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撞见妻子和男闺蜜缠绵我分房独居三个月,她委屈问我是否变心,我反问那男闺蜜上周转给你的分手费够付我违约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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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爸,这婚我不结了。”
赵晚把户口本往茶几上一扔,声音不大,但桌上三个杯子同时晃了一下。
对面沙发上坐着的赵东升没抬头,继续翻他那本磨破了边的通讯录,像没听见。旁边赵晚她妈李红梅先绷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你发什么疯?男方家明天就上门提亲,酒店订金都交了,你说不结就不结?”
“他出轨。”赵晚说。
李红梅的手停在半空,嘴唇动了两下。
赵东升翻通讯录的手指顿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五秒。窗外是十一月末的成都,灰蒙蒙的天,楼下有小孩在哭。
“你抓到床上了?”赵东升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铁。
“没有。”
“那他承认了?”
“也没有。”
李红梅猛地站起来:“那你凭什么说人家出轨?赵晚,你二十六了,不是十六,你张嘴就来啊你?”
赵晚靠着鞋柜站着,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周子健昨天发的一条朋友圈——定位在“太古里·博舍酒店”,照片是一杯威士忌,右下角露出一截女人的指甲,涂的是墨绿色。文案只有两个字:安顿。
他前天跟赵晚说的是,公司安排他去重庆出差三天。
赵晚把手机翻过来给李红梅看。李红梅凑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嘴一撇:“就这?一杯酒?一只手?赵晚你讲不讲道理,人家子健是做销售的,跟客户喝个酒怎么了?那指甲说不定是服务员端盘子的时候入镜的,你至于吗你?”
“他从来不喝威士忌。”赵晚说,“他酒精过敏,喝一口就起疹子。上次年会他拿果汁跟领导碰杯,回来跟我吐槽了一晚上。”
李红梅张了张嘴,没词了。她转头看赵东升。
赵东升终于把通讯录合上了。他站起来,比赵晚高半个头,头发白了一半,眼袋重得像是挂了两块年糕。他走到茶几边上,弯腰把赵晚的户口本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封面,放回原处。
“你说不结,”他说,“行。那你跟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分手。把他拉黑。明天他来提亲,你们让他走就行。”
“然后呢?”
赵晚没说话。
“然后你一个人住?你那点工资交完房租还剩多少?过年回不回来?你二姑问你你怎么说?二十六了,单位里同事怎么看你?人家背后说你被退婚了,你受得了?”
每一个问题像一颗钉子,不重,但准。
赵晚攥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爸,”她说,“就因为他条件好,我就该装瞎?”
赵东升没接这话。他转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停下,背对着她说:“你妈明天去菜市场买鱼,你爱吃那个豆瓣鲫鱼,提亲当天得做。你晚上别出去吃了,回家来。”
“我不回。”
“赵晚。”李红梅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你今天要敢出这个门,你以后别叫我妈。我告诉你,周子健家里三套房,他爸是教育局退下来的,他妈是医院护士长,你上哪儿找这样的去?你作,你使劲作,我看你作到三十岁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他打人。”
赵晚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速跟刚才问“他出轨”一样平。
李红梅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断了。
赵东升在厨房门口转过身。
客厅的钟“滴答”走了一格。
赵晚把手机收进口袋,抬起头看着她妈:“去年八月,我手臂上那块淤青你问过,我说是搬箱子撞的。那是他喝的,喝完酒。就那一次。但我后来发现他不是第一次,他前女友也在微博上发过类似的东西,没点名,我能对上。我没告诉你们,是因为我当初也跟你们想的一样,他条件好,我忍一忍就过去了。我现在不忍了。”
李红梅站在原地,嘴唇在抖,脸上不是愤怒,是一种赵晚没见过的表情——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但不知道还手该往哪打。
赵东升从厨房走过来,走得很慢。他走到赵晚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打你哪儿了?”他问。
“手臂。”
“还有呢?”
赵晚顿了一下。“后脑勺。就一下,不重,但当时我耳鸣了三天。”
赵东升点点头。
他转身走回茶几边上,拿起赵晚的户口本,翻开,看了两秒,然后“啪”地合上。
“明天他上门,我来跟他说。”他说。
“爸——”
“你别管。你只管说你不想结,剩下的我来。你回屋吧。”
赵晚看着他爸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件穿了六年的灰夹克好像又松了一圈。她张嘴想说什么,但赵东升已经把户口本夹在腋下,弯腰去捡地上一个滚到角落的遥控器,动作慢得像是关节上了锈。
赵晚回了自己那屋。门关上,她坐在床边,手机屏幕又亮了。
周子健:我明天上午十点到,伯父喜欢什么茶叶?我带了两盒金骏眉。
赵晚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没回。她点开周子健的聊天框,往上翻了一个小时前他发的消息:宝贝,重庆这边在下雨,想你了。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
客厅里传来李红梅压低的声音:“你就这么惯着她?老赵,周家那边你怎么交代?明天人来了一屋子亲戚,你当场说退婚,人家脸往哪儿搁?”
“我闺女让人打了,我管他脸往哪儿搁?”赵东升的声音也很低,但赵晚听清了。
然后是一阵锅碗碰撞的声响,李红梅大概进了厨房剁什么东西,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又快又重。
赵晚靠床头坐着,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八月,她手臂淤青的那天晚上,她回家晚了,赵东升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的是一档调解节目。她进门的时候他扫了她一眼,说“手怎么了”,她说搬箱子撞的,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但那天夜里两点多,她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灯还亮着,赵东升坐在沙发上,电视关了,茶几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婚姻法》,旁边放着他的老花镜。
她当时以为他是在看什么遗产继承之类的条款。
现在想想,他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退休工人,看《婚姻法》干什么。
赵晚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着声音笑了一声,笑得眼眶发酸。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短信,陌生号码:赵小姐你好,我是周子健母亲。听说你最近跟子健有些误会,明天咱们见面好好聊,年轻人别冲动。阿姨很喜欢你。
赵晚盯着那个“阿姨”看了三遍。
她回了一条:阿姨,明天您别来了。
发完,她把那个号码拉黑了。
菜刀剁砧板的声音停了。客厅传来李红梅的一声叹气,长且沉,像是从肺底挤出来的。
赵晚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那棵银杏树叶掉了一半,黄灿灿地铺了一地,一个老太太带着孙子在捡叶子。小孩咯咯笑,老人弯着腰,嘴里念叨着什么。
赵晚忽然觉得饿。她想起赵东升刚才说“晚上别出去吃了,回家来”,但她今天根本没打算回去吃饭。她从公司出来直接就回了爸妈这儿,包里还揣着中午没吃完的半块三明治。
她转过身,看见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她弯腰捡起来。是赵东升的字,歪歪扭扭,笔画像火柴棍搭的:冰箱里有你爱吃的红糖糍粑,让你妈给你热。
赵晚攥着纸条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大门“咔嗒”一声开了,又关上,是赵东升出门了。李红梅在厨房喊:“老赵你去哪儿?饭马上好了——”
“买包烟。”赵东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
赵晚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那本通讯录还摊着,翻到的那一页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许国栋。电话号码旁边画了个圈,圈旁边写了两个字:靠谱。
她不认识这个人。
她也没听说过她爸有什么叫许国栋的朋友。
她掏出手机想搜一下这个名字,手指刚碰到屏幕,门铃响了。
李红梅从厨房探出头:“谁啊?你爸忘带钥匙了?”
