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秀芳,今年六十三,退休前是市二中高中部的语文老师,教了三十八年书,带出去的学生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我老伴姓王,叫王建国,比我大三岁,是市机械厂的八级钳工,退休前带过的徒弟排起队来能绕厂区一圈。我们俩的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有一万五千块钱。在我们这个三线小城市,这个数目的退休金,说出去是要让人羡慕的。老姐妹们凑一块儿聊退休金,每次说到这个数字,大家都要啧啧几声,说李老师你算是熬出头了,晚年享福了。
可她们不知道的是,就这一万五,在我们家,每个月连个响儿都听不到,就没了。不是花在我们老两口自己身上,是养着一个今年刚满三十五岁的“祖宗”——我儿子,王浩。
我儿子王浩,今年三十五岁,身体健康四肢健全,一米七八的大高个,长得也不差,带出去人人都说像他爸年轻时候,精神。可就是这个“精神”的大小伙子,已经在家待了整整三年没有上班了。不对,严格来说是四年——中间短暂地去过一家公司干了不到两个月,回来跟我说受不得那个气,辞职了,然后就再也没有踏出过家门一步。
每天的生活轨迹是这样的:睡到中午十一二点自然醒,醒了先不起床,窝在被窝里刷手机。刷到什么时候呢?刷到他觉得饿得不行了,才趿拉着拖鞋从房间里出来。出来也不洗漱,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眯着那双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往客厅沙发上一歪,冲着厨房的方向喊一嗓子:“妈,中午吃啥?”
我要是说还没做呢,他就“哦”一声继续刷手机。我要是说做好了在锅里,他就慢悠悠晃到厨房,掀开锅盖看一眼,有时候会皱皱眉头说一句“怎么又是这个”,然后盛一碗,端着回房间,边打游戏边吃。吃完的碗筷往床头柜上一搁,有时候搁两天都不带拿出来洗的。我得趁他上厕所的工夫溜进去收,被发现了还要说一句“你动我东西干嘛”。
下午是他一天中的“黄金时间”,干什么呢?打游戏。他房间里那台电脑是三年前他生日的时候非要买的,说是要做设计接私活。电脑倒是买了,花了一万二,设计私活一个没见着,游戏倒是下了七八个。从下午一点多开始,他房间里就开始传出键盘噼里啪啦的响声,夹杂着耳机里队友的喊叫声——“上路!”“中路!”“推塔推塔!”声音大得我跟老王的卧室都听得一清二楚。打到傍晚,肚子饿了,出来找吃的。我要是做了晚饭他就吃,没做他就点外卖。外卖钱谁出?当然是我们出。他手机绑的是我的银行卡,每个月外卖平台上的消费记录拉出来,够我买一个月的菜还有富余。
吃完饭继续打游戏,打到凌晨两三点是常态,有时候能打到天亮。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他房间门口,总能看见门缝底下透出来的蓝光,听见里面若有若无的键盘敲击声。我站在门口张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悄悄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
这就是我儿子王浩,一个三十五岁的成年男人,每天的全部生活内容。
有人说,你们这就是惯的,不给他钱不就行了?说这话的人,大概没当过爹妈。你能眼睁睁看着你亲生儿子饿死吗?他手机欠费停机了,你能不给他交吗?他说要买个什么东西,你能不给他钱吗?不能。至少我做不到。每次都想着这是最后一次了,下次一定不给了,可真到了下次,看着他那个可怜巴巴的样子,心就又软了。
你们可能觉得我在讲一个笑话,或者是在夸大其词。我多希望我是在夸大其词。要不是这些事情真真切切地发生在我自己家里,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跟老王一辈子勤勤恳恳,一个是人民教师一个是技术工人,不说为社会做了多大贡献吧,至少也是清清白白、自食其力地活了大半辈子。怎么到头来,养出了这么一个东西?
