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3年,汤和临终前对子孙郑重叮嘱:"朱元璋诛尽淮西勋贵"
洪武二十六年秋,凤阳城外起了大风。风从淮河上刮过来,贴着地面走,卷起黄沙和碎叶子,打在汤府外头的影壁上,沙沙地响。
内院里那盏油灯已经添过三回油了,火苗还是不大旺。灯搁在床头一张矮几上,几面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汤和平躺在榻上,枕着两个荞麦皮枕头,枕头套是粗蓝布的,洗了不知多少水,边角都磨出了毛边。他瘦得颧骨高高支起来,眼窝陷进去两个坑,被子盖到胸口还是空空荡荡,看不出底下还有个人形。嘴唇起了干皮,一道一道的,像旱天裂开的泥地。
长子汤鼎跪在榻前,膝盖底下那个蒲团已经跪了三天,里头的草芯子都压扁了,凹进去两个圆坑。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攥着裤子的布,攥得布面起了褶。次子汤軏站在床尾,背靠着墙,两只胳膊交抱在胸前,下巴低着,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点泥,是进来的时候在院子里踩的。
几个孙子辈的孩子挤在门帘外头。门帘是竹篾编的,中间破了一道缝,从缝里能看见里头的情形。最大的那个十一二岁,趴在门框上不敢出声,小的两个蹲在地上,一个捂着嘴,一个把脸埋在膝盖里。奶娘在后头拉着他们的衣角,使眼色叫他们走,几个孩子谁都不肯动。
"爹。"汤鼎往前挪了挪膝盖,蒲团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您有什么话,尽管嘱咐。儿子听着呢。"
汤和没应声。他的喉咙里咕噜噜响了一阵,像是痰堵在哪儿了,又像是想说什么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汤鼎赶紧端过床头的碗,里头是半碗温水,还冒着点儿热气。他用勺子舀了半勺,送到汤和嘴边。汤和的嘴唇动了动,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一些,淌进下巴上那些皱纹里。汤軏从床尾绕过来,掏出块手巾替父亲擦了。
水咽下去之后,汤和的呼吸稳了些。他的眼睛一直睁着,盯着房梁正中间那道裂纹。那裂纹从他住进来那天就有,起初只是一条细线,这些年慢慢往两边扩,如今岔开了好几道,像一棵倒着长的树,枝枝杈杈爬满了整个梁面。
过了好一会儿,汤和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哑得像砂纸刮在粗木头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硬拽出来的。
"朱元璋……"
他顿住了。这两个字说出来,屋里比刚才更安静了。外头的风声一下子显得特别大,贴着墙根呜呜地响,窗纸跟着一起一伏地鼓动。
"朱元璋诛尽淮西勋贵。"
这句话一落地,汤鼎手里的勺子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脆响。汤軏猛地抬起头,两只眼睛瞪圆了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里头像含着什么话,到底没敢往外吐。门帘外头那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愣了一下,被奶娘一把拽走了,脚步噔噔噔地响在回廊上,越来越远。
汤和像是把攒了好几天的力气都花在了那句话上头,说完就合上了眼睛。胸口起伏了几回,每回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堵着,进出都不顺畅。汤鼎赶紧又舀了半勺水,可他爹把脸偏了偏,避开了勺子。
又过了一阵,汤和重新睁开眼睛。那双眼珠子浑浊得像蒙了层灰,可灰底下还有点亮,幽幽的,像深秋傍晚最后一抹太阳照在结了冰的水面上。他的右手从被子里慢慢伸出来,枯槁的五根指头像干透的树枝。那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攥住了汤鼎的手腕。
汤鼎感觉那五根指头没什么力气了,可扣在腕子上的感觉还是沉甸甸的,像五块石头搭在上头。
"记住。"汤和说。他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大概是那半勺水起了作用。"别恋权。别出头。别……"
他又咳了起来。这一回咳得厉害,整个上半身在榻上蜷成一团,被子从胸口滑到腰上,露出底下那件洗得发白的单衣。汤鼎赶紧把他扶起来侧过身,一只手托着后背一只手拍肩膀。汤軏把痰盂端过来搁在榻沿上,汤和对着痰盂咳了半天,咳出一口浓痰,才慢慢缓过来。
等汤和平复了,汤鼎把他放平躺好,重新把被子拉上来盖严实。汤軏把痰盂端走了,回来的时候看见父亲嘴角又淌出了一线涎水,眼眶也是湿的。汤鼎正拿手巾替他擦,擦一下停一下,手在发抖。
汤和靠回枕头里,眼睛又看向房梁上那道裂纹。他看得那么专注,好像那裂缝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别人看不见只有他能瞧见。
汤鼎知道父亲在看什么。这些日子他守在榻边,夜里听见父亲说梦话,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名字:李善长、蓝玉、冯胜、傅友德、周德兴、陆仲亨。每回喊到一半就忽然噤声,然后猛地惊醒,满头是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暗里某个地方,喘半天粗气才能重新躺下。有一回半夜汤鼎听见父亲在哭,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地底下冒上来的。他悄悄凑过去看,看见父亲的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被子底下那个瘦骨嶙峋的身子整个在颤。
汤鼎不敢出声,又退回去了。那一夜他没睡着,睁着眼熬到天亮。
这会儿汤和躺在榻上,嘴里又开始无声地动。汤鼎凑近了看,看见父亲的嘴唇在嚅,一开一合地嚅着什么。他看了半天才认出那口型——"重八"。
朱重八。那是朱元璋年轻时在濠州用的名号。这世上敢这么叫的人早就不剩几个了,还活着的恐怕就剩他爹一个。可就连他爹也只敢在梦里这么叫了。
