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敏,今年四十二岁,在市教育局干了十六年,当后勤保障处处长当了四年。这个处听着不起眼,但管着全市一千多所中小学的校舍安全、食堂改造、设备采购,每天经手的单据摞起来比字典还厚。同事们私底下叫我“铁算盘”,不是说我算账精,是说我这个人轴,谁递过来的单子都要翻来覆去审三遍,不合规的东西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签。
我手里攥着那份校舍安全排查报告,推开六楼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门。门框上的铝合金包边有点松了,推的时候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碎的金属摩擦声。这栋教育局的老楼是九十年代盖的,楼道里的墙皮隔几年就补一回,补丁摞补丁,远远看去像打了马赛克。会议室门口的走廊上摆着两排塑料椅,平时开会前总有人坐那儿抽烟聊天,今天空荡荡的,椅子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报告里夹了张照片,是我上周在城北育才小学教学楼底下拍的。那栋楼是八七年建的老楼,预制板结构,按现在的标准早就该拆了。我蹲在一楼走廊尽头的墙角,拿手电照着墙根那一道从上往下劈的裂缝,手指伸进去能摸到里面锈蚀的钢筋。学校后勤主任老赵蹲在我旁边,举着卷尺给我看数据,最宽的地方将近四毫米,已经超过了危险阈值。老赵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褶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宋处,这个裂缝上个月还没这么宽,这个月连着下了几场雨,我天天晚上睡不着觉,就怕哪天——”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时,脑子里还转着老赵那句话,所以嘴边的话先于脑子冲了出去:“方局长,育才小学那个教学楼加固的批文到底什么时候能走完流程?再拖下去,两千多个孩子每天坐在定时炸弹里上课,出了事谁担得起?”
话音落下去,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针。我这才看清屋里的情况。
椭圆形会议桌旁边坐着八个人,全穿着深色外套,胸前挂着蓝色工作牌。桌上摊着一排文件夹,笔记本翻开着,有几页写满了字,旁边搁着几支没盖笔帽的中性笔,墨迹在纸上洇出细小的黑点。靠窗的位置放着一个黑色的录音笔,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红光一跳一跳,像一只不眨的眼睛。正对着门的主位上坐着的不是教育局局长方建平,而是一个短头发的女人——分管教育的副市长陈丽华。她今年年初刚调整分工,据说手腕强硬,作风凌厉,教育系统里私下叫她“铁腕陈”。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口别着党徽,正低头翻一份材料,听见我的声音抬起眼来,目光清冷锐利,像深秋早晨的第一股凉风。
八双眼睛同时落在我身上。
我认出了其中几位。市纪委的老郑,当年我在区里当校长的时候,他来学校查过教育经费使用情况,饭点也没留下吃饭,自己在门口小面馆吃了一碗面就走了。审计局的刘处长,胖乎乎的,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但我听说过他的外号叫“刘一刀”,经他手的审计报告,连小数点后两位的误差都能揪出来。市纪委监委派驻教育局的纪检组长孙红,瘦高身材,常年梳着齐耳短发,说话温声细语,但每个问题都问到要害上。还有几位面熟但叫不出名字的,看胸前的牌子和座签应该是从省里下来的。
空气里有股旧纸张和茶水混在一起的气味,茶杯里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说明这些人坐了有一阵了。气氛不太对,那种感觉没法用语言准确描述,就是直觉——像夏天暴风雨来临之前,空气忽然变得又闷又重,鸟都不叫了,树叶一动不动。
陈丽华把那页纸翻过去,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紧不慢:“宋敏同志,你来得正好。市里刚成立了校园安全专项调查组,正在梳理近两年校舍维修和教学设备采购项目的审批材料。你经手的那些项目,包括育才小学加固工程、二中学生食堂改造、实验小学新校区设备采购,我们陆续收到了一些情况反映。今天叫你来,是正式通知你几件事。”
我的脑子嗡地响了一下。手里那份报告忽然变得特别重,纸张的边缘硌进掌心里,硌出一道白印子。照片还夹在封面和第一页之间,育才小学那道裂缝像一条黑色的蜈蚣趴在灰白的墙面上,刺得我眼睛发烫。
“第一,”陈丽华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语气平得像念公文,“你被暂停后勤保障处处长职务,即日起生效。第二,你经手的上述三个项目的所有审批文件、财务凭证、往来函件,由调查组统一调取审查。第三,你的办公室由纪检组封存,个人工作电脑和手机交技术部门做数据备份。第四,停职期间不要擅自离市,配合组织调查。”
她的手在纸面上翻了一下,纸页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特别刺耳。
我站在门边,后背贴着冰凉的磨砂玻璃。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隔着衣服印在肩胛骨上,凉飕飕的。我张了张嘴,想说“育才小学的裂缝等不了”,想说“二中的食堂改造后天就要开工”,想说“这些项目我每一道程序都走得清清楚楚”——但喉咙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手里的报告“哗啦”一声全撒在地上。A4纸散了一地,雪白的纸页铺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像冬天突然落下来的雪。那张裂缝的照片飘出来,正面朝上,落在陈丽华的鞋边。她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鞋尖微微一动,把照片拨到一边。照片在地上转了两个圈,停在了纪检组长孙红的椅子腿旁边。孙红弯腰捡起来,看了两眼,不动声色地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
我蹲下去捡那些纸,手指抖得厉害,一张纸捏了三回都没捏起来,指腹在纸面上打滑。报告上有我用红笔圈出来的时间节点,有蓝色水笔标注的预算调整数据,还有几处用铅笔打了问号的地方——那是我自己也没弄明白的疑点,准备今天跟方局长当面问清楚的。这些字,每一笔都是实打实的心血,现在全散在地上,像一堆没用的废纸。
一个调查组的年轻人走过来帮我捡。他看起来三十出头,戴副黑框眼镜,袖口挽了一圈,露出结实的手腕。他蹲下来把散落的纸页一张一张拢好,摞整齐了递给我,声音压得很低:“宋处长,你先回去等通知,有进展我们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我没抬头,喉咙里挤出一句“谢谢”,声音干得像砂纸磨铁皮。
我扶着门框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推门出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嘎吱。走廊里空荡荡的,穿堂风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里面传来陈丽华平稳的声音:“下一个议题,育才小学加固工程的前期论证材料,把原件调出来,时间线要一一比对清楚。”
我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儿。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不停闪,滋滋响,白光一明一暗地跳动。墙壁上有一块墙皮翘起来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那块墙皮去年就翘了,办公室报修了三次也没人来修。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丈夫刘建国发来的微信:“今天汇报顺利吗?闺女期中考试数学考了九十八,说晚上要给你看卷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屏幕上那几个字变模糊了,又变清楚了。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又翻回去,打了几个字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回了一条:“好的,晚上回去看。”
电梯从六楼下到一楼,红色数字一个一个跳,每跳一下都像在我胸口上敲一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育才小学那栋教学楼,雨季马上就到了,裂缝每天都在变宽。两千三百多个孩子,每天早上走进去,下午走出来,他们的爸妈把孩子交到学校手里,没人告诉他们那栋楼的墙根底下有一条缝,正在一点一点地把整栋楼撕开。
出了教育局大门,阳光晃得人眼晕。四月底的天气,街边的银杏树刚发了新叶,嫩绿色的小扇子密密麻麻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平时这个时间我应该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或者下学校看现场,或者跟施工方在会议室里扯皮扯到天昏地暗。但今天我哪儿也不用去了。家?办公室?还是直接去育才小学找老赵问问裂缝的最新情况?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老赵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老赵的声音有点哑:“宋处?你那边开完会了?”