赵晚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寸头,黑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他不像走亲戚的,也不像送快递的——赵晚住这个老小区二十年,什么人都见过,但没见过这种气质的人,站得笔直,眼神往猫眼上对了一下,像知道有人在看他。
“谁?”李红梅擦了擦手走过来。
“不认识。”赵晚说。
门外的男人又按了一下门铃,然后开口了,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大,但很清楚:
“赵晚在家吗?我姓许。你爸让我来的。”
赵晚握着门把手,没动。她脑子里闪过刚才那张纸条上的名字:许国栋。旁边写着靠谱。
她回头看李红梅。李红梅皱着眉:“你爸让你约人了?约的谁啊?明天提亲的事你爸还叫了外人?”
“我没约。”赵晚说。
“那谁啊?老许?哪个老许?”
赵晚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爸出门买烟去了,但通讯录摊在茶几上,翻到的那一页写着许国栋,而门外这个人,说他爸让他来的。
门铃响了第三遍。
赵晚拉开了门。
第2章
门外那个姓许的年轻男人没往里走,站在门槛外面,把文件袋换到左手,右手从夹克内兜掏出一个皮夹,翻开,递过来一张名片。
赵晚接了。名片是白色的,上面只有两行字:许让。云信调查事务所。下面一行电话。
“你爸去年十月找的我,”许让说,“委托我做背景调查。对象是你未婚夫。”
赵晚站在门口,门开着,十一月的冷风从楼道灌进来,她穿着单件毛衣,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李红梅从她身后挤上来,一把把门推得更开了些,上下打量许让:“什么调查?什么未婚夫?你谁啊?老赵呢?”
“伯父应该在楼下。”许让看了一眼手表,“他让我七点半上来。现在七点三十一。”
赵晚捏着那张名片,没让开门口。她盯着许让的眼睛:“查什么?”
许让没绕弯子:“周子健,男,二十九岁,蓉城本地人。名下三套房,两套在青羊区,一套在高新区,其中高新那套是去年五月买的,全款,三百七十万,首付来源查了一下,是他母亲账户转的,用的电子转账,一笔过。”
李红梅的嘴慢慢张开了。
许让继续说:“周子健本人的工资流水我调了最近两年的。他那个销售岗位,底薪四千八,提成看季度。去年全年实发不到十二万。他的车,一台奥迪A4,去年九月上的牌,车主是他母亲。”
赵晚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这三套房,”许让顿了顿,“两套青羊区的,产权人是他母亲和他父亲周国平,其中一套是他父亲的工龄房改房,另一套是买的二手房,但去年十二月做了抵押,抵押金额一百万,用途写的是‘个人消费’。目前这套房的实际控制权在银行。”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超市购物清单。
李红梅的脸色变了。她往后退了半步,扶着鞋柜:“你等一下,你说什么抵押?他那房子是婚前全款房,晚晚嫁过去就加名字——”
“加不了。”许让说,“已抵押的房产,变更产权需要抵押权人同意。银行不会同意。”
楼道里有脚步声,赵东升从楼下拐上来,手里攥着一包烟。他看到许让站在自家门口,没惊讶,只是点了一下头:“来了?”
“刚到。”许让说。
赵东升从赵晚身边挤进门,把烟盒扔在鞋柜上,回头看了一眼李红梅:“让他进来说。站在门口像什么。”
许让这才跨过门槛。
客厅里,四个人坐着。赵晚坐侧边的单人沙发,李红梅和赵东升坐主沙发,许让坐了个塑料凳,是李红梅从厨房搬出来的。他坐下第一件事,是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沓纸,薄薄的七八张,放在茶几上。
“明天周家提亲,”赵东升开口,声音很稳,“让你来,不是让你劝我闺女嫁。是让你把这些东西摊开,当着我老婆的面,再说一遍。”
李红梅猛地转头看他:“赵东升!你背着我去查子健?”
“我闺女被人打了,”赵东升看着她,“我不去查,你去查?”
“你——”李红梅脸涨红了,手指着赵东升的鼻子,“你疯了你?你查人家底细?明天亲家上门,你拿这些东西拍桌上?你是要结亲还是要结仇?”
“你问她。”赵东升抬下巴指了指赵晚,“你问她明天想不想结。”
李红梅不说话了。她转头看赵晚。
赵晚从许让进来就一直没开口,低着头看自己膝盖上的手。她说:“妈,他打我,我没撒谎。他那几套房,一半是抵押的,我也才知道。你要我嫁过去替他填窟窿?”
“什么窟窿!”李红梅嗓门又起来了,“人家一个做销售的,有点负债怎么了?你们年轻人现在买房哪个不贷款?抵押就是窟窿了?你爸说话难听你又不是不知道——”
“四笔网贷。”
许让的声音很轻,但像一根针扎进了气球里。
客厅静了。
“去年三月、六月、九月、十一月,周子健分四次在四家网络借贷平台申请信用贷,总额度累计十八万,目前还有十一万七千没还清。利息你按年化二十四算。”
李红梅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半。
赵东升没看许让,他从茶几上拿起那沓纸,翻了翻,抽出一张,递给李红梅:“你看看这个。这是第三笔贷款的还款截图,还款账户是他本人,但扣款前三天,他转了一笔五万进去,转出账户你猜是谁的?”
李红梅没接那张纸。
赵东升把纸放在她膝盖上:“是他妈的。他跟他妈借了五万,还了三个月网贷,然后第四个月他又借了一笔新的,把那五万还给他妈了。这个钱兜了一圈,利息全让他自己吃了。”
李红梅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账户编号,她一个也看不懂,但她知道赵东升不会在这种事上编瞎话。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小了很多:“那……那也不能说明什么吧,年轻人嘛,手头紧的时候谁没有过……”
“他是做贷款的。”赵晚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清楚,“他每天给别人办贷款,自己欠了四家网贷公司。妈,你觉得正常?”
李红梅不吭声了。
许让站起来,把文件袋收好:“基本情况就这些。赵叔让我查的还有一个事,周子健本人的婚史记录。”
李红梅猛地抬头。
“他结过婚。”许让说,“两年前,在眉山登记,领证四个月后离的。女方姓谢,当时二十三岁,眉山本地人。离婚协议上写的是‘性格不合’,但赵叔让我多问了女方一句——电话我打过去了,女方原话是:他喝完酒会砸东西,我受不了。”
赵东升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膝盖。
李红梅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歪在沙发里,眼睛直直地盯着茶几上那几张纸。
赵晚忽然觉得想笑。她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脑子里反复排练过无数遍怎么跟她爸妈说周子健的事,她以为最难的部分是让她妈相信周子健动手,结果她爸早在去年十月就把人查了个底儿掉。
“爸,”她说,“你去年十月为什么查他?”
