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日本人如何称呼中国人？

今天，跟大家聊聊一个有趣的历史话题：在过去，我们中国人称呼日本人是“倭人”，那么，日本人称呼中国人是什么人呢？

首先来聊聊“倭”字的意义。“倭”的真实含义，最初是“顺从之貌”。语言学家们分析认为，日本当初建立的是“大和国”，在日语发音中，“和”与“倭”都念做“わ”(Wa),所以，在《汉书·地理志》里的“倭传”里这样写到：“乐浪海中有倭人，分为百余国……”。此后的史书，如魏志倭人伝、晋書倭人伝、南斉書倭国伝、隋書倭国伝，均称日本为“倭国”。诞生于712年的日本第一部史书『古事记』和诞生于720年的『日本书纪』，也把自己称为“倭国”，都城称为“倭京”。日本开始使用“日本”作为国名的，是在7世纪后期的“大化改新”之后——他们认为自己是太阳神的子孙。

所以，“倭”成为中国古代对日本的固定称呼，本身并不带有侮辱意味。现代人觉得它贬义，主要是受“倭寇”等历史事件影响而产生的情感色彩。

日本学者研究倭国历史的著作

那么，古代的日本人，是如何称呼中国人的呢？

叫做“唐人”。

“唐人”的起源，可以追溯到中国唐朝。唐朝是中国历史上一个黄金时代，国力鼎盛、文化繁荣，对周边国家的影响力如日中天。日本那时正处于奈良和平安时代初期，为了学习先进的文化和技术，日本积极派遣“遣唐使”到中国。从630年到894年，日本先后派出19次遣唐使团，每次都从中国带回大量的书籍、器物、制度和思想。

日本遣唐使横渡东海前往大唐的画卷

那时的长安是世界最大的都市，人口百万，街市上各国商人云集，是丝绸之路的起点。日本使者们亲眼目睹了长安城的繁华，唐朝的诗歌、佛教、建筑、医药、服饰，更让日本人惊叹不已。回国后，这些使者就把中国称作“唐土”或“唐国”，中国人自然就成了“唐人”。这就像我们今天说“汉字”“汉语”，源于汉朝的影响力一样，唐朝的强势，让“唐”成了中国人的代名词。

有趣的是，唐朝灭亡后，这个称呼并没有随之消失。宋朝建立了，日本依然使用“唐人”来指代中国人。为什么呢？这得从文化传承的角度看。日本在奈良时代（710-794年）大力模仿唐朝制度，都城奈良就是效仿长安城的格局建的。平安时代（794-1185年），虽然日本已经开始本土化，但唐文化的影响依然根深蒂固。譬如，日本的和服，本质上是唐代服饰的演变。茶道源于唐代的饮茶习惯。甚至汉字的书写，日本的假名也是从汉字简化而来。唐朝的文化输出，就像一颗种子，在日本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所以，即使王朝更迭，日本人心目中的“中国形象”还是停留在唐朝的辉煌上。

进入中世，因为元朝的忽必烈派兵攻打日本，日本与中国的交流中断，但“唐人”的称呼依然保留。鎌倉时代（1185-1333年）和室町时代（1336-1573年），日本内部战乱频仍，但通过琉球王国等中介，中国商品如瓷器、丝绸、茶叶源源不断传入。这些物品被称作“唐物”（からもの），意思是“来自唐国的珍品”。在日本的茶道中，“唐物”茶碗是最上等的器具，价格不菲。可见，“唐”已不仅仅是地理概念，而是代表了“高级”“优雅”的文化符号。甚至在日本的妖怪传说中，也有一些“唐人”形象，比如《百鬼夜行》里的异国鬼怪，往往带有中国元素。这反映出日本人对中国的既崇拜又畏惧的复杂心理。

到了江户时代（1603-1868年），这个称呼达到了巅峰。徳川幕府实行锁国政策，只允许荷兰人和中国人进入长崎贸易。中国商船被称为“唐船”，船上的商人就是“唐人”。长崎设有专门的“唐人屋敷”（中国人居住区），相当于今天的“唐人街”。