要说王浩这孩子,小时候真不是这样的。一点都不夸张地说,他小时候是我们那条街上最让人省心的孩子。小学六年,每次考试都是班级前三名,拿回来的奖状贴满了客厅整整一面墙。每年家长会,我都是坐在最前面被老师点名表扬的那个家长。别的家长来跟我取经,问我是怎么教育孩子的,我嘴上谦虚着说“也没怎么管”,心里其实美得不行。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教出了多少好学生,而是养出了这么一个好儿子。
初中高中也都是重点,一路顺风顺水考上了省城的211大学,学的是计算机。那时候计算机正热,录取分数线比一本线高出五六十分。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老王破天荒地喝醉了,红着眼眶跟我说,秀芳啊,咱儿子有出息了,咱俩这辈子的苦没白吃。
大学毕业那年,他二十二岁,风华正茂,意气风发。背着我们给他买的新电脑去了上海,说要在大城市闯出一片天地。头两年确实还不错,隔三差五打电话回来,说在上海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工资虽然不算高但能学到东西。逢年过节回来还给我们带礼物,给我买过一件羊绒衫,给老王买过一双皮鞋。那两年是我这辈子最舒心的日子,觉得儿子长大了出息了,我跟老王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他二十七八岁的时候吧。他在上海换了三份工作,每次都干不长。第一份工作干了两年,说是公司效益不好裁员,他正好也不想干了。第二份工作干了一年半,跟主管闹了矛盾,一气之下辞了职。第三份工作更短,八个月,说是加班太狠身体吃不消。
那时候我还没有太警觉,觉得年轻人嘛,跳槽很正常,谁还没换过几份工作呢。可后来情况就越来越不对劲了。他从上海回来了,说是在家休息一段时间,调整调整再出去找工作。我当时还挺高兴的,觉得儿子在外面吃了苦,回家歇歇也好,正好我也可以多照顾照顾他。
谁知道这一“调整”,就调整了四五年。刚开始他还真的试着找过几份工作,在本市投了一些简历,也去面试过几家。但要么是他看不上人家开的工资,要么是人家嫌他年纪大了经验又不够。高不成低不就的,就一天一天拖下来了。再后来,他连简历都不怎么投了,整天窝在房间里打游戏,找工作的事再也不提。
我跟老王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老王是个暴脾气,早几年还为这事跟儿子吵过几架,拍过桌子摔过碗,差点没动手。可是每次吵完,王浩该怎样还怎样,第二天照样睡到日上三竿,照样打游戏到半夜,你跟他说什么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你一拳打上去,连个声响都没有。
慢慢地,老王也不吵了。不是不想吵,是吵不动了。有一天晚上,老王坐在阳台上抽烟,我走过去,他头也不回地跟我说了一句话,声音闷闷的:“秀芳,你说咱俩是不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我心里一酸,没接话。我知道他不是真的在问这个问题,他就是太难受了,难受到需要一个出口,哪怕是这种毫无道理的自我怀疑也好。
这几年我也试着跟王浩好好谈过。不是吵,是真真正正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我问过他,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你总不能一辈子这样过下去吧?我跟你爸总有走的那一天,到时候你怎么办?
每次问他这些问题,他的反应都差不多——低着头玩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躲躲闪闪的,嘴里嘟囔几句含含糊糊的话。什么“我知道”“我会找的”“最近在看机会”“投了简历等回复”,翻来覆去就这几句。你要是追问得紧了,他就开始不耐烦,语气也变得冲起来:“行了行了别说了,烦不烦?我又不是不想找,这不是没找到合适的吗?”
说完把门一关,耳机一戴,你跟他就隔了两个世界了。
你说什么叫“合适的”?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大学毕业十三年,有效工作经验加起来不到五年,简历上东一个窟窿西一个窟窿,哪个正经公司会要?你嫌人家工资低,人家还嫌你年纪大呢。现在满大街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人家能加班能熬夜要的工资还低,你拿什么跟人家竞争?
这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憋得我胸口疼。可我不能说,说了就是一场大吵,吵完了他还是那个样,我反而气出个好歹来。前年体检,我查出了血压高,心脏也不太好。医生跟我说要保持心情舒畅,不要生气动怒。我拿着体检报告走出医院大门,站在路边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就一个想法——我倒是想不生气,可家里那个祖宗,他让吗?
我有时候实在憋不住了,就会跟身边的老姐妹诉诉苦。她们的态度出奇地一致,听完了先是表示同情,然后话锋一转就变成了“你们就是太惯着他了”“断他几个月的零花钱看他急不急”“这么大个人了还啃老,说出去都丢人”。我苦笑着点头,说你们说得对,是我们惯的。可心里头,我特别想问她们一句——换成是你儿子,你断得了吗?