赵东升没睁眼。“你跟他在一块儿半年多,突然说想结婚。那天晚上你带他回家吃饭,他进门先看了看我们家鞋柜上的钥匙盘。”
赵晚愣住了。
“一个正常人上女朋友家吃饭,看的是客厅、厨房、你房间的装修,”赵东升说,“他一直看那个钥匙盘。盘子里三把钥匙,一把大门的,一把你妈的电动车锁,一把我的工具柜。他看了三遍,然后问你,你家楼下那道单元门的门禁卡怎么不是钥匙扣那种。”
赵晚想起来了。那天周子健确实问过这个,她随口答了一句“我们老小区门禁坏了半年了,谁都能进”。
“你爸那晚上没睡着。”李红梅忽然说话了,声音哑得像砂纸,“他翻来覆去地折腾到三点,我问他咋了,他说那个姓周的小子,看钥匙盘的眼神不对。我说你神经过敏,他不理我。”
赵东升睁开眼:“我托人找许让,花了三千块钱,查他个底掉。”
许让站在门口,已经拉开门,回头看了赵晚一眼:“周子健明天来了,你让他自己说。如果他坦白了,你还能高看他一眼。如果他把所有事都推到别人头上——”
他没说完,赵晚接上了:“那我就在饭桌上把他的事全抖出来。”
许让走了。门关上。
李红梅坐在沙发上没动,那几张纸还摊在她膝盖上。赵东升站起来去厨房,开冰箱,拿了一瓶啤酒,用筷子头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
赵晚走到她妈旁边坐下,伸手把那几张纸从她膝盖上拿起来,一张一张叠好。
“妈,”她说,“我不是不想嫁人。我只是不想嫁一个骗我的人。”
李红梅没抬头,但她的手动了动,摸到了赵晚的手腕,攥住了。攥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你明天——”李红梅的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明天他来了,你别说话。让你爸说。”
赵晚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自己租的房子,睡在了小时候那间屋里。床单是新换的,是她妈惯用的那种蓝格子棉布,闻着有洗衣液的味儿。
她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周子健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宝贝,明天见。我买了你爱吃的那个蝴蝶酥,记得空腹,中午吃大餐。
赵晚回了他一个字:好。
然后她关掉手机,翻了个身。窗外的银杏叶在路灯下黄得像碎金子,风一吹就沙沙响。
她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忽然想起许让说的那句“如果他坦白了,你还能高看他一眼”。
但她知道周子健不会坦白。
他从来不会坦白。
去年八月她手臂淤青那天早上,她问他昨晚是不是动手了,他说“你摔的,你忘了?你喝多了撞门框上”。
她那天根本没喝酒。
她闭上眼睛,听见隔壁房间她妈翻来覆去折腾床板的声音,隔着一面墙,粗重又压抑。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赵晚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微信号的添加申请,备注写着:我是周子健前妻。
赵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窗外的银杏叶还在响。
她点了“通过”。
第3章
对方发来的第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赵晚点开,是一张结婚证内页,男方姓名周子健,女方姓名谢雨桐,登记日期是三年前的五月,发证机关眉山市东坡区民政局。照片上两个人并排坐着,周子健比现在瘦一些,笑容是一样的——嘴角往上扯,眼睛弯着,是那种长辈看了都说“这孩子真精神”的笑。
赵晚把手机亮度调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分钟。
谢雨桐:他跟你提过他结过婚吗?
赵晚:没有。
谢雨桐:他明天去你家提亲?
赵晚:嗯。
谢雨桐:你信不信他还有别的事没告诉你?
赵晚攥着手机,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她想了想,回了一句:你说。
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久到赵晚以为她不会发了,然后屏幕上弹出一长段话,没有分段。
谢雨桐:我们俩结婚四个月,第三个月的时候我发现他欠了六万块钱的卡债,他说是创业赔的,我信了,拿我自己的存款帮他还了。还完的第二周,他带我去成都看房,说青羊区有一套要开盘,首付他家里出,写我俩的名字。我跟他去看了一圈,连定金都交了。回来之后我查了一下那个楼盘,预售证根本没下来。我把这事跟他摊牌,他跪在我面前哭了一个小时,说他自己也被中介骗了,让我别告诉他爸妈。我信了。又过了两周,有一次他喝多了回家,我问他为什么不开心,他说因为他妈逼他回成都工作,我说那就回呗,反正眉山到成都也不远。他忽然把茶几上的杯子砸了,说“你懂什么”。那天晚上他把客厅的电视遥控器摔坏了。我没报警,也没告诉我爸妈。第二天他道歉,买了台新电视,说以后再也不喝了。然后过了几天,我发现他手机上有一个陌生号码的聊天记录,备注是“蓉城周姐”。他解释说是同事。我点进去看了一眼,那个“周姐”问他今晚过不过来,他回了一个“嗯”。
谢雨桐:我第二天就走了。我什么都没带,只带了我的身份证和钱包。他追到车站,拉着我的箱子不让我上车,车站保安来了他才松手。后来他给我发了两百多条微信,我没回。离婚是他提的,他说他受不了我不信任他。我同意了,没要一分钱赔偿,房子定金也没拿回来,就当花钱买教训。
赵晚把这段话从头到尾读了四遍。
她问:你当时为什么嫁给他?
谢雨桐回得很快:因为他对我好。刚认识那会儿他每天都给我发早安晚安,记得我喝奶茶要三分糖去冰加燕麦,记得我生理期是哪几天。他说他在遇到我之前从来没想过结婚。我觉得自己是特别的那个。
赵晚盯着屏幕,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气音,但隔壁她妈还是听见了——李红梅在隔壁喊了一嗓子:“晚晚?你不睡?”
“睡了。”赵晚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过了两分钟,她摸出来,谢雨桐又发了一条:他是不是也跟你说过,你是他第一个带回家的女朋友?
赵晚:嗯。
谢雨桐:他跟我也说过。
那个“也”字像颗碎玻璃,不大,但刺人。
赵晚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文件夹名字叫“备份”。
她没再回谢雨桐。她把手机调成静音,脸埋进枕头里,想起去年冬天周子健第一次带她去吃火锅,他在等位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暖手宝,说是专门给她买的。她当时觉得这个男人心细得不像话,现在想想,那暖手宝的牌子标签都没撕,大概是哪个银行办信用卡送的赠品。
那天夜里她睡得很浅,做了几个断断续续的梦,梦里有红油漆,有碎碗片,有她爸蹲在阳台上抽烟,背影缩成一个小点。
早上七点闹钟响的时候,她已经醒了。
客厅里传来李红梅来回走动的脚步声,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赵东升低沉的咳嗽。赵晚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周子健凌晨两点发了一条消息:宝贝我太激动了睡不着。下面跟了一张自拍,他穿着睡衣坐在酒店床上,头发有点乱,笑得满口白牙。
赵晚没回。她把手机放下,换衣服,洗脸。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她看见赵东升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一碗稀饭、一碟泡菜,还有两只水煮蛋。他没吃,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墙上的挂钟。
“爸,”赵晚在他对面坐下,“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
“睡不着?”