“老赵,”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教学楼裂缝你上午又看了吗?”
“看了看了,我每天早晚各看一次,拿钢尺量的。”他顿了一下,“今天比昨天又宽了大概零点三毫米。宋处,我跟你说实话,今天二楼的地板踩上去有点晃,我让二年级的老师把学生全部转移到操场上的活动板房里上课了。家长群里已经在传了,有人拍了裂缝的照片发到网上,现在删是删了,但家长都急了,今天上午十几个人堵在校门口要我给说法。”
我的手指收紧,手机壳上的棱角硌得虎口发疼。“你做得对,先把孩子转移出来。加固的事我来想办法。”
“宋处,”老赵的声音犹豫了一下,“今天上午市教育局来了个电话,是方局长办公室打来的,说育才小学的加固工程暂缓,让我们等通知。”
“谁打的电话?”
“没说名字,就说按领导指示办。”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的银杏树下。阳光穿过嫩绿的叶片洒在人行道上,一地碎金。有只麻雀从枝头跳到地上,啄了两下什么又飞走了。街对面有个卖煎饼果子的推车,香味飘过来,我忽然想起来今天早上没吃早饭,胃里空空的,有点泛酸。
我又打了几个电话。二中的食堂改造项目也停了,通知他们的方式跟育才小学一模一样——一个没有留名字的电话,一句“按领导指示暂缓”。实验小学的新校区设备采购也停了,已经招完标签完合同的供货商接到通知说暂停供货,违约金的事提都没提。
三个项目,全停了。在同一天,几乎同一个小时。而这三个项目的共同点是:都是我签的字,都是我在推,都是卡在各个审批环节上反复拉锯了好几个月才走完流程的硬骨头。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跟师傅说去育才小学。车开到半路,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处里的内勤小刘打来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宋处,刚才纪检组的人来了,把您办公室的门贴了封条。张副处长让我们把跟您有关的所有文件全部打包,说要交上去审查。他们翻您的文件柜翻了一个多小时,把东西都搬走了。宋处,这是怎么了?”
“小刘,别慌。”我把车窗降下来一点,让风吹进来,“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别的事别多问也别多说。如果有人问你知道什么情况,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宋处——”
“听我的。”我挂了电话,把头靠在车窗上。窗外的街景一直往后倒,树、楼、行人、车,看得清的看不清的,哗哗地退过去,像在水底下看岸上的东西,模模糊糊的。
育才小学在城北老城区,周围全是六七十年代建的红砖楼,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车。出租车在巷口就进不去了,我下了车走进去。巷子两边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大片,叶子底下藏着斑驳的砖缝。空气中有一股老城区特有的味道,潮乎乎的,带点下水道的腥气,混着谁家厨房飘出来的炒菜的香味。
学校的大门关着,旁边开了个小门,老赵正站在门口跟几个家长解释。他手上戴着磨得发白的蓝色袖套,额头上全是汗,嗓子都哑了:“大家放心,孩子们现在都在操场上的活动板房里上课,教学楼我们暂时封了。上面很快就会派人来修的——”
“上面说什么时候修?”一个穿红格子衬衫的妈妈抱着胳膊,声音又尖又急,“我儿子说地板都在晃了,你让我们怎么放心?”
“就是!你们天天说上面批、上面批,批了几个月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另一个家长挤过来,手机举得高高的,屏幕上是裂缝的照片,“这个发到网上不到半小时就被删了,你们教育局是不是就想瞒着?”
