟着踏实了不少。我把小宝放到卧室的床上,替他盖好被子,悄悄关上门。走回客厅,我妈坐在沙发上,轻声对我说,你瘦了不少。我说瘦点好,健康。我妈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我,说给你和小宝的。我没接,说妈你自己留着用。她把红包塞到我手里说,拿着,这是心意。
我把红包收起来,感受到我妈手心里的温热。就为了这一刻,我觉得前面走过来的那些路,都是值得的。窗外,烟花又炸亮了夜空。我站到阳台上,看着那些升上去又落下来的光,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新的一年,好好过。我扭头看了看里屋亮着的灯,赵小宝睡得很沉。我关掉客厅的灯,坐到沙发上,安静地度过了这一年最后一个夜晚。
大年初二,我带赵小宝去了城郊的河边,放了一只风筝。风很大,线放得很长,风筝在天空中稳稳地飞着,变成一个慢慢变小直到几乎看不见的小点。赵小宝拉着线轴,仰着头看着天空,说爸,你说风筝飞那么高,会碰到飞机吗?我说飞不了那么高,再高线就断了。他哦了一声,把线轴交到我手里,说那你牵着,我跑一跑。他跑起来,沿着河岸,越跑越远,羽绒服鼓着风,像只翅膀在扑腾的笨鸟。我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人影,忽然想起他刚学会走路时,也是这样摇摇晃晃地往前跑,我在后面追着,怕他摔了。
十多年过去了,他长成了半大小子,我也老了。但这一刻,阳光洒在河面上,水流得很缓,风筝在天上稳稳地飘着,赵小宝在远处朝我挥手,大声喊爸你拉住了别让它掉下来。我拽紧了线,大声喊放心,你老子在呢。他咧嘴笑了,笑声被风吹过来,清脆清脆的。我站在那里,手上攥着那根线,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对了很多事,也做错了很多事,但至少有一件事是对的——我还有一个儿子,还有牵挂,还有力气去生活。这就够了。至于其他的,都过去了。我把线又放长了一些,风筝借着风力又升高了一截,在天上稳稳地飘着,像一颗不会落下来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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