赵东升没答。他推了一颗鸡蛋到赵晚面前:“吃了。今天你少说话。”
赵晚剥鸡蛋壳,蛋壳碎了一片一片落在桌上。她剥得很慢,把每一片都弄得整整齐齐。
门铃响了。八点五十。
李红梅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上全是鱼腥味。她看了一眼赵东升,赵东升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赵晚说:“是你那个姓周的,一个人来的。他爸妈没跟。”
赵晚心里咯噔一下。
她妈之前说过,提亲当天男方父母必须到场,这是礼数。周子健一个人来,要么是他爸妈根本不知道今天要来提亲,要么是知道了但不愿意来。
赵东升拉开门。
周子健站在门外,穿了一件藏蓝色羊绒大衣,头发抹了发胶,手里拎着三个礼盒。进门的时候他微微弯了一下腰,嘴里的“伯父”刚喊出半个音,看见客厅里坐着的赵晚,笑容立刻扯满了整张脸。
“宝贝!”他把礼盒往鞋柜上一搁,大步跨进来,张开手臂要抱赵晚。
赵晚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看他。
周子健的胳膊悬在半空,僵了一秒,然后自然地下落,变成挠自己后脑勺的姿势。
“伯母在忙呢?”他转头冲厨房喊了一声,声音亮堂堂的,“伯母您别忙了,我给您带了您上次说想尝尝的那个椒麻鸡,我同事老家带的,正宗达州味儿。”
李红梅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还滴着水。她的表情很奇怪,嘴角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像皮影戏里被线扯着的木偶。
“子健来了,”她说,“坐、坐。你爸妈呢?”
周子健在大沙发上坐下来,双腿自然地交叠,左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家客厅。“他们临时有点事,让我先过来跟你们聊着。我妈说中午她订了酒楼,咱们去那边见面,她在那边等咱们。”
赵东升站在茶几旁边,没坐。
“你妈订的哪个酒楼?”他问。
“锦江那个,叫啥来着,哦对,望江楼。”周子健笑得眼角的纹路都堆起来,“伯父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十二个人的包间,菜也提前点过了,您爱喝的那个白酒我也让人备了两瓶——”
“你妈为什么不一起来?”
赵东升的声音不重,但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面,客厅里所有的声响都静了一拍。
周子健的笑容没变,但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她那个,今天约了体检,早上抽血,怕赶不上,就说先让我来把礼数走到位。伯父您别多心,我妈说了,晚上她单独请您和伯母吃饭,好好赔罪。”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赵东升,没往赵晚那边飘。
赵晚把粥碗放下,擦了擦嘴。
“周子健,”她说,“你前妻叫什么名字?”
周子健的笑容终于裂了一道缝。很细的一道,像玻璃上的头发丝裂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他整个上半身僵了一下,交叠的双腿放下了,两手同时落到了膝盖上。
“宝贝你说什么呢,什么前妻?”他笑着,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往上挑,带一种“你在开玩笑吧”的腔调。
“谢雨桐。”赵晚说,“眉山人,你跟她领证三年零四个月,你跟她结婚第三个月的时候她帮你还了六万卡债,你说那个楼盘现在还在吗?她交的那两万定金退了没?”
周子健的脸白了一层。
李红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锅铲攥得铁柄都发白了。赵东升在茶几另一头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来回转。
周子健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茶几角,把那几张纸震得滑下去一张。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赵晚,”他开口,语速比刚才快了,“你听我解释。那个女的,我跟她在一起时间很短,后来发现不合适就离了。我为什么不跟你说?因为我怕你在乎。我怕你觉得我这个人有问题。我对你是真心的,我从认识你到现在,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
他往前迈了一步,赵晚没退,抬头看着他。
“你对我的好,”她说,“都是先记账的。对吧?记在你脑子里,哪一天我不听话了,你就拿出来说:我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这样对我。”
周子健嘴唇翕动了两下。
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几张纸,看见了上面的——《个人征信报告摘要》——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赵叔,”他转头看赵东升,声音变了,不再亮堂堂的,带了一点颤,“您、您这是什么意思?您去查我?”
赵东升终于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说:“你跪下。”
周子健愣住了。
“你去年八月打了我闺女一下,你现在跪下来,给她道个歉,然后你把你这三套房、四笔贷款、一个前妻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说清楚了,今天这顿饭还能吃。说不清楚——”
赵东升顿了顿,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桌上,平平整整地搁着。
“说不清楚,你就现在走。你那个青羊区抵押的房子,你那个高新区的全款房,你爸你妈的退休金,你不用在我这儿演了。我查你的时候顺便查了查你爸单位——你爸那个教育局的岗位,去年内退,内退金一个月三千二。三套房,每套月供加起来你自己算,你拿什么填?”
周子健站在客厅正中央,窗外的银杏树投了一片影子落在他身上。
他看看赵晚,赵晚没看他。他看看李红梅,李红梅把围裙解了,团成一团攥在手里,眼睛红了一圈,但是没哭。
他最后把目光落回赵东升身上。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跟刚才进门时一模一样,嘴角上扯,眼睛弯着。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像刀子刮在玻璃上。
“叔,”他说,“您查我也没用。赵晚她跟我睡了,您知道吧?”
茶几上那几张纸被赵东升的拳头砸得飞了起来。
第4章
纸片落在地上。客厅里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赵东升的拳头还压在茶几面上,指节泛白。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周子健,脸上的肌肉纹丝没动,但眼睛里那种东西让赵晚后背发紧——她从来没见过她爸这种眼神,像灶膛里压了一夜的炭火,表面是灰的,底下通红。
周子健往后退了半步。他嘴上那个笑还挂着,但已经在抖了。
“叔,我说话直,您别介意。”他嗓子紧了,“我跟赵晚在一块儿一年多了,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您现在把我撵出去,她以后怎么办?她周围邻居、同事,早晚要知道她跟人睡过又被甩了——”
李红梅从厨房冲了出来。她手里的围裙掉在地上,她没捡。她冲到周子健面前,扬起手,巴掌扇到一半,赵晚从后面拉住了她的手腕。
“妈,别打。”赵晚说。
李红梅的胳膊在抖。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赵晚松开她妈的手,走到周子健面前。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赵晚仰头看着他。她今天没化妆,素着一张脸,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旧卫衣,看起来像是随时可以出门买菜的模样。但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睡过几个女的,跟你要娶我有什么关系?”她说,“你前妻跟你领过证,你跟我领了?”
周子健嘴角那条缝裂得更大了,笑不出来也收不回去,卡在脸上像一道伤疤。
“你拿睡我这件事来威胁我爸,”赵晚继续说,“你知不知道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你手里已经没有别的牌了。你没钱,你没房,你没征信,你没父母撑腰,你现在只剩一张嘴。你嘴里的‘睡过我’三个字,是你唯一觉得自己还能拿捏我的东西。”
她顿了顿。“可你睡过我,我也睡过你。怎么了?吃亏的是我,不是你。你觉得我会害怕别人知道我跟人谈过恋爱?周子健,我今年二十六,我谈个恋爱上床了,这件事很丢人吗?”
