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公元1086年，王安石在江宁钟山脚下病逝，终年六十六岁。
消息传到洛阳，已经身居宰相之位的司马光沉默良久。次年，司马光也病逝了。这对被后世视为“死对头”的政治冤家，在这场绵延十余年的党争落幕之时，几乎同时退出了历史舞台。
而在四分之一世纪之前，他们二人年纪轻轻便先后考中进士，并成为文坛挚友、“嘉祐四友”的成员。王安石为司马光的叔父撰写过碑文，司马光为王安石的文集写过序。他们曾一起饮酒论诗，一起批评朝政，一起在汴京的僧坊中谈宴终日。究竟是什么，让这对知己反目成仇？
嘉祐四友：北宋最耀眼的文人圈
宋仁宗嘉祐年间，王安石、司马光、吕公著、韩维四人同在朝廷任职，常聚于汴京僧坊谈宴，时人称之为 “嘉祐四友” 。四人皆是当时最顶尖的才俊，心怀天下，意气风发。
司马光与王安石都少年得志，弱冠之年便进士及第。两人性情相投——生活质朴，不慕名利，不修边幅，还不近女色。他们的交往很深，“既是同行，又是知己”。史书中描写他们为人的用词几乎一模一样。
如果没有后来的变法，他们或许会像所有文人一样，把酒言欢，诗词唱和，在汴京的月色下度过一生。但历史给了他们一个完全不同的剧本。让他们在政治上不共戴天的，恰恰是让他们相互欣赏的东西——他们对世界都拥有一整套完整的解释和观念，并且“像对待宗教福音一样地对待这种观念”。
两种理想，两条道路
宋神宗即位后，王安石被任命为参知政事，变法拉开大幕。司马光最初并非反对新法，他甚至在某些问题上曾是王安石的支持者。但随着新法推进，司马光看到了执行中的巨大偏差与弊端，态度彻底转变。
分歧的根本在于两人对“国家”的理解完全不同。王安石是一个国家主义者。他不能接受民间自发的经济秩序，尤其不能接受投机性的商业信贷——为什么大户人家可以利用青黄不接趁火打劫，以高利贷盘剥农民？他信任由国家体制担保的行政人才和财税技术，认为可以做到“民不加赋而国用饶”。
而司马光是一个民本主义者。他完全不能认同王安石的国家立场，认为这种建立在与民争利基础上的“国富论”是本末倒置。他反问：国家真能比市场更聪明吗？官府能比商人更懂价格吗？
具体到财税政策，两人代表了任何国家在任何时期面对财政问题的两个根本性对立选项：一个是节流，一个是开源。司马光认为，国家要做的不是想办法从民间多收钱，而是先管住自己花钱的手。
从分歧到决裂
随着变法推进，两人关系急剧恶化。从惺惺相惜的同僚，到势同水火的政敌，最终到了“冰炭不可共器”的地步。
王安石在朝中一往无前地推行改革时，司马光选择了离开。他退居洛阳，整整十五年。在这漫长的隐退岁月里，他把全部精力投入了一部书——《资治通鉴》。有人问司马光为何离开，他后来在《与王介甫书》中写道：“光与介甫，趣向虽殊，大归则同”——志向虽然不同，根本方向却是一样的。
但这封信没有挽回什么。王安石读完之后，写了一封回信——《答司马谏议书》。这篇不到五百字的短文，后来成了中国文学史上的名篇。他在信中说：人习于苟且非一日，士大夫多以不恤国事、同俗自媚于众为善——人们习惯了得过且过，士大夫们以不关心国事、随波逐流为美德。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司马光：我没错，我不会停。
殊途同归
元丰八年（1085年），宋神宗驾崩，年幼的哲宗继位，高太后垂帘听政。司马光被召回朝，出任宰相。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全面废除新法。史称 “元祐更化” 。王安石在江宁听到消息，沉默了很久。
这一年，王安石六十四岁，身体已经非常虚弱。第二年，他便病逝了。而司马光在王安石去世后不久，也因年迈病重，于次年离世。
他们几乎同时离开了这个世界。回顾北宋这场持续数十年的变法与党争，王安石看到了问题，提出了方案，但他高估了制度执行的能力，低估了人性中的贪婪与短视。而司马光看到了同样的危机，却选择了不同的药方。
一个人试图用国家力量重塑社会，另一个人试图用历史智慧为帝国纠偏。一个人说“天变不足畏”，另一个人说“治大国若烹小鲜”——一个要快，一个要稳；一个向前冲，一个往后退。但他们心中装着的，是同一个大宋王朝。他们用一生证明了一个道理：最深的友谊，有时候恰恰需要最激烈的争论来成全。如果不是因为互相看重，他们根本不会争得那么用力。
王安石与司马光的故事告诉我们：在历史的十字路口，最了解你的人，往往也是与你分道扬镳的人。而正是这种分道扬镳，让他们的名字一起被刻进了历史——一个写在“变法”的旗帜上，一个刻在《资治通鉴》的扉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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