老赵正要开口,一抬头看见我,眼神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暗下去。他冲家长们说了几句安抚的话,拉着我走到一边的传达室里,把门关上。传达室不大,墙上贴着课程表和值班表,桌上搁着老赵的搪瓷茶缸,缸子里的茶已经凉了,上面漂着一层细碎的茶叶末。
“宋处,你怎么来了?”他压低声音,“我听说你被——”
“你听谁说的?”我打断他。
老赵低下头,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点。“上午教育系统内部就开始传了。有人说你在项目审批里做了手脚,有人说你收了供货商的好处,还有人说你账目不清不楚被审计揪住了。传得乱七八糟的,我不信。”
我靠着传达室的墙壁,墙上贴着一张掉了角的世界地图,图钉已经锈了,黄褐色的锈迹蔓延到太平洋的蓝色海面上。“老赵,我今天被停职了。但是育才小学的事我不会不管。你带我去看看裂缝,再量一遍。”
我们从教学楼侧面绕过去。教学楼正面挂了警戒线和一块“危险勿入”的牌子,红漆已经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铁锈。一楼的窗户全关着,玻璃上蒙着灰,透过灰蒙蒙的玻璃能看见教室里课桌椅还整整齐齐地摆着,黑板上的粉笔字没擦,写着“春天来了,小草从土里钻出来”。走廊尽头的墙角,那道裂缝从地面一直劈到天花板,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凝固在墙面上。比起上周我来看的时候,裂缝的边缘又翘起来了一些,细碎的混凝土渣掉在地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用手指顺着裂缝往上摸,摸到一半的位置,指尖触到了钢筋——凉飕飕的,带着锈蚀后特有的粗糙质感。
“昨天下午三点多,”老赵站在我身后,声音闷闷的,“正好是课间,值班老师听见这边有动静,过来一看,墙皮掉了一大块。幸好没砸着人。我连夜让人把整个走廊用围挡封了,但教室在一楼,走廊封了孩子们没法上厕所,所以我才决定全部转到活动板房。”
我蹲下去,把手掌贴在裂缝旁边的墙面上。墙体微微有点湿,四月的潮气渗进砖缝,把墙皮泡得发软。我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震动——也许是外面马路上过车的动静,也许不是。那道裂缝在静悄悄地呼吸,一点一点地扩张,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
“这栋楼当年是谁建的?”我问。
“八七年,市建二公司。”老赵说,“当时的项目经理姓周,已经退休十几年了,现在人在不在都不知道。我翻遍了学校档案室,八七年到九一年的施工资料全都找不到了,说是九八年搬过一次档案室,搬的时候丢了一批。”
“丢了一批?”我直起身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这么巧,偏偏是这栋楼的丢了?”
老赵没说话,只是看着我。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潭老水里忽然泛起了一层泥。
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裂缝的新照片,对着裂缝底部那道锈蚀的钢筋拍了好几张特写。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一闪就没了。我蹲下去凑近看,看不清,太深了。老赵从传达室拿来一个手电筒,我打着手电往里照。光束探进裂缝深处,照亮了一小片区域——钢筋确实锈得厉害,但更让我在意的是,裂缝里面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嵌在水泥里,比周围的颜色深一块,像一块旧血迹。
“这是什么?”我指着那一小块暗红色问。
老赵也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个裂缝里面太深了,平时根本看不到。要不是你拿手电筒照,谁也看不见。”
我拍了下来。手机相册里,那道暗红色的痕迹在闪光灯下显得格外触目。我把照片放大看了看,然后关掉手机,从老赵的传达室拿了一根粉笔,在裂缝最宽的位置画了一道横线,旁边写上今天的日期和测量数据。
“老赵,你记住这个标记,”我把粉笔头丢回传达室的桌上,“每天早晚各量一次,如果宽度继续增加,超过四点五毫米,你就直接拉全校警报,把所有人都撤到操场上去,一个都不能留在楼里。不管上面怎么说,先保孩子。”
“可是上面要是问起来——”
“你就说是我让你做的。”我拉开门往外走,“反正我已经被停了,没什么好怕的。”
出了育才小学,我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头顶上有一根老电线杆,水泥杆身上贴满了小广告,层层叠叠的,新的盖着旧的。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一个中年男人骑着三轮车从我身边经过,车上的纸板摞得老高。我闻到纸板发酵的酸味,混着巷子口那家油条铺的油烟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丈夫刘建国发来的:“晚上想吃什么?闺女说想吃糖醋排骨,我去买排骨。”
我回了一条:“好。我今天下班早,也去菜市场,在家汇合。”
回这条消息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我想告诉他我被停职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不是不想说,是没想好怎么说。刘建国在市规划局当科长,一辈子本本分分,最大的烦恼就是闺女不爱吃青菜。他要是知道我因为什么“程序问题”被调查,第一反应肯定是担心我在外面得罪了谁。他的口头禅是“做人要低调”,每次我跟他吐槽工作上的事,他都劝我“别太较真,差不多就行了”。可我就是个较真的人,改不了。
我去了一趟位于市中心的城建档案馆。档案馆是一栋老式的灰色建筑,门口两棵大松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我递了身份证登记,查了八七年市建二公司的施工档案。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穿着碎花衬衫,态度挺好,帮我翻了大半个小时,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了几本泛黄的卷宗。但育才小学教学楼的那一册,目录上有,实物没有。管理员又翻了电脑里的扫描件目录,也缺。她用圆珠笔在本子上记了一下,跟我说这个档案可能还在整理中,让我过段时间再来问。
“这批档案是什么时候开始整理的?”我问。
她翻了翻工作记录本。“去年十月份开始的,是市建委发了个文,要求把八五年到九五年那批老档案全部重新整理归档,做数字化扫描。当时来了一批实习生帮忙,可能那时候弄乱的。”
“这批档案整理的时候,是谁负责的?”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问得太细了。她又翻了翻记录本。“当时是建委档案室牵头,具体负责的是他们一个姓王的主任。叫王德明。”
王德明。这个名字我听说过,他是市建委档案室的主任,去年刚退二线。而他退二线之前的分管领导,就是陈丽华——当时陈丽华在市建委当副主任,分管档案和信息化建设。
这个巧合让我后脊梁发凉。
我从档案馆出来,天已经阴下来了。灰色的云层堆在天边,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风吹在身上有点凉,空气里湿度增大,闻着有雨的味道。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把手机里育才小学裂缝的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尤其是那张裂缝深处的暗红色痕迹。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八七年施工的时候,采用的是一种叫“内浇外砌”的工艺,这种工艺需要在混凝土浇筑时设置专门的钢筋保护层垫块。如果当时施工偷工减料,把垫块省了或者用了劣质的,那钢筋直接贴在模板上,几年之内就会因为缺乏保护层而开始锈蚀。三十多年下来,锈蚀膨胀会把混凝土从里面往外撑裂,就是我看到的这种裂缝形态。
但这种工艺上的问题,在当时验收的时候是完全可以发现的——只要监理单位认真检查了隐蔽工程记录。如果当时的监理资料也不见了,那这件事就不只是“档案丢失”那么简单了。
我打开手机查了一下八七年到九一年市建二公司的监理合作单位。当时的监理制度还不完善,很多工程都是由建委下属的质监站直接负责质量监督的。而那几年市建委质监站的负责人,是一个叫陈国忠的人——我在教育系统工作,建委的事我平时不关心,但陈国忠这个名字我还是知道的。他是陈丽华的父亲。
我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头顶上传来一阵鸟叫,一群麻雀从路边的梧桐树上飞起来,扑棱棱的翅膀拍打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雨终于开始下了,细密的雨点打在梧桐叶上,啪啪的脆响由疏到密。我站起来走到路边小店的屋檐下躲雨,屋檐很窄,雨水顺着瓦片滴下来,在我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打来的。
“小敏,我刚才去菜市场碰见你李阿姨了。她说听说你被单位停职了,是真的吗?”