周子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他刚说一个字,赵晚打断他。
“我什么?你想说我把你逼急了你就出去散播我的事儿?你去。你去跟你那些同事说,跟你爸妈说,跟你前妻说。你去。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成都市的皇帝?你说我一句不好,全城的人就都信了?”
赵晚的声音一直很平,像在念课文。但每一个字落在地上,都像锤子砸钉子。
李红梅在旁边站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出声,咬着嘴唇用手背擦了一下,把围裙从地上捡起来攥在胸口。
赵东升一直盯着周子健。他忽然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客厅角那个老式的五斗柜旁边,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边角都磨毛了。他走回来,把信封拍在茶几上。
“你去年八月打她那次,是酒后。”赵东升说,“你有没有留案底,你心里清楚。我这个信封里装的是你单位人事科的电话、你妈单位护士长办公室的电话、你爸退休前那个教育局纪检组的电话。今天你出了这个门,你但凡在外面说我闺女一个字不好,这三个电话我一个一个打。你单位管不管员工私德,你妈的医院评职称要不要政审,你爸那个内退金能不能一直拿,你自己掂量。”
周子健的脸已经白透了。他站在茶几和沙发之间那块狭小的空地上,像一个被忽然抽掉了舞台的演员,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叔,”他说,声音哑了,“咱们好好说,行不行?我也是冲动,我刚才不该说那个话。我道歉。我给赵晚道歉。”他转身面向赵晚,腰弯了三十度,“宝贝,对不起,我刚才嘴贱,我混账。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
“你以后不会来找我了。”赵晚说。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几张纸,一张一张捋平,叠整齐,递到周子健面前。“你的征信报告,你拿回去。你那个房子抵押的事,你自己想办法。你前妻的钱你还了没?没还的话你回去记得给她转。”
周子健没接。
赵晚把纸塞进他大衣口袋里。
“现在走。”她说。
周子健站了三秒。三秒里他的眼睛在赵晚脸上、赵东升脸上、李红梅脸上各停了一下,像在寻找任何一道能缝进去的缝隙。没有。客厅里三个人站成三根桩子,一动不动,目光全钉在他身上。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鞋柜旁边,他停了一下,伸手去拿他带来的那三个礼盒。
“东西带走。”赵东升说。
周子健的手缩回来。他拉开大门,外面的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鞋柜上那张许让的名片翻了个面。他迈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咔嗒”一声,锁舌归位。
客厅里安静了。
李红梅攥着围裙,蹲在地上哭出了声。那种哭法不是嚎啕,是被压了很久之后才漏出来的,又细又密,像高压锅放气。赵东升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伸手拍她的后背,拍的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
赵晚靠在沙发背上,忽然发现自己的腿在抖。她从早上起来一直绷着一根弦,刚才跟周子健说话的时候每句话都经过大脑过了一遍才出口,现在那根弦松了,整个人像被人放了气的轮胎,腿软得站不住。她慢慢滑坐到沙发上,屁股挨着坐垫的那一刻,她才发现后背的汗把卫衣浸湿了一片。
她爸给她妈拍背的那只手停了一下,然后伸过来,在赵晚膝盖上按了一下。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李红梅的哭声慢慢收了。她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吸着鼻子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弯腰把地上掉的一颗鸡蛋捡起来——是赵晚早上剥的那颗,后来一直没吃,滚到了沙发底下。
她拿着鸡蛋在围裙上擦了擦,嘴里念叨:“还能吃,没碎。”
赵晚看着她妈弯着腰擦鸡蛋的背影,忽然鼻头一酸。但她没哭。她长这么大只在她妈面前哭过两次,一次是高考落榜,一次是被大学男朋友甩了。这两次她妈都坐在她床边,一边骂她没出息一边给她煎荷包蛋。今天轮到她妈哭了,她不能跟着哭。
“妈,中午咱吃什么?”赵晚问。
李红梅站直了,把鸡蛋放进冰箱,头也不回地说:“鱼。我杀好的那条豆瓣鲫鱼,我给它蒸上。”
“好。”
赵东升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他推开窗,外面的冷风涌进来。他没点烟,把那根在手里转了一早上的烟塞回烟盒里,把烟盒揣进裤兜,两手撑着窗台往外看。
赵晚走到他旁边。
楼下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一个穿橙色马甲的环卫工正在扫落叶,扫帚刷过水泥地的声音从六楼传上来,沙沙的,混着楼下小卖部的收音机里放的川剧唱腔。
“爸,”赵晚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赵东升没回头。“第一天。”
“第一天你也没说啊。”
“我说了你就信?”赵东升看着楼下,“你那时候看他眼睛里有光。我泼你冷水,你只会觉得我老顽固。”
赵晚靠着阳台门框,看着他爸的后脑勺。那层灰白的短发在风里微微动,后颈上有一块老年斑,上个月还没有的。
“那个许让,”她说,“你花三千块查他,值吗?”
赵东升终于转过身来。他靠着窗台,两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赵晚。他看着她的目光跟看周子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像冬天的水忽然解了冻。
“三千块查清一个人,”他说,“比你嫁过去花半辈子查清一个人,值。”
赵晚没说话。她张开手臂抱了她爸一下,抱得很轻,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她爸的肩膀比她记忆里窄了一些,骨头硌人。
她松开手回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谢雨桐昨晚加她那个微信发来的消息:你今天顺利吗?
赵晚回了一个字:顺。
谢雨桐秒回:那就好。对了,有一件事我忘了跟你说。他以前在他前前单位欠过一个女同事的钱,那个女同事后来闹到了他领导那儿,他工作就是这么丢的。你要不要那个女同事的联系方式?她手里有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
赵晚盯着屏幕,拇指停住了。
她以为周子健的底牌今天早上已经翻完了。三套房抵押、四笔网贷、一段婚史、一次动手——她觉得已经够密了,像一张筛子从头筛到尾,不会有漏网的东西。
但谢雨桐这句话像一个她没扒开的角落,里面还塞着一张纸。
赵晚问:他欠了多少?
谢雨桐:五万。说是女同事借给他应急,他写了欠条,过了半年没还,女同事追着要。后来他找了一个理由说那个女的对他有意思他没回应,女的报复他才造谣他欠钱。单位查了一圈,欠条是真的,他最后还了,但那个岗位也待不下去了。
赵晚看着“造谣”两个字。周子健永远有一套解释逻辑:不是他的错,是别人有问题,是他被误解了。她认识他这一年多,听过他骂前公司领导、骂前房东、骂朋友借了钱不还、骂客户不识货。她一直觉得一个男人有怨气正常,现在她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来的图案跟她之前看到的完全是两码事。
她问:那个女同事的联系方式你能给我吗?
