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夏天,一条新闻让无数人心里堵了一下。
陕西宝鸡,一名女子以3万元全款购入一套40平方米住房。辽宁阜新,一套38平方米的毛坯房标价15000元,每平方米均价398元——即便如此,还是没人买。山东乳山银滩,200多个小区沿着21公里海岸线铺开,号称能住60万人,实际常住人口不到一成。而那些曾经住着三万人的小镇,短短几年仅剩几十人零散住着,遍地楼房空置。
390元一平。三万一套。没人买。
这三个短语放在一起,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话的后半段,是那些看不见的——离开的人去了哪里,留下来的人靠什么生活,那些空空荡荡的楼房里,曾经住着谁,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房价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收缩型城市”的故事,一个关于中国城市化进程中正在发生却少被言说的深刻变迁。
阜新,曾经是“北方煤都”,拥有全亚洲第一大露天煤矿。矿工们从地下挖出黑色的金子,城市在煤灰和汗水中膨胀。楼房一栋接一栋地盖,学校一所接一所地建,孩子们在操场上奔跑,大人们在厂区里忙碌。那是属于一个资源型城市的黄金年代。2001年,资源枯竭的阜新被列为全国首个资源枯竭型城市经济转型试点市。煤挖完了,矿关了,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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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岗的故事如出一辙。这座因煤炭而兴的城市,2010年至2020年常住人口减少了17.35%。2022年,鹤岗全市常住人口仅有83.7万,比2010年降幅超过17%。曾经在1990年代凭借煤炭工业风光无限的这两座东北城市,如今成了“收缩型城市”的典型注脚。
鹤岗和阜新不是孤例。
国家发改委城市和小城镇改革发展中心主任高国力在接受采访时指出,少部分中西部和东北地区城市由于产业结构单一等问题,出现了要素流失,具体表现在人口外流、土地资源闲置等,这类城市可以称之为“收缩型城市”。《河南社会科学》的一篇论文提出,全国有139座城市被识别为“收缩城市”。南京大学陈友华团队从人口、经济、空间三个维度分析273个地级市,发现180多座城市至少在其中一个维度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收缩。哈尔滨、鞍山、鹤岗、伊春、双鸭山、七台河、阜新、本溪、抚顺、定西、哈密——这些名字出现在同一份名单上。
139座城市,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全国293个地级市,近一半在收缩。
收缩的根源,藏在产业结构的基因里。国家发改委将收缩型城市的诱因归纳为四类:资源枯竭、产业转型滞缓、区位偏远、大城市虹吸。
资源枯竭是最直接的原因。甘肃玉门因石油而兴,因石油衰竭而衰;黑龙江双鸭山、鹤岗,辽宁阜新,江西萍乡因煤炭资源枯竭而凋敝。在全国最早认定的12座资源枯竭型城市中,东北三省占了6个。这些城市曾经机声隆隆,如今一片安静。
产业变迁是更深层的原因。鞍山、齐齐哈尔、抚顺、本溪,上世纪八十年代都是百万级人口的工业重镇,如今因产业转型滞缓而持续收缩。东北三省2025年常住人口减少了七十多万。这相当于一座中等县城,一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蒸发”了。
区位偏远让一些城市在人口迁徙中最先被放弃。而大城市虹吸则更加隐蔽——长三角高铁网络形成后,淮安到上海仅需90分钟,便捷的通勤反而加速了人才外流,2023年该市高校毕业生留淮率较五年前下降了17个百分点。高铁带来的不全是机遇,也可能是加速的流失。
人走了,房子留了下来。三线城市新建商品住宅价格同比下降3.4%,二手房跌幅达5.7%,部分资源枯竭型城市房价跌至2300元/㎡仍无人问津。一线城市空置率约7%,二线城市约12%,而三四线城市高达16%以上。全国空置房数量约为6500万套,空置率21.3%。那些砖混结构的楼房不会自己消失,它们站在风里,等着永远不会回来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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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缩会带来什么?