我捏着手机,雨水溅到了鞋面上,凉凉的。“妈,你听谁说的?”
“李阿姨说她们小区那个微信群有人在传,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你贪污受贿,被纪检委带走了。”我妈的声音又急又高,“你到底怎么回事?你跟妈说实话!”
“妈,我没有贪污受贿。我是被停职了,但那是因为有人在审查我经手的项目,原因很复杂,我回头跟你慢慢说——”
“审查不就是查你吗?查你就有问题!”我妈的声带绷得紧紧的,“你爸刚才血压都上来了,差点没站稳。小敏,你要真有事就跟组织上坦白,争取宽大处理——”
“妈!”我的声音大了一些,把屋檐下躲雨的一只流浪猫吓跑了,“我真的没有问题。你让我爸别急,我处理完了这些事就回去看你们。你告诉他,他闺女没做过亏心事。”
挂了电话,我在屋檐下又站了很久。雨越下越大,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我的裤脚。街面上的行人打着伞匆匆走过,有个穿校服的小学生背着书包跑过来,书包上印着卡通图案,被雨水淋得颜色都深了一块。他跑到我旁边的屋檐下,抖了抖头发上的水珠,冲我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我看着他,忽然就想起了育才小学那些在活动板房里上课的孩子们。下雨天,活动板房会不会漏水?里面的光线够不够亮?孩子们上厕所怎么办,要撑伞跑过半个操场?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边露出一小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湿漉漉的街面染成了一面金色的镜子。我踩着积水走到菜市场,买了一袋排骨、两根白萝卜。卖肉的老板认识我,给我挑了几根肉多的肋排,说今天的排骨新鲜,早上刚宰的猪。
回到家,刘建国已经先到了。厨房的灯亮着,他系着围裙在切葱姜,灶上烧着一锅水,咕嘟咕嘟冒热气。闺女小雨趴在餐桌上写作业,辫子歪歪的,铅笔握得很紧,小嘴抿着,认认真真地做一道数学题。听见我进门的声音,她抬起头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卷子:“妈妈你看!数学九十八分!错的那道题我后来会做了,就是粗心,把加法看成了减法。”
我接过卷子看,红笔打的分写得大大的,旁边还画了一朵小红花。小雨仰着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等我夸她。我把卷子放在桌上,蹲下来抱了她一下,她身上有洗衣液的香味和铅笔屑的味道。“考得真好,妈妈为你骄傲。错一道题没关系,下次细心点就行。”
她高兴地跑回去继续写作业。我换好鞋走进厨房,刘建国正把排骨下锅焯水,水开了,白色的浮沫翻上来,他拿勺子细心地撇掉。厨房里弥漫着姜片和料酒的气味,灶台上方的瓷砖被热气熏得蒙了一层水雾。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他问。
我没回答。把买来的白萝卜放水池里冲洗,泥巴从萝卜皮上冲下来,堵在水槽滤网里。我拿手指拨了拨滤网,碎泥从指缝间漏下去。刘建国关了火,转过身来看着我。
“怎么了?”
“我被停职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锅里的热水咕嘟了一小声,然后也没了动静。刘建国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因为什么事?”
“说我经手的项目有程序问题,调查组正在查。”我把萝卜放在案板上,拿刀切头去尾,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育才小学、二中食堂、实验小学设备,三个项目全停了。所有文件被调走,办公室被封了,电脑手机也被收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些项目,你有没有——”
“有什么?”我把刀搁下,萝卜在案板上滚了一下,“有没有拿别人的钱?有没有签不该签的字?有没有在招标里偏向谁?”我转过头看着他,声音压不住了,“刘建国,你跟我结婚十五年,你见我拿过谁一分不该拿的钱?你见我签过一份没看透的文件?三个项目,我每一个环节都是盯着做完的,有些地方别人卡我、压我、拖我,我咬着牙推了几个月才推下来。今天他们一句话就把我停了,项目也停了,育才小学那栋楼墙上裂的缝每天都在变宽,两千多个孩子——”
我说不下去了,喉咙哽住了。
刘建国伸手把我拉进怀里。他身上围着那件蓝色的围裙,围裙上沾着葱姜的碎末和酱油点子,是去年小雨学校搞义卖时买的,上面印着“爱心小厨师”几个字。他的手放在我后背上,很轻,像拍小雨睡觉时那样一下一下地拍。
“没事,”他说,“你没做过的事,查清楚了自然就还你清白。咱们不怕查。”
我从他怀里挣出来,拿袖子擦了擦眼睛。“你不担心?”
“担心。”他说,“但我更相信你。你这个人的毛病就是太直,一根筋,不会拐弯。但要说你拿不该拿的钱,打死我都不信。”
他把排骨重新下锅,加了开水,丢了几片姜和两段葱,盖上锅盖炖着。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呼呼地响。他拉着我坐到客厅沙发上,给我倒了杯热水。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杯子里的热气。“育才小学那栋楼等不了。就算我被停职了,这件事我也得管到底。今天我去看裂缝,又宽了。我还发现了一件事——”我把陈国忠、陈丽华、市建二公司、丢失的档案,这些碎片一样一样说给他听。
他听完之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是说,育才小学那栋楼三十多年前建设的时候就有质量问题,当时负责质量监督的是陈丽华的父亲,现在这些档案正好在去年整理的时候丢了。然后你要推动这个楼的加固,陈丽华又把你停了职?”
“我不确定这些事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但时间线刚好对得上,每一环都能扣起来。”
刘建国站起来走了几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你打算把这些情况反映给谁?”