不是说我就觉得自己做得对。我知道我们做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可问题在于,当你意识到自己做错的时候,往往已经来不及了。就像一棵树,小时候长歪了你没及时扶正,等它长到碗口那么粗了,你再想把它掰回来,要么掰不动,要么一使劲直接掰断了。
王浩小的时候,我跟老王的教育方式就有问题。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老王在厂里上班三班倒,我在学校带毕业班,两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我们对王浩的教育,说好听点叫“放手”,说难听点叫“撒手不管”。他自己也争气,学习上从来不用我们操心,我们也就乐得省心。可我们忽略了一个问题——一个孩子如果从来没有摔过跤,那他永远不知道摔跤有多疼。王浩从小到大的路走得太顺了,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一路都是被人夸着捧着长大的。他没受过挫折,没被人拒绝过,没尝过失败的滋味。所以当他进入社会,面对真实的竞争和压力的时候,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那些别人在大学里就摔过的跟头,他到了快三十岁才开始摔,一摔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当然,也不能把责任全都推给社会。他自己当然有问题,而且问题大了去了。懒惰、逃避、眼高手低、吃不了苦受不得气,这些毛病他全占了。可话说回来,这些毛病是怎么养成的?还不是我们惯的。他大学毕业那年说要买新电脑,我们二话不说就给他买了。他在上海租房钱不够,我们月月给他补贴。他说工作太累了想休息,我们说那就回家吧爸妈养你。每一次我们都在用行动告诉他——没关系,有爸妈在,你永远不会饿死。我们以为这是爱,其实这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等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三十五岁了,毒入骨髓,无药可救。
有人可能觉得我在危言耸听,养个啃老的儿子至于用“无药可救”这么重的词吗?那我问你,他现在三十五岁,你以为再过五年、十年,情况就会好起来吗?一个三十五岁还没有稳定工作经历的人,四十岁还有人要吗?他连对象都没有,我们托人介绍过几个姑娘,人家一听他的情况,面都不愿意见。他这辈子,大概率就是这样了——不结婚不生子,靠父母的退休金活着,等父母走了,靠父母的遗产活着,遗产花完了,就靠低保活着。一个本来可以有大好前途的孩子,就这么废了。你告诉我,这难道不是无药可救吗?
我跟老王最怕的,不是他花我们的钱。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们老两口一个月一万五,花不完的到最后还不是他的?我们怕的,是我们走了以后,他怎么办。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白天想晚上想,想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有时候半夜醒了,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键盘声,我就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流泪。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凉凉的,像这个家现在的温度一样。
老王这几年老得特别快。他以前是个特别精神的人,在厂里带徒弟的时候往车间里一站,那气势,谁都怕他三分。现在呢,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走路开始拖地了。他一天到晚不怎么说话,以前还跟我吵吵儿子的事,现在连吵都不吵了。吃饭的时候爷俩面对面坐着,一个看手机一个看电视,一顿饭吃下来可以一个字都不说。那种沉默不是安安静静的沉默,是压抑的、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默。
有一次老王喝多了,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说了一句让我瞬间泪崩的话:“秀芳,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年轻的时候光顾着挣钱养家,没有好好管过这个孩子。现在想管,管不了了。”说完他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噜声震天响。我给他盖了条毯子,坐在旁边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心里翻江倒海。
第二天早上他醒了,我问他还记不记得昨晚说了什么,他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说不记得了。我没再追问。我知道他不是不记得,是不想承认。一个当了一辈子硬汉的男人,不愿意承认自己在最引以为傲的事情上失败了。
王浩对我们的这些痛苦,有没有感知呢?老实说,我觉得他是有感知的。他不是傻子,他只是选择了装傻。偶尔也有那么一些瞬间,我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是愧疚?是自我厌恶?是不知所措?分不太清楚。有一次我重感冒发烧,老王又不在家,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王浩那天破天荒地没有打游戏,跑到我房间来摸了摸我的额头,然后出去给我买药。他把药放在我床头柜上,还倒了一杯温水。虽然全程一句话都没说,虽然放完药就又回房间打游戏去了,但那个瞬间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不是感动,是心酸。心酸他明明知道怎么关心人,为什么平时就不能多给我们一点点呢?心酸他明明可以做得更好,为什么就不愿意去做呢?
