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老婆方瑶发来的消息:“你到哪了?”
我回了两个字:“路上。”
她没再回复。我知道她在生气,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我回不回老家。她在乎的是我走了之后,谁来招待她妈。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板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五一那几天的事。
我妈从江西宜春坐了一夜的硬座来上海,说是想看看我们新租的房子。电话里她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问我方瑶喜欢吃什么,她带些家里的腊肉和干笋过来。
我说不用带,上海什么都有。
她还是带了,满满一个蛇皮袋,像搬家一样。
那天是四月三十号的晚上,我去火车站接她。出站口人来人往,我一眼就看见她站在柱子旁边,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脚边放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她看见我就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喊了我一声小名。
我心里有点酸,接过袋子说走吧。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方瑶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电视开着但不知道放的什么节目。我妈进门换鞋,弯着腰把那双老北京布鞋脱下来摆整齐,嘴里说着打扰了打扰了。
方瑶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阿姨来了,然后就继续低头看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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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笑着说诶,来了来了。她把蛇皮袋放在客厅角落,从里面往外掏东西,一包一包的腊肉,干笋,还有自家晒的红薯干。她说这些都是家里自己做的,干净卫生。
方瑶嗯了一声,眼睛始终没离开手机屏幕。
我看不下去了,说妈你先去洗手吃饭吧,我给你热了菜。
我妈说好好好,转身去了卫生间。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好。方瑶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但我总觉得她没睡着。我想跟她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是五一假期第一天。
我本来计划带我媽去外滩转转,看看东方明珠。早上七点多我起来洗漱,发现我妈已经坐在客厅了,茶几上摆着她从老家带来的那种老式点心,塑料袋敞着口。
她说她睡不着,怕吵到我们,就一直坐着。
方瑶九点多才起床,穿着睡衣出来倒了杯水,看见我妈坐在客厅也没说话,径直回了卧室关上门。
我妈问我说瑶瑶是不是不舒服啊。
我说没有,她就是刚起床还没清醒。
那天上午我带我妈去了外滩。人很多,太阳也大,我妈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看那些高楼大厦。她说上海真好看,就是人太多了。我给她拍了几张照片,她不太会摆姿势,总是直挺挺地站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中午我说在外面吃,我妈说别浪费钱,回家做吧。
我说好不容易来一趟,尝尝上海的菜。
我们去了一家本帮菜馆,点了几个招牌菜。我妈看着菜单上的价格直咂嘴,说这也太贵了。我说难得一次,没事的。吃到一半的时候方瑶给我打电话,问我们在哪,我说在外面吃饭,她说哦,然后就挂了。
我问她要不要一起过来,她说不用。
下午回去的时候,方瑶不在家。我给我妈泡了杯茶,让她在沙发上休息。我妈坐了会儿,又开始收拾屋子,把我扔在洗衣机旁边的脏衣服都洗了,又把厨房灶台擦了一遍。
我说妈你别忙活了,坐下歇着吧。
她说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筋骨。
傍晚方瑶回来了,手里拎着超市购物袋,里面装着菜。她看见我妈在拖地,愣了一下,然后把购物袋放在餐桌上,说了句我来做饭吧。
我妈赶紧放下拖把说我来我来,你歇着。
方瑶没坚持,转身进了卧室。
我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我妈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切菜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我走过去说我来帮你,她摆摆手说你出去陪瑶瑶吧,我一个人就行。
那天晚饭是我妈做的,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个番茄蛋汤。方瑶吃了小半碗饭就说饱了,放下筷子又进了卧室。我妈问她是不是不合胃口,我说不是,她最近减肥。
我妈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晚上我送我妈去附近的宾馆住。她不让我花钱订宾馆,说睡沙发就行。我说不行,沙发太小了睡不舒服。最后还是订了个快捷酒店,一晚上两百多块,我妈念叨了好久。