谢雨桐:我找一下,你等我两分钟。
赵晚攥着手机走回客厅。她妈在厨房里剁葱,刀落砧板的声音一下一下,有节奏。她爸从阳台回来了,坐在沙发上,戴上了老花镜,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菜谱,嘴里哼着几句川剧。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铺了一地。赵晚站在那片光里,忽然觉得身上暖和了。
手机震了。谢雨桐发来一张截图,上面是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何璇。
赵晚存了号码。她打算下午打过去。
她刚存完,另一个消息进来了。是许让,她昨天存的那个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赵小姐,你爸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周子健今天走了以后给他妈打了个电话,他妈二十分钟前从医院开了一盒安定。
赵晚看着“安定”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许让又发了一条:赵叔说他认识一个心理科的大夫,要不要让你对象他妈妈那边需要帮忙的话联系他。他让我问你,你愿不愿意。
赵晚抬起头,看着她爸坐在沙发上翻菜谱的样子。他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一页翻得很慢,嘴里还在哼那句川剧——好像是《白蛇传》里的一句,调子拖得长长的,在阳光里晃悠悠地飘着。
她低下头打了两个字:愿意。
第5章
下午两点,赵晚坐在自己租的那间单身公寓的床上,手机贴在耳朵上,对面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你是谢雨桐介绍的?”何璇的声音沙沙的,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像是在办公室。
“对。她说你之前跟周子健在一个单位待过。”
何璇那边安静了两秒,键盘声停了。然后她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像是鼻子哼出来的。“她还没走出来呢?都离了多久了还操心你的事。”
“她昨晚加的我。”赵晚说。
“那她挺上心的。”何璇顿了顿,“你想问什么?欠钱的事?欠条复印件我还留着,你要的话我拍给你看。五万,借的时候说一个月还,拖了七个月。中间我催了四次,每次他都答应,然后找理由拖。最后一次我直接去找了他领导,他第二天就把钱打到我账上了,但是附了一条留言,说‘钱还你了,请你以后别骚扰我’。”
何璇说话的语气很淡,像在讲一件跟她无关的事,但赵晚听出了那段话底下的东西——一个人被倒打一耙之后的疲惫。
“他当时在单位什么口碑?”赵晚问。
何璇又停了一下。键盘声重新响起来,她大概在边打字边打电话。“这么说吧,他入职四个月,公司里两个女同事跟他吃过饭,吃完之后都私下跟我说过一句话:这人有点怪。一个说他老打听人家家里几套房、父母干什么的。另一个说他问人家以前的感情经历问得很细。但面上他跟谁都处得好,见人就笑,领导也喜欢他。所以那几个人也就是私下说说,没人摆在台面上。”
赵晚想起周子健跟她刚认识的那几周。他问过她家房子多大、她爸退休前什么单位、她妈有没有社保。当时她以为这是男生对结婚条件的正常关心,现在听何璇这么一说,那些问题在她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颜色全变了。
“谢谢你。”赵晚说。
“不谢。你跟他在一块儿多久了?”
“一年出头。”
“那还好,”何璇说,“陷得不深。你跟谢雨桐多聊聊,她当初把自己关在屋里半个月没出门。她比我更惨,好歹我只是借他钱,她是跟他领了证。”
电话挂断后,赵晚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仰面躺倒。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歪着的地图。她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周子健今天早上说的每一句话,还有她爸说的每一句话。
她爸今天早上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周子健说的:“你跪下。”她爸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在说“你把东西放下”。但她跟在她爸身边二十六年,她知道她爸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手指攥着那颗没点的烟,指节白得像骨头。
赵晚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点开谢雨桐的聊天框。她们俩从昨晚到现在聊了十几条,赵晚发现谢雨桐回消息的速度一直很快,像是永远守着手机。
赵晚问:你现在怎么样?过得还好吗?
谢雨桐隔了半分钟才回:还行。谈了个新男朋友,开火锅店的,个子不高,长得也不帅,但有什么说什么,不藏着掖着。上个月我加班到十一点,他骑电瓶车来接我,后座上绑了个保温袋,里面装了一碗热醪糟。
赵晚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谢雨桐又发了一条:你知道吗,跟周子健在一起那段时间,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我找不出证据。他挑不出大毛病,但整个人像一栋刷了漂亮外墙的房子,你住进去才发现墙是空的。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的好如果有账单,那就是假的。真正好的人,不会记着自己给了你什么。
赵晚盯着那行字,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她把手机锁屏,从床上坐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这套房子是她去年九月租的,一室一厅,月租两千一,占了工资的小一半。客厅的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和快递箱,阳台上晾了一排洗了没叠的衣服。她平时上班忙,周末回来也就是睡个觉,屋里乱得她妈来了能骂三个小时。
她今天第一次觉得这个屋子有点空。
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赵东升。
“你妈让你晚上回来吃饭。”赵东升说,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在放《新闻联播》的重播,“你冰箱里有没有菜?没有就空手回来,家里做得多。”
“爸,我今晚想自己待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行。那你明天回来。你妈腌了萝卜,明天正好能吃。”
“嗯。”
赵东升没挂。赵晚也没挂。两个人举着电话,隔着听筒,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最后赵东升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晚晚,今天早上那个姓周的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是没别的办法了才那么说,那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你爸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但这个道理我懂。一个人踩你,是因为他自己站不稳。”
赵晚握着手机,嗓子眼发堵。她“嗯”了一声,没敢多说话,怕一开口声音就劈了。
“挂了,”赵东升说,“你妈喊我剥蒜。”
电话断了。
赵晚蹲在客厅地上,把那些外卖盒子一个一个捡起来叠好,塞进垃圾袋里。快递箱拆开压平,摞在墙角。她把阳台上晾的衣服收下来,一件一件叠平整,码在床尾。她收拾了一个小时,屋子变干净了,但她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没有变,只是换了个方式存在——从一团乱麻变成了一块平整的空地,什么都没有。
她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许让的号码。她犹豫了几秒,按了拨出。
响了四声,对方接起来。
“赵小姐?”许让的声音跟昨天一样,平平的。
“你说周子健他妈去医院开了安定,这事你知道多少?”
“我上午一直在跟着这件事。他妈在省医院骨科护士站上班,今天早上九点四十分,她在医院门诊开了一盒艾司唑仑。开药的医生是她同科室的同事,病历上写的是‘失眠’。但据我在医院那边的线人反馈,他妈开完药之后在护士值班室里坐了四十分钟,没去上班。中途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周子健。”
赵晚攥紧手机:“你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吗?”