公共服务的困境最为现实。伊春市在区划调整前,15个市辖区各自维持完整的教育医疗体系,人均公共服务成本比全国平均水平高出40%。人少了,学校还要开,医院还要办,道路还要修——财政却越来越捉襟见肘。这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人少→税少→服务差→人更少。
但收缩并不一定是城市的死刑判决。在国际上,“精明收缩”早已成为一种被广泛接受的城市发展理念。“收缩城市”是指在人口减少、空间闲置现象出现时,应对的一种城市发展策略。城市并非永远在扩张发展,由于受资源枯竭、人口外迁、老龄化社会、经济转型等因素的影响,很可能带来城市的收缩。持有“精明收缩”理念的城市,会积极开展空间重构,有计划地更新利用空置率高、质量差的建筑,降低市政管网、供暖、交通等成本,将腾退的土地转换为公园。
德国鲁尔区将废弃煤矿改造为工业博物馆,美国匹兹堡从钢铁之都转型为生物科技中心。这些案例证明,收缩不是终点,而是转型的起点。
中国的一些城市已经在探索自己的路径。
鹤岗将沉陷区改造成石墨产业园,引进中国五矿集团建成全球最大的600万吨低碳智能石墨矿山,年产10万吨负极材料占据全国12%的市场份额。同时大力发展文旅产业,2025年鹤岗接待游客674万人次,实现旅游总收入54亿元。昔日的工矿废弃地变成63个“口袋公园”,水直排污染区化身27公里“生态廊道”。2025年,鹤岗地区生产总值增长5.1%,增速全省第二。
阜新也在行动。废弃矿坑装上光伏板,年发电量达4.8亿千瓦时,足够40万户家庭使用,昔日的“黑色伤疤”变成了“阳光存折”。截至2025年7月底,阜新通过生态重建、辅助再生等方式累计完成废弃矿山治理图斑1109个,面积5.88万亩。
安徽淮北则探索了“飞地经济”——在合肥高新区设立科创中心,与省会城市实行税收五五分成,2024年常住人口净流出率降至0.8%,创十年最低。
在县域层面,人口小县机构改革也在推进。山西、甘肃、内蒙古、安徽、青海、湖南等地推进人口小县机构改革,缩减机关事业单位编制,部分县域缩编超千人。永仁县党政机关内设机构精简20.8%,每年运行经费减少约500万元。嵊泗县县级党政机构由29个调整至24个,事业单位精简率达26%。这些“减法”反而提升了服务质量。
更重要的是,人口流动并非只有“流出”这一个方向。部分县域出现了人口净流入或外出务工人员回流。江苏沭阳,高峰时期45万人远走他乡谋生,如今超过32万游子竞相“归巢”。安徽临泉县从2015年至2024年有近30万外流人员返乡创业、就业。三线及以下城市净流出收窄,可能存在一定回流。人口流动的潮水,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高国力说,对于人口流失、持续收缩的城市,要依据未来城市发展的趋势和活力,提出因城而异的应对举措。如果能够通过遏制产业和人口流失的举措,打造小而美、具有一定特色和优势的中小城市,同样是符合现代化城市发展需要的。
收缩不是失败。它是城市化进入成熟阶段后的一种自然现象。城市和人一样,不能硬撑规模,而要“精明收缩”——该合并就合并,重点提升存量质量。收缩是甩掉包袱、轻装上阵的新开始。城市发展正从大规模增量扩张阶段转向存量提质增效为主的阶段。
390元一平的房子,折射的不是一个城市的失败,而是一个时代的转身。那些离开的人,去了沈阳、去了大连、去了北京、去了任何一个还有工作的地方。他们带走了孩子、带走了存款、带走了对这座城市的最后一点念想。而留下来的人,守着越来越空的街道,守着越来越不值钱的房子,守着一个回不去的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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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有一些人在回来。还有一些人,带着新的产业、新的思路、新的可能性,正在重新进入这些收缩的城市。鹤岗的石墨产业园、阜新的光伏基地、淮北的飞地经济——这些尝试未必都能成功,但至少说明了一件事:城市可以收缩,但不必消亡。
愿每一个离开的人,都能在他乡找到安身之处。也愿每一座正在收缩的城市,都能在阵痛之后找到新的活法——哪怕慢一点,哪怕小一点,只要还有人愿意留下来,城市就还有温度,房子就还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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