汤軏在床尾站了半晌,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忍不住开了口:"爹,您刚才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汤和慢慢转过头来看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焦点落在了次子脸上。他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最终只牵起了一边嘴角。
"什么意思?"汤和的声音又哑回去了,像砂纸蹭在喉咙里,"你出去打听打听……洪武三年封的那三十四个……还剩几个活着。"
汤軏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还剩几个。这几年从南京传来的消息,隔三差五就是谁的爵位被夺了,谁被抄了家,谁被赐死了。淮西那帮老弟兄,跟筛子过米似的,一下一个,一下一个,筛到现在没剩几粒了。
汤和又闭上眼睛。这一回他的呼吸慢慢匀了些,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小了。屋里安静下来,油灯炸了一声灯花,噗地一亮,又暗下去。窗外风还在刮,檐角挂的铜铃被吹得叮叮响。
汤和在那片安静里沉下去了。他沉得很深,深过这间屋子,深过这二十六年,一直沉到了至正十二年的濠州。
那年他二十六。朱重八二十三。
那时候不叫朱元璋。那时候濠州城东头有一片破败的篱笆院子,汤家在东边,朱家在西边,中间隔着一道半人高的土墙,上头爬满了枯死的南瓜藤。汤家三口人,汤和跟他爹娘。朱家人口多些,朱重八上头有哥嫂,下头有侄子,挤在三间漏雨的草房里。
那年淮河发了大水。水来得急,夜里头忽然就涨起来了,汤和是被他娘推醒的,一睁眼看见水已经漫到了床腿。他光着脚踩进水里,凉得一个激灵,连衣裳都来不及穿齐整就往外跑。他爹背着他娘,他跟在后面,一家三口淌着齐腰深的水往高处走。
走到半路碰见了朱家一大家子。朱重八走在前头,怀里抱着最小的侄子,身后跟着他哥和嫂子。水太大,朱重八的哥哥一脚踩空陷进个泥坑里,还是汤和和他爹伸手给拽出来的。两家人就这么搀着扶着,一路趟水到了城东的破庙里。
破庙供的是个不知名的菩萨,脑袋掉了半边,底座泡在水里。汤和把娘安顿在供桌上,自己找了块干地方坐下来。他浑身湿透,冷得牙关打颤,风从破了的窗洞里灌进来,吹在身上跟刀割似的。
朱重八坐在他对面。这个年轻和尚瘦得像根竹竿,颧骨比汤和现在还高,眼窝比汤和现在还深。他身上的僧袍湿透了贴在身上,一根一根肋骨的轮廓清清楚楚。他把怀里那个小侄子交给嫂子,然后脱了身上的湿袍子拧水,拧完了又穿上,冷得缩成一团。
汤和看了他一会儿,把自己身上那件破棉袄脱下来了。那袄子是汤和唯一一件厚衣裳,里头絮的是陈年的棉花,硬邦邦的结成一块一块。他拿着袄子走过去,搭在朱重八肩上。
朱重八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你自己穿。"他说着要把袄子还回来。
"你穿上。"汤和按着他的手,"你比我能扛冻。"
朱重八摇头。两个人推来推去,谁也不肯要。最后汤和火了,把袄子往两个人中间一搭,自己背靠着朱重八坐下了。"一人一半,"他说,"谁也别犟。"
朱重八没再推。他把袄子展开,一半搭在自己身上,一半搭在汤和身上,两个人背靠着背坐了一夜。汤和能感觉到背后那个身子在抖,抖了半宿才慢慢稳下来。他也没睡着,睁着眼看庙顶漏下来的雨水,一滴一滴打在泥地上,打出一个个小坑。
天蒙蒙亮的时候水退了些。汤和站起来活动手脚,回过头看朱重八。朱重八靠在柱子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泥,僧袍皱成一团,一只手攥着那件袄子的边。汤和看了几息,没叫他。
那天上午日头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水汽腾腾地往上冒。汤和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回头对朱重八说:"我要去投军。"
朱重八醒了,揉着眼睛看他。
"郭子兴在濠州招兵,"汤和说,"管吃管住,去了饿不死。"
朱重八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汤和身边,两个人一块儿站在庙门口看外头。太阳照在烂泥地上,金光闪闪的,好看是好看,就是一股子腥臭味往上翻。
"你去吧。"朱重八说,"我守着庙。"
汤和看了他一眼。朱重八的侧脸瘦得刀劈斧削似的,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行。"汤和说。他转身进了庙,把地上那件破袄子捡起来抖了抖,又搭回朱重八肩上。"你留着穿。"
然后他就走了。一路走到城北的军营,脚跟脚地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地方跟管事的报了名,验了身手,分到了新兵营里。因为力气大,又认几个字,没几天就被提了个小头目,管十来个人。
军营里的日子比外头强。虽然吃的粗粮糙米,到底能填饱肚子。晚上睡在草铺上,一排人挤在一块儿,互相靠着取暖。汤和躺在草铺上,手枕着后脑勺,听着旁边人的呼噜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朱重八那张脸。瘦,颧骨高,眼睛亮,犟得像头驴。
翻到后半夜,汤和坐起来了。他把草铺上的薄毯一卷,出了营帐。守夜的兵问他去哪儿,他说回趟家。
走了大半个时辰回到那座破庙,天还没亮透。庙门口蹲着个人,正是朱重八。他穿了那件破袄子,蹲在门槛上啃一块硬饼。那饼硬得跟石头似的,啃一口掉一地渣。
汤和站在庙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朱重八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朱重八没接那张纸。他把手里的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身上的破袄子敞着怀,风一吹呼呼地鼓起来,人站在那儿跟一面旗似的。
"你脸大,"汤和说,"压得住煞气。我在营里待了这几天看明白了,那帮人服的是能镇住场子的。我压不住,你能。"
朱重八看着他,嘴角慢慢裂开了。那是汤和这辈子见过的最难看的一个笑,嘴角咧到耳根子,眼窝里却湿漉漉的,像要下雨。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破庙。那天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晒得地上的湿泥开裂,叭叭地响。汤和走在前头,朱重八跟在后头,脚步踩在干裂的泥地上,嘎吱嘎吱的。
到了军营,汤和带着朱重八见了管事的。他把千户的腰牌从自己腰上解下来,递给朱重八。腰牌是块木头片子,上头刻了个"千"字,漆都磨没了。