现今保留着的长崎唐人街区门坊

那里的唐人多来自福建、广东等地，他们带来丝绸、药材、书籍，换取日本的银子和铜。据史料记载，鼎盛时期，长崎的唐人有上千人，他们在屋敷内自成社区，有自己的庙宇（如兴福寺）和节日庆典。江户时代的浮世绘大师葛饰北斋，就画过许多描绘唐人生活的作品，那些唐人身穿清朝服饰，却仍被叫作“唐人”。

日本浮世绘中描述的唐人歌舞的情景

清兵入关，明朝灭后，也有一些中国人世家躲战乱逃到日本。这些“唐人”中不乏医生，江户时代的日本医学，多受唐医影响，比如著名的“汉方医学”，就是从那时开始从中医学演变而来。历史上，有许多“唐人医师”在日本行医的传说。比如，在徳川家康的时代，就有故事提到德川夫人築山殿与“唐人医师”的绯闻，虽然故事有些夸张，但也侧面反映了唐人医生的影响力。

在民间，日本老百姓对“唐人”的印象往往是正面而神秘的。儿童故事中，唐人是“聪明的大叔”，会变魔术、讲奇闻。甚至在俚语中，“唐突”这个词，本意是“唐人的突然举动”，后来演变为“唐突”的意思，带有一种异国风情的调侃。另一方面，日本的知识分子则通过唐书学习中国文化。江户时代的儒学者，都以研读唐宋经典为荣。他们把中国视为“文明之源”。

长崎古书中记载的唐人节庆的情景

日本在明治维新（1868年）前，一直是“学生”的角色，对“老师”中国怀有敬畏。但随着日本通过明治维新向欧洲学习，视角发生了转变。明治时代，日本正式废除“唐人”称呼，转而使用“支那人”或“清国人”。为什么变了？因为日本在甲午战争后逼迫清朝签署了不平等的《马关条约》，自信心和野心爆棚，不再把衰弱腐败的清朝视为“唐”那样的文化巨人。

“支那”一词，本是古代印度梵语Cīna对中国的音译，最开始还是中性词，但后来在侵华战争背景下，许多日本官方文书将“中华民国”写作“支那共和国”——据说是日本不认同这个被他们蹂躏的衰弱国度能代表他们心目中神圣的“中华”。这种带有蔑视性的称呼引起中国人强烈反感，最终成为日本人歧视中国的代名词。

1945年，日本宣布投降后，中华民国政府要求日本停止使用“支那”称呼，改称“中华民国”或“中国”。随后，日本外务省为此发出通知，要求官方开始避免使用“支那”，转而使用“中国”。

1972年，随着中日邦交正常化，两国交流深化，日本媒体和教科书才彻底使用“中国”和“中国人”称呼——这一称呼，使用也才不过几十年。

虽然大唐距今已有千年，但“唐人”的痕迹至今依然存在，并深深铭刻在日本的日常生活中。譬如，日本人爱吃的“唐扬げ”，其实是受中国菜影响的“唐国炸鸡块”。吃拉面爱撒的“唐辛子”就是“唐国辣椒粉”。“唐草模様”（蔓草纹样），是唐代传入的装饰图案。一些古老寺院里的“唐门”，便是传自大唐的门户样式。

京都二条城（德川将军府）的唐门

回过头看，即使朝代更替千年，日本人为什么一直称中国人为“唐人”？归根结底，是唐朝的文化辐射力与影响力太强大，并让日本受益。唐朝不只输出商品和技术，更输出了一种文明范式，让日本从蛮荒走向开化。这段历史告诉我们，中日关系从来不是简单的邻居，而是师徒般的传承。唐朝的开放包容，让日本受益匪浅；反过来，日本的本土化创新，也丰富了东亚文化圈。今天，当我们漫步京都的古寺老街，看到东京的汉字街牌，依然能感受到“唐”的影子与大唐文化的沉淀——这两个国家的未来，到底该如何相处？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思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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