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武帝第五弟、梁桂阳王萧融、王慕韶夫妇合葬墓

备注：萧融无子，梁廷安排萧象（长沙宣武王萧懿第九子）过继承袭桂阳王爵位（南梁宗室、桂阳王萧象墓报告｜南京博物院）。

南京太平门外栖霞区甘家巷一带，宁栖公路的南北两侧，保留着不少六朝陵墓石刻，其中有安成康王肖秀、鄱阳忠烈王肖恢、始兴忠武王肖憺、南平元襄王肖伟、吴平忠侯肖景等人的神道石刻；另在肖秀墓东北约二公里处，还有失考神道石兽辟邪一对。有人曾疑南齐 “侍中尚书令丞相巴东献武公肖颖冑” 葬于此①。

1980 年 9 月，南京石油化工厂在基建施工中，于失考辟邪西北方向发现一座墓，根据出土墓志得知，为南朝梁武帝肖衍之弟、桂阳王肖融与其妻王慕韶夫妇合葬墓，从而确定了这对失考辟邪即是梁桂阳王肖融墓的神道石刻（图一、二）。

一、墓葬概况

肖融夫妇墓坐落于南京石油化工厂东南面的一片小山丘中，在宁栖公路的北面，东距栖霞山约二・五公里，西南距甘家巷约二公里。墓前为一片开阔地，在距墓东南约 1000 米处，有神道石兽一对。

该墓早年遭到严重破坏，前半部结构几乎全部被毁。从残迹测量，墓全长约 9.8、墓室宽 3.15、残高 1.78 米。方向南偏东 24 度。墓的平面呈 “凸” 字形。后壁外弧，顶已无存。

该墓的砌砖，有长方形和楔形两种，砖端印有文字符号标明砖的名称，文字计有九种：“正方”、“大舸舌”、“中坪舌”、“中坤”、“小坤”、“下字坤”、“下字斧”、“中斧”、“中垆”。其中，“正方”，当指长方形的砖；“斧”、“舸舌”、“坤”，当指一端宽，一端窄的楔形砖；“垆”，当指一侧厚，一侧薄的楔形（刀形）砖。

砖的侧面和端面，阳纹模印各种纹饰，其花纹图案可分三种类型。一类是在墓砖的一个端面模印两组六瓣莲花四出线纹和圆钱四出线纹，或者在墓砖的一个端面模印半个大莲花瓣，在砌造时两块合二为一，组成一个大的十瓣莲花四出线纹。二类是在墓砖的侧面模印两组六瓣莲花四出线纹，中间夹一组菱形纹，或者在墓砖的一个端面模印两组圆钱四出线纹，中间夹一组菱形纹。三类是在墓砖的侧面模印四组缠枝莲花，在花中还印有莲蓬（图三：1—7；图五）。

墓壁，砌法三顺一丁，全部用不同形式的花纹砖有规律地排列起来，使整个壁面形成花纹图案的连续组合，严整而美观（图四）。肖融墓后壁向外弧，是南京地区南朝砖室墓中最流行的一种形制，尤为大、中型墓所采用，例如甘家巷肖秀墓②、肖伟墓③，灵山南朝大墓④，燕子矶普通二年墓等⑤，从而形成南朝砖室墓的特殊建造风格。墓壁用多种纹饰的花纹砖有规律地排砌，形成一个富丽堂皇的壁面，更是大、中型墓葬的特点。但从尚保留的壁面看，似乎没有装饰壁画，因在南朝时期，除皇帝陵寝的墓壁可以装饰壁画外，王侯以下一律不得有壁画，最多也只能用花纹砖的排列组合来增加墓壁的美观，肖融墓的形制自然也不能越出这一规定。

二、墓 志

该墓早年被毁，遗物盗掘一空，仅在甬道中出土两方石刻墓志。

一方为梁桂阳王肖融墓志，长 60、宽 60、厚 9 厘米。一面刻文，凡二十行，满行二十八字。除开头缺三字，余保存基本完好（见附录一）（图六）。

另一方为桂阳王妃王慕韶墓志，长 49、宽 64.4、厚 7.5 厘米。一面刻文，三十一行，满行二十三字。保存尚好（见附录二）（图版贰：1、2）。

此外，墓室地砖上，还刻划人名 “张承（？）世师”（图版贰：3）。

该墓出土的这两方墓志是解放以来发现的最完整的梁代墓志，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

据墓志记载，桂阳王肖融，兰陵郡兰陵县都乡中都里人。为太祖父皇帝第五子。南齐永明以后，历任豫章王行参军、鄱阳王行参军，又除太子舍人，转冠军、镇军、车骑三府参军署□□，又为车骑江夏王主簿等。齐永元三年卒，中兴二年追赠给事黄门侍郎。梁武帝肖衍即位后，于天监元年追赠肖融散骑常侍、抚军大将军、桂阳郡王，并于天监元年十一月窆于弋辟山。

