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十一点,方明从书房出来,站在卧室门口。门没锁,但林慧背对着他侧躺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种刻意的专注。方明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林慧的手指一直在屏幕上滑动,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还不睡?”方明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突兀。林慧“嗯”了一声,把手机往枕头边放了放,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你先睡吧,我看会儿东西。”
方明没有走,他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下。床垫往下陷了一点,林慧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林慧,咱们有两年了吧。”
方明看着床头柜上的台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林慧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过了几秒才开口:“什么两年?”“你知道我说什么。”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每一下都像在数时间。林慧坐起来,把被子拉到胸口,声音有点紧:“方明,我最近真的头疼,你别这样。”
“你每次都这么说。”方明转过头看她,语气里压着什么东西,“上个月你说头疼,上上个月你说太累,再往前你说儿子要高考,你怕影响他。现在儿子去上大学了,你又开始头疼。”
林慧的脸在手机屏幕的余光里看不清楚表情,但她抓着被子的手指关节发白。“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装的?”
“我没说你装,我就是想知道,咱们这日子到底还过不过了。”
方明站起来,声音开始往上扬,“结婚十八年,前十五年都好好的,这三年你碰都不让我碰。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你跟我说清楚。”
林慧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嘴唇,不说话。方明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但又被什么东西堵着,发不出来。他在卧室里走了两步,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我每个月工资一万二,交给你一万,自己留两千块钱抽烟加油。儿子从小学到大学,学费补习费我没少过一分。家里这房子装修,你说要换地板换橱柜,我二话没说去取钱。”
方明的声音从低到高,又从高往低走,变成一种近乎疲惫的陈述,“我不是在跟你算账,我就是想知道,我到底哪里让你不满意了。”
林慧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声音有点抖:“你觉得自己做得很好是不是?你每个月把钱交了就完事了?儿子从小到大,你参加过几次家长会?他发烧去医院,哪次不是我一个人陪着?你加班,你应酬,你回来就躺沙发上刷手机,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方明愣住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林慧吸了一下鼻子,把脸别过去,“方明,我不是你雇的保姆,也不是你交了钱就该给你提供服务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扎进方明胸口。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卧室里只剩下林慧压抑的抽泣声和客厅挂钟的滴答声。
方明和林慧结婚十八年了。当年是经人介绍认识的,方明在国企上班,林慧在中学教书,两边条件相当,处了半年就结了婚。婚后第二年有了儿子方宇,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不缺什么。
方明这个人不坏,就是嘴笨,不太会表达。他觉得男人就该挣钱养家,把钱交到老婆手里,就算尽到责任了。林慧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觉得丈夫踏实肯干,不嫖不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但日子过着过着,有些东西就变了。方明的工作越来越忙,经常加班到八九点才回家。林慧一个人带孩子、做饭、批改作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她想跟方明说说话,但方明回来就往沙发上一躺,打开电视看新闻,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林慧试过跟他吵,但方明不接招,她吵几句他就沉默,沉默完了第二天照旧。
后来林慧也不吵了。她把心思都放在儿子身上,儿子的成绩、儿子的身体、儿子的情绪,每一样都照顾得妥妥帖帖。方明在她生活里的位置,慢慢从丈夫变成了一个每月交钱的室友。
三年前,林慧开始拒绝方明的亲近。
第一次是她说太累了,方明没多想。第二次她说头疼,方明还是没多想。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方明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
这种事,问出口就输了。
