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东野圭吾去世，我的一些回忆

我是个推理小说重度爱好者，至少读过三四百本，至今每年还至少买二三十本新出版的，还不包括电子书。在我的推理阅读史当中，有两位作家的地位不可替代：一位是岛田庄司，一位是刚刚去世的东野圭吾。我还记得近二十年前，工作之余第一次读完东野的《侦探伽利略》，然后又在飞机上读了岛田的《占星术杀人魔法》，那种震撼实在无法用语言形容。从此以后，我又接触并爱上了西村京太郎、绫辻行人、有栖川有栖、宫部美雪、 道尾秀介、三津田信三、米泽穗信、辻村深月……等一系列日系推理小说家，他们至今仍在我的书架上占据满满的好几层。

东野圭吾和岛田庄司，这两位让我“入门”的推理大师，从各方面看都太不一样了。岛田代表的是“纯粹”的本格推理，以诡计为核心，并不特别讲究文学性，基本不顾及主流读者的感受，而且越到后期越沉浸于自我。东野则是从“狭义”的推理迈向“广义”的通俗小说，尤其是最近十年，很少有推理迷会真的把他当做严格意义上的“推理小说家”了。我最后一次认真读完他的书，还要追溯到《嫌疑人X的献身》——那本书让我很感动，是我个人心目中的“日系推理十佳”之一。

但是，我们难道能认为，东野圭吾后期“背弃”了推理、变得不“纯粹”，其成就被压低了吗？恰恰相反，他的成就有一大部分来源于后期的跨界。我上面提到了很多推理小说家，其中哪位的知名度超过了东野？无论是具备新本格“宗师”地位的岛田庄司，还是以《冰菓》闻名的米泽穗信，都还是差一截的，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我第一次知道东野具备如此高的人气，是看到一个妹子把签名档改成了“东野圭吾的XXX作品好戳我啊”；第二次，则是在一家书店里看到畅销书区摆满了东野的新书和再版旧书。站在一个推理迷的角度，我心里有点酸溜溜的：自己心目中的小众作品大师，怎么一下子就变成大众偶像了呢？我不再买他的书，除了他后期的书不合口味，也有一些微妙的抗议色彩，当时像我一样心情复杂的推理迷应该不少吧？

随着东野在流行文化中的地位越来越高，他早年的作品也被拿出来反复改编，首当其冲的就是《白夜行》——我认为那是他的第二佳作。让我很不满意的是，所有的《白夜行》影视改编版，都把女主角“洗白”了，甚至洗成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雪穗本来是一个工于心计、善于生存、明断明决的“恶女”，也是一个真正的“大女主”；非要把她洗白，恐怕是为了票房考虑。我曾经愤愤地对朋友说：“所有编剧和导演对《白夜行》的理解，好像都仅限于‘她长得漂亮，所以干什么都有理，干什么都善良’。这是庸俗化的理解！”

请别误会，我不但不反对东野的作品进入流行文化，还对此乐观其成。因为狭义的推理永远是小众的，狭义的推理迷永远难以被理解。当我做了一下午的“猜犯人”游戏、在纸上列出所有线索、自言自语“凶手究竟是谁”时，旁人眼里的我，恐怕是个精神状态堪忧的怪人。而东野圭吾的许多作品，不仅包括后期的，也包括早期的，都被改编为影视剧，大幅拓宽了推理文化的受众。就连《名侦探的守则》这种本来是吐槽本格推理小说套路的“元文本”，都被改编成了老少咸宜的电视剧，这对于推理文学的功劳，怎么估计都不过分。

为什么东野圭吾能做到，其他大部分推理小说做不到呢？我觉得，主要是他更擅长、更重视写“人”。当代推理小说可以粗略划分为本格派、社会派、硬汉派三大支系，前者的重点是解谜，后两者的重点不是；狭义的“推理迷”就是本格推理迷，往往会把后两者的读者“开除推理籍”。其实，我爱看的也是解谜，我愿意花几个月的时间去寻找一个像样的诡计，再花一个晚上解开它。然而，作者过度重视设计和解开谜题，就会忽略其他要素：社会背景、人际关系、登场人物的动机和感情……文学，归根结底是人学，若不能聚焦于具体的人，就会沦为彻底的智力游戏，把自己的路越走越窄。

