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临淄的那些地儿：淄水录・天齐渊章

淄水出莱芜原山之阴，北行百余里，至临淄牛山西北麓，为蛟山岩层所阻，潜流破壁而出，化作五眼清泉。上古先民逐水而居，见此泉终年温润，隆冬不冰，五脉并涌，喷珠溅玉，便认定此处是穹苍垂落人间的脐眼 —— 上接天汉，下通地脉，为天下四方之正中。遂名之曰 “天齐”，齐者，脐也。

那时齐地尚未有国，八神之祀先立。天主神坛，便设在天齐渊畔。每至春三月，泉流最盛，部落巫祝便率族众沉玉璧于渊，献嘉禾于坛，祈求年岁丰稔。先民口耳相传：“泉涌则岁丰，泉涸则年歉。” 这传言伴着泉声流淌了数千年，从龙山文化的黑陶杯沿，漫过岳石文化的石钺锋刃，融进了齐地人的骨血里。后来齐地得名、齐国立国，溯其本源，皆出于这一汪 “天之肚脐” 的灵泉，正应了《史记》所言：“齐所以为齐，以天齐也。”

周成王元年，太公吕尚封于营丘。车驾未至淄岸，太公先闻天齐渊之名。他拄杖登临蛟山，俯瞰渊中五泉腾沸，大者如雷奔雪涌，碎玉飞溅；小者似碎星落盘，珍珠暗吐。水面雾气氤氲，随山风漫卷，直扑眉睫。太公抚须良久，叹曰：“此国之气脉也。”

当年秋祭，太公命人在渊北筑土为坛，具太牢之礼，亲祭天主。那日风从淄河上掠过，卷动坛前玄色帛幡，泉声与钟鼓相和，声闻十余里。礼成之后，太公将天齐渊定为齐国国祀圣地，立制：凡新君嗣位，必先赴天齐渊祭告天地，方可行国君之权。八百年姜齐、田齐的基业，便在这汩汩泉声里，扎下了第一根桩。

春秋年间，管仲与鲍叔牙同游齐地，常相携至天齐渊畔。二人坐于泉边青石之上，论分金之谊，谈霸王之术，泉水叮咚作响，恰如击节相和。鲍叔牙知管仲有济世之才，不因一时困顿而轻之；管仲亦叹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后来管仲相齐，佐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成春秋首霸之功。桓公霸业既成，率文武百官赴天齐渊祭天谢神，那日泉流格外汹涌，水雾漫上祭坛台阶，沾湿了桓公十二旒的冕珠，随行群臣皆呼为 “霸世祥瑞”。

至清康熙五十八年，临淄知县陶锦感念管鲍遗风，在天齐渊畔营建管鲍祠，塑二人并肩像，四时香火不绝。祠前泉流宛转，映着祠中塑像衣袂，恍若两千年前的论世之人，仍在侧耳听这渊水声声。

公元前 219 年，秦始皇东巡郡县，封禅泰山之后，专程驾临天齐渊。始皇混一宇内，自认功盖三皇五帝，要在这 “天下中心” 祭告上天，彰显一统功业。他下令征发民夫数千，在渊北筑起三丈高台，以 “三牢” 重礼献祭 —— 整牛、整羊、整猪依次陈于坛上，青铜礼器遍刻 “天齐” 铭文。祭祀当日，甲士列阵，旌旗蔽日，二十七响炮声震得山鸣谷应，始皇率群臣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之声压过了泉声。礼毕之后，始皇立于坛边，望着渊面蒸腾的水汽，久久不言，只以为是仙气萦绕，迟至日暮方才登车西去。

百年之后，汉武帝刘彻封禅泰山，亦循始皇旧例，专程至天齐渊祭祀天主。武帝好神仙方术，听闻天齐渊上通天界，便命人在泉边筑望仙台，日夜遣方士守候，盼能遇仙人接引。泉水依旧汩汩东流，映过秦代的玄黑旌旗，又映过汉代的赤赤冕旒，不疾不徐，汇入淄河，奔流入海，不为帝王的执念停留半分。

自汉以降，天齐渊渐渐褪去皇家祭祀的肃穆，多了人间烟火气。上巳节三月初三，齐地百姓扶老携幼，来至泉边修禊沐浴，临水祓除，以求祛病消灾、多子多福。东汉徐干作《齐都赋》，写尽当日盛景：“暮春之禊，元巳之辰，方轨齐轸，祓于阳滨。” 男女身着春衫，沿泉流设席宴饮，曲水流觞，莺啼与笑语搅碎一汪春水，连泉底冒出的细碎气泡，都似沾了人间喜乐。

延至明代，“温泉修禊” 位列临淄八景。每到三月三，牛山庙会与泉边修禊首尾相连，人流如织，歌吹沸天，商贩的叫卖声、社戏的锣鼓声、孩童的嬉闹声，顺着泉流飘出数里。清代诗人劳之辨漫游至此，立于泉边良久，见大泉喷涌如碎玉崩雪，小泉细流若明珠落盘，挥笔题下《温泉诗》，一句 “大泉喷玉碎，小泉吐珠圆”，将天齐渊的盛景，永远封存在了诗卷之中。清康熙二年，知县杨端本见此泉灵瑞，改温泉名为 “瑞泉”，祈愿此泉永佑一方，岁岁丰饶。

岁月流转，到了 1957 年，天齐渊仍每日涌水六千九百立方米，水温恒定十九摄氏度。沿岸人家挑泉煮茶、引泉灌田，夏日在泉边纳凉，冬日看雾气漫山，日子便在泉声里慢悠悠地过。谁也不曾想到，流淌了数千年的清泉，会在 1975 年悄然止息。淄河上游断流，沿岸水库截蓄，加之地下水超采，五眼泉眼先后干涸，只剩空落落的岩石缝隙，望着牛山朝暮云起，像失了眸子的眼。

齐地人舍不得这汪泉。2001 年，临淄在齐园内复建天齐渊景观，让泉声重回城中；2009 年，天齐渊遗址保护性恢复工程启动，勒石立碑，将数千年的文脉刻进石中；2016 年，天齐渊国家森林公园项目启动，占地两万亩，以生态修复唤回泉脉。到 2018 年，蛟山崖壁之上，三股清泉重新奔涌而出，从十几米高的崖壁飞流直下，激湍翻腾，水汽蒙蒙，珠玑四溅。干涸了四十三年的泉声，重新回荡在牛山脚下。

如今漫步天齐渊森林公园，观景挑台可眺淄河远影，叠石广场能观飞瀑流泉，祭天空间存古祀遗风，林荫步道绕山林而行，三千余米木栈道沿马莲台蜿蜒，串联起一亩方田、湿地花谷，与周边的田园村落连成一片。游人沿步道而行，风里带着水汽与草木香，耳边是泉声与鸟鸣，恍惚间便似穿越了数千年时光。

天齐渊从来都不只是一汪泉水。它是 “齐” 字的源头，是八百年齐国的气脉，是秦皇汉武的天下中心，是百姓岁岁年年的丰饶祈愿，是文人墨客笔下的诗行。从远古先民的祭祀，到今日山林间的笑语，泉声从未真正断绝。它藏在齐地人的血脉里，随着淄河水，一路向北，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