第二天我妈早早来了家里,给我们带了早餐,油条豆浆。方瑶起来以后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说了句我不吃油炸的,然后自己冲了杯麦片。
我妈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说没关系没关系,我自己吃。
那天我带我媽去了城隍庙和南京路。她走了一天,脚后跟磨出了水泡,但她一直说没事没事,还能走。晚上回来的时候方瑶在家,正在客厅看电视。我妈进门跟她打招呼,她头也没回。
第三天早上,我妈说要回去了。
她说票买好了,下午两点的火车。我知道她是觉得待着尴尬,不想让我们为难。我没挽留,因为我知道挽留也没用,只会让大家都不舒服。
临走前我妈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千块钱。她说你们在上海开销大,这点钱拿着补贴家用。我不要,她硬塞进我口袋里,说你不拿着妈心里难受。
我送她去火车站,进站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好好过日子,别让妈操心。
我点点头,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那一刻我鼻子很酸,但我忍住了。
回到家的时候方瑶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开门声也没回头。我坐在沙发上,掏出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过了一会儿方瑶晾完衣服进来,看见了信封,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妈留下的钱。
她拿起信封数了数,说两千块,还挺多的。
语气里带着一点讽刺。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干脆什么都没说。
那几天我和方瑶之间的气氛一直很微妙。没有吵架,也没有冷战,就是那种客气得让人窒息的相处。她照常上班下班,我也一样。晚上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我有时候会想,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我和方瑶结婚三年了。我们是相亲认识的,那时候我在一家公司做销售,她在另一家公司做行政。第一次见面就觉得挺聊得来,后来慢慢处着,半年后就领了证。
结婚的时候我妈把一辈子的积蓄都拿出来了,给了十二万彩礼。方瑶家里条件比我家好一些,她爸是县城中学的老师,她妈在社区工作。当时谈婚论嫁的时候,她爸妈其实不太同意,嫌我是农村出来的,家里条件一般。
但方瑶坚持,最后还是结了。
婚后我们在上海租房住,每个月房租四千多,加上生活费各种开销,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但我觉得只要两个人努力,总会越来越好的。
可现实不是这么回事。
方瑶开始嫌弃我的一些习惯,说我吃饭吧唧嘴,说我不讲卫生,说我说话声音太大。一开始我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后来发现她是真的受不了。每次我犯了什么她觉得不对的事,她就板着脸不说话,或者干脆躲进卧室不理我。
我试着改,改了很长时间,有些改掉了,有些实在改不掉。
比如吃饭吧唧嘴这件事,我真的没意识到自己有这个毛病。有一次她用手机录下来放给我听,我才知道自己吃东西确实声音很大。从那以后我每次都刻意闭着嘴嚼,但还是会被她说。
还有就是我妈。
方瑶对我妈的态度,从一开始就不是很热情。结婚第一年过年回老家,她在我家待了两天就说待不惯,要提前回上海。我妈做了很多菜,她也没怎么吃。我妈跟她聊天,她也爱答不理的。
我当时觉得可能是她从小在城里长大,不适应农村的环境,也能理解。
但后来我发现不只是环境的问题。
她对我的家人有一种骨子里的排斥。我妹妹结婚的时候她不愿意去,说自己工作忙请不了假。我奶奶生病住院她也不愿意去看,说医院细菌多怕传染。我每次给家里打电话她都嫌时间长,说有什么好说的天天打。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累积起来,像一根根刺扎在心里。
我不是没跟她沟通过,但每次一说这个话题她就翻脸,说我不考虑她的感受,说我自私,说我只会向着自己家里人。吵到最后往往不了了之,问题依然在那里,谁都不愿意让步。
五月份的事情过去之后,我们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正常。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事情已经变了。
六月份的时候,方瑶跟我说她妈想来上海住一段时间。
她说她妈退休了,一个人在家无聊,想过来看看她。我说好啊,什么时候来。她说打算国庆节过来,住个十天半个月。
我说行,到时候我安排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说这次你妈不会来吧?
我愣了一下,说应该不会吧。
她说那就好。
这句话让我心里很不舒服,但我没说什么。
到了八月份,方瑶开始频繁提起她妈来上海的事。说她妈身体不好,想来上海检查一下身体。说她妈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想趁现在走得动到处看看。说她妈喜欢热闹,来了之后可以陪她逛街买菜。
我都一一应着,说好,没问题。
九月中旬的时候,方瑶正式跟我说了她妈过来的时间,九月三十号到,住到十月七号左右。
我说行,那我到时候去接。
她又看了我一眼,说那你妈呢?
