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义马岭河峡谷游记
丙午六月十三,中岭先生携妻儿游马岭河。自打柴窝入,小青山出,往返十里,凡三时辰。
初入,山巅晴光泼洒,草木皆鎏金。折而向下,石阶盘曲,渐闻水声如雷。俄而雾雨横来,沾衣欲湿,仰观飞瀑自百丈崖巅倾落,如白龙垂首,碎玉崩云。谷底水石相搏,白沫喷溅,轰然之声填满地缝,人立其间,如坠巨兽之喉。
先生抚壁而叹。石上纹路层叠,若万卷古书堆叠,乃三叠纪海泥所积,历地壳数度升沉,复经河水亿万年剖削,方成此百丈深痕。崖间垂垂然者,钙华壁挂也,水携钙质渗岩隙,遇风凝为琥珀色石幔,或似古佛垂袈,或如老蛟蜕鳞。钟乳悬空,百年不过盈寸,石笋仰对,以千年之期遥望,终不得合。先生忽觉人岁之促,不及此间一滴水轮回之久。然转念思之:石笋虽慢,终有相合之期;人生虽短,亦有代代相继之路。今携三子入此深渊,非独观景,实乃以险境为砺石,以天地为庠序。
行至谷中,忽见断桥半跨急流,苔痕斑驳,不知何年所筑、何年所毁。桥下奔湍,水雾蒸腾,望之股栗。逝桥基座犹在,与钙华礁石融为一体,恍若古人与今人共筑此渡。先生忽悟:桥虽断,路未绝,水自流,石自立,万代行人各以其法过之。人生亦然:前路常断,然断处即是新径;旧轨虽毁,而后来者自踏其痕。
险处犹在后程。一侧绝壁苔滑,一侧渊深难测。然谷中空气殊异,清冽甘润,深吸之若饮寒泉,胸膈豁然。每行数步,便觉浊秽尽涤,神明顿清。母膝旧疾,渐行渐缓,先生扶其臂,并肩徐行。然二人目光所系,不在脚下之阶,而在三子之身:幼女与次子跃于前,笑闹穿雾,不知险为何物,先生喜其勇;长子行于中,足力渐韧,目光前后兼顾,俨然一家之担当,先生喜其成。夫妻相视,眉宇间尽是欣悦:此三子者,幼以无畏拓其疆,长以持重守其基,各以其姿行于世间。先生观子女于险途中渐次生长,忽悟人生一道:幼时以勇闯关,壮时以智持家,老时以静观变,三代同途,各安其位,方为圆满。今日一家五口共历此险,非徒游乐,实乃将人生各境浓缩于十里之间。
及至出口,天光骤明,暖照周身。回望谷中,雾气重锁,水声幽远,恍若隔世。先生复观三子,面染汗尘,目有星芒,无怨无悔。心中澄明:今日此行,于幼者是勇气的初啼,于长子是担当的萌芽,于老者是寄望的印证。十里之谷可尽,人生之谷无尽;今日共渡深渊之默契,后之断桥与急流,则足以为鉴。
世谓此谷为“大地伤疤”,先生观之,实乃光阴剖面相赠。石不言而纪万代,水无声而凿永恒。一家五口以百年之身触不朽之痕,以一家之亲证世代之续。夫谷之成也,非一日之工;家之续也,非一瞬之力。石与水相搏,乃成其深;人与人相扶,乃成其久。同赴一谷,各历其险;共处一世,各尽其责。世世相续,生生不已,此天地人伦之常道也。
是夜,先生记之于春城。
中岭 于丙午六月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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