“不知道。但我查了一下周子健今天的通话记录。他九点五十五分给他妈打完电话之后,十点零五分又打了一个电话,打给了他爸周国平。周国平没接。十点零八分他打了第二遍,周国平接了,通话时长一分半钟。然后十点十一分,他给他妈打了一个短信,短信内容是三个字:你别管。”
赵晚听得心里发紧。
“你爸让我继续跟,”许让说,“他说如果周家那边有人身体出了状况,让你这边保持联系。今天下午我也没闲着,周子健离开你家之后去了高新区那个新房的物业中心,在里面待了大约二十分钟。我的人说他在物业那里办了一个手续——挂失门禁卡,补办新卡,换锁芯。换锁芯的费用他刷的信用卡。”
“他换锁干什么?”赵晚问。
“那套房据我所知目前在他名下,但产权登记时填的是单身。今天早上的事之后,他大概在想怎么保这套房不被动。换锁是为了防止别人拿着旧卡进门,是谁他不一定防谁。”
许让顿了一下。“赵小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说。”
“你说。”
“周子健这个人的行为模式我看了三天,他遇到压力的时候不会收缩,会扩张。今天早上在你家他把底线破了一次,在你爸妈面前说那种话,说明他已经不在乎脸面了。这种人接下来的动作往往是补窟窿,把能抓住的东西全抓在手里。你那边如果有什么跟他还有关联的东西——银行账户、共同账号、宠物、你留在他那儿的私人物品——建议这两天清一下。”
赵晚想了一下。她跟周子健没有共同账户,没有宠物,但她有一套护肤品放在他高新区的房子里,还有一件她穿去他那儿过夜时换下来的毛衣。
“我知道了。”她说。
许让“嗯”了一声,挂断前说:“你爸那个心理科大夫的联系方式我发你微信了。周子健他妈那边如果真需要,你随时可以转。”
电话挂断。赵晚翻了一下微信,许让发来一张名片,上面写着“蓉城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副主任医师王存良”,下面有手机号。
她没存。她把那张名片截图,发给了谢雨桐。
过了半分钟,谢雨桐回了一个问号。赵晚说:如果他妈真出事,你那边方便转给她吗?你跟她毕竟有过一段婆媳关系,比我出面合适。
谢雨桐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赵晚以为她不会回了。然后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好。我存。
赵晚锁了手机。她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帆布包,把手机充电器、钥匙、钱包和一个保温杯塞进去,背上包出了门。
她要打车去周子健那套高新区的房子。她那件毛衣她必须拿回来,不为别的,上面绣了她妈给她缝的名字——赵晚,小学一年级就绣在每一件校服内衬上的那个针脚,歪歪扭扭的,她妈说这样丢了也能找回来。
她不想让那件毛衣躺在周子健的衣柜里。
滴滴打到车的时候,司机问了一句去哪儿,她报了小区名字。车上了三环高架,窗外是灰扑扑的成都天空,路两边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往后退。
她的手机又震了。这回是一个陌生座机号码。
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个字都像泡在水里。
“赵晚吗?我是周子健的妈妈。”
赵晚握着手机,没说话。
“阿姨求你一件事,”对面那声音在抖,“你能不能……能不能跟子健说一声,让他把门打开?我站在他门口按了四十分钟门铃了,他不开门。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我怕他做傻事。”
赵晚闭上眼睛。车窗外的高架路在拐弯,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晃了一下她的眼睛。
“阿姨,”她说,“您别在他门口站着了。您回家等我消息。”
第6章
赵晚让出租车掉头,去了周子健他爸妈住的那个老小区。路上她给许让发了条消息:周子健他妈在门口,他不开门。你那边能想办法确认他人没事吗?
许让回得很快:我就在这栋楼底下。他上午换了锁芯之后把自己关进去了,窗帘拉着,但我能听见里面有电视声。人应该没事,但不见人。
赵晚:他为什么不见他妈?
许让:不知道。但他今天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打给他妈,第二个打给他爸,周国平没接。第三个是他爸回了过来,然后他爸又给他妈打了一个。这个顺序你琢磨一下。
赵晚琢磨了。周子健先找了他妈,他妈开了安定。然后他找他爸,他爸没接。等他爸回过来,他们说完话之后,他给他妈发了“你别管”。然后他换了门锁,把他妈关在门外。
这条逻辑链中间缺了一块——他爸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车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赵晚看见周子健他妈站在单元门外面,穿着件深蓝色羽绒服,头发没梳,散着几缕贴在脸侧。她看见赵晚从出租车上下来,愣了一下,小跑过来。
“赵晚,”她抓着赵晚的胳膊,指甲掐进羽绒服的袖子,“你帮帮我,他跟我从来没这样过。我早上在电话里说他要是不想结就不结,妈不逼他。他就说了一句‘你别管’,然后挂了。我再打就关机了。我到他这儿来找他,按了四十几分钟门铃都没人开……”
赵晚被她抓得胳膊疼,但没挣开。她说:“阿姨,他在里面,电视开着。他没事,就是不想见人。”
“那他什么时候能开?我怕他想不开啊,他从小就这样,遇到事就闷着,闷久了会出事——”
“阿姨,”赵晚打断她,“他爸早上跟他说了什么?”
周子健他妈的手松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赵晚,嘴唇翕动,眼圈红得像揉过辣椒面。“他爸……他爸让他去单位把那个女同事的欠条要回来。他爸说他让人抓住把柄了,以后要出事的。子健就跟他说那个女同事早就走了,欠条撕了,没证据了。他爸不信,让他去问清楚。然后他就把电话挂了。”
赵晚站在十二月的风里,忽然明白了那条逻辑链缺掉的那一块。
周子健跟他爸通了那一分半钟的电话,他爸让他去把何璇的欠条要回来。这意味着周国平知道何璇这件事。这意味着周子健以前跟家里提过何璇追债的事,但他说出的版本是“女同事纠缠我,我最后把钱还了她还不依不饶”。周国平信了这个版本。今天他爸跟他说的不是“你要把欠条销毁”,而是“你去把那个把柄处理掉”。
周子健怕的不是事情败露,他怕的是他爸发现他撒了谎。
一个从小到大用“别人有问题”这套逻辑活着的人,最难接受的是别人发现其实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
赵晚看着周子健他妈站在风中发抖的样子,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这个女人在医院上了三十年班,退休前最后一年评职称被后辈顶了,她是护士长,但人家说她学历不够。她一辈子给人擦屎端尿,落了一身腰椎病。她儿子欠网贷、骗前妻、打女朋友,她今天才知道。
“阿姨,”赵晚掏出手机,“你别站这儿了。外面冷,你回去。我给你叫个车。”
“我不走,他不开门我——”
“我让他开门。”
周子健他妈愣住了。“你……你能让他开?”
赵晚没答。她拨了许让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起来。“你在楼底下?”
“嗯。三楼窗台,窗帘缝里我看见他了,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没看电视,电视开着但他在盯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在打字。”
“他有没有在跟谁聊天?”
许让停了两秒。“他发的消息是往外发的,但我看不清收件人。他打了大约三十个字,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赵晚挂了电话。她低头给周子健发了一条短信,就四个字:你不开门,我今天就在楼下跟你妈一起等。
她发完,抬头看着三楼那扇拉着灰色窗帘的窗户。风把窗框边沿的旧胶条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窗帘纹丝没动。
过了大约三分钟,手机震了。
周子健回了一条:你去跟我妈说,让她回去。我没事。
赵晚:你出来见她一面,跟她说句话,她马上走。
周子健:不见。
赵晚:你欠何璇那五万块钱,你在你爸面前是怎么说的?你说人家纠缠你?你欠条上白纸黑字签着你名字,你敢不敢让你爸看一眼?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三楼的窗户开了半扇,灰色的窗帘被一只手掀开一条缝,周子健的脸露出来半张,隔着六层楼的距离,看不清表情。但他喊了一句话,声音在风里碎了一半,赵晚听清了前半截:“妈,你走——”
后面的字被一辆路过的大货车喇叭盖了过去。
周子健他妈仰着头,眼泪糊了满脸,扯着嗓子喊:“儿!你下来!妈不逼你!你下来让妈看一眼!”