我说我妈应该不来吧,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就是确认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方瑶之所以反复确认我妈会不会来,是因为她不想让我妈来。她妈来了她就高兴,我妈来了她就不高兴。
这种区别对待让我觉得很心寒。
但我又能怎么样呢?跟她吵一架吗?吵完之后呢?日子还不是要继续过。
九月二十八号那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妈正在院子里择菜,声音听起来很高兴。她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又问方瑶怎么样,我说也挺好的。聊了几句家常之后,我跟她说国庆我不回去了,方瑶她妈要来上海。
我妈沉默了几秒钟,说那你好好招待人家,别怠慢了。
我说知道了。
她又说要不要给你们寄点腊肉过来,我说不用,上海什么都买得到。
挂电话之前我妈突然说了一句,儿子,你要是觉得累就回来住几天,妈给你做好吃的。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的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带孩子,一切都很平静很正常。但我心里翻江倒海,说不出的憋屈。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回老家。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我不想留在上海面对方瑶和她妈其乐融融的场景,不想当一个外人。我也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连自己妈都不能接来住的窝囊废。
九月二十九号晚上,我跟方瑶说我要回老家。
她正在沙发上涂指甲油,听到我的话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不解。
她说你不是说好不回去的吗?
我说临时决定的,我想回去看看我妈。
她说那你这边怎么办?我妈明天就到了。
我说你妈有你陪着就行了,我在不在都一样。
她把指甲油的盖子拧上,坐直了身子看着我说,陆远舟,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回去看看我妈。
她说你是不是还在为上次的事情生气?
我说没有,我就是想家了。
她冷笑了一声,说你想家?你妈才来过三个月你就又想她了?我妈第一次来上海你就走,你觉得合适吗?
我说你妈来了有你陪着,我妈一个人在家没人陪。
她说你妈不是你妹也在家吗?
我说我妹嫁人了,平时不住家里。
她说那你就非要选这个时候回去?
我说我已经决定了。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站起来回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说话。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我知道方瑶在生气,但我已经不在乎了。或者说,我在乎的东西和她不一样。
我在乎的是我妈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老家,而我却要在上海笑脸相迎别人的妈。
这公平吗?
也许在方瑶看来是公平的,因为她觉得我妈是外人,她妈才是自己人。但对我来说,我妈也是自己人,甚至是最亲的自己人。
这个道理我没办法跟她讲清楚,因为我们两个人的认知根本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九月三十号一大早,我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背包里。
方瑶还没起床,我走到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她侧躺着背对着我,我也不知道她醒了没有。
我说我走了,你妈那边你照顾好。
她没有回应。
我又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离开了。
高铁票是前一天晚上买的,从上海到宜春,五个多小时的车程。上车之后我给妈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今天回去。
我妈很惊讶,说你不是说国庆不回来吗?
我说临时改了主意,想回来看看你。
她说那瑶瑶她妈不是要去上海吗?你在家陪她吧,别来回跑了。
我说没事,她已经到了,有人陪。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好吧,你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之后我看着窗外发呆。高铁的速度很快,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倒退,就像时间一样,抓不住也留不下。
我脑子里开始回忆起很多事情。
小时候在农村,我妈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供我上学。我爸在我十岁那年出了车祸去世了,从那以后我妈就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她种地养猪,农闲的时候去镇上打工,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我考上大学那年,她高兴得哭了,说咱家终于出大学生了。
大学四年,她每个月给我寄生活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我毕业工作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她买了部智能手机,她学了好长时间才会用,但现在已经能跟我视频聊天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外面漂着,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去都觉得她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但她从来不说自己辛苦,每次打电话都说自己很好,让我不用担心。
而我呢?我连让她来上海住几天都要看别人的脸色。
想到这里我心里很难受。
车到宜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我从火车站出来,看见我妈站在出口等我,还是那件碎花衬衫,还是那个瘦小的身影。
她看见我就笑了,说饿了吧,家里饭做好了。
我说你怎么来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了。
她说打车多贵啊,我骑电动车来的,方便。
她推着一辆旧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个软垫。我坐上后座,她拧着油门往前开。风吹着她的头发,我看见她的鬓角已经白了很多。
到家之后桌子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辣椒炒肉,红烧鱼,蒜蓉空心菜,还有一个排骨汤。我妈说知道你回来,特意去镇上买了排骨。
我坐下来吃饭,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脸上带着笑。
我说妈你也吃啊。
她说我吃过了,你多吃点。
我知道她肯定没吃,但我也没戳穿。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说你也吃点,我一个人吃不完。
她这才拿起筷子,慢慢地吃起来。
吃完饭我洗碗,她不让,说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洗碗。我说我是你儿子,不是什么客人。她笑了笑,还是抢着把碗洗了。
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乘凉。乡下的夜晚很安静,能听见虫鸣和远处传来的狗叫声。天上星星很多,比上海多得多。
我妈问我跟方瑶怎么样了。
我说还行,就那样。
她说你别瞒我,我知道你们俩肯定有问题。上次我去上海就看出来了,瑶瑶不太高兴。
我说没有的事,你别瞎想。
她说你是我生的,你心里有事我还看不出来吗?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说儿子,婚姻不容易,两个人要互相体谅。妈知道你是为了妈才不高兴的,但妈不希望你为了妈把自己的日子过没了。
我说没有的事。
她说你听妈说,妈这辈子就这样了,没什么要求。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有自己的家庭要经营。不管怎么说,瑶瑶是你媳妇,你要对她好一点。
我说我对她挺好的。
她说那你就别再因为妈的事情跟她闹别扭了。妈以后少去上海就是了,省得给你们添麻烦。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说妈你说什么呢,你来上海怎么是添麻烦呢?