桂阳国太妃王慕韶，南徐州琅邪郡临沂县都乡南仁里人，祖深新安太守，父僧聪黄门郎。天监元年追赠肖融为桂阳王，因融无嗣，遂以宣武王第九子象承封桂阳王，天监三年王慕韶策封为桂阳国太妃，天监十三年十月卒，十一月祔葬于肖融墓。

宣武王第九子象袭封桂阳王后，于天监十二年闰三月除宁远将军丹阳尹。妃张宝和，为车骑将军洮阳侯张弘策女。

两墓志关于肖融家世的记载，与文献相符，且又有所补充。肖融，《梁书》、《南史》有传。王慕韶无传，查王氏世系表，知为琅邪大族王氏、东晋丞相王导的七世孙女。

墓志中关于南齐末年社会政治状况的叙述，与史书的记载也互为补充。齐王朝，是南朝中最短命的一个小王朝，前后只存在了二十二年。终齐之世，朝野上下，充满尖锐复杂的矛盾，统治集团内部纷扰不断，互相倾轧，达到十分残酷的地步。东昏侯肖宝卷在位时，任用茹法珍、王垣之等臣，大肆杀戮，“宿臣旧将，并见诛夷”⑥。墓志中所谓 “凶昏在运，君子道消，□直醜止，罗兹滥酷”，“齐季昏虐，时唯交丧，兰玉俱摧，人纲已绝”，就是对当时这种政治状况的描述。肖融仕齐，官职并不高，而长兄肖懿是一个 “至德高勋，居中作宰” 的人物，但也免不了被东昏侯召去 “留省赐药与弟融俱殒”⑦。成为当时统治阶级内部争权夺利斗争中的牺牲品。

两墓志中，记载了不少有关帝室和豪门贵族联姻的内容。墓主人桂阳简王肖融是梁武帝肖衍的弟弟，属帝室成员。其妻王慕韶，是东晋丞相王导的七世孙女⑧，属于琅玡王氏家族成员。嗣王象原为长沙宣武王肖懿子，是宗室诸王的另一支系；妃张宝和，为洮阳侯张弘策之女，是范阳一大豪族⑨。魏晋南北朝时期，门阀制度成为当时的政治支柱。一批世族地主，为了保持门第的高贵，生前聚族而居，死后聚族而葬，并通过联姻手段，企图世代把持统治权力。南京地区解放以来出土的大量六朝世族墓葬，对这一社会现象就有着生动的反映。例如北郊中央门外象山、郭家山一带⑩，为琅玡王氏族葬地，北郊挹江门外老虎山为琅玡颜氏族葬地⑪。东北郊太平门外甘家巷一带是一片更大的族葬区域，根据考古发掘和地面留存的神道石刻，目前可以确定，埋葬于该区域内的为梁宗室诸王肖秀⑫、肖融、肖伟、肖憺、肖恢、肖景⑬等人。这种族葬地的形成，显然是保持大族地位的一个重要方面。

关于大族联姻，近些年南京出土的六朝墓志多有记述⑭，一些同志对此也进行过考证。这次出土的肖融及王氏墓志中记载的内容，则为进一步研究六朝时期门阀制度在婚姻上的反映，提供了新的资料。琅玡王氏，从汉代王仁开始一直到南朝，累世簪缨，华贵无比，东晋以来更成为除帝室以外最大的名门世族。其为皇后者有九人，而男尚公主，女为妃者更不知其数。范阳张氏，也是显赫一时的大族。桂阳嗣王象之妃张氏兄弟七人，在肖梁至隋代，官位都较高。父弘策，是梁武帝的亲信重臣，曾为梁卫尉卿、散骑常侍、车骑将军、洮阳闵侯，弘策从父姐张尚柔为梁太祖文献皇后。综上所述，可见肖、王、张等帝族和大族之间的错综复杂的婚姻关系，也正是当时魏晋南北朝时期门阀制度的产物。

