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末的小县城,街面还没有拓宽,家家户户住的都是平房,左邻右舍隔着一道矮墙就能拉家常,但沈姨就是这条街上最让人琢磨不透的一个。
沈姨叫沈素兰,年轻时嫁给了我爸的好兄弟周叔,婚后生了个女儿,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和顺。
可天有不测风云,周叔在女儿三岁那年查出肝病,拖了两年就走了。从那以后,沈姨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再没找过人。
我家和沈姨家就隔着一道院墙,墙根下种着一排向日葵,夏天的时候,那些金灿灿的花盘齐刷刷朝着太阳转,我踩着砖头趴在墙头上,总能看到沈姨在院子里忙活。
沈姨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根的地方搭了一个简易的车棚,里面停着一辆旧轮椅。
那轮椅是周叔临走前用的,轮子上的橡胶皮都磨薄了,可沈姨一直没舍得扔,隔三差五就推出来擦一擦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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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跟沈姨关系好,做了好吃的总让我端一碗过去,有时候是饺子,有时候是炸酱面。
我端着碗从墙根绕过去,推开她家虚掩的木门,十次里有八次能看到沈姨在院子里洗衣服或者择菜,见到我来了,她就笑着擦擦手,接过碗说又让你妈费心了。
我那时候刚上初中,放了学没什么正经事,我妈隔三差五就打发我去沈姨家帮忙干点力气活,搬个煤球、换个灯泡、修个水管什么的。
我也乐意去,因为她家总有我爱吃的芝麻糖。
那天傍晚,我放学回来,我妈让我把刚蒸好的包子给沈姨送一屉过去。
我端着包子推开她家院门,院子里没人,厨房的灯亮着,锅台上咕嘟咕嘟煮着粥,但沈姨不在灶前。
“沈姨?”我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厨房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沈姨探出头来,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看到是我,她笑了笑说:“小川来了啊。”
“我妈蒸的包子,让我给您送一屉来。您在后院忙啥呢?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你周叔在帮我看灶火呢。”
周叔?我愣了一下。周叔不是早就不在了吗?我心里犯着嘀咕,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厨房后门走。
后院连着一个小杂物间,门半敞着,我看到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正用一根铁钩子扒拉着灶膛里的煤灰。
那个男人两条腿盖着一条旧毛毯,毯子边角磨得起了毛球。
他上半身微微前倾,一只手撑着轮椅扶手,另一只手握着铁钩子,手腕上青筋凸起,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很吃力,但他做得很认真,好像那灶膛里的火就是他全部的寄托。
“沈姨,这位是?”我压低了声音问她。
“他叫周建军,是你周叔的亲弟弟,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一直坐轮椅,你周叔走之前托我照顾他。”沈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还没来得及细问,后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素兰,粥锅快溢了。”
沈姨应了一声,快步走进厨房去搅锅,我跟在她身后,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这时候,周建军摇着轮椅从后院出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摇着轮椅进了堂屋。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在沈姨家看到的事跟我妈说了,我妈一边盛饭一边说:“你沈姨不容易,这么多年一个人撑着,还要照顾你建军叔,这事你爸也知道,街坊邻居都知道,谁不夸她一声仁义。”
说完我妈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你以后长大了,可不能忘了你沈姨的好。”
我端着饭碗没说话,心里却在想,一个女人的家里常年住着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残疾男人,这放在谁家都是一件说不清楚的事,可我妈说起这事来却那么坦然,好像这就是天经地义的。
我心里对沈姨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滋味,有敬意,也有一点点理不清的别扭。
周建军这个人平时几乎不出门,他就在沈姨家后院的杂物间里住着,那间屋子不大,但被沈姨收拾得很齐整,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床头摞着几本旧书,窗台上养了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把半扇窗户都遮住了。
我有时候去沈姨家帮忙,偶尔能听到后院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沈姨说他手巧,会修些小家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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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街的尽头有一个修车铺,铺子的老板姓冯,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手艺好,收费也公道,街坊邻居的自行车坏了都推去找他。
修车铺门口常年摆着两把长条凳,闲着没事的人都爱坐在那儿聊天,谁家的事都逃不过那条长条凳,沈姨家的事自然也被人嚼过舌头。
那天下午,我的自行车链条断了,推着车去冯师傅的铺子修。
还没走到跟前,就听到长条凳上坐着的两个中年妇女在聊天,一个压低了声音说沈姨跟那个瘫子肯定有事,不然谁愿意白养一个废人这么多年。
另一个说可不是嘛,她自己带着个闺女还不够累的,再添一个残废,图啥呀。
我站在修车铺的拐角处,把自行车往墙上一靠,故意咳嗽了一声。那两个女人回头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很快就岔开话题说起菜市场的菜价来。
我装作什么都没听到,把车推到冯师傅跟前,说了句链条断了,麻烦您给看看。
冯师傅一边上链条油一边跟我闲聊,说我这车骑得太费了,链条都磨得快没牙了,得换一根新的。
我说行,您看着弄吧。他低头干活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就问他冯师傅,您认识周建军吗。
冯师傅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怎么不认识,他那轮椅的轮胎还是我给换的。