她说怎么不是呢,妈也知道自己土里土气的,跟你们城里人格格不入。瑶瑶不喜欢妈也很正常,妈能理解。
我说她凭什么不喜欢你,你对她那么好。
我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房间里的一切都没变,墙上还贴着高中时候的海报,书架上还摆着我以前看的那些书。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失败。
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没混出什么名堂,连自己的妈都保护不了。
第二天是国庆节。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她蒸了包子,煮了粥,还煎了两个荷包蛋。我说你弄这么多干嘛,吃不完浪费。她说难得你回来,多吃点。
吃过早饭我帮她去地里摘菜。家里有一小块菜地,种着青菜萝卜什么的。我妈蹲在地里拔萝卜,我跟在她后面帮忙。
她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萝卜炖排骨,每次都能吃两大碗。
我说现在也喜欢吃。
她说那今天中午给你炖。
我们一边干活一边聊天,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谁家的孩子结婚了,谁家的老人去世了,村里的路修好了,隔壁的老王头中风了。
这些琐碎的事情在上海的时候我从来不会关注,但现在听起来却觉得很亲切。
中午的时候我接到了方瑶的电话。
她说她妈已经到了,现在在家里休息。
我说那就好,好好招待。
她说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再说吧,不一定。
她说你什么意思?你不会是想整个国庆都在老家待着吧?
我说有这个打算。
她说陆远舟你别太过分了。
我说我怎么过分了?你妈来了我让地方还不行吗?
她说你这是让地方吗?你这分明是在报复我。
我说我没报复你,我就是想陪陪我媽。
她说你妈你妈,你心里就只有你妈!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是谁打的电话,我说是方瑶,问问这边的情况。
我妈没再多问,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明白。
下午的时候我妹妹陆晓琳回来了,带着她老公和孩子。我妹嫁到了隔壁镇,开车半个多小时的路程。她听说我回来了,特意赶过来聚一聚。
陆晓琳比我小三岁,从小就跟我感情好。她性格开朗,大大咧咧的,不像我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她一进门就说哥你可算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把我们忘了呢。
我说怎么可能,这不是回来了嘛。
她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压低声音说是不是跟嫂子吵架了?
我说没有,就是想家了。
她说拉倒吧,你哪次不是有事才回来。
我没否认。
她叹了口气说哥,你跟嫂子的事我听妈说了。你别怪我说你,你这事办得确实不太妥当。嫂子她妈来了你跑回来,换谁都得生气。
我说那她对我妈那样就对了吗?
她说嫂子的做法是不对,但你这样做只会让矛盾更深。
我说那我该怎么办?忍着?