肖融及王慕韶的墓志，出土时完整，对于探讨南朝墓志程式的形成，提供了重要的实物例证。肖融墓志，分为两大部分，前一部分题为 “桂阳王墓志铭序”，内容是叙述肖融名讳、籍贯、出身、卒年、葬地及其传略。后一部分题为 “梁故散骑常侍抚军大将军桂阳融谥简王墓志铭”，内容是歌颂墓主的赞美之词，每句四字，共三十句。王慕韶墓志的志文，首行题为 “梁故桂阳国太妃墓志铭”。内容亦可分别为两大部分，前一部分为墓主人名讳、籍贯、传略、卒年、葬地等，间有赞美的语句。后一部分是赞美王氏的铭辞，包括撰志者和梁武帝的赞铭，每句四字，凡三十五句。铭词以后，附有嗣王象及妃张氏概况。两墓志的撰写格式略有差异，但基本上可分为志文和铭赞前后两个部分。根据考古发现，南京地区在吴至西晋时期，尚未发现石刻墓志，到了东晋王朝则出现了砖刻墓志，特别是琅玡王氏、颜氏等大族成员墓志的出土，提供了东晋一代墓志的基本形式，但其志文大都比较简略，仅载墓主姓名、籍贯、职官、生卒、葬地及夫人子女名讳官职。出土的南朝墓志，则多数具有和肖融墓志类似的程式，例如南京太平门外出土的刘宋元徽二年明昙憘墓志，前志后铭，对明氏生平事迹叙述甚详。句容县出土的南齐永明五年刘岱墓志，基本格式也是前志后铭，所不同者，志前先述其先辈名讳，职官及夫人姓氏，铭后再附刘岱夫人子女概略⑮。

在南京东北郊，现存地面的梁始兴忠武王肖憺墓神道石碑，碑文格式亦与上述肖融及王氏墓志相同，惟更其详备。同时，也有一些墓志比较简单。例如南京东郊栖霞山附近出土的属于南朝早期的蔡冰墓砖刻墓志，志文仅八字：“济阳圉蔡冰字道坚”⑯。又如刘宋大明八年刘怀民墓志，在首行 “宋故建威将军□北海二郡太守□乡侯东阳城□刘府君墓志铭” 的标题以后，先是一篇二十句的铭辞，后面是死者名讳、籍贯、卒年，最后是夫人等⑰，而没有官场经历等详细记述。这些资料说明，南京地区墓志的格式，在六朝经历了一个发展演变的过程，只是到了南朝时代，才基本上形成了 “前志后铭” 的典型程式，而为隋唐以来历代所楷模。在这一基本程式中，还有值得注意的是，将墓志撰写者的姓名、官职书写在前面，并有 “××× 造” 字样，联系北朝石刻造象的题名常有 “××× 造” 的事例，这种做法，估计与当时流行的佛教积功颂德、因果报应的思想有关。

过去所谓南朝历代禁碑志的说法，今天看来很值得商讨，上述六朝墓志形式的发展就是证据。同时，从文献看，也有关于统治者提倡墓志的记载，“有司奏，大明故事，太子妃玄宫中有石志，参议墓铭不出礼典。近宋元嘉中，颜延作王球石志。素族无碑策，故以纪德。自尔以来，王公以下，咸共遵用。储妃之重，礼殊恒列，既有哀策，谓不须石志，从之”⑱。可见，从刘宋初，朝廷不仅开始提倡墓志，并且可以在墓志上对死者进行歌功颂德。随着一些南朝墓志的相继发现，问题就更为清楚。所谓南朝 “禁碑”，实际上是由于过去发现较少，并非是官家 “禁碑”。

桂阳王肖融及夫人王慕韶墓志，是目前出土所见保存最为完好的梁代墓志。除上述史料方面的价值外，在书法艺术上也具有很高的价值。对我国六朝时期书体演变的研究，是难得的珍品。任昉所书肖融墓志，笔力遒劲，体势奔放，极为难得。从字体看，属于楷书体段，而在某些方面流露出隶书笔意。与南京出土的刘宋明昙憘墓志、普通二年失名墓志，同属一种书体，堪称南朝书法的一篇优秀的代表作品。

王暕所书王慕韶墓志，从书法看，已是十分成熟的楷书。王暕为东晋王导七世孙。琅玡王氏的书法，为历代所推崇，博采众家之长，形成书法之新势，极富创造精神，对于推动我国书法艺术的前进，卓有贡献。王暕作为这一世族的重要成员，所书这方墓志，书法严谨，工整而秀媚，不仅艺术价值甚高，而且代表着南朝时期书法的一个新的流派。与上述任昉等人的书法并美，形成南朝时期特有的书法艺术风格。

根据南京地区出土的六朝墓志分析，东晋时期书法的主流尚属隶书阶段，但楷书的笔意已经渐见；到了南朝，已发展到以楷书为主体，但仍有隶书的遗风。肖融及王氏墓志的出土，进一步证实了这一看法。