“调查组正在查我,我主动去反映这些,会不会被认为是在转移视线、打击报复?”我揉了揉太阳穴,手指摸到一个凸起的青筋。“但不说,这件事就烂在我肚子里了。”
窗外的晚霞已经淡了,天色变成了深蓝色。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茶几上投下一小块亮斑。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地炖着,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小雨写完了作业,抱着iPad在沙发上画画,她画了一棵大树,树上住着各种小动物,树底下有三个小人。她抬头看了看我们,大概是觉得气氛不太对,把iPad放下跑过来,挤到我和刘建国中间坐下。
“爸爸妈妈,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刘建国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们谈工作上的事。”
“那你们谈吧,我不吵。”她抱着刘建国的胳膊,把脸贴在他袖子上,眼睛还看着自己的画。
晚饭吃的是糖醋排骨和白萝卜汤。小雨吃了两碗饭,排骨啃得干干净净,骨头排在碗边上整整齐齐的。她跟我们讲今天班上的趣事,说同桌小胖跟人打赌一口气吃了三个包子,结果下午体育课跑步吐了。她笑得筷子都拿不稳,我跟刘建国也跟着笑。桌上那盏暖黄色的灯照着三个人的脸,排骨汤的热气在灯光里慢慢升起来,朦胧了视线。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可以暂时放下。就这么一顿饭,一家人坐在一起,说些鸡毛蒜皮的事,笑着喝一口热汤,就够了。
晚上小雨睡了之后,我坐在书房里翻了一天能想起来的所有资料。书房不大,书架上塞满了教育法规汇编、工程项目管理手册、历年的校舍安全排查报告,还有一些我考各种证书时用过的教材。桌子底下堆着几个纸箱,里面装的是这些年积攒的工作笔记。我把纸箱搬出来,一页一页翻,所有跟育才小学、二中食堂、实验小学设备有关的记录都挑出来摆在桌上。
翻到第三本笔记本的时候,从中间掉出一张对折的便签纸。便签纸已经泛黄了,上面写了两行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来:“育才教学楼基础,保护层厚度不达标,钢筋外露隐患。上报未果。备忘。”
这是我写的吗?我看了看日期——九年前的夏天。那时候我还在区教育局当副局长,分管校舍安全。有一年暑假我们组织了一次全区校舍安全隐患排查,育才小学当时也报告了裂缝问题,但没现在这么严重,只是在墙面上有头发丝那么细的裂纹。我带人去看了,现场写过一个内部报告,建议列入加固计划。但后来这个建议没有被采纳,原因是当年的预算不够,优先修了另一所新建学校的操场跑道。
我回忆了半天,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一件事。当时跟我一起排查的人里面,有一个是从市建委借调过来的工程师,他私下跟我说过一句话,大概意思是育才这栋楼的混凝土保护层厚度可能不达标,这种楼按标准寿命三十年算的话,到期之前就该拆了。我当时把他的话记了下来,写了这份内部报告,但后来这个工程师调回建委了,我的报告交上去也没了下文。
我翻到笔记本的那一页,想找那个工程师的名字。找了半天,在页脚的位置找到了一个铅笔写的小字:王。
建委,姓王。王德明?还是另有其人?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市建委。门卫登记的时候,我报了王德明的名字,说老同事来拜访。门卫打了电话进去,说王主任不在,退休之后去了海南,目前联系不上。我又试着问能不能查一下九年前从建委借调到教育局的人员名单,门卫说这得走正式函调流程,个人来查不行。
站在建委办公楼外面,我抬头看那栋灰色的楼。楼顶上的旗杆在风里微微晃动,国旗卷了一下又舒展开。大门口的保安看了我两眼,大概觉得这个女人有点奇怪,一大早就站在这儿发呆。
手机响了,是办公室小刘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急:“宋处,出事了。今天一早市里有人来检查育才小学,发现了活动板房,问为什么让孩子在操场上课。老赵照实说了裂缝的事。后来来检查的人跟市里通了电话,结论是——让孩子们搬回教学楼。”
“什么?”我站在台阶上差点踩空,“裂缝还在扩大,怎么能搬回去?”
“他们说是经过专业评估的,那栋楼没有结构性危险,之前的安全排查属于过度反应。老赵跟他们吵起来了,说裂缝每天都在变宽,地板都在晃,他们不听。最后教育局方局长亲自打了电话给老赵,说这是市里的决定,不执行就免职。”
我挂掉电话,拦了一辆车直奔育才小学。
到学校的时候,门口围了不少人。有举着手机拍照的家长,有扛着摄像机的本地记者,还有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老赵站在传达室门口,脸红脖子粗,嗓子已经彻底哑了,正在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争执。
“我说了不能进!那栋楼墙根底下的裂缝昨天又宽了零点三毫米,我拿尺子量的!地板是晃的!你们让孩子进去,出了事怎么办?”老赵的手在抖,青筋暴起。
戴眼镜的男人不紧不慢地拿出一份文件,指给老赵看。“这是市里的整改通知,省建科院今天上午出具了快速评估意见,认为这栋楼在维修加固前可以继续使用,条件是不超过楼面设计荷载的三分之二。赵校长,请配合执行。”
我走过去,接过那份文件。白纸黑字,盖了章,落款是市建设工程质量安全监督总站,日期是今天。评估意见那一栏写着:“经现场查勘,育才小学教学楼裂缝形态为一般性温度收缩裂缝,暂不影响主体结构安全。在维修加固完成前,可限制使用。”
温度收缩裂缝?我脑子里把昨天蹲在墙角看到的裂缝又过了一遍——从地面直劈到天花板,混凝土渣翘起,钢筋外露锈蚀,裂缝深处有暗红色痕迹。这不是温度裂缝,这是典型的结构性破坏。省建科院怎么会出一个这么离谱的快速评估意见?
