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肝移植手术的准备阶段,她异常平静,早已习惯了被推床穿梭于走廊的术前节奏。手术室里,环形灯下医护的手臂在周围忙碌,导线被一一接好。然后,毫无预警地,意识断了。没有倒计时,她就这样消失了。大脑关闭,九小时内一片虚无。
身体却铭记着一切——皮肤与肌肉被切开的记忆,被敞开的记忆。静脉记得被切断、夹闭,再缝上新的血管,强效药物在体内奔涌。医生用了数位逝者的血管来延长她自己的静脉,才将全新的肝脏缝合到位。术后,她的身体由三到五人共同组成。意识对此一无所知,但蜷缩的身体花了数月从这场经历中恢复。细胞仿佛已懂得,自己能被像从桶里拎出的螃蟹那样被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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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中,她重新浮现。九小时过去了,护士突然告诉她,都结束了,一边忙乱地要给她插氧气管。外科医生花了四个小时切出她病变的肝脏,又用五个小时缝进新肝。她只感受到喉咙因插管而生的灼痛。她知道肉身沉重,却感觉不到它。自己只是两个漂浮在护士丁腈手套上方的眼球,两个等待鼻导管的鼻孔。
如果移植完成了,便意味着那头病变的野兽——她原来的肝脏——被取走了。她把麻木的手覆在腹部,触到空气与空间。腹部完全平坦,麻木而平坦。医生将那病变的肝脏从她肋骨下取出,像一场丑恶的诞生,而她自己静如逝者。隔壁房间,表姐的右叶肝脏被取下,缝合进她的身体。
护士散去,家人的面孔飘浮而来。他们围拢,那些急切的眼神,熬过了她感受不到的几个小时。她的大脑像滚筒洗衣机一样翻搅。她注意到母亲轻抚她的右臂,抚着前臂上那只猫的纹身。慢慢地,疼痛回来了,是腹部钝钝的疼,被氢吗啡酮和羟考酮按压着。四肢虚软,几乎无法动弹。要坐起来,要拔掉导尿管后自己去洗手间,都需要帮助。
消化系统几天后才苏醒,肠管像活物般蜷曲着,挤进体内那新腾出的空间。双手肿胀,像被灌满水扎紧的手套。想来双脚也是一样,但实在太远,远到无法被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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