有人不服。一个绰号叫陈四的兵站出来,说凭什么一个和尚来了就压我们一头。陈四长得五大三粗,胳膊比汤和的腿还粗,往那儿一站跟堵墙似的。
汤和没说话。他把手按在刀柄上,看了陈四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可陈四的嘴闭上了。汤和在营里这些天,每天操练排在最前头,扛粮袋扛得最多,跟人比试没输过。大家都知道这个小头目不好惹。
"不服的,先问问我这把刀。"汤和说。
没人再吭声了。
那天晚上朱重八睡在汤和旁边的草铺上。两个人背靠着背躺着,跟破庙里那夜一样。汤和感觉到背后的身子不那么抖了,呼吸也匀了。
"谢了。"朱重八说。声音很轻,要不是夜里安静根本听不见。
汤和没应。他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
至正十四年秋天,濠州被围了。
元将贾鲁的大军把城围了个严严实实,四面城墙外头全是帐篷,密密麻麻的像长出来的蘑菇。郭子兴被困在城里,粮仓见了底,一天只能放一顿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城里人心惶惶,每天都有人想翻墙跑,被守城的兵抓回来砍了。
汤和那会儿已经是百户了。他跟朱重八都在郭子兴麾下,两个人分管两个百人队。城被围的第七天夜里,郭子兴把几个信得过的将领叫到府里开了个会。油灯底下,郭子兴的脸色灰败,眼袋垂着,嘴唇干裂。
"粮草撑不过十天了。"郭子兴说,"外头元军铁桶似的围着,援军指望不上。咱们得自己想办法。"
办法只有一个——烧了元军的火器库。贾鲁带来的那些火炮和火铳都堆在城东的营地里,用一个单独的库房装着。库房外头兵不多,因为元军料定城里人不敢出来。可要是那库房炸了,贾鲁就没了攻城的利器,围城拖不了几天就得撤。
"谁去?"郭子兴扫了一圈。
屋里没人接话。去烧火器库得有命去没命回的打算。城外元军几万人,摸到库房跟前就不容易,点了火之后怎么脱身更是九死一生。
汤和看了朱重八一眼。朱重八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木头纹路。汤和能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头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的。
"我去。"汤和说。
屋里的人都扭头看他。郭子兴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几个人?"
"四十个够了。"汤和说,"多了反而扎眼。从东边水门出去,沿河摸过去。库房后头挨着条水沟,从那儿能靠近。"
郭子兴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去挑人。"
汤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站起来,脚步跟上来。他回头一看,是朱重八。
"你留下。"汤和说。
朱重八看着他,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我跟你去。"
"你是千户,你不能走。"
"千户怎么了。"朱重八伸手把腰上那块木头牌子解下来,往桌上一搁。"我不当这个千户了。"
汤和盯着他看了几息。朱重八脸上什么神色都没有,就那么站着,瘦得一阵风能吹倒似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走。"汤和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那天夜里挑了四十个人。陈四也去了,他胳膊上的伤刚好,是去年跟人比试的时候被刀划的。汤和把水门的位置说了一遍,路线说了一遍,火折子一人分了两根。四十个人挤在城东一座废弃的磨坊里,等着子时。
子时到了。汤和第一个扒开水门的水闸,侧着身子从那个窄缝里钻了出去。水门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他得吸着肚子才能挤过去。外头的水冰凉,没过胸口。他踩住水底的淤泥稳住身形,回头看着后面一个接一个地钻出来。
陈四是第三个。他从水门里挤出来的时候,城墙上忽然扔下来一个火把,明晃晃地落在水面上,把半条河照得通亮。城墙上元军的哨兵喊了一嗓子,紧接着就是一箭。那箭射在陈四肩膀同一个位置,旧的伤疤上又添了个新窟窿。
陈四闷哼了一声,身子往下一沉。汤和一把捞住他的胳肢窝把他提起来,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别出声。"
陈四咬着牙点了点头。血从肩膀上淌下来,混进河水里,转眼就看不见了。
四十个人上了岸,贴着墙根摸到火器库后头。元军的营地乱糟糟的,帐篷七扭八歪,巡逻的兵提着灯笼走得晃晃悠悠。火器库在营地最东边,是座用土坯砌的矮房子,门口站了四个兵,两个坐着两个站着,都在打瞌睡。
汤和带着人绕到库房后头的水沟里蹲着。水沟里全是淤泥和烂草叶子,臭烘烘的,人蹲进去只露出脑袋。汤和探头看了一眼库房后墙,墙上有个小窗,窗棂烂了半边,拿草帘子堵着。
他扭头找朱重八。朱重八就在他旁边,脸上全抹了泥,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头。那双眼睛也看着他,两个人对了一下眼神。
汤和比了个手势——他从后窗翻进去,把人搬到门口,朱重八在外头接应,点了火就撤。
朱重八点了点头。
汤和从水沟里翻出去,贴着墙根摸到后窗底下。窗台上的草帘子一碰就掉,他翻窗进去,落地的声音闷在泥地上。库房里堆满了火药桶,一股子硫磺味儿呛鼻子。他摸到门口,门是从外头闩着的,他抽出一把短刀顺着门缝别了几下,门闩松了。他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门口那四个兵还在打盹。
汤和回身把墙角的火药桶往外滚。一个、两个、三个,滚到门口,从门缝里推出去。朱重八在外头接住了码成一排。两个人一个往外递一个往外接,手脚麻利,一点声响没出。
码到第八个桶的时候,门口一个元兵忽然打了个哈欠伸懒腰,一扭头看见了门缝里露出来的半截桶沿。那兵愣了一下,然后张嘴就要喊。
汤和的刀比他的嘴快了一步。刀从门缝里递出去,横着拍在那兵的后脑上。那兵眼一翻,歪在地上没了声。旁边三个惊醒了,刚站起来,外头陈四带着人扑上去,一人后脖子给了一下,全撂倒了。
汤和从门里出来。四十个人全蹲在库房后头的水沟边上,看着他。朱重八蹲在最前头,手里攥着火折子,看着他。
火光一照,朱重八脸上的泥开裂了,露出底下的皮肤。那双眼睛亮得跟两盏灯似的。
"点不点?"汤和问。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朱重八听得见。