方明选择了等。他以为林慧只是心情不好,以为过段时间就好了。但这一等就是三年,等到儿子都上大学了,等到方明发现自己和林慧之间除了“今天吃什么”和“儿子的学费交了吗”之外,再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方明开始失眠。他躺在书房的折叠床上,听着隔壁卧室里林慧翻身的声音,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这个家变成了这样。
上个月,方明在单位食堂吃饭的时候,同部门的小周坐过来聊天。小周三十出头,刚结婚两年,说话大大咧咧的,没什么心眼。她看方明脸色不好,就问他是不是没休息好。
方明随口说了句“家里有点事”。小周也没追问,就说自己老公最近也老加班,她一个人在家无聊,就拉着方明聊了几句家常。
后来方明加了她微信,偶尔在微信上聊两句。小周会发一些搞笑的视频,方明有时候回个表情包,有时候不回。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他也知道,林慧如果看见了,一定会多想。
果然,林慧看见了。那天方明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小周发来一条消息:“方哥,明天开会那个材料你帮我看看呗。”林慧没有点开,但她看见了发消息的人的名字和头像。
她没有问方明,方明也不知道她看见了。但从那天起,林慧对方明的态度更冷了,连“今天吃什么”都省了。方明站在卧室里,看着林慧擦眼泪的样子,心里又堵又慌。
他想起刚结婚那几年,林慧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爱笑,说话声音软软的,方明加班回来晚了,她会给他留一碗热汤。两个人挤在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那时候的日子,是有温度的。可现在呢?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吃同一锅饭,却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林慧。”方明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我不是要跟你算账,也不是要逼你做什么。我就是觉得,咱们这个家,冷得让人待不下去了。”
林慧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方明等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出卧室,把门轻轻带上。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茶几上那包拆开的烟旁边。方明在沙发上坐下来,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黑暗里散开。
他想起儿子方宇暑假回来那几天,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表面上和和气气的,但方宇的眼神总在他和林慧之间来回扫,像在观察什么。有一次方宇问他:“爸,你跟我妈是不是有什么事?”方明说没事,让他别瞎想。
方宇就没再问了,但方明看见他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是一个十九岁的男孩子不知道该怎么插手父母感情时的表情。方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手指上沾了烟灰,他没有擦。
卧室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门开了,林慧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眶还是红的。她走到茶几旁边,拿起方明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抖了抖,叠好,放在沙发另一头。
然后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走过来放在方明面前的茶几上。方明抬起头看她。林慧没有看他,她低着头说了句:“早点睡。”
方明接住水杯,杯子是温热的,热度从掌心传上来,让他僵了一晚上的身体稍微松了一点。“早点睡。”他也说了一句。
林慧点点头,转身走回卧室。她关上门的时候,门没有完全合上,留了一条缝。客厅的灯光从那条缝里透进去,在卧室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方明看着那条缝,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那杯水的温度在掌心留了一整晚,方明躺在书房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林慧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摆着一碗小米粥,两个包子,还有一碟他爱吃的腌萝卜。旁边放着一张便签,是林慧的字,写着“粥在锅里温着,包子趁热吃”。
方明站在餐桌边看了半天,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包子。还是他常吃的那家店的味道,韭菜鸡蛋馅的,林慧知道他不爱吃肉馅。
吃完早饭,方明去单位上班。一进办公室,就看见老赵坐在他办公桌对面抽烟。老赵是他的老同事,今年五十了,去年刚跟老婆离了婚,现在一个人住。
“你小子昨晚没睡好?”老赵吐了个烟圈,斜着眼看他,“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方明叹了口气,把包往椅子上一扔,坐下来:“老赵,你说人这一辈子,结婚到底图个啥?”
老赵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往前凑了凑:“怎么?跟弟妹闹别扭了?”方明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跟你说老弟,”老赵的语气一下子变得认真起来,“我当年就是跟你一样,什么都忍着,什么都不说。结果呢?忍了二十多年,还是离了。”
“我跟她不一样。”方明下意识反驳。
“有什么不一样的?”