“这份评估意见是哪位专家出的?”我问那个戴眼镜的人。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没认出我来。“省建科院结构所出的,有问题你可以去问他们。”
我把文件还给他,走到一边拨通了省建科院结构所的电话。转了好几道,终于找到了一个认识的技术员。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问他育才小学这个项目的快速评估是谁做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技术员压低了声音:“宋处,我老实跟你说,这个评估我们结构所根本没做。今天早上所里接到市里的一个电话,方局长打的,说需要一份快速评估意见。我们所长不在,后来是副所长直接出的一份意见,没有派人去现场。我只知道这么多了。”
没有去现场就出了评估意见?
我挂掉电话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气的,是怕的。两千多个孩子,就凭一个没去过现场的人随手写的一份评估意见,就要被送进那栋楼里。如果楼真的出了事——我想象不出那个画面,也不敢想象。
我从手机里翻出昨天拍的那些裂缝照片,直接发给了省教育厅安全处一个相熟的处长,附了一段文字说明:“育才小学教学楼结构性裂缝持续扩大,钢筋锈蚀外露,楼板出现晃动。但今日市里出具了一份未经过现场查勘的评估意见,要求两千三百名小学生从临时板房搬回教学楼。请省里关注。”
发完之后,我站在操场边上,看着不远处那些活动板房。蓝顶白墙,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里面的孩子正在早读,琅琅的读书声从窗户里传出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他们在齐声背诵古诗,稚嫩的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像春天的风吹过新发的树叶,清脆、天真、毫不知情。
操场角落里有一根旗杆,五星红旗在风里微微飘着。旗杆旁边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壮得要两个小孩才能合抱,树冠遮出了一大片阴凉。据说这棵树比学校的年纪还大,育才小学建校的时候就在了。它看着一茬又一茬的孩子在底下做操、跳绳、追着跑,看了三十多年。它看不见墙根底下的裂缝,但它看得见操场上这些活动板房里的孩子,看得见他们在笑,在闹,在长。
我不能让他们回那栋楼。
我拿起手机给刘建国发了条消息:“今晚可能要晚回去,你在家带小雨吃饭。”
他大概感觉到了什么,回了一条:“安全第一。有什么事打电话,我手机开着。”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学校大门。门外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还在跟老赵僵持,围观的家长越来越多,记者举着摄像机在拍,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骂,有人在哭。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得人脸上发热,地上投下的影子变短了。
街对面的早餐铺还在卖油条和豆浆,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旁边修鞋的老大爷戴着老花镜,正往鞋底上敲钉子,叮叮当当的,不紧不慢。这条街上的日子跟往常一样热闹、杂乱、冒着烟火气。但街这边,一道裂缝正在静悄悄地蔓延,要把这些烟火气全吞掉。
我往市教育局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想起了一个人——省教育厅厅长周明远。年初全省教育工作大会上他讲过一句话,说校舍安全是教育工作的底线,谁在这条底线上打折扣,谁就是跟千千万万个家庭过不去。当时他拍桌子拍了三下,会场鸦雀无声。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管这件事。但试一试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我翻到教育厅办公室的电话打了过去,报了自己的名字和原职务,说有紧急情况需要向周厅长当面汇报。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说周厅长今天在开会,让我书面反映。我说书面反映来不及了,是一条涉及两千多名学生生命安全的信息。对方犹豫了一下,说让我等一下,别挂电话。
等了大概三分钟,电话那头换了一个声音。沉稳,低沉,带着一点鼻音。
“我是周明远。你是宋敏?”
“周厅长,我是宋敏。原市教育局后勤保障处处长,昨天被停职了。我有紧急情况向您反映。”
“我知道你被停职的事,你们市里昨天报备过了。说是因为程序问题被调查。”他顿了顿,“你有什么情况要反映?”
我从育才小学的裂缝讲起。三十多年的老楼,裂缝持续扩大,钢筋锈蚀外露,楼板晃动,孩子们转移到了活动板房。今天市里出了一份快速评估意见,要求孩子们搬回去,而这份评估意见出的时候,评估人员根本没去过现场。我说了市建二公司当年的施工问题,说了丢失的档案,说了陈国忠和陈丽华的关系,说了九年前那份不了了之的隐患报告。我把手机里那些裂缝的照片调出来,一张一张报给他听:裂缝的长度、宽度、形态、变化趋势,裂缝深处的暗红色痕迹,被调走的三份项目文件,同一天停掉的三个工程。
我讲了将近二十分钟。电话那头一直在听,中间没有打断我,只偶尔“嗯”一声。等我说完了,他沉默了几秒。
“宋敏同志,你说的情况我听明白了。三件事:第一,你反映的这些情况,我会责成相关处室核实。第二,育才小学的事,今天之内会有省里的工作组下去实地检查。第三,”他停顿了一下,“你在被调查期间仍然坚持关注校舍安全问题,这种态度是对的。但你要知道,你现在反映的情况跟你自己被调查的事,是两条线。不要混在一起,不要让人觉得你在拿这件事给自己洗脱。组织上的调查该怎么走还怎么走,你不要干预,更不要制造舆论压力。”
“我明白,周厅长。我不给自己辩解什么,调查结果会说话。但育才小学的事,一天也等不了。”
“知道了。你等消息。”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蹲下来。太阳晒得脖子发烫,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显示二十三分四十七秒。我把屏幕擦干净,站起来,腿有点麻。
下午三点多,省教育厅校舍安全处的人到了育才小学。来了一辆车,下来四个人,都戴着安全帽,拿着检测仪器。他们在教学楼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带队的处长姓陈,他站在操场边上给什么人打了个电话,说了很久,中间好几次提高了声音,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但最后一句他说得很清楚:“这栋楼必须立刻封停,全面加固,一天都不能再用了。”
下午五点半,市教育局通知老赵:育才小学教学楼维持封停状态,活动板房继续使用,省里将在一周内组织专业加固方案评审,确保秋季开学前完成施工。
下午六点,省教育厅办公室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周厅长明天上午十点要见我,让我去厅里一趟。
我蹲在育才小学的操场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完了这个电话,挂了之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我不敢在老赵和家长们面前哭,跑到操场角落里那棵大槐树底下,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完了擦干眼泪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给刘建国发了条微信:“育才的事有进展了,别担心。”
他回得很快:“我猜也是。你是那种哭完就能站起来接着干的人。”
我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收起来,走向校门口等我的出租车。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到了省教育厅。周厅长的办公室在九楼,朝南,窗户很大,阳光照进来把半间屋子晒得亮堂堂的。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一盆君子兰,叶片油绿,旁边摞着几份文件。他看起来很疲惫,眼底下有一片青灰色,但眼神很锐利。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反映的情况,安全处昨天连夜做了核实。育才小学教学楼的结构性隐患客观存在,裂缝形态确实不属于温度裂缝,快速评估意见的出具过程存在严重程序违规,相关责任人我们已经启动问责程序。”
他推过来一份文件。我低头看了一眼,是省教育厅的便签头,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条意见。第一条就是:责令市教育局立即撤销“搬回教学楼”的整改通知,维持封停状态。第二条是:由省建科院派出专家组重新进行现场检测评估,确保检测过程和结论可追溯、可追责。第三条是:对出具不实评估意见的责任人暂停职务,配合调查。
我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我。
“周厅长,育才的事能解决,我——”我说不下去了。
他摆摆手。“这事不用谢。但宋敏同志,我要跟你说另一件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推到我面前。“市里对你的调查,省厅不介入。但你被停职这件事,属于人事管理范畴。我私下问你一句:你经手的那些项目,到底有没有问题?”