点了,火光一起,整个元军营地都得惊动。他们四十个人,身上只有短刀,没有长兵器。元军几万人围过来,能跑回去几个只有老天知道。
朱重八盯着那排火药桶看了几息。他的牙咬得腮帮子鼓起来一块,眼睛里的光晃了两晃。
"点。"
汤和从朱重八手里拿过火折子,吹了两下,火苗蹿起来。他递给陈四。陈四左手受了伤抬不起来,右手接过火折子,颤了一下。他看着汤和。
汤和点了点头。
陈四把火折子丢进了火药桶堆里。火苗舔着桶壁,嗤嗤地响了两声。
"跑。"汤和说。
四十个人转头就往水沟里扎。汤和跑在最后,他一把拽起陈四架在肩上,两条腿淌着淤泥水拼命往前蹬。身后亮起来了。先是橘红色的一点,然后猛地炸开,轰的一声,热浪从背后推过来,像一只巨手拍在后背上。汤和踉跄了一下,陈四从他肩上滑下来摔进水沟里。汤和弯腰去捞,第二波热浪又到了,他扑在陈四身上,感觉后背一阵剧痛,像被滚烫的烙铁按了一下。
他没回头,把陈四从泥水里拽起来扛上肩,继续往前跑。水门的窄缝就在前头,几十步远。他听见身后有箭飞过来的声音,嗖嗖的,好几支擦着耳朵过去。然后背上又挨了一下,这次是钝的疼,钉子钉进肉里的那种。他没停,一步窜进了水门的窄缝里。
从水门挤进去之后,汤和把陈四往岸上一丢,自己也爬了上去。他跪在地上喘了好一阵,回头一看,背后插着三支箭,箭头全没进了肉里,只露着半截箭杆。血从箭杆周围渗出来,把衣裳染红了一大片。
陈四躺在旁边,肩膀上的伤也在淌血。两个人都说不出话,就那么在岸上趴着喘气。后来朱重八过来了,蹲在汤和旁边看他背上的箭,脸绷得紧紧的。
"疼不疼?"
汤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废……话。"
朱重八没再说什么。他伸手把汤和扶起来,半背半架地弄回了营地。
那三支箭在汤和背上留了四个月。军医把箭头剜出来的时候汤和昏过去两回,醒了之后趴在床上动弹不得。阴天下雨的时候,那三个箭疤就发紧发疼,疼得他整宿翻来覆去睡不着。
朱重八来过几回。每回来都带点吃的,有时是一只烤红薯,有时是一碗肉汤。有一回下大雨,朱重八坐在床边上,剥了一个煮鸡蛋递给汤和。汤和接过来咬了一口,蛋黄噎在嗓子眼里,咳了半天。
朱重八看着他咳,等他咳完了才说:"以后别这么拼了。"
汤和把鸡蛋咽下去,扭头看他。朱重八坐在那儿,脸上的棱角比一年前更硬了,胡子也长出来了,看起来不像个和尚了。可那双眼还是亮的。
"你不也去了。"汤和说。
朱重八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汤和一眼。那眼神汤和一直记得——说不上来是什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像一口井,看着浅,其实深不见底。
后来汤和才知道,那一夜火烧火器库的事传遍了军中。人人都说是朱重八带人干的,说朱重八有胆有谋敢拿命赌。郭子兴大喜,升了朱重八的职,赏了钱帛。汤和那会儿趴在床上养伤,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喝粥。
"知道了。"他说完又低头喝粥。粥是小米熬的,熬得稀烂,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
后来有人替他抱不平,说那事明明是他带的头,怎么功劳全归了朱重八。汤和听了只是笑笑,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吃饭吃饭,粥凉了。"
再后来他伤好了,回了营里继续带他的百人队。见了朱重八还是跟以前一样,该喊什么喊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有一回两个人一块儿巡营,走到一处僻静地方,朱重八忽然停下来。
"那晚上的事,是你出头揽的。"朱重八说,"功劳该是你的。"
汤和看了他一眼。"你是我叫去的。"
"可主意是你出的,人是你带的。"
"你是千户。"
"我现在不是了。"朱重八看着他,"我升了。"
汤和蹲下来拔了一根草衔在嘴里。"那正好。你是长官,功劳算你头上,合规矩。"
朱重八站在那儿看着他。汤和蹲在地上嚼草根,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两个人就那么待了一阵,谁也没再说什么。
后来汤和跟手下人喝酒,喝到兴头上有人又提起这事。汤和端着碗喝了一口,说了句:"老天替我记功。"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多想,就是随口一句。喝完就低头吃菜,把一盘炒豆芽夹了个干净。
可这话后来传到了朱重八耳朵里。朱重八当时也没说什么,过了好些年汤和才知道,就这一句话,朱元璋记了十几年。
那是后话了。
洪武三年冬天,封赏大典。
那天奉天殿里站了满满一殿人,甲胄脱了换上朝服,一个个鲜衣怒马,红光满面。全是跟着朱元璋从濠州一路杀过来的老人,淮西口音在殿上此起彼伏,有人扯着嗓子聊天,有人拍着肩膀大笑。
汤和站在队列中间靠后的位置。他穿着新做的青色朝服,料子挺括,领口袖口都滚了边。可他觉得不自在,领口勒得脖子难受,偷偷伸手进去松了松。旁边站的邓愈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忍忍,一会儿就好了。"
汤和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自己的靴尖。靴子是新的,牛皮的,擦了三遍,鞋头亮得能照见人影。他盯着那个亮光点看,看着它晃来晃去,耳朵里灌进去的都是旁边人的说笑声。
徐达站在最前头。他穿着紫色的公服,腰上系了玉带,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不像带兵打仗的徐达了。李善长站在徐达旁边,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笑,嘴唇抿着。
圣旨一道一道念。宣旨的太监嗓门尖细,拖长了声调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徐达,奉天翊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傅,中书右丞相,进封魏国公,食禄五千石。"
徐达出列,跪下,磕头,谢恩。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李善长,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中书左丞相,进封韩国公,食禄四千石。"
李善长出列。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年纪大了,关节不灵便。磕头的时候额头顶在金砖地上,停了一息才抬起来。