她说不是忍着,是要想办法解决问题。
我说怎么解决?她根本不愿意沟通。
陆晓琳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你有没有想过,你和嫂子之间的问题不只是婆婆和丈母娘的问题,而是你们两个人的问题。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你们俩的感情本身就有问题,婆媳矛盾只是一个导火索。如果你们两个人感情好,什么问题都好商量。但如果感情本身就出了问题,一点小事都能闹得天翻地覆。
我被她这句话说愣住了。
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我和方瑶之间的问题,根源不在于我妈或者她妈,而在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隔阂。我们很少真正交流,很少分享彼此的想法和感受。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陌生人。
我不知道她每天在想什么,她也不知道我每天在经历什么。
我们只是搭伙过日子,而不是真正的伴侣。
这个认知让我觉得很悲哀。
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气氛很热闹。我妹夫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不怎么说话,但干活很勤快。我妹的女儿三岁了,正是可爱的时候,一口一个舅舅叫得我心都化了。
我妈抱着外孙女,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我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很温暖。这才是家的感觉,不需要刻意讨好谁,不需要小心翼翼地看着谁的脸色。你可以大声说话,可以放肆地笑,可以做你自己。
在上海的那个所谓的家,反而没有这种感觉。
吃完饭我妹他们回去了,家里又只剩下我和我妈两个人。
我妈坐在院子里纳鞋底,我在旁边玩手机。她忽然开口说,儿子,你明天回去吧。
我说回去干嘛?
她说你总不能一直待在老家,上海那边还有你的事。
我说没什么重要的事。
她说你别骗妈了,瑶瑶肯定生气了。你回去吧,好好哄哄她。
我说妈你能不能别老替别人着想,你也替自己想想。
她说妈替自己想什么,妈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我说我现在就挺好的。
她说你好什么,你心里有事你以为妈看不出来?你从小到大一有心事就皱眉头,到现在都没改。
我被她说中了心事,没再反驳。
她说儿子,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和瑶瑶的事,妈不掺和。你们俩要是过得好,妈高兴。你们俩要是过不好,妈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有一点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委屈自己。
我说我知道了。
她说你不知道。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了。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最后把自己憋出病来。你有话要说出来,不管是跟瑶瑶说还是跟妈说,说出来总比憋着强。
我点点头,说好。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一直在想我妈说的话,想我妹说的话,想我和方瑶之间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我和方瑶认识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她很开朗,很爱笑,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好看。她会跟我分享她工作上的事情,会抱怨她的同事有多讨厌,会说她想去哪里旅游,想吃什么东西。
那时候我觉得她是一个很简单很纯粹的女孩。
结婚之后一切都变了。
她开始变得挑剔,变得冷漠,变得不愿意跟我交流。我不知道是她变了,还是我变了,或者我们都变了。
也许是生活的压力把我们变成了另外的样子。
房贷,车贷,日常开销,工作的烦恼,这些都像石头一样压在我们身上。我们忙着应付生活,却忘了经营感情。
等到发现问题的时候,已经晚了。
十月二号早上,我收到了方瑶的一条消息。
很长的一段话,大概意思是说她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的确有一些做得不对的地方。她说她知道我不高兴的原因,她也承认自己对婆婆的态度不够好。但她希望我能理解她,她说她从小在独生子女家庭长大,不习惯跟长辈一起生活,她需要时间去适应。
最后她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我看了这条消息好几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她主动道歉了,这很难得。按照她的性格,能说出这些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我还是不想回去。
不是因为我还在生气,而是因为我还没有想清楚。我不知道回去之后该怎么面对她,该怎么处理这段关系。我需要时间,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好好想一想。
我回复她说,我再待两天就回去。
她没再回复。
十月三号那天,我去了我爸的坟上。
我爸的墓在村后面的山坡上,周围长满了杂草。我妈每年清明都会来清理,但今年还没来得及。我蹲在地上拔草,拔了很久才把坟前的空地清理干净。
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坐在墓碑旁边。
我爸走的时候我才十岁,对他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他很高大,力气很大,能把一百多斤的稻谷扛起来就走。他不怎么说话,但对我很好,每次赶集都会给我带好吃的。
如果他还在,也许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也许他不会让我娶方瑶,也许他会教我怎么处理这些问题。但这些都只是假设,现实是他已经不在了,我只能靠自己。
我在坟前坐了一个多小时,想了很多事情。
想到最后,我得出一个结论: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我回老家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是为了逃避问题。我不想面对方瑶和她妈,不想面对那些让我不舒服的场景。所以我选择了逃跑,逃到一个让我觉得安全的地方。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我总要回去的,总要面对的。