“周厅长,我不敢说自己在工作中每一件事都做到完美无缺。但我没有拿过不该拿的钱,没有签过不该签的字,没有在招标采购中偏向过任何一家企业。档案里有人做了手脚也好,有人匿名举报也好,查到最后,我不怕。”
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好。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被停职之后,为什么第一时间去了育才小学而不是找组织反映?”
我想了想。“因为裂缝不等人。我的清白可以等,调查可以等,但那栋楼不会等。那些孩子每天早上八点走进去,下午四点走出来,没人能保证他们在哪一个小时会遇到什么。我宁愿自己被调查、被停职、被人戳脊梁骨,也不能假装那道裂缝不存在。”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回去吧。市里调查组那边,该怎么配合就怎么配合。育才的事,省里会盯着。”
从省教育厅出来,太阳正当头,晒得地面上的柏油路微微发软。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空。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是个好天气。
手机响了,是调查组打来的,通知我下午两点去调查组驻地做一次正式的谈话。我说好。
下午的谈话持续了三个多小时。他们问了我关于三个项目的所有细节:审批流程、预算来源、招标方式、供货商选择、验收标准。我一五一十地回答,能记住的都说,记不住的就说记不住,不编不猜不推测。他们问得细,我答得也细。问到我签字的那几份文件上为什么有几处日期前后不一致时,我说那是因为项目在审批过程中被反复打回来修改,有些修改之后日期没来得及统一,这个工作疏漏我愿意承担责任。问到我手机通讯录里某个供货商的电话为什么打了那么多次时,我说那是因为他们的供货清单反复修改了七版,每一版都有错误,我催了他们不下十次,电话打得多不代表我有问题,恰恰说明我在较真。
问到后来,主谈的人表情没有之前那么严肃了。他把文件夹合上,说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让我回去继续等通知。
走出谈话室的时候,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走廊里灯光明亮,照得地砖反光。墙上的钟指着下午五点二十,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金色的光带。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四月的尾巴上,雨下了一场又一场。育才小学的加固方案通过了省里的评审,施工队进场了,老赵天天蹲在工地上盯着。二中食堂的改造项目也在调查组的监督下重新启动了,换了监理单位,材料全部重新送检。实验小学的设备采购重新走了招标流程,之前的供货商因为提供了不完整的资质文件被取消了资格,新的供货商价格更低、品质更好。
我在家待了一个多月。每天买菜做饭、接小雨放学、陪她写作业、晚上跟刘建国散步遛弯。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像一个长长的假期。但我睡不着。夜里翻来覆去,脑子里转着那些还没解决的问题:到底是谁写的匿名举报信?档案里被抽走的那几页去了哪里?南方建材供的那批不合格水泥还有没有用在了别的工地上?九年前那份被我写进笔记本的隐患报告,当时交给谁了?
有一天半夜我睡不着,爬起来去书房翻那堆笔记本,翻到凌晨三点多,终于找到了当年那份隐患报告的复印件。夹在一本会议记录里,纸页已经泛黄了,但字迹清晰,落款处有我的签名和日期,旁边还附了一张手绘的裂缝位置示意图。我拿着这张纸的手在抖——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自己当时只是写了一份建议报告没被采纳,但现在看这份复印件,内容远超“建议”的范畴,它是一份明确的危险结构警告,包含了裂缝位置、形态描述、初步原因分析、以及建议立即加固的意见。
我把这份复印件装进信封,第二天一早送到了市纪委调查组。接待我的人收下之后,说会作为补充材料归档。
两周之后,调查组的正式结论出来了。
收到书面通知的那天是个周五,天上下着细细的雨,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拆开那个盖着红章的牛皮纸信封,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
结论写得很清楚:经全面核查,宋敏同志在育才小学加固工程、二中学生食堂改造、实验小学设备采购三个项目中,审批流程规范,程序合规,未发现违规违纪行为。对其停职审查的决定系依据不完整信息作出的不当处置,予以撤销,恢复其后勤保障处处长职务。相关责任人因在干部人事管理中违反组织程序,已被依规处理。
我把那份通知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折好放回信封里。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阳光打在湿漉漉的梧桐叶子上,反着亮晶晶的光。楼下的月季花开了一片,红的粉的黄的,被雨水洗过之后颜色格外鲜艳。
我拿起手机给刘建国打电话。刚响了一声就接了,他大概一直在等。
“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恢复职务。”
电话那头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把憋了一个多月的劲儿全卸掉了。“好。晚上庆祝一下,我请你吃酸菜鱼。那家馆子——咱们上次——”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窗外的蓝天和阳光,握着手机的手心里全是汗。
“刘建国,我想申请去育才小学当一段时间的驻校督导。”我说,“这个暑假加固工程最关键,我不放心别人盯着。工资级别不变,就是换个地方坐班。好不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去吧。反正从咱们家到育才小学骑车也就二十分钟,比你去局里还近。晚上回来吃饭就行。”
“你同意?”