还有一次,大年三十晚上,我们一家三口难得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年夜饭。老王喝了点酒,话稍微多了几句,絮絮叨叨地说起了他年轻时候在厂里的事。王浩居然没有像平时那样不耐烦地打断,安安静静地听完了。后来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他突然从背后叫了我一声“妈”。我回头看他,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说了句“没什么”。
我一直在想,他咽回去的那句话是什么?是“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会改”?不知道。但我始终相信,在王浩那个被游戏和外衣包裹起来的壳里面,还住着当年那个年年考前三名、会仰着脑袋叫我“妈妈你看我的奖状”的小男孩。只是那个小男孩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出不来了。
是什么东西困住了他呢?我想了很久,觉得可能是恐惧。对失败的恐惧,对竞争的恐惧,对面对现实的恐惧。他从小太顺了,顺到他没有机会学习怎么面对失败。当他终于遇到自己跨不过去的坎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去试着跨越,而是缩回去。缩回家里,缩回游戏里,缩回那个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里,所有的失败都可以重来,所有的挫折都可以用一局新游戏解决。可现实不能。现实里输了就是输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三十五岁就是三十五岁了。
这个道理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可想明白归想明白,解决问题的方法,我至今没有找到。
我跟老王商量过很多次,说是不是该狠下心把他赶出去,让他自己去社会里摸爬滚打,吃点苦头说不定就醒过来了。可每次商量到最后,都下不去手。老王说得对,他是三十五岁不是二十五岁,二十五岁你把他扔出去他还能从头再来,三十五岁你把他扔出去,他可能连个住的地方都找不到。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老两口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有时候实在难受了就出去走路,沿着小区外面的那条河堤走,一走就是一两个小时。河堤上经常能看到遛弯的老人、跑步的年轻人、带孩子玩耍的年轻父母。我看着那些年轻的父亲把孩子架在脖子上,看着那些蹒跚学步的小娃娃咯咯笑着扑进妈妈的怀里,看着那些背着书包的小学生蹦蹦跳跳地放学回家——每一个画面都会让我想起王浩小时候的样子。然后我就特别特别想蹲在路边哭一场。但我不能,我已经六十三岁了,在外面哭太丢人了。所以我只能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去,转身回家,给那个三十五岁的“祖宗”做晚饭。
有时候我觉得特别孤独。这种孤独不是因为身边没有人,而是因为你身边最亲近的人,根本不理解你在经历什么。老王他选择用沉默来应对,他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王浩选择用逃避来应对,他可以一整天待在那个房间里不出来。整个家安安静静的,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有时候会产生一种幻觉,觉得自己不是活在一个家里,而是活在一个合租房里——三个人,三间房,各自过各自的日子,除了吃饭的时候碰个头,其余时间互不打扰。
可这明明是一个家啊。一个我曾经花了三十年心血去经营的家。我教了一辈子书,跟无数个家庭打过交道,见过太多太多的问题孩子和问题家长。我曾经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以为自己可以把别人的问题分析得头头是道,以为自己的家庭绝对不会出问题。到头来才发现,最难看清楚的是自己家的事,最难教育的孩子是自己的儿子。
有时候老姐妹们聚会,她们会聊起各自的孩子。张姐的儿子在深圳买了第二套房,李妹的女儿刚生了二胎,王阿姨的孙子考上了重点初中。我坐在旁边笑着听,偶尔附和几句“真好啊”“太厉害了”。等轮到她们问我“你家浩浩最近怎么样了”的时候,我就端起茶杯喝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还那样呗,在家呢”。然后空气就会安静那么一两秒,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转移话题。
这种尴尬我已经习惯了。但习惯不代表不难受。每次聚完会回家,我都要在楼下坐一会儿,看看天看看云,等心情平复了再上楼。我不想让老王看到我那个样子,更不想让王浩看到。我总觉得,如果连我都垮了,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现在我每个月的退休金七千多,老王八千出头,加起来一万五千块钱。听起来不少吧?可我给你算一笔账。每个月的物业费水电煤气网费加起来差不多一千。老王有高血压,每月吃药要花四五百。我心脏不好,中药西药加起来也得四五百。家里吃喝拉撒的基本开销,再怎么省也得三千块打底。王浩每个月的零花钱——对,我们管那叫零花钱,虽然给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发零花钱这件事本身就荒唐透顶——少则两千,多则四五千。他点外卖、充游戏、买装备、偶尔还要跟朋友出去吃个饭,哪样不要钱?你算算,一万五还剩多少?剩不下几个子儿。
我们老两口已经好几年没买过新衣服了。我身上这件棉袄是五年前买的,袖口都磨得发亮了。老王的那双棉鞋,底都快磨穿了还在穿。我们不是没钱买,是觉得没意思。你想啊,你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你能掩盖家里养着一个三十五岁废物的事实吗?你能让自己忘了这件事哪怕一个小时吗?