"常茂,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进封郑国公,食禄三千石。"
常茂是常遇春的儿子,常遇春打北元的时候病死在柳河川,朱元璋把爵位给了他的长子。
"冯胜,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进封宋国公,食禄三千石。"
"邓愈,特进荣禄大夫,左柱国,进封卫国公,食禄三千石。"
念到第六个,宣旨的太监停了一下。殿上的人也都安静了一瞬,等着。汤和还是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尖,可他感觉周围的目光都聚过来了,落在自己身上,像蚂蚁爬。
太监清了清嗓子,接着念。
"汤和,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进封中山侯,食禄一千五百石。"
殿上安静了一会儿。有人扭头看汤和,有人低头咳嗽,有人拿袖子挡住了脸。汤和站在原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抬起头,出列,走到丹陛下,跪下,磕头,谢恩。
额头贴在地上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在耳朵里响。他能感觉到头顶上那些目光,各种各样的,有替他委屈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琢磨不透的。
他磕完头站起来,退回队列里。站回去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龙椅的方向。朱元璋坐在上头,正看着他。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至正十四年那个夜里蹲在泥地里的那双眼睛。可那双眼睛现在搁在一张完全不同的脸上。那张脸胖了,润了,下巴多了两层,可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里头的东西却跟从前不一样了。
散朝之后汤和回了府。府是前几个月刚赐的,三进的院子,不算大但齐整。他把那道封侯的诏书挂在了正堂的墙上,挂的时候手稳得很,一点没抖。
府里的人替他憋屈。老管家跟了他十几年,替他更衣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侯爷的功劳谁不知道,凭什么别人封公您封侯。"
汤和正脱朝服,听了这话转头看了管家一眼。那一眼平淡得很,可管家后头的话全咽回去了。
"再多说一句,你明天就不用来了。"
管家闭了嘴,低头替他解腰带。
汤和换了家常衣裳,走进厨房。厨子正在备晚膳,见他进来了吓得勺子差点掉地上。汤和让厨子蒸一笼蟹黄包。厨子战战兢兢地蒸了,端上来,汤和一个人坐在厨房旁边的小桌上,把一笼包子吃了个干净。
蟹黄包是凤阳老家的做法,皮薄馅大,咬一口淌一嘴油。汤和吃得很慢,每个包子都在嘴里嚼很久。吃完最后一个,他把碟子里的醋也喝了,拿袖子擦了嘴,站起来回了房。
第二天照常上朝。他走路的步子还比平时快了半拍,进殿的时候跟人打招呼,声音洪亮,跟没事人一样。
后来有人在朝会上替他鸣不平。那人姓王,是个御史,山西人,跟汤和没什么交情,大概是实在看不过眼了,站出来说了一句:"中山侯汤和战功卓著,封侯实在委屈,请陛下明察。"
汤和当时站在队列里,听见这话连眼皮都没抬。他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脸上的表情木的。散朝之后那位王御史被叫去了御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两只腿打颤,下台阶的时候差点摔了。
那天下午有人把这事告诉了汤和。汤和正在书房里看书,听了只是"嗯"了一声,翻了一页书。
"侯爷,"传话的人说,"您要不要……"
"不要。"汤和把书合上,"你去后院看看那棵枣树结没结枣子。"
后来汤和跟自己儿子汤鼎说起这事,是多年以后了。汤鼎那会儿刚成年,有些事开始好奇。汤和把他叫到书房里关了门,只说了一句:"我若再争,就连那一千五百石都保不住。"
汤鼎问为什么。
汤和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没回答。
洪武八年夏天,刘伯温病逝的消息传到汤和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乘凉。那把竹椅子摇摇晃晃的,他躺在上面拿蒲扇扇风,蝉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管事的进来说了消息,汤和的扇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扇。
"怎么死的?"他问。
"宫里传出来的说法是病逝。"
汤和没再问。他把蒲扇搁在肚子上,仰头看天上的云。云走得很快,一大块一大块的,翻着卷从东往西去。
刘伯温那张脸在他脑子里转。瘦,沉默,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一动不动的,像两口井。汤和跟刘伯温打交道不多,但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
那是至正二十三年,鄱阳湖大战之前。朱元璋跟陈友谅在鄱阳湖对峙,两边都调集了全部兵力。那会儿汤和已经是个指挥使了,管着一支水师。大战前一天夜里,刘伯温骑着马到他的营帐来找他。
汤和正在擦刀。刘伯温掀帘子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刘伯温没说话,在帐里站了一会儿。外头湖面上飘着雾,灰蒙蒙的一片。
"汤侯,"刘伯温忽然开口,"你明天打头阵。"
"知道。"汤和继续擦刀。
刘伯温走到他跟前蹲下来,伸手在泥地上画了个圈。"明天风向会变,"他说,"你盯着旗子,旗子一动你就冲。"
汤和看了他一眼。刘伯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跟平时一样,像一口井。
"好。"汤和说。
第二天果然起了风,旗子一动,汤和带着水师冲了出去。那一仗打得惨烈,陈友谅的船高大,汤和的小船撞上去跟鸡蛋碰石头似的。可风向确实变了,陈友谅的大船转不过弯来,被汤和的船队贴上去放火,烧了一大片。
打完仗汤和去找刘伯温道谢。刘伯温正站在湖边看人清理战场,听见汤和过来头也没回。
"谢什么。"
"风向的事。"
刘伯温这才转过头来看他。那口井一样的眼睛在汤和脸上停了几息。"汤侯,"他说,"你是个聪明人。"
"什么意思?"