老赵哼了一声,“不就是两个人住在一起,却像两个陌生人吗?不就是白天是夫妻,晚上是邻居吗?我告诉你,这种日子比离婚还折磨人。”
方明的心被戳了一下。他想起昨天晚上林慧留的那道门缝,想起那杯不烫也不凉的温水,心里像缠了一团乱麻。“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问。“离啊。”
老赵说得干脆利落,“你今年才四十七,又不是七十,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你工资不低,存款也有,儿子也上大学了,离了婚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
方明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离婚这两个字。就算是这三年最难受的时候,就算是躺在书房的折叠床上失眠到天亮的时候,他也从来没动过离婚的念头。
这个家是他一手建起来的。刚结婚的时候,他和林慧挤在一间只有三十平米的老房子里,冬天没有暖气,两个人裹着一床被子取暖。后来他升职,换了现在这套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装修的时候,每一块瓷砖都是他和林慧一起挑的。
墙上还挂着儿子三岁那年拍的全家福,三个人笑得眼睛都弯了。“我不能离。”方明摇摇头,“儿子还在上大学,我不想让他心里有疙瘩。”
“你就是太心软。”
老赵叹了口气,“人这一辈子,就几十年,别总为别人活。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每月工资交一万,家里大事小事都是你扛着,结果呢?你得到什么了?”
方明没说话。老赵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确实付出了很多。从儿子出生到现在,十八年了,他没跟朋友出去喝过一次通宵的酒,没出去旅过一次游,所有的钱都花在了这个家里。
他以为只要把钱拿回家,这个家就能安稳。可他忘了,婚姻里除了钱,还有别的东西。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小周又坐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递到方明面前:“方哥,昨天跟你说的那个材料,我改了一下,你帮我看看行不行?”
方明接过文件,翻了两页。他能感觉到周围有几个同事在偷偷看他们,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行,我下午看了给你。”
方明把文件放在一边,没抬头。小周没察觉到他的异样,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方哥,你昨天说你儿子上大学了,是哪个学校啊?我有个表妹也今年考的,说不定是校友呢。”
方明随口说了学校的名字,小周眼睛一亮,果然说她表妹也在那个学校。她又接着问了几句关于学校的事,方明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却在想,要是林慧看见了这一幕,不知道又会怎么想。
他突然觉得有点累。跟小周聊天的时候,他确实能暂时忘记家里的烦心事,但转过头来,那些烦心的事还在那里,一点都没少。下午下班的时候,林慧给他发了条微信,说她今天要晚一点回去,学校有教研活动。
方明回了个“好”,然后一个人去菜市场买了菜。他买了林慧爱吃的鲈鱼,还有儿子在家时爱吃的西兰花。
回到家,方明系上围裙做饭。以前他很少做饭,都是林慧做。但这三年,林慧有时候会说累,他就慢慢学着做了。
饭做到一半的时候,门锁响了。方明以为是林慧回来了,抬头一看,却是儿子方宇。“爸?”
方宇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一脸惊讶,“你怎么在家做饭?”“你怎么回来了?”方明也愣了,“不是说下周才放假吗?”
“提前考完试了。”方宇把行李箱拖进来,闻了闻厨房的味道,“哟,做鱼呢?我妈呢?”
“你妈学校有活动,晚点回来。”方明把火调小一点,“你先去放东西,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方宇“哦”了一声,拖着行李箱进了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儿,他从房间里出来,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方明做饭。“爸,”方宇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你跟我妈,是不是又吵架了?”
方明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没有,大人的事,你别瞎操心。”“我没瞎操心。”
方宇的声音低了一点,“我每次回来,都觉得家里冷冰冰的。你们俩除了说我的事,就没别的话可说了。”
方明转过身,看着比自己还高一点的儿子。十九岁的男孩子,脸上已经有了成年人的轮廓,眼神里却还带着点少年人的清澈。
“小宇,”方明叹了口气,“我跟你妈之间,确实有点问题。但我们会解决的,你放心。”
“怎么解决?”方宇追问,“你们每次都这么说,但每次都没变化。爸,我不想你们离婚。”
这句话,方宇说得很轻,但方明听得清清楚楚。他心里一酸,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不会的,我们不会离婚的。”
父子俩正说着话,门锁又响了。林慧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小宇?你怎么回来了?”林慧看见方宇,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走过来摸了摸他的脸,“怎么瘦了?学校的饭不好吃吗?”