赵晚看见那半扇窗户关上了。窗帘重新合拢。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周子健发来一行字:你让她走,我明天去找你当面说。你一个人来。
赵晚盯着那行字,把手机递给周子健他妈看。“阿姨,他说了,明天找我谈。你在这儿站着他也不见你,你今天回去,明天他跟我说完了之后我让他给你打电话,行不行?”
周子健他妈接过手机看了三遍,眼泪把屏幕滴花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把手机还给赵晚,吸了一下鼻子。“他……他会不会骗我?”
赵晚看着这个头发散乱、眼睛肿得像核桃的中年女人,心里那句话堵在喉咙口——会的,他会骗你。他一直都在骗你。但她没说出口。
“他答应我了。”赵晚说。
她叫了一辆网约车,把周子健他妈送上车。车门关上之前,那个女人从车窗里探出半个头来:“赵晚,你别记恨他。他就是……就是从小被他爸管得太严了,心里有事不会说。”
赵晚点点头。
车开走了。她站在路边,风吹得她刘海糊了一脸。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掏出手机给许让发了条消息:他明天约我谈。我一个人去。你在附近就行。
许让:几点?
赵晚:还没定。等我消息。
她打车回自己租的房子。一路上她看着窗外成都灰扑扑的天,高架两侧的广告牌换了新的,一张是楼盘广告,一张是医美广告,一张是某家贷款APP的代言人笑得满口白牙。她想起周子健那张笑脸,跟广告牌上的人一样,牙齿整齐,弧度完美,但底下是空的。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她开了灯,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条,卧了一个荷包蛋,放了两片青菜。端到茶几上吃的时候,她妈打了个电话过来,问她吃了没有,她说吃了。她妈又问明天回不回家,她说回。她妈说好,腌的萝卜可以了,明早给你切一盘。
挂掉电话之后,她收到谢雨桐的一条消息:他妈那边我联系过了。她说谢谢,还说子健的事她知道了。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她说她替子健跟你说声对不起。
赵晚看着那行字,没回。
她把面碗洗了,牙刷了,脸洗了,换好睡衣坐在床上。她给周子健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两点,我家楼下那家茶馆。你要是想跟我和解,就别带任何人来。
周子健秒回了一个字:好。
赵晚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歪地图一样的水渍,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一整天发生的事。周子健他妈站在风里发抖的样子,何璇在电话里说“他入职四个月两个女同事觉得他怪”的声音,谢雨桐那条“一个人的好如果有账单就是假的”,许让在电话里说“他遇到压力的时候不会收缩会扩张”,还有她爸今天早上在客厅里说“你跪下”的时候攥着烟盒的手指。
她闭上眼睛之前想了一件事:明天下午的茶馆,周子健到底会说什么?他会承认,还是会编一个新的版本?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准备好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赵晚准时到了那家茶馆。她挑了一张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了一壶竹叶青,杯子里的茶汤澄黄透亮。
两点过五分,周子健来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没打理,乱糟糟地耷拉在额前。他的眼睛底下是青的,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三天没睡过觉。
他在赵晚对面坐下。服务员来倒茶,他摆了摆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茶馆里放着一首邓丽君的老歌,声音细细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周子健开口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赵晚,”他说,“我把房子卖了,钱够我还网贷和给你赔偿的。何璇那笔钱我也还了,她今天早上给我发了到账截图。”
赵晚看着他,没说话。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整夜,”他说,“你说得对。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谢雨桐,对不起我妈。”他的眼睛盯着茶杯,没抬起来,“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一直觉得只要我演得像,别人就会信。但你爸砸了那些纸在桌上的时候,我忽然演不下去了。”
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赵晚面前。“里面有五万块钱,是卖房的钱里拿出来给你的。你拿着。就当是我这一年多欠你的。你不用原谅我,但你别不收。”
赵晚看着那个信封,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秒。然后她收了,放进包里。
“周子健,”她说,“你妈昨天晚上给你打电话了吗?”
周子健抬起头,眼睛里泛着一层水光,但他忍住了。他说:“打了。我跟她说了,我去把欠条的事解释清楚。她没骂我。”
“她不会骂你的。”赵晚说,“你以后要对你妈说实话。她站你门口四十分钟吹冷风,你不心疼?”
周子健低下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赵晚。“那个茶叶,我本来想带给你爸喝的。”他说,“金骏眉,我同事老家带的,真的是正宗货。你拿回去给他吧,礼盒还在我那儿,我改天放到你们家门口。”
赵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羽绒服的拉链没拉,灌着风,背佝偻着,那个在朋友聚会上永远挺着胸膛吹嘘今年业绩的男人,此刻缩得像一个被风吹瘪的塑料袋。
她坐回椅子上,给许让发了条消息:谈完了。他给了钱。人走了。你可以撤了。
许让回:收到。
赵晚把那个信封收进背包的夹层里。她端着那杯茶喝了一口,凉了,竹叶青的苦味留在舌根上。
她拿起手机给她爸发了一条消息:爸,问题解决了。我晚上回家吃饭。
赵东升回了一个字:好。
后面跟了一条——你妈把萝卜切好了,等你回来。
赵晚看着那行字,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隔着毛衣,感受着屏幕冰凉的背壳慢慢变温。
外面的天放晴了一点,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茶馆门口的几盆绿萝上,叶子亮晶晶的。
她忽然想起周子健他妈昨天在风里说的那句“你别记恨他,他就是从小被他爸管得太严了”。赵晚低头看着背包里那个信封的边角,想了一件事——有些人的坏,是被纵容出来的,被纵容到连他自己都信了那个假的版本,最后连圆谎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她今天没有恨周子健,她只是觉得,那个男人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一个真相哪怕不好听,也比一百个漂亮的谎话轻省。
赵晚站起来,结了茶钱,出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锦江区那个老小区,银杏路那个。”
车开了。她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家茶馆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像是刚打完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她没看清那是谁。但她笑了一下,很小,嘴角弯了一瞬。
车拐上主路,太阳彻底钻出了云层,金灿灿地铺了满城。她靠着车窗,闭了一会儿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她妈发来的语音消息。她摁了播放,李红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滋滋的电流声:“晚晚,你路上买一袋红糖糍粑,你爸想吃。”
赵晚把手机收起来,睁眼看向窗外。
她忽然很饿。她妈做的豆瓣鲫鱼,她爸剥的蒜,切好码在白色瓷盘里的腌萝卜片,还有那碗放凉了的竹叶青。她今天一样一样都要吃回来。
车在银杏树下穿行,黄叶子从窗外一片一片往后飘。她掏出手机,给谢雨桐发了一条消息:谢谢你。
谢雨桐回了一张照片。火锅店里,一碗热醪糟摆在桌上,旁边有一双筷子,筷子上搁着一片毛肚。没有配文。
赵晚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跟之前那个“备份”相册放在一起。
她关上手机,靠着车窗,轻轻呼了一口气。成都的天空从来没有这么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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