十月四号早上,我跟我妈说要回上海了。
我妈没挽留,只是说路上小心,到了给她打个电话。她给我装了一大包东西,腊肉干笋红薯干,跟上次一模一样。
我背着包走出家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妈站在门口,冲我摆了摆手。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我清楚地看见了她眼角的皱纹和白发。
我心里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回上海的高铁上,我一直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上有几条方瑶发来的消息,说她妈已经回去了,问我什么时候到。我回复说下午五点。
她说那我去接你。
我说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
她说还是我去接吧,正好有话跟你说。
我没再拒绝。
下午五点十分,高铁准时到达上海虹桥站。我跟着人流走出出站口,远远就看见方瑶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了起来,看起来比平时温柔了一些。
她看见我,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包,说累不累。
我说还好。
她说走吧,车停在停车场。
我们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气氛有点尴尬,也有点陌生。明明只分开了几天,却好像隔了很久。
上车之后她发动车子,但没有立刻开走。她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我说,陆远舟,我们好好聊聊吧。
我说好。
她说我先跟你道歉,五一那天的事情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对你妈,我知道错了。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继续说,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也知道你为什么要回老家。换成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我说你知道就好。
她说但我也有我的难处。我从小在城里长大,我爸妈就我这一个女儿。我不习惯跟长辈一起住,尤其是婆婆。我不是针对你妈,我是对所有长辈都有这种抵触心理。
我说那你能改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我说那我们就没办法继续了。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说陆远舟,你真的要因为这个跟我离婚吗?
我说我不想离婚,但我也不能接受你这样对我妈。
她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说我想让你把我妈当成你妈一样对待。
她说我做不到,至少现在做不到。
我说那就先做到基本的尊重吧。不要求你多热情,至少不要甩脸子,不要让她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她低着头想了很久,最后说好,我试试。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家,把话说开了之后气氛缓和了不少。她主动做了晚饭,虽然只是一些简单的菜,但至少她愿意做了。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老家的情况,我说挺好的,我妈身体还行。她又问你妹的孩子多大了,我说三岁了。她说下次有机会去看看。
我说好。
我知道她说这些话是在示好,是在尝试改善我们的关系。我心里是感激的,但同时也清楚,问题的根源并没有解决。
她只是暂时妥协了,并不是真的改变了。
果然,没过多久就又出事了。
十月中旬的一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她想再来上海一趟,这次是来看病的。她说最近总是头晕,村里的医生说是血压高,建议去大医院检查一下。
我说那你来吧,我带你去看。
她说会不会打扰你们。
我说不会,你来了直接住家里就行。
挂了电话之后我跟方瑶说了这件事。她当时的表情很难看,虽然没有直接反对,但我看得出来她很不情愿。
她说你妈要住几天?
我说不知道,要看检查结果。
她说上次不是说好了少来往吗?
我说那是你说的,我没答应。
她说陆远舟你又开始了。
我说我怎么开始了?我妈来看病难道我还能不让她来?
她说你可以让她住宾馆啊,为什么非要住家里?
我说她是我妈,她来上海看病住宾馆像话吗?
她说那她来了我怎么办?
我说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该上班上班,该干嘛干嘛。
她没再说话,但脸色很不好看。
我妈是十月二十号来的,这次是坐的高铁,没有带太多东西。我去车站接她,直接带她去了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血压确实偏高,还有一些其他的小问题。医生说问题不大,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就行。
我松了口气,但也担心她一个人在家不会照顾自己。
我妈在上海待了三天,这次方瑶的态度比上次好了一些。至少表面上是客气的,会叫我妈吃饭,也会跟她聊几句天。虽然还是很生疏,但至少没有甩脸子。
我妈也感觉到了变化,私下里跟我说瑶瑶这次好多了。
我说是啊,她在慢慢改变。
我妈说那就好,家和万事兴。
十一月的时候,方瑶她妈又来了一次。这次我没有回避,而是留在上海招待她。方瑶她妈是个比较讲究的人,说话做事都很得体,对我也还算客气。
那几天我尽力表现得热情周到,带她们去逛商场吃餐厅,该花的钱一分没省。
方瑶看我表现不错,心情也很好,晚上还主动跟我说了谢谢。
我说这是应该的。
她说如果你妈再来,我也会好好招待。
我说好。
那一刻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有了转机。
但这种转机并没有持续太久。
十二月初的一个周末,方瑶突然跟我说她怀孕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惊喜,然后是忐忑。我们结婚三年一直没有孩子,一方面是经济压力大不敢要,另一方面是感情不稳定也没敢要。
现在突然有了,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方瑶倒是很高兴,她说她想要这个孩子,不管怎么样都要生下来。
我说那我们就生吧,大不了日子过得紧一点。
她说那你妈那边能不能少来几趟,我怕影响心情。
这句话又把我心里的那根刺捅了出来。
我说你什么意思?