说完他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根新的链条,一边装一边说,那人可惜了,脑子好使,手也巧,就是老天爷不开眼,让他这辈子困在轮椅上,他哥走之前把他托付给沈素兰,这事我们都知道。
冯师傅说“我们都知道”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重,像是故意说给旁边长条凳上的人听的。我付了钱,推着修好的车往回走,经过那两个女人面前的时候,我故意挺了挺胸脯,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切菜,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忽然问她:“妈,沈姨跟建军叔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妈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头也不回地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呗。”
我妈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菜刀,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说:“小川,有些事你长大了就明白了,你沈姨跟你建军叔之间,不是外人想的那样。你记住,这世上有些感情,比你想的要干净,也比你想的要深。”
说完她就转回去了,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的,很稳。
其实,沈姨对我家是真的没得说。
我上高中的时候,我爸厂子里效益不好,家里日子紧巴,沈姨隔三差五就用饭盒装了她包的饺子或者蒸的包子,从墙头上递过来,说是做多了吃不完,但我妈心里清楚,她是变着法儿地帮衬我们。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我发高烧,正赶上我爸出差,我妈一个人急得团团转,沈姨听说后二话不说,把建军叔安顿好,骑着她那辆二八大杠驮着我去了县医院。
那天下着大雪,路面滑得能照出人影,她骑了四十分钟才到医院,到了急诊室门口,她满头满脸都是雪,分不清哪是雪哪是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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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考上大学,走的那天,沈姨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百块钱,都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摞起来的。我不要,她硬塞进我书包里,说出门在外别亏着自己,你妈那边有我照应着。
我坐在去省城的大巴车上,打开那个信封,看到那些皱巴巴的纸币,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街坊邻居说起沈姨,除了那些嚼舌根的,更多的人是真心实意地佩服她。
冯师傅就说过一句话,他说一个人照顾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残疾人,一年两年是新鲜,五年十年是情分,二十年往上,那就是命了,她把别人的命当自己的命来过,还有啥可说的。
大二那年寒假回家,有天晚上我去后院拿煤球,经过沈姨家后墙的时候,听到她家杂物间那边传来低低的笑声。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冬天的夜。
我没忍住好奇,踩着墙根下的煤堆往那边看了一眼,杂物间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沈姨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汤。
周建军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个收音机,正在调频道,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沈姨的脸上带着我从没见过的安静和舒展。我轻手轻脚地从煤堆上下来,提着煤球回了屋,什么都没说。
那次寒假之后,我再也没有去探究过沈姨和周建军之间的关系。
有些东西不需要被命名,也不需要被解释,它就在那里,像院子里那排向日葵一样,根扎在地里,花朝着太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甚至开始觉得,那些试图用一两句话去定义他们的人,才是最可怜的人。
时间过得快,我大学毕业留在了省城,进了设计院,后来结了婚有了孩子,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但每年过年,我一定给沈姨打个电话,电话那头她总说都好都好,你建军叔身体也不错,上次冯师傅给轮椅换了个新轮子,推着轻快多了。
今年清明,我带着媳妇和孩子回老家上坟,特意绕到沈姨家。
院门还是那道木门,推开的时候还是会吱呀一声,沈姨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她头发已经花白了,背也有点驼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看到我儿子,她高兴得不行,拉着孩子的手就往屋里拽,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芝麻糖,说这是你爸小时候最爱吃的。
建军叔摇着轮椅从后院过来,他也老了,脸上多了不少皱纹,但精神头还行,腿上还是盖着那条旧毛毯。
他看着我笑了笑,然后从轮椅侧面的布袋里掏出一个木头雕的小汽车,递给我儿子,说是他自己做的,孩子拿着玩。我儿子接过去,眼睛都亮了,脆生生地说了句谢谢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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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沈姨炒了六个菜,建军叔坐在轮椅上帮不上灶台的忙,就在一旁择蒜苗,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吃完饭,沈姨收拾碗筷,建军叔摇着轮椅去后院晒太阳,沈姨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顺手帮他把毯子往上拽了拽,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却比什么话都让人心里踏实。
我坐在沈姨家的门槛上,看着后院里那盆绿萝已经爬满了整扇窗户,忽然想起我妈当年说的那句话——有些感情,比你想的要干净,也比你想的要深。
是的,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也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它自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活着,就已经是最圆满的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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