刘伯温笑了笑,没回答,转身走了。
如今刘伯温死了。汤和躺在竹椅上看着天上的云,忽然感觉后背那三个箭疤又隐隐地发紧。他伸手摸了摸,隔着衣裳,只摸到衣裳的布面。
"传话下去,"他对管事的说,"后园的花圃给我翻了,种芍药。"
洪武十一年,汤和进封信国公。
旨意来的时候汤和正在后园里浇水。芍药第二年春天开了,红红白白的一大片,他每天早起在园子里转一圈,浇浇水,拔拔草,看看花苞开了几朵。那天早上他正拎着水瓢浇一株白芍药,前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管事的跑得气喘吁吁,后头跟着个太监,手里捧着黄绫卷轴。
"信国公接旨。"
汤和手里的水瓢掉在了地上,瓢里的水泼了一脚面。他愣了一瞬,然后跪下去,膝盖硌在碎石子路上,疼了一下。
太监把旨意念完了。汤和跪在那儿听着,脑子里嗡嗡响。他磕了头,接了旨,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当天晚上奉天殿赐宴。朱元璋把汤和叫到跟前,汤和离席跪着,额头贴在地上,能看见朱元璋的靴尖就在眼前半步远。那靴子是明黄色的,上头绣着云纹,针脚密密的。
朱元璋拿筷子蘸了酒,在案上写了一个字。
"信。"
汤和没抬头。
朱元璋又写了一个字。
"言。"
案上的酒渍慢慢洇开,两个字连在一块儿。朱元璋的声音从头顶上落下来,不重,却沉得砸人。
"信,就是说一次就够了。言多,必失。"
汤和的额头贴在地上,汗沿着鬓角淌下来,滴进金砖地的缝里。
"臣……明白。"
回府之后汤和把管家叫来,让他把府里所有的刀剑都收了。库房里锁着的、厢房里挂着的、书房里摆着当饰物的,一把不留。管家带着人收拾了大半天,搬出来二十多把刀剑,全是汤和这些年用的、缴的、别人送的。有一把是至正十四年那夜他别门闩用的短刀,刀身上还留着当年蹭墙的划痕。汤和看了一眼那把短刀,让管家放进了库房最里头。
钥匙交到管家手上,汤和说了一句:"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许开。"
洪武十三年正月初三,胡惟庸被拿下。
锦衣卫从两侧涌出来,四个人扑上去把胡惟庸按住了。胡惟庸脸上的笑还没收住,人被按在地上的时候嘴里还在喊"陛下"。朱元璋没看他,拿着茶杯喝茶,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沫子。
胡惟庸被拖出去了。他的喊声从殿门口传进来,尖利得像刀划在瓷面上。"冤枉——"
然后是铁链子哗啦啦的响。再然后就是安静。
汤和站在队列里,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尖。靴子是旧的,鞋头磨得发白。他盯着那个发白的鞋尖看了很久,直到散朝都没抬起来。
散朝之后汤和走出大殿,外头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反着光,刺得他眼睛疼。他抬手挡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攥了攥拳,把那只手塞进了袖子里。
回府的路上他坐在轿子里。轿帘放得严严实实,外头街上的声音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卖糖葫芦的在吆喝,一个长腔拐着弯:"糖——葫——芦——"然后是孩子的笑声,跑过去噔噔噔的脚步响。
汤和坐在轿子里,耳朵里嗡嗡的,什么声音都混成一团。
胡惟庸案一查就是三年。起初只是胡惟庸一家,后来牵扯出来的越来越多。淮西一带跟胡惟庸沾亲带故的官员一个接一个被拿下,有的人只是跟他同过乡、吃过一顿饭、写过一封信,也被翻了老底。
汤和每天上朝下朝,照常行礼,照常议事,照常回府浇花。可府里的人慢慢发现了变化。老爷吃饭的时候不说话了,以前还会问两句府里的事,菜咸了淡了都要点评两句。后来端起碗来只管往嘴里扒拉,扒拉完了一搁筷子就回书房,在里头一待就是一整夜。
有一回汤鼎忍不住在饭桌上问:"爹,胡惟庸那案子……"
汤和正夹菜,筷子停在半空。他看了汤鼎一眼,那一眼看得汤鼎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吃饭。"汤和说。
汤鼎低头扒饭,再没问过。
洪武二十一年春天,蓝玉捕鱼儿海大捷的捷报传到京城。
"蓝玉,"他点了点案面,"有大将之才。"
散朝之后汤和走得比平时快。他低着头拱着手,从人群里挤出去,一路出了午门上了轿。管事的刚放下轿帘,他就喊了一声:"快走。"
轿子抬起来走得飞快,颠得汤和在里面东倒西歪。回到府里他直接进了书房,把门从里头闩上了。汤鼎从后头追过来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后来管家拿了钥匙把锁捅开,推门一看,汤和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攥着一张纸。
那张纸是蓝玉写来的信。信上就几行字——"汤兄,多年不见,甚是想念。改日若得闲,来我府上喝一杯。"
汤和把那封信放在灯上烧了。火苗舔着纸边慢慢往上爬,纸灰落在桌面上,黑乎乎的一小堆,他拿手拨了一下,灰散开了。
"爹?"汤鼎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汤和抬头看他。灯映在汤和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特别深,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
"去写一份奏折。"
"什么奏折?"
"告老还乡。"
汤鼎愣住了。他爹那年六十三,身子骨硬朗得很,早上还能绕着府里跑两圈,说话声音亮堂得像钟敲。告什么老?还什么乡?
