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家门口的富群

不知从何时起，家门口的富群超市，已然成了我生活里自然而然的一部分。距离近，价格低，货物也齐全——尤其是蔬菜、肉、蛋，日日更新，价钱却始终守着一种温良的、贴心的尺度。对于我们这样自己开伙做饭的人，几乎每日都要进去转上一转。它像一位寡言的老邻居，不张扬，却一直灯火温柔地等在那里。

前些年疫情期间，街面冷落，很多摊贩不再出摊，等到后来城管执法一严，路边小菜摊更是忽而就散了。那时候，富群就成了附近居民最可依赖的菜篮子。长清城里唯一的农贸市场，离得实在太远，来回总要一两个钟头；上班的日子里，只有周末才能匆匆去挤一挤。而富群就静静守在小区门口里，几棵法桐树的影子斜斜地搭过去，那份便利，不经意间便暖了寻常的日日夜夜。

我素来是个敏感的人，尤其是参研《易经》之后，常记着先贤那句“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近取诸身，远取诸物”，渐渐习惯了由微末处窥见些许道行。几个月前，我发现超市开始不再提供一种统一印有标识的免费塑料袋，那袋子很薄，却印得规整。心里忽然动了一下，隐隐猜到某些端倪。当时分析，总不出三个原因：怕那些爱贪小便宜的大爷大妈随意乱扯、环保意识抬头要减少白色污染、再就是资金链可能有些吃紧了。后来几番观察，前两个原因都渐渐排除了，只剩最后一个。即便猜到这一层，我也只往好处想——或许只是一时投资过大，手头稍稍紧了些，周转几日便会好的。毕竟，这个土生土长的、跨了电器与超市等多种业态的商业“托拉斯”，实在承载了我们长清本地人太多的念想，陪伴了我们太长的时光。

可那之后，先是货架上的东西慢慢稀疏了，接着就看到有人抢购——想必是之前用折扣价买了储值卡的熟客。最后一次，我想去买平日里因血糖高、晚餐只喝的那款“简醇”酸奶时，导购轻轻告知：已经撤架了。那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沉了下去。

心里终究不甘。今早，特意又去了一趟小区里的富群。只见货架空荡荡地立在那里，只剩一名员工在默默打扫。我犹豫了一下，问：“不干了么？”她抬头淡淡一笑，答：“租房合同到期了，你去别的店看看吧，还照常营业着呢。”我点点头，转过身，忽然觉得晨光也淡了许多。

回到家里，有些怏怏的。下午暑热略退，凉意初起，竟鬼使神差般骑了车，兜兜转转跑了附近好几家富群。大半虽仍在营业，却也大多只撑着一楼蔬果肉蛋的货架；登上二楼，一片清寂，酸奶柜空落落的，冷气吹着空空如也的格子，映出些许无奈的光影。我心里轻轻叫了一声：天哪，难道往后想喝杯酸奶，就非得奔赴路途遥远的银座或家家悦不可了么？可那银座——当年长清最繁华的“明流广场”店——前些日子，也悄然关了门。

记忆不禁往回走。当初这里，地下一层是琳琅满目的超市，地上一层是衣帽百货，二层则是家居广场。那时我走在其中，竟常常觉得，长清这偏于济南一隅的远郊后区，也染上了几分大都市的气息。每逢夜晚、周末、佳节，门前车水马龙，有来看衣裳鞋帽的，顺便去楼下超市捎些柴米油盐；有买日用品的，买完了又忍不住逛上一圈二楼的家居，逛着逛着，就相中了，就买了回去。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呼应——楼上的灯火引着楼下的人流，楼下的烟火又托着楼上的风光。可后来不知为什么，先是一楼二楼相继关了门，最后连地下那间原本热腾腾的超市，也因少了上两层的烘托与引流，渐渐萧条下去，终于也关上了门。

听说是因为产权与租金的纠纷。可是，正因商场红火，才有租金可言啊。也许是那时经济还在上升期，产权方觉得“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以为换了谁都能续写热闹。然而一个商场、一家饭店，那团火是要靠天时、地利、人和细细护着的，稍许改变，便不复从前。热络一旦散了，再聚便难；人心的暖意，哪里是简单腾挪几个铺面便能留得住的。

我曾看见过一则报道，说有一家小饭馆，三四张桌子，天天人满为患，预定要提前好几天打电话。那店主听了别人的撮弄，索性又租下相邻的门头，精心装修了一番，以为客人会更多，钱也会挣得更多。结果开门热闹了几天之后，人便渐渐稀少，也不再有人提前打电话订桌子了。店主百思不解：菜品依旧，价格如常，怎么会这样？或许，人们要的就是那挤挤挨挨的热闹，要的就是说一句“我在某某小馆订上桌了”的那份稀罕与自得。桌子随随便便都能订到了，人也不那么挤了，那份隐秘的满足感便烟消云散，于是便没有人再心心念念地赶来了。

想着这些的时候，我已经骑车来到了富群家电的门前。见那里灯火通明，电器齐整地摆放着，心里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忽然在黑夜里望见一盏熟悉的灯。就在前不久，我那台服役了十五六年的卧室空调光荣退役，就是在这里办的以旧换新，享受了国家补贴，也感受了那份周到妥帖的服务。人与人之间是有感情的，人与物、与老店铺、与陪伴了自己多年的老味道之间，也是如此。那份感情，说不清，却黏稠而真实。

在附近与人闲谈时，我偶然得知了一个消息：说是富群在济南繁华地段，投资了一家高端超市。听到这个，我心里微微一暗：人有向上的心，是应当的，可是更应当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多少企业正是因一时成功，便急切求大、求全、求高端，反倒动摇了原先那本已扎得深深的根基。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最怕的便是头脑一热，把烟火气换成了空中楼阁。其实，我们每个人，甚至整个社会，都吃过这样的亏。当年“亩产万斤”喊得震天响，有几个人清醒地转过身去，看看真正的粮仓？只有装进仓里的才是粮，咽到肚里的才能止饥，至于喊出来的、幻想出来的，终究是一场虚空。先圣说“不诚无物”，正是这个道理——没有那份诚实与扎根，一切不过浮华。

但愿富群，这个长清土生土长的名字，能尽快度过眼前的难关。愿它真正富及群众，重新点亮那寻常日子里的柴米灯火，继续陪伴我们这些长清百姓，走过晨昏，走过四季，把平淡的岁月过得妥帖而深长。我合上这一日的怅惘，仿佛看见老街转角处，还有人点着一盏熟悉的灯，在等我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