“没有,妈,我挺好的。”方宇笑了笑,接过林慧手里的塑料袋,“我去洗苹果。”
方宇拿着塑料袋进了厨房,客厅里只剩下方明和林慧两个人。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两个人站着,谁都没说话。“饭快好了。”
还是方明先开了口。“哦。”林慧应了一声,转身去卧室换衣服。
吃饭的时候,方宇一直在找话题,一会儿说学校的趣事,一会儿说考试的事,努力想让气氛活跃一点。方明和林慧都配合着他,时不时说几句话,看起来跟普通的一家三口没什么两样。
但方明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桌子底下,他和林慧的椅子之间,隔着足足有一拳的距离。
吃完饭,方宇主动去洗碗。方明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林慧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织毛衣,两个人还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方宇洗完碗出来,手里拿着两个苹果,递了一个给方明,一个给林慧。
“爸,妈,”方宇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认真地说,“我知道你们俩之间有问题。我已经十九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你们不用瞒着我。”方明和林慧都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想你们离婚。”
方宇的声音有点哽咽,“但我更不想你们两个人都不开心。如果你们真的过不下去了,我也能理解。但我希望你们能好好谈谈,别总是憋着。”
说完这句话,方宇就站起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客厅里又只剩下方明和林慧两个人。电视里在演着什么,方明一点都没看进去。
林慧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方明,眼神里带着一种方明很久都没见过的情绪。“方明,”林慧的声音很轻,“我们谈谈吧。”
方明的心猛地一跳。他等这句话,等了三年了。“好。”
他说。林慧把毛衣放在一边,调整了一下坐姿,看着方明:“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三年一直在故意躲着你?”方明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不是故意的。”林慧的眼睛红了,“方明,我不是不想跟你亲近,我是真的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方明赶紧问。
“我也说不清楚。”林慧摇了摇头,“就是浑身没力气,晚上睡不着觉,心里总是慌慌的。有时候你碰我一下,我都觉得难受。”
方明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是这个原因。他一直以为,是林慧不爱他了,是林慧嫌弃他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方明的声音有点发颤。
“告诉你有什么用?”林慧的眼泪掉了下来,“你每天忙工作,回来就知道问儿子怎么样,家里钱够不够花。你什么时候问过我,我身体舒不舒服,我心里开不开心?”
方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想反驳,想说他不是不关心她,可他仔细想了想,这几年,他好像真的没怎么问过林慧的感受。
他总觉得,林慧是老师,工作稳定,又会照顾家,肯定什么都能搞定。他总觉得,只要他把工资拿回家,把儿子照顾好,这个家就没问题。可他忘了,林慧也是个女人,也需要关心,也需要有人疼。
“还有,”林慧擦了擦眼泪,接着说,“你跟那个小周,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明一下子懵了:“什么小周?”
“就是给你发微信的那个。”林慧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委屈,“我都看见了,她给你发消息,让你帮她看材料。你们是不是经常聊天?”
方明这才反应过来,林慧说的是小周。他赶紧解释:“她就是我们部门的一个同事,刚结婚两年,有时候工作上的事会问我。我们真的没什么,就是普通同事关系。”
“普通同事会天天聊天吗?”林慧显然不信,“方明,我跟你结婚十八年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跟一个男同事天天聊天,你心里会怎么想?”
方明被问住了。他确实没考虑过林慧的感受。他以为只是普通的聊天,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他忘了,婚姻里的信任,有时候就是这么一点点被磨掉的。
“我以后不跟她聊了。”方明赶紧说,“工作上的事,我在单位跟她说清楚,不在微信上聊了。”林慧看着他,没说话。
就在这时,方明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手机一看,是小周发来的微信,内容是“方哥,那个材料我又改了一点,明天早上给你行吗?”林慧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看,”林慧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又找你了。方明,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家里当黄脸婆,比不上人家年轻小姑娘会说话?”
“不是的,林慧,你别多想。”方明急了,他想解释,可越急越说不清楚。
“我多想?”
林慧猛地站起来,声音也提高了,“方明,你自己想想,这几年你跟我说过几句真心话?你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宁愿跟别人聊天,也不跟我说。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那你呢?”