"爹,您……"
"写。"汤和的声音不高,可一个字砸在地上一个坑。
奏折第二天就递上去了。汤和亲自写的措辞,说自己年事已高,腿脚不便,不堪军旅劳顿,愿归乡养老,乞陛下恩准,把爵位俸禄一并退还。
奏折递上去的第三天旨意下来了。朱元璋准了,准得痛快。赐钞万锭,让他在凤阳修建府邸,风风光光地回去。爵位保留,俸禄照发。
消息传出去,满朝议论。有人说不值当,说汤和正当壮年何必告老。有人说可惜,说这么大个将才说退就退了。有人说汤和这是糊涂了,放着京城的好日子不过要回穷乡僻壤。
汤和谁的话也不听。收拾了行李,带着一家老小出了南京城。走的那天他回头看了一眼城楼,旌旗猎猎,风把旗面吹得啪啪响。他看了几息,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的时候他听见汤軏在车里嘟囔:"爹,咱们真就这么走了?"
汤和靠着车壁闭着眼睛。"走。"
马车轱辘轱辘地碾着官道往凤阳去了。后头南京城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道灰线,再最后连灰线都看不见了。
回凤阳之后汤和在城外选了块地,自己画了图纸建宅子。图纸画了三遍才定下来——外头一道墙,里头一道墙,门不正开,从外头进来得拐三个弯,巷道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九曲八弯跟迷宫似的。
地方官听说信国公回来了,带着礼物上门拜望。汤和让门房传话出去——"草民不敢劳烦大人。"礼原封不动退回去,帖子原封不动退回去。地方官又来了两回,吃了两回闭门羹,后来就不来了。
府里安静了半个月。汤和每天在书房待着,早上起来浇花,中午吃一碗面,下午睡一觉,晚上看两页书就歇了。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什么滋味都没有。
管家看不下去了,有一天壮着胆子跟汤和说:"老爷,府里人少,也太冷清了。要不要……添点人?"
汤和正在看一本《水经注》,听了这话把书放下来,想了想。
"行。"他说,"你去办。多找些人来,年轻的。"
管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照着办了。半个月后府里添了一百多个年轻女子,莺莺燕燕地住满了西跨院。汤和让人在西跨院和东跨院之间修了一道月亮门,门上挂了锁,钥匙在他自己手里。
每天傍晚西跨院那边丝竹管弦响起来,歌声笑声混在一块儿,热热闹闹地传到东跨院来。汤和坐在书房里听那些声音,脸上没什么表情。有时候他会让人把西跨院的月钱提前结了,每人多加两吊。但从来不去西跨院,一个侍妾也没碰过。
汤鼎忍不住问过一次:"爹,您弄这些人回来,又不见她们,到底图什么?"
汤和正蹲在园子里给芍药松土,头也不抬地说:"图个热闹。"
"可……"
"你去把西跨院的帐结了,这个月每人再加一吊。"
汤鼎闭了嘴。
汤和心里清楚。那些侍妾里头有几个是带任务的,隔三差五就会消失一两天,回来之后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不止她们,府里的厨子、门口扫地的、后门看夜的,甚至街对面那个卖杂货的老头,说不准哪一个就是锦衣卫派来的。他的一举一动,每天几时起几时睡吃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话,恐怕当天夜里就会写成条子送到南京去。
所以他必须热闹。必须让所有人都觉得信国公汤和老了废了只知道吃喝玩乐,成不了什么气候。
洪武二十三年,李善长被赐死的消息传来。
那天汤和正在吃午饭,管家进来禀报的时候他刚夹了一块豆腐。豆腐炖得嫩,筷子一夹就碎,他换勺子舀起来送进嘴里,慢慢嚼。
"韩国公李善长,以'知谋反而不发举'的罪名被赐死。全家七十余口,满门……"
管家没把"抄斩"两个字说出来。汤和也没让他说。
"知道了。"汤和把豆腐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管家退出去之后汤和放下勺子。他看着面前那碟炒青菜,看了很久。青菜是霜打过的,叶子边缘有一圈紫红的边,油汪汪地码在白瓷碟里。
他想起有一年跟李善长喝酒。那时候还在打天下,营帐漏雨,两个人拿碗接水,叮叮咚咚响了一夜。李善长喝了几杯话就多,说等天下了他要回老家盖个大宅子,种满桂花,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香得能把人熏醉。
汤和问他要盖在哪儿。李善长说在定远,他家老宅旁边有块空地,风水好,背山面水。
汤和说那我去给你暖房。李善长拍他肩膀,说好,到时候给你留一间最好的,窗户朝着桂花树。
那天雨下了一整夜,两个人喝了三壶酒,说了半宿胡话。天快亮的时候李善长趴在桌上睡着了,汤和把自己的大氅脱了给他披上。
如今那件大氅早不知扔哪儿去了。定远那块空地大概也盖不了桂花园子了。
汤和把碟子里的青菜夹完,米饭扒干净,碗筷搁齐了,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枣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他伸手接住一片,对着光看了看叶脉,松开手让它飘走了。
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发。
消息到凤阳的时候汤和正躺在床上。那年开始他身体就不行了,咳嗽断断续续地咳了半年,后来腿也开始肿,走路得拄拐。大夫来看过说是湿气入骨,开了几副药吃了不见好。
汤鼎把蓝玉的案子告诉他,话没说完就被汤和挥手止住了。
"剥皮实草?"汤和问。
汤鼎点了点头。
汤和闭上眼睛。蓝玉那张脸在他脑子里转——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笑起来整条街都能听见。打仗是一把好手,可性子太骄。打了胜仗回京城,城门都懒得等,直接让人把城墙扒开一段骑着马从豁口里冲进去。带兵的时候在军里培植亲信,麾下将领只认蓝大将军不认皇上。
汤和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捕鱼儿海大捷之后他就知道蓝玉活不长了。他在府里烧掉的那封信,那个"改日来喝一杯",就是蓝玉给自己埋的最后一锹土。
可等这天真来了,他心里还是堵得慌。毕竟都是淮西出来的。毕竟都是一口锅里吃过饭的。
汤和让汤鼎扶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他看着那层灰蒙蒙的天色,忽然说了一句:"朱标要是还在,不至于这样。"
汤鼎没敢接话。
汤和懂。他都懂。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洪武二十六年秋天,汤和彻底起不来了。先是咳嗽咳得整宿睡不着,后来腿肿得下不了地,再后来半边身子都麻了,嘴歪向一边,说话含含糊糊的,涎水止不住地淌。
大夫来看过,说是中风之兆。开了方子,针了穴位,让好好静养,别动气,别劳神。
汤和倒是想静养,可他连躺着都不安生。睡着了就说梦话,翻来覆去喊那些名字——李善长蓝玉冯胜傅友德周德兴陆仲亨,一长串。有一回半夜喊了"重八"两个字,喊完就醒了一头汗,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房梁,半晌没喘匀气。
汤鼎守在榻边,看着他爹一天天瘦下去。脸颊的肉塌了,眼窝深了,手腕细得皮包骨,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突着,像蚯蚓爬在干土地上。
到了九月二十七那天早上,汤和醒过来的时候眼睛特别亮。他看了看榻边的汤鼎,又看了看床尾的汤軏,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汤鼎凑过去:"爹?"