前段时间,王浩难得地主动跟我们说了一件事。吃晚饭的时候他突然放下筷子,特别认真地说:“爸妈,我想买个车。”
我跟老王同时抬头看他。他表情特别自然,好像说的是“我想买双鞋”一样轻描淡写。老王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问他买车干什么用。他说,同学聚会的时候别人都有车就他没有,太没面子了。而且有了车以后也方便找工作,可以跑远一点的地方去面试。
找工作?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已经大半年没听到过了。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怀疑。高兴的是他至少还想着找工作这件事,怀疑的是——他是不是只是拿“找工作”当个由头来骗我们给他买车?
老王大概也是同样的想法,放下筷子,皱着眉头问他:“你驾照都考了六年了,从来也没摸过方向盘,你要买什么车?”
王浩说:“不买太贵的,十来万的就行。我同学说现在国产车挺好的,性价比高。”十来万。他说得轻松,十来万对我们老两口来说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意味着老王在车间里站了将近两年才攒下的血汗钱,意味着我在讲台上口干舌燥讲了好几个学期的课时费,意味着我们这个家庭应对未来任何风险的保命钱。他说要十来万买车,跟要我们买件衣服似的。
那天晚上我跟老王躺在床上一句话都没说。后来关了灯,黑暗里老王突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你说,买还是不买?”我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小了,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还是没回答。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不买吧,万一他是真的想要改变呢?万一有辆车真的能让他走出家门去找工作、去接触社会呢?万一这是我们老两口这辈子最后的机会呢?可买吧,万一他开了两天新鲜劲儿过了,车子往楼下一停再也不碰了,十来万就这么打水漂了。我们赌得起吗?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希望和失望之间的博弈。每一次我们选择相信他,最后换来的都是失望。失望的次数多了,我们连相信的勇气都没有了。可要是连我们都不相信他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相信他呢?
这个问题我到现在也没有答案。
前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决定把这些写下来。那天是月底,我照例去银行取退休金。在银行门口遇到了一个以前教过的学生,她现在是那家银行的副行长。她特别热情地拉着我聊天,说李老师您还记不记得我,我当年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我其实不太记得了,教过的学生太多了,但还是笑着应和说记得记得。聊了几句之后她问我家里都好吧,我习惯性地说好好好,都好。她又问您儿子现在在哪高就呢,我张了张嘴,那个“在家呢”在舌头尖上滚了好几圈,最后变成了“在上海呢,做互联网的”。
说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我是一个当了一辈子老师的人,教学生要诚实守信,自己却在这里撒谎。但除了撒谎,我还能怎么办?难道要我跟她说,我儿子在家啃老,今年三十五岁了,每天打游戏到凌晨三点?我说不出口。
取完钱回到家,老王在阳台上坐着发呆。我把买回来的菜放进厨房,站在水池边洗菜的时候,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泪忽然就下来了。老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他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那一刻我觉得特别对不起他。这个跟我在一个屋檐下过了四十年的男人,头发白了背驼了,一辈子要强,到头来连个体面的晚年都过不上。他的工友们退休了都去钓鱼、旅游、跳广场舞,他却每天坐在阳台上发呆,哪儿也不去。我问他为什么不出去走走,他说,不想见人。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在我心口上。
我其实也知道他为什么不想见人。那些老工友见面了聊什么?无非是儿女的工作、孙子的学习、家里的喜事。人家问他“你儿子现在干嘛呢”,他怎么说?他跟别人说了一辈子真话,老了老了,却被迫活在一个谎言里。他受不了那个尴尬,所以干脆不见人。
我们老两口,一个靠撒谎维持最后的体面,一个靠逃避维持最后的尊严。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我们唯一的亲生儿子。
你可能会问,你们就没有想过寻求帮助吗?比如心理咨询什么的。想过,当然想过。我还专门上网查过,说王浩这种情况可能属于“茧居族”,在日本很常见,需要用专业的心理干预手段来治疗。我兴冲冲地把这个发现告诉老王,老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跟他说,他会去吗?
是啊,你跟他说他会去吗?你叫一个每天睡到中午、打游戏到凌晨的人去看心理医生,他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我又没病看什么医生”。你要是坚持,他就烦躁,就甩脸子,就关门戴耳机。除非用绳子把他捆过去,否则你能拿他怎么样?