“我什么时候不同意了?”他说,“你这个人天生就是操心的命,让你在家待着你也睡不踏实。去工地上盯着,晚上回来还能多吃一碗饭。”
晚上我们去吃了酸菜鱼。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和酸菜的味道混在一起,辣得我直吸鼻子。刘建国给我夹了一筷子鱼片,说这块没刺。小雨拿勺子舀汤喝,辣得小脸通红,喝了一口又一口,说好辣好辣但是好好喝。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经过育才小学门口。大门关着,但里面工地上灯还亮着,几盏大功率灯泡把教学楼照得像白昼一样。老赵的安全帽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他还没走。我隔着铁栅栏看了一会儿,看见工人们正在往裂缝里灌浆,白色的浆料一点一点填进去,像往一道伤口上涂药。裂缝被填平了,表面抹得光滑平整,灯光照在上面反着柔和的光。
我站在栅栏外面看了很久。刘建国牵着我的手,小雨在旁边的台阶上跳来跳去数星星。
“妈妈你看,那颗最亮!”她指着天上一颗星星,兴奋地跳了一下。那条路两边种着银杏树,去年秋天落下的叶子早化成了泥,今年新发的叶子在夜风里簌簌地响,嫩绿嫩绿的,闻着有股青草味的清香。
“嗯,看到了。”我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看那道正在被填平的裂缝。
有些裂缝,你看得见。有些裂缝,你看不见,但它们都存在。看见了,就把它补上。看不见的,得有人去找,去挖,去一点一点地揭开那些压在底下的东西。这个过程很疼,会很累,会被人骂,会睡不着觉。但补好了,那道墙就能站稳,孩子们就能回来,琅琅的读书声就能重新在走廊里响起来。
这就够了。
九月初,育才小学加固工程通过验收。教学楼重新开放那天,学校搞了个简单的仪式。操场上的活动板房拆了,又恢复成了以前的样子,升旗台的旗杆擦得锃亮。孩子们排着队回到教室里,一路上叽叽喳喳的,有个小胖子扒在窗户上往里看,说新教室好亮啊。
老赵站在走廊里,看着那道被修补过的墙根,抹得平平整整的,刷了新漆,白色的,跟周围的墙面一个颜色,看不出一点痕迹了。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过来跟我握了一下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全是老茧。
“宋处,谢谢你。”他说。
“别谢我,谢你自己。是你坚持让孩子们搬出去的。”我拍了拍他肩膀,“老赵,今年寒假那次老楼排查你要不要再参加?”
“参加,当然参加。”他笑了一下,眼角的褶子堆起来,显老,也显踏实。
十月中旬,市教育局班子做了调整。方建平局长因为在校舍安全管理中存在失职行为,被调离了岗位,去了市政协。陈丽华副市长不再分管教育。新来的分管副局长姓马,四十出头,上任第一天就来了育才小学看现场,带着笔记本,记了满满三页,走的时候跟我说:“宋处,你以后有意见直接拍我桌子,我就喜欢跟你这种较真的人共事。”
我笑了笑,说拍桌子就不用了,把流程走快点就行。
二中食堂改造工程在新学期开学前顺利完工。开学第一天我去看现场,干净明亮的新食堂里,孩子们排着队打饭,不锈钢餐具哗啦啦地响,饭菜的热气蒸腾起来,香味飘满了整个餐厅。有个小姑娘端着餐盘从我身边走过,上面的红烧鸡腿摇摇晃晃的,她冲我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实验小学的新设备也到位了,多媒体教室装了最新的投影仪和电子白板。校长带着我参观的时候,指着那块白板说这是宋处帮我们争取来的,孩子们现在上课都不走神了。我看了一堂课,年轻的女老师用手指在白板上划拉了几下,画面就变了,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小男孩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
刘建国升了职,当了规划局副局长。公示那天晚上他请我和小雨吃了顿涮羊肉,热气腾腾的铜锅端上来的时候,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公示文件给我看,脸上藏不住的得意。
“厉害啊,刘局长。”我倒了杯啤酒递给他,“以后我喊你局长,你喊我处长,咱们互相喊官名,多客气。”
他瞪了我一眼,嘴角却是弯的。
“别贫。你今天下午去育才看了裂缝——不是,看了修补的墙面,怎么样?”
“挺好。抹平了,刷了漆,看不出痕迹了。”
他夹了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两下,放在我碗里。“那你心里的裂缝,补好了没有?”
我夹起那片羊肉,蘸了麻酱,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补好了。”
十一月,省教育厅发了个文,在全省中小学推广校舍安全排查制度化试点,其中一项就是由基层学校校长和主管处室负责人签订安全隐患直报责任书,发现问题的可以越过中间层级直接向省厅报告。省厅安全处还专门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问我愿不愿意参与起草试点方案,我说我愿意。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已经黄了,满树金灿灿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哗啦啦地翻着。有一片叶子打着旋飘下来,落在窗台上,金黄色的,形状完整,像一把精致的小扇子。桌上的绿萝已经长成了一大盆,藤蔓垂下来,沿着桌边爬了半圈。阳光照在叶片上,透出嫩绿色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建国发来的:“今晚吃什么?”
我回:“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他又发:“那我做糖醋排骨。庆祝你参与省里试点方案。”
我笑了笑,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在上面打下第一行字:全省中小学校舍安全排查制度化试点方案(草稿)。
日子就这样往前走。有裂缝,有人补;有灰暗,有光照进来;有风雨,有人并肩撑伞。那些在老教学楼墙根底下蔓延过的裂缝,那些在档案里消失过的纸页,那些在流程中被卡住、被拖延、被掩盖的真实——它们不会自己消失。但总有人在找,在挖,在一点一点地撬开那些锈蚀的钢筋和破损的混凝土,把藏在里面的东西挖出来,摊在阳光底下。
而我和刘建国,还有小雨,我们就像那棵操场上的老槐树一样,把根扎在一起,在风雨里站了几十年,还要继续站下去。秋天的黄叶落了,春天的新芽还会再发。日子平常,饭香和油烟味天天都在,晚上的灯光暖暖地亮着,照着一家三口的脸。
这就是生活。不完美,但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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