她说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安安心心养胎,不想被人打扰。
我说我妈又不是外人,她来了还能帮你照顾孩子。
她说我不需要别人照顾,我自己可以。
我说你这是在找借口。
她说陆远舟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样,一说到你妈你就急眼。
我说是你先提的。
她说我只是提个建议,你至于吗?
我们又吵了起来,吵到最后谁也不理谁。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我已经戒烟两年了,但那一天我又捡起来了。烟雾在夜色中散开,我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心里一片茫然。
我不知道这段婚姻还能撑多久。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我和方瑶是两个世界的人,强行凑在一起只会互相折磨。但我们又舍不得放手,因为放手意味着承认失败,意味着这三年的付出全都白费了。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怀孕了。
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她,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爸爸。
但这个孩子真的能让我们的关系变好吗?还是会让我们之间的矛盾更加激化?
我不知道。
元旦的时候我回了趟老家,一个人回去的。方瑶说她孕吐厉害不想折腾,我说那你在家好好休息。
到家之后我妈问我方瑶怎么没回来,我说她怀孕了,身体不舒服。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特别开心。她说真的吗?太好了太好了,我要当奶奶了。
她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问几个月了,有没有去做产检,身体怎么样。我一一回答,看着她的笑脸,心里既高兴又难过。
高兴的是她要当奶奶了,难过的是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晚上我妈又开始准备东西,说要给未来的孙子或者孙女做小衣服小被子。她翻出以前给我做衣服的那些布料,一块一块地比划着。
我说妈你别忙了,现在网上什么都能买到。
她说网上买的不如自己做的好,纯棉的布料对孩子皮肤好。
我没再拦她,由着她去忙。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肚子里的孩子,想着方瑶,想着我妈,想着我们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孩子出生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只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能放弃。
因为我妈说过,男人要有担当。
哪怕这条路再难走,我也要走下去。
春节的时候方瑶跟我回了老家。
这是她第二次来我家,距离上一次已经过去了两年。她肚子已经显怀了,走路的时候扶着腰,看起来很吃力。
我妈把她当成宝贝一样伺候着,什么都不让她干,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方瑶这次的态度也比以前好很多,会主动跟我妈聊天,会夸我妈做的菜好吃。
我看到她们相处融洽的样子,心里松了一口气。
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除夕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我妈坐在中间,左边是我右边是方瑶。她一会儿给我们递水果,一会儿给我们倒茶,忙得不亦乐乎。
方瑶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了一句,你妈其实挺好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说是啊,她一直都很好。
方瑶说以前是我不对,以后我会改的。
我说好。
那一刻我真的很感动,觉得所有的委屈都值得了。
但我也知道,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方瑶说的是真心话,但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不过至少她愿意尝试了,这就够了。
大年初二那天,方瑶她爸妈也来了我家。
这是我提出来的,我说既然大家都是一家人,不如趁这个机会聚一聚。方瑶犹豫了一下同意了,她爸妈也答应了。
那天家里很热闹,我妈和我爸虽然没见过几次面,但聊得还不错。我爸是个老师,说话很有分寸,我妈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待人真诚,两个人竟然也能聊到一起去。
吃饭的时候我爸端起酒杯说,亲家母,感谢你培养了这么好的儿子。
我妈赶紧站起来说哪里哪里,是我们家远舟高攀了。
方瑶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你看他们多和谐。
我笑着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也许我们这一家人可以好好的。
初五的时候方瑶她爸妈回去了,我和方瑶也准备回上海。临走前我妈塞给方瑶一个红包,说是给孩子的压岁钱。方瑶推辞了几下还是收了,说谢谢妈。
我妈笑着说不用谢,你们好好的就行。
回上海的路上,方瑶靠着车窗睡着了。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很平静。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有争吵有和解,有失望有希望。没有完美的婚姻,只有愿意磨合的两个人。
我和方瑶都不是完美的人,我们有各自的缺点和固执。但我们都在努力,都在尝试着靠近对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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