我也想过找亲戚朋友帮忙劝劝他。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合适。这种事说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反而更不好。而且就算找了,又有什么用呢?外人说两句他就能改吗?不可能的。他自己不愿意改,一百个人来劝也没用。
我跟老王现在就是被困住了,困在一个我们自己搭建的牢笼里。这个牢笼是用母爱父爱搭建的,每一根栏杆都是我们的心软和纵容。我们知道牢笼外面是阳光,知道走出去就是另一番天地,可我们没有钥匙。或者说,钥匙在我们手里,但我们不敢用,因为打开牢笼的那一瞬间,里面那个我们已经养了三十五年的人,可能会受伤,可能会摔跤,可能会恨我们一辈子。
我常常在想,如果有来生,我还会选择要孩子吗?这个问题太残忍了,残忍到我每次想都会掉眼泪。但我必须诚实地回答自己——我可能还会要,但我一定不会用这辈子这种方式来爱他了。真正的爱不应该是无原则的给予,不是替他挡掉所有的风雨,而是教会他怎么在风雨里站稳脚跟,怎么在跌倒后自己爬起来,怎么在没有我的世界里好好活下去。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真的太晚了。
前几天我在网上看到一句话,说“中国的父母是世界上最累的父母,因为他们一辈子都在为孩子而活”。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在客厅里叠衣服,手一下子就停住了。是啊,我这一辈子,从二十三岁生下王浩开始,我的生活就再也没有真正属于过我自己。年轻的时候为他操心学习,工作了为他操心工作,结婚了为他操心对象,他没结婚我操心他的人生大事,他不工作我操心他的后半辈子。我就像一个永远也到不了终点的马拉松选手,明知道前方可能没有终点,却还是在拼命地跑。
可我真的跑不动了。我今年六十三了,老王六十六了。我们还能跑几年?我们走了以后,谁来替他操心?没有人了。到那时候他怎么办?我不敢往下想。真的不敢。
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老王忽然主动跟王浩说了几句话。大概是老王喝了点酒胆子大了些,他放下酒杯,看着王浩说:“浩浩,爸想跟你商量个事。”
王浩抬头看他,嘴里还嚼着饭,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老王说:“你看,我跟你妈年纪都大了,退休金就那么点,将来万一谁生个大病,这钱都不一定够用。你能不能……试着出去找份工作?不要求多好,能养活你自己就行。”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钟。王浩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菜,半天没说话。我跟老王对视了一眼,心里七上八下地等着。
然后王浩开口了。他说:“知道了。我最近确实在看一个机会,等有消息了跟你们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甚至可以说是敷衍。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手机。你知道让一个整天手机不离手的人放下手机跟你说完一整句话有多难吗?至少在我的记忆里,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做过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我不知道他说的“机会”是真的还是又一个敷衍我们的借口。在过去这几年里,他说过的类似的话太多了,每次都是狼来了,每次都让我们空欢喜一场。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我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也许呢?也许这次是真的呢?也许他真的开始意识到了呢?
我决定相信他最后一次。不是因为他值得相信,而是因为我需要一个相信他的理由。做父母的人,大概都是这样的吧——只要孩子还愿意说出那一点点希望,哪怕是假的,你也愿意飞蛾扑火般地去相信。因为除了相信,你别无选择。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我回到了三十年前,王浩五岁,骑在他爸的脖子上,我走在旁边牵着他的小手。他咯咯地笑着,声音清脆得像夏天屋檐下的风铃。阳光暖洋洋地照在我们一家三口的身上,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有希望。然后我醒了,窗外是灰蒙蒙的清晨,隔壁房间传来了熟悉的键盘声。
又是新的一天。那个三十五岁的“祖宗”,刚刚结束他的通宵游戏,准备睡觉了。
我起床,去厨房做早饭。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只要我还活着,这个家就不能散。哪怕这个家现在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哪怕我心里的那个窟窿越来越大,大到我觉得自己随时都会掉进去,我也得撑住。因为我是一个母亲。母亲这个词的背后,藏着一个我永远也甩不掉的责任——不管你多累多苦多心碎,你都不能放弃。哪怕你养的是一个三十五岁的“祖宗”,他也是你的孩子。这个道理,说不出是对还是错,但它就刻在我的骨头里,这辈子都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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