《白夜行》有诡计吗？有，但是雪穗和亮司之间的那种畸形恋爱关系更吸引人。《嫌疑人X的献身》有诡计吗？有，但是数学天才石神与单身母亲靖子之间的感情才会让读者流泪。人物和诡计，二者并不矛盾，反而相得益彰；感情和诡计，二者更不是谁替代谁的关系，如果我们不能理解一个人在感情上“为何设下诡计”，那他的诡计就只是精巧的工艺品，可以鉴赏但经不起推敲。

在此不得不提到我的偶像岛田庄司——他早年的作品多么擅长写人啊！我还记得《异邦骑士》的结尾，御手洗洁骑着摩托腾空而起，威风凛凛地降落在男主角身前，对他揭穿真相时的那种摄人心魄的力量。还有《北方夕鹤2/3杀人》，吉敷竹史在通子的搀扶之下，一边解开谜题一边思考着二人还有没有未来，我更关心的其实是后者。可惜岛田越老越不擅长写人物，而他招牌式的“岛田流”宏大诡计也越来越俗套、平板，结果就是我买了他后来的大部分作品，但从未阅读。如果一个推理小说家既擅长写诡计、又擅长写人，那么当他的才思逐渐不再擅长前者，至少他还有后者；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只擅长写诡计，那他的写作生涯结局恐怕不会太美好？

还有一点：东野圭吾的文笔很好，文风简洁美丽，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样子。最近几年，日系推理小说乃至整个轻小说界有一股逆流，那就是文笔越来越差。这股逆流又分为两支：第一是写的特别繁琐啰嗦，尤其多见于本格推理小说，本来两百页就能完事的故事非要写到五百页，不知道是不是骗稿费的；第二是写的特别肤浅幼稚，给人一种小学作文的感觉，甚至连基本的修辞手法都不太会用。其实在国内通俗文学界，上述逆流也很明显，因为我怕得罪人，在此就不展开了。在这种风气的围绕之下，东野的小说简直是一股清新的风，对于重度读者来说或许算不了什么，对于普通读者而言算是雪中送炭了！

我不禁想到一个跟东野圭吾很像的人，那就是伊坂幸太郎。他出道之初也以推理小说作家身份闻名，不过很快就“不太像”推理小说家了。我最喜欢的是他早期的作品《死神的精确度》以及《金色梦乡》。它们到底算是什么类型的小说呢？不重要，我也没研究过。重要的是它们带给我不小的阅读快感，而这种阅读快感不是一般轻小说能提供的，有一点点像推理小说。就像我最近喜欢喝的波特酒，它是葡萄酒还是烈酒呢？会喝酒的人，不会纠结于波特酒的“不纯粹”，只会专注于它的混搭却又浑然天成的口感。

很可惜，东野圭吾才68岁就去世了。最近几年，因病早逝的日系小说家不少，我最惋惜的上一位是小林泰三，他的许多著作刚刚翻译为中文，我就听到了他因为癌症去世的消息；现在东野又因为癌症去世了。每当你写出一个感人至深的故事，在本质上都是从自己的灵魂深处，把一块珍珠一般的结晶给挖出来，雕琢打磨之后展现给大家看。这种 高强度的创作，不但消耗身体，还会消耗精神，这会不会导致了许多我喜爱的小说家早逝？我希望那些还活着的作家，都能够活得长一点、幸福一点。

人生苦短，我们应该多读小说，尤其是多读优秀的、真挚的小说，这样就相当于把自己的生命延长了好几倍，质量也提高了不少。如果一个人不能欣赏好故事，虽然他还是可以拥有美满的人生，但我总会觉得这样的人生少了点什么。感谢像东野圭吾这样的作者，带给我们很多感人至深的故事，我们会带着这份回忆，走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