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所以，你的抑郁怎么样了？”
我的导师在第三次预约对谈时，抛出了这句话。我坐在椅子上，身体瞬间绷得笔直，震惊到说不出一个字。即便我对这个状态并非一无所知，也从未真正想过，她那句话，会是我长久以来需要不断寻找动力才能勉强快乐的原因，又或者，是那些没完没了为琐事掉眼泪的答案。
你也是这样吗？每天的一项任务出了差错就觉得自己毫无价值，犯下最小的错误都要背负上深重的罪恶感。那种焦虑和恐惧的阶段一旦过去，紧接着袭来的不是平静，而是漫无边际的空虚。你会坐在那里好几个小时，反复想着同一件事：为什么自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运转。
我的自尊跌进了谷底，职业生涯也彻底沉入海底，无人问津。这时候，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总会在我脑海里冒出来——为什么不去求助呢？朋友、亲戚、家人，甚至是专业的心理治疗，无论是谁，只要开口不就好了吗？但事实远比从外面看起来的那层样子复杂得多。我停止了向外界展示任何情绪。因为我的朋友们大概理解不了，而其他人也不怎么在乎。那时候，我最不想要的，就是来自大众的嘲讽或轻蔑。而这些感觉，那些极其谨慎又无比活跃的大脑所产出的恐惧，像某种无法被检测到的疾病一样，就这样悄然爬上了身。最糟糕的部分是，我什么都无法跟最亲近的人分享，对背叛的恐惧在那个时候达到了顶峰。
我的当下是一团乱麻，又死死攥着过去不肯放手。未来则像某种比最黑的黑色还要深沉的颜色，一片黯淡，而逃到远方去这件事，连想都不用想。
我的精神状态很像大自然美丽的馈赠——那片海。表面平静而沉稳，但在最深的底层，最野性而未知的生物正在潜游。这多奇怪啊，阳光无法抵达的地方，思绪却能轻易到达，尤其是那些负面的思绪。我时常想，这一切是从哪里开始出了错。我的童年动荡不安，不是因为父母本身，而是因为一种截然不同的创伤，在我太小、根本无法理解它的时候，就击中了我。是妈妈的病吗？那是原因吗？它影响了我吗？也许吧。
她的症状是隐匿的，藏在一条我们再熟悉不过的普通毯子下，以至于我们全都忽略了。她那些不同寻常的大笑、偶尔的自言自语和空洞的凝视，渐渐变成了我们生活的一部分。然后，这一切又演变成了无眠的夜晚和古怪的恐惧。最微不足道的担忧都能让她烦躁不安，最平常的交谈也能让她疑心重重。我不断告诉自己，“没事的，她很好。”这大概是我的心理防御机制在说话。但在她被确诊为精神分裂症的那一天，我的心还是彻底碎了。一个很大的词，对吧？对我来说，确实是一个巨大的词，而它带来的冲击，远比它的拼写方式还要庞大。我几乎记不清这件事被揭示出来时的场景了。我没有感到寒意或者悲伤，外表看起来，我完全是好好的。只是那几个字母不断在耳边回响，而每一次，当我看着她做出那些古怪动作的时候，我内心的一部分就在跟着一点点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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