附录一 梁桂阳王墓志

□□□墓志铭序 □□融字幼达，兰陵郡兰陵县都乡中都里人，□□皇帝□之第五子也。王雅亮通明，器识韶润，清情秀气，峨然自高峻。□□矜窅焉，未闻佩觿。珪玦则风流引领，冠凤起则缙霓属目。齐永明□元年，大司马豫章王府僚清重，引为行参军，署法曹。隆昌元年，转车骑鄱阳王行参军。建武元年，□□初辟，妙选时英，除太子舍人。顷转冠军、镇军、车骑三府参军，署□□，又为车骑江夏王主簿。顷之，除太子洗马，不拜。元□昆丞相长沙王，至德高勋，居中作宰，而凶昏在运，君子道消，□直醜止，罹□兹滥酷。王春秋卅，永元三年十二月十二日，奄从门祸。中兴二年追赠给事黄门侍郎。 皇上神武拨乱，大造生民，冤耻既雪，哀荣甫备。有召曰：亡弟齐故给事黄门侍郎融，风标秀特，器体淹和。朕继天绍命，君临万寓，祚启郇滕，感兴鲁卫，事往运来，永怀伤切。可赠散骑常侍、抚军将军、桂阳郡王。天监元年太岁壬午十一月乙卯一日窆于弋辟山。礼也。惧金石有□朽，陵谷不居，敢撰遗行式铭泉室。

梁故散骑常侍抚军大将军桂阳□融谥简王墓志铭长兼尚书吏部郎中臣任昉奉 敕撰

于昭帝□，绪檀美前王。绿图丹记，金简玉筐。龛黎在运，业茂姬昌。蝉联写丹，清□越而长显。允初筮迈道，宣哲艺单。漆书学穷，绣税友于。惟孝闐言无际，邹□释异家。龙赵分艺，有一于此，无竞惟烈。信在辟金，清由源□齐。嗣猖獓，惟□昝作孽。望□高翔，临河永逝，如何不吊，报施冥灭。圣武定鼎，地居鲁□卫沛。易旦傅楚，诗将说桐。畦谁戏甘棠，何憩式图盛轨，宣美来裔□。

附录二 梁桂阳国太妃墓志铭

梁桂阳国太妃墓志铭 吏部尚书领国子祭酒王暕造

太妃姓王，讳慕韶，南徐州琅玡郡临沂县都乡南仁里人也。周储命氏，世载厥德，清源华斡，派别绵昌。祖深，新安太守；父僧聪，黄门郎。冠冕承业，映遵前轨。太妃识备幽闲，体含贞粹，履四德之淳范，播七行之高风。

皇基积祉，本枝克盛，岐阳之功载远，隆姬之祚在焉。禽币思贤，允归卿族。既霄烛有行，降礼中馈，亲理濓漢，躬事组紃，处不逾阈，行必待传。阃仪观则，娣列承风。齐季昏虐，时唯交丧，兰玉俱摧，人纲已绝。太妃援镜贬皂，鸿鹄兴辞，操深恭姜，勖均枹室。我皇启圣，御天应符受命。瞻言唐卫，利建维城。简王无嗣，以宣武王第九子象继世承封为桂阳王。天监三年十二月，策命拜桂阳王太妃。文曰：于戏！维尔令德，克昭静恭，式仪蕃序，允树芳徽。是遵以朝序，用申彝服。往钦哉！其茂休烈，可不慎欤！太妃礼秩愈重，身志弥约，奉上谦恭，率下冲素，傍无薰诱，服有皁缣，慈抚均爱，弘斯教范。虽断机贻训，平反有悦，无以加焉。报施空云，晖尘倏谢。天监十三年十月丙子朔廿日乙未薨，春秋四十有二。诏曰：桂阳国太妃奄至薨陨，追痛切割，今便临哭。丧事所须随由备办，鸿胪持节监护丧事。粤其年十一月丙午朔十日乙卯，祔窆弋辟里弋辟山。年序云迈，陵谷徂迁，俾兹不朽，茂烈是镌。

其辞曰：

悠哉洪绪，基□□奄，蔼世猷。蝉联馀庆，亦诞徽音。禀兹淑行，藏图践言。□史成□，妇德载宣。女师以镜，言归王室，作嫔君子，声穆□□。訾流□祉，运属屯夷，义冠终始。

帝曰周亲，维翰斯俟。门寓嗣□，显兹锡履。辎軿式耀，宠服有章。母仪蕃国，化缉兰房。夙襄□祉，戢景沦芳。静枝标慕，停引哀伤。祖行撤奠，绋柳在庭。寒原眇默，松嶂苍青。辍骖夕垅，罢吹晨扃。留芳昭代，永勒沉冥。

息男象，字世翼，袭封桂阳王，年十七。天监十二年闰三月十二日，诏除宁远将军丹阳尹。

妃张氏宝和，年十九。亡祖父安之，扬州主簿；亡父弘策，车骑将军洮阳闵侯。

息愔，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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