方明也急了,积压了三年的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你又跟我说过几句真心话?你身体不舒服你不告诉我,你心里有委屈你也不告诉我,你就知道躲着我,就知道对我冷着一张脸。我在你心里,是不是就只是一个每个月交钱的工具?”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慧喊道。
“那你是什么意思?”方明也站了起来,红着眼睛看着她,“林慧,我是个男人,我也有需求,我也需要温暖。我每天回家,面对的就是你的冷脸和沉默,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想?”
“你有需求,我就没有吗?”
林慧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每天要上课,要改作业,回来还要做饭,还要收拾家。我累得浑身都疼,你有没有问过我一句累不累?我睡不着觉的时候,你在书房躺着,有没有过来陪我说说话?”
“我那是怕打扰你!”方明说。
“打扰?”林慧苦笑了一下,“方明,我们是夫妻,不是陌生人。夫妻之间,谈什么打扰?”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你一句我一句,把憋了好几年的话都说了出来。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委屈,说到,两个人都红了眼睛。方宇在房间里听见了外面的争吵声,他打开门,站在门口看着父母,眼泪也掉了下来。
“爸,妈,你们别吵了。”方宇的声音带着哭腔。方明和林慧都转过头看着儿子,争吵声戛然而止。
林慧擦了擦眼泪,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方明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卧室门,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他刚才说了很多狠话,可说完之后,一点都没觉得解气,反而更难受了。
方宇走过来,拍了拍方明的肩膀:“爸,你别激动,我去跟我妈谈谈。”说完,方宇就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妈,是我。”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林慧眼睛红肿地站在门口,看见是方宇,勉强笑了笑:“小宇,怎么了?”“妈,我想跟你说说话。”
方宇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方明一个人。他走到阳台,推开窗户,外面的冷风灌进来,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想起刚才跟林慧说的那些话,心里充满了后悔。他不该跟她吵架的,更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
可他真的太憋屈了。三年了,他像一个被晾在一边的外人,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宇从卧室里出来了。他走到方明身边,小声说:“爸,我跟我妈谈过了。她就是这几年身体不舒服,又觉得你不关心她,所以才那样的。她不是故意的。”
方明没说话。“爸,”方宇接着说,“我妈说,她明天去医院看看。你能不能陪她一起去?”
方明猛地转过头看着儿子:“她真的这么说?”“嗯。”
方宇点了点头,“爸,其实我妈心里还是有你的。她就是不好意思说。你也是,有什么话就跟我妈好好说,别总是憋着。”
方明看着儿子,心里百感交集。他一直以为儿子还小,什么都不懂,没想到儿子看得比他还清楚。“我知道了。”
方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谢谢你,小宇。”那天晚上,方明还是睡在书房的折叠床上。但他没失眠,他脑子里一直在想着明天陪林慧去医院的事。
他想,等明天去了医院,不管检查出什么结果,他都要好好陪着林慧。这么多年,他确实亏欠她太多了。
第二天早上,方明早早地就起来了。他做好了早饭,然后站在卧室门口,犹豫了半天,才敲了敲门。
“林慧,”方明的声音很轻,“早饭做好了,起来吃吧。吃完我陪你去医院。”
过了一会儿,卧室的门开了。林慧站在门口,眼睛还是有点肿,但看起来比昨天平静多了。她看着方明,点了点头:“好。”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还是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已经不像昨天那么紧张了。方明给林慧夹了一个包子,林慧没拒绝,低头吃了起来。
吃完饭,方明开车送林慧去医院。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方明从后视镜里看了林慧一眼,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色有点苍白。
方明心里一紧。他突然意识到,这几年,林慧真的老了不少。以前她的头发乌黑发亮,现在已经有了不少白头发。
以前她的脸上总是带着笑,现在却总是皱着眉头。到了医院,方明跑前跑后地挂号,排队,陪着林慧做检查。林慧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其实方明不是个坏丈夫。他不抽烟不喝酒,工资全部上交,不出去玩,对儿子也负责任。除了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关心人,其实也没什么大毛病。
这么多年,她不也是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吗?她总觉得,跟方明说了也没用,他只会说“多喝热水”“多休息”,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可她忘了,有些事,说出来,不是为了解决问题,只是为了让对方知道,自己需要他。
检查结果要下午才能出来。两个人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中午了。方明问林慧:“想吃点什么?”
