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实在没有勇气,面对一位垂暮老人的丧妹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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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老家有一个说法,人过世之后,满三年,灵魂才会真正离开人间,此后便和这个世间再无瓜葛。母亲过世三周年那天,我从昆山返回故乡,送别母亲的亡灵。
我搭乘的是清晨抵达邳州的高铁,按照老家的风俗,祭奠仪式需要在下午进行,于是那天,我选择徒步十八公里走回母亲墓地。
舅舅的村庄,就在十二公里外的路边,母亲走后,舅舅在我心中的意义,不再仅仅是我的舅舅,也是我母亲留在世间的兄长。看见他,就仿佛看见母亲的一部分,替母亲活在这人世间。这份心绪,让我每一次见到舅舅时,情感都格外浓烈。
我原本有三个舅舅。二舅年少命苦,十六岁那年,正值新中国成立前夕,惨遭还乡团迫害,永远停在了少年时光。一个人的生命,落幕在黎明到来之前。我曾在文章里写过,一个人离世的时间节点,往往是决定这一生是否圆满的关键。
大舅是家里最慈祥的人。身为长兄,他扛起了家庭的重担,带着父亲般的责任与担当,护着家里的几个弟妹。也唯有亲身经历过风雨相依的岁月,才能真正懂得何谓“长兄如父”。只是大舅的离去太过突然。身强力壮的他,四十多岁时,因一场意外车祸骤然离世。舅舅是我的三舅,我一直习惯叫舅舅。
母亲一共兄弟姐妹五人,一个姐姐,三个哥哥,母亲是年纪最小的那一个。母亲的身高不足一米五,而舅舅身高一米八三,也是家里身形最高的一个。想来,这大概和舅舅半生的军旅生涯息息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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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初期,不满十六岁的舅舅一心立志参军。彼时的他,身形瘦小单薄,站在一众适龄参军的青年里,看着就像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初次报名便被负责征兵的工作人员拒绝了。可舅舅从未死心。征兵的那段日子,他日夜守在征兵处,看着旁人逐一体检、满心欢喜地应征入伍。直到征兵结束,载着新兵的卡车缓缓驶离县城,奔赴军营。不甘心的舅舅死死扒住军用卡车的后车门,执意不肯松手,从车上摔落,摔伤了腰椎。
彼时地方医院的医疗条件有限,无法医治这般重伤,舅舅便跟着运兵的卡车,被送往了部队医院救治。伤愈之后,舅舅依旧执意不肯返乡。他这份执拗坚韧的性子、绝不放弃的态度,最终打动了部队的领导。也正因这段特殊的经历,他被破格征召入伍,成为一名汽车兵。
这是舅舅一生最引以为傲的经历。时至今日,他已年近九旬,耳朵有些背,思绪偶尔也会混沌恍惚。可只要有人和他聊起军营、聊起军旅岁月,他便瞬间精神矍铄,滔滔不绝、侃侃而谈。
从舅舅执意参军的往事便能看出,他是一个骨子里无比刚强、绝不服输的人。可唯独千万不能和他提起我的母亲,提起他最小的妹妹。每每谈及母亲,年迈的舅舅总会瞬间老泪纵横。
许是军人刻在骨子里的傲气,舅舅的哭泣和旁人不同。旁人落泪,大多低头,泪水坠落。而舅舅总会扬起脸庞,泪水顺着满脸纵横的皱纹摸索,如同土地遇到摸索的水流,沉默又汹涌,让人猝不及防。
母亲过世三周年的那日,我本想顺路登门看望舅舅。可站在舅舅家门前,我忽然没了推门而入的勇气。一股浓烈的怅然与酸楚,紧紧扼住了我。这世间,不仅我失去了我的母亲,舅舅也失去了最疼爱的妹妹。我实在没有勇气,面对一位垂暮老人的丧妹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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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从舅舅家前往母亲墓地的途中,我以语音记录的方式,写下了我第一本散文集的开篇章节。这本散文集,我以母亲的名字命名,叫作《成珍》。
我母亲叫包成珍。这一生,几乎无人直呼她的本名。村里的长辈,大多随我父亲的名字唤她,或是顺着我们兄弟几人的名字,唤她连社娘、连会娘、连金娘。晚辈们则称谓各异。
年少时,撞见舅舅和母亲独处闲谈,我听见舅舅喊:成珍。我母亲自然应答。那是独属于兄妹二人的亲情时光。简简单单两个字,瞬间唤醒了母亲的豆蔻年华。
所以我将散文集定名《成珍》。也想以这样的方式告诉舅舅:您的小妹从未远去,她依然活在这人世间,与您相伴,盼您安然。
编辑:史佳林
约稿编辑:郭 影
责任编辑:华心怡
图片:网络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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