汤和攒了半天力气,嘴里含混地咕噜了一阵。汤鼎把耳朵贴过去,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字——"把……人都叫……来。"
汤鼎把门帘外头的孙子们都叫进来了。几个孩子跪了一地,最小的那个才五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睁着圆眼睛看着榻上的爷爷。
汤和的目光从每个孩子脸上扫过去,一个一个地看。看完了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汤鼎脸上。
"外头……都出去。"他指了指门帘。
汤鼎让奶娘把孩子们带走了。门帘放下来,屋里只剩父子三人。
汤和用尽力气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攥住了汤鼎的手腕。他的手指干枯冰凉,可攥上去的时候汤鼎感觉那五根指头像铁箍一样。
"朱元璋诛尽淮西勋贵。"
这句话比之前任何一回都清楚。汤鼎的手一抖,汤軏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汤和看着两个儿子,眼里的光晃了晃,又稳住。
"汤家能活到今天……不是因为有功……"
"是因为……低头够低……退得够早……"
他喘了几口,嘴角又淌出涎水来。汤鼎替他擦了,他继续说。
"当年……常州……我说错了一句话……他记了十几年……铁券上刻着……"
"那不是羞辱……那是警钟……"
"每回看见那块铁券……我就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越来越弱。汤軏跪到榻前,两只手攥着被角。
"家规三条……"汤和的眼睛半睁半闭,可那光还在。"一,不得恃宠而骄……二,不得干预地方政务……三,不得与官员结交……"
"记住了?"
汤鼎和汤軏同时点头,额头磕在榻沿上。
汤和松开了汤鼎的手腕。那只手落在被面上,指头蜷了蜷,像一片叶子卷起来。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房梁上那道裂纹。裂纹在油灯的光里忽明忽暗,像一条流动的河。
"别回南京……"
"越远越好……"
汤鼎把耳朵贴过去,听见父亲的呼吸越来越慢。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然后停了。
窗外的风正好在这一刻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最后一下,灭了。
屋里暗下去。
汤鼎跪在那儿没动。汤軏跪在那儿也没动。两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很久,谁都没出声。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汤鼎伸出手把他爹的眼睛合上了。
皇帝不知道的是,那个"智"字,汤和是用一辈子的低头弯腰写出来的。
汤和死了之后,汤鼎把家规刻在了族谱首页。然后带着一家老小离开凤阳,往南去了。朝廷后来给汤鼎安排了个闲职,打发到云南。汤鼎去了,去了就没回来。汤軏带着另一房人迁到了岭南,翻过五岭进了瘴疠之地,越走越远。
族谱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小字——信国公后,远徙,不知所终。
很多年后,有个游学的后生路过凤阳城外那座破败的宅子。院墙塌了大半,门板歪在一边,院子里长满了蒿草,比人还高。芍药早就绝了种,枣树的枯枝横在地上,蚂蚁排着队在树皮上爬。
后生在墙根底下蹲下来,拿根棍子拨弄泥土。拨着拨着碰到个硬东西,挖出来一看是块碎瓦片。瓦片上的泥擦干净了,露出两个字。
"活着。"
笔划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拿石头划的。后生把瓦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个字,刻得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忍。"
后生把瓦片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风从淮河那边吹过来,带着腥腥的潮味。院墙上的蒿草被吹弯了腰,又慢慢直起来。
后生转身走了。走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宅子还是那座宅子,里头的魂早就散了。
后来有人翻《明史》,翻到汤和那一页。书里写他"晚年益加恭慎,在朝廷讨论国事时,一语不敢外泄"。又写他"病将死,悉以侍妾百余人资遣之"。
书里没写那些侍妾走的时候汤和是什么表情。那天他坐在轮椅上,一个一个地看她们从面前经过。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头也不回。汤和面无表情地看完了所有人,然后让人把轮椅推进书房。
书案上放着一封信,是朱元璋来的。信就一行字——"身体可好?"
汤和看了那封信,搁在灯上烧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窗外的芍药那年开得尤其好。红白相间的一大片,风一吹像波浪似的滚。汤和看了几眼,闭上了眼睛。
后人说汤和是淮西勋贵里唯一得了善终的。说他大智若愚,懂急流勇退。汤和自己要是听见了,大概只会笑一笑,说一句——
"哪有什么智。不过是怕死罢了。"
活着这件事,有时候比死了还难。汤和用七十年学会了怎么活。他把道理刻在瓦片上,埋在了墙根底下。
至于挖到的人能懂多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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