林慧想了想:“去以前我们常去的那家面馆吧。”方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家面馆在老城区,离他们以前住的老房子不远。刚结婚那几年,他们没钱,经常去那家面馆吃面。一碗牛肉面八块钱,两个人分着吃,也觉得特别香。
面馆还是以前的样子,老板还是那个老板,看见他们进来,笑着打招呼:“好久没来了,还是两碗牛肉面?”“嗯,两碗牛肉面。”方明说。
两个人坐在以前常坐的那个位置上,面对面看着对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很快就上来了,还是以前的味道,汤很浓,肉很多。林慧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方明慌了,赶紧拿出纸巾递给她:“怎么了?是不是面太烫了?”
林慧摇了摇头,擦了擦眼泪:“没有,就是想起以前了。那时候我们没钱,来这里吃碗面都觉得特别幸福。现在有钱了,却好像什么都没了。”
方明看着她,心里也酸酸的:“林慧,以前是我不好,我没关心你,没在乎你的感受。以后我改,行不行?”
林慧抬起头,看着方明,眼睛里还含着泪:“方明,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不该什么都不跟你说,不该一直躲着你。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好。”方明点了点头,声音也有点哽咽,“好好过日子。”两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下午回到家,方明把检查报告放在茶几上。林慧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才开口说话。“医生说,是更年期综合征,内分泌失调,还有轻度的抑郁症。”
方明心里一沉。他没想到林慧的病不只是身体上的,还有心理上的。“医生开了药,让按时吃,还说要多休息,别太累。”
林慧的声音很平静,“我其实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就是一直没当回事。”方明坐过去,想拉林慧的手,又缩了回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怕说错话,又惹她难过。
“林慧,”方明终于开口,“以后家里的事,你别一个人扛着。我虽然笨,不会说话,但我会做。你说,我听着。”
林慧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那天晚上,方明做了饭,又给林慧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林慧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感动,也不是愧疚,就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她觉得自己好像突然不认识这个男人了,或者说,她从来没真正认识过他。
以前她总觉得,方明是个粗人,不懂感情,不会关心人。可今天在医院,他跑前跑后,问医生问题都问得特别仔细,比她自己还上心。
她突然想起王姐跟她说的话:“男人有时候就是笨,不是心里没有你,是真不知道怎么表达。你得告诉他,别让他猜。”
林慧一直觉得,爱一个人,就应该不用说,对方也能懂。可这么多年,她从来没告诉过方明,她到底需要什么。她只是觉得委屈,觉得失望,然后把自己裹起来,离他越来越远。
接下来的几天,方明每天下班就回家,做饭,洗碗,陪林慧看电视。两个人还是不怎么说话,但那种沉默,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沉默,是隔着一堵墙,谁也不愿意先伸手。现在的沉默,是两个人坐在各自的这边,但墙上有了一道缝,能看见对方了。
方宇在家里待了五天,准备回学校了。临走前一天晚上,他敲了敲书房的门。“爸,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方明让他进来,父子俩坐在折叠床上,像小时候那样。“爸,”方宇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方明,“我写了一点东西,你跟我妈看看。有些话,我当面说不出来。”
方明接过来,是一封信。方宇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爸,妈,我走了以后,你们别吵架。我知道你们这三年过得不好,但我也知道,你们心里都有这个家。我从小就觉得,我爸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我妈是天底下最温柔的人。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你们也会累,也会难过。爸,你多陪陪我妈,她其实特别需要你,只是不好意思说。妈,你也别老是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你跟我爸说,他听。我以后会经常打电话回来,你们要是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方明看完,把信折好,放在桌子上。他沉默了很久,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放心,爸答应你。”
方宇笑了,那笑容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第二天早上,方明开车送方宇去车站。林慧站在门口,看着车子开远,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回到屋里,看见茶几上放着方宇的那封信。她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方明回来的时候,看见林慧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封信,眼睛红红的。
“儿子走了?”林慧问。
“嗯,上车了。”方明脱了外套,挨着林慧坐下来。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茶几上那封信,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慧开口了:“方明,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问。”“那个小周,她到底跟你是什么关系?”
方明愣了一下,没想到林慧会突然提起这件事。他想了想,说:“就是同事,普通同事。她刚调过来,很多业务不熟,经常问我问题。我们聊的都是工作上的事。”
林慧没说话,但方明看得出来,她不信。“你等一下。”
方明站起来,走进书房,把手机拿了出来。他打开微信,找到小周的聊天记录,递给林慧。
“你看,都是工作上的事。我从来没有跟她聊过别的。”
林慧接过来,一条一条地翻看。确实是工作上的事,没有一句暧昧的话,甚至没有一句玩笑。可她那天看到的那条消息,明明写着“明哥,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方明想了想,才想起来:“那天她问了我一个项目的事,我帮了她,她发了那条消息。我当时没多想,就回了一句‘不客气’。后来怕你多想,就删了。”
林慧放下手机,突然觉得特别可笑。她居然因为这么一条消息,对方明发了那么大的火,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
“对不起,”林慧低着头,“我不该怀疑你。我就是这几年心里太难受了,看见什么都觉得是伤害。”
方明摇了摇头:“不怪你,是我没处理好。以后我注意,不跟女同事私下聊天。”
林慧摇了摇头:“不用这样。我就是太敏感了,以后不会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又聊了很久。林慧终于说出了这几年她最难受的事。
“我真的是身体不舒服,每天都觉得累,心里烦,睡不好觉。有时候半夜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一直睁着眼睛到天亮。”
方明听着,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他想起这三年,林慧每天都早起给儿子做饭,晚上还要备课,周末还要收拾家务。他从来没想过,她身体这么难受。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方明的声音有点哑。
“我说了,可你没听进去。”林慧的声音很轻,“有一次我跟你说了,你说‘多喝热水,多休息’。后来我就不说了。”
方明愣住了。他真的不记得林慧跟他说过,但他知道,这种事,林慧不会撒谎。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确实从来没认真听过林慧说话。每次她开口,他都在看手机,或者想工作上的事,或者干脆觉得烦。
“林慧,”方明站起来,走到林慧面前,蹲下身子,看着她的眼睛,“我以后一定好好听你说话。你说,我听着。”林慧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两个人还是分床睡的。但方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想起刚结婚那几年,两个人挤在30平米的老房子里,日子过得苦,但从来没觉得累。
后来房子大了,钱多了,儿子也大了,可两个人却越走越远。
他想起林慧怀儿子的时候,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他每天下班就跑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菜,变着花样给她做饭。那时候他觉得,只要林慧能吃下去一口,他就特别满足。
可后来,他好像忘了那种感觉。他以为,只要把钱交给林慧,就是尽到了责任。他从来没想过,林慧需要的不是钱,是他这个人。
夜深了,方明听见客厅里有动静。他坐起来,打开门,看见林慧从卧室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林慧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水放在茶几上。
“喝点水吧,你嘴唇都干了。”方明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喝。
林慧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从沙发上拿起一件外套,披在方明身上。“夜里凉,别感冒了。”方明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说了一句:“早点睡。”
林慧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卧室。方明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没关严的门。客厅的灯光透过门缝,在卧室的地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
他想起儿子信里写的话:“有些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变好的,但只要有人愿意伸手,就不算晚。”方明抽完一根烟,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条门缝,看了很久,还是没有推门进去。
他转身回了书房,躺在床上,把被子裹紧。被子上有林慧洗过的味道,很干净,很熟悉。
婚姻里有些东西,不是一天就能塌的,也不是一天就能修好的。但至少,今天晚上,有人愿意倒一杯水,有人愿意披一件衣服,有人愿意留一条门缝。那条缝很小,但光能透进来。
方明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这个家,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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