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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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 应丽斋 杨永昌 通讯员 沈杰 插画 张利昌 图片由双桥村提供
每天一到中午,秀洲区王江泾镇双桥老集镇上的聚友饭店里就座无虚席。老板刘国峰里外张罗,灶台前火光一蹿,他边颠勺边回头跟老客寒暄,嗓门和锅铲声搅在一起,热腾腾的。看着眼前这场面,他总说:“一切都没变。”
可一切真的没变吗?走出饭店,老集镇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到处弥漫着被时光轻放的默片感,相较于早年间的热闹,眼下人少了,节奏慢了,日子有了另一种质地。然而双桥村的故事,远不止这般新旧共生的“双面”:外来人员与本村居民人数接近1:1,多元群体的融合成为治理难题;村民手握“百万”资产,但村集体经济仍面临产业提质的现实需求,亟待开辟新的发展路径。
本期,百村行采访组走进双桥村。在这个带着“双面”特质的村子里,我们想追问的是,当本土与外来、传统与变革在这里相遇,双桥村将如何重塑新的可能?
【提问】 “过路客”如何变成“本村人”?
傍晚6点,暑气未散,双桥村沙河景园已经热闹起来。
付昌平拎着一壶茶下楼,在亭子里寻了老位置坐下。下棋的、摇扇的、刷手机的,七八个人挤在一处,他一坐就是3个小时。“有公园,有亭子,人多热闹。”说这话时,他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这样松弛的傍晚,是他从前不敢想的。他是重庆奉节人,在双桥村生活了十余年。早些年在周边工厂上班,每天两点一线,关上门就是自己的小世界。“那时候总觉得自己是过客,待几年说不定就走了,小区好坏,跟我有什么关系?”
直到3年前退休,日子慢下来,他才慢慢留意起周遭。起初,他也别扭,一开口就是重庆乡音,总觉得自己是“外人”。可没几天便释然了——楼下四川的、安徽的、贵州的,南腔北调凑在一处,谁也不比谁更像“主人”。
这是双桥村最特别的底色。村子紧邻嘉兴市区,周边工厂密布,高峰期外来人口超4000人,与本村4200多名居民接近1:1。这是区位带来的人口红利,也是抛给基层治理的“柔软考题”。双桥村党委书记、村委会主任徐倩说得实在:“本村的人我还没认全,外来居民的需求就先递到了眼前。”
付昌平就揣着不少这样的“烦心事”。小区保洁缺位,垃圾堆在角落没人清,他找过物业,可口音重、一着急语速就快,往往闹得两边不愉快,问题半点没解决。还有放暑假的孙辈,孩子父母上班忙,他管不住,孩子总闷在家里。
这些事不大,却像鞋里的沙,硌得人不舒服。但在双桥,这些“硌人的小事”,总有稳稳落地的办法。徐倩常笑着说,村里治理有“三板斧”——知青、乡贤、党员退役军人,三支力量拧成绳,就没有兜不住的民生事。
今年春天,党员志愿者夜访入户,付昌平随口提了句物业的事,本没抱指望。没想到6月21日,小区新物业正式进场,保洁、绿化、安保逐项理顺,积压的问题一一解决。“真把我们外地人当自家人,连孩子的事都替我们想着。”
村里知青馆里,褚学良正为暑期夏令营备课:“今年教孩子们练书法。”顺着他的笔尖,往事漫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近300名知青扎根双桥村,种田插秧,把最好的青春留在这片土地上。从2004年起,陆续退休的知青重新聚首,常回村走走,他们心里始终惦记着双桥。2021年,双桥村腾出两间房,建成知青馆,既留住那段岁月,也给返乡知青安了个固定的“家”。
有了阵地,老知青们反倒坐不住了——总不能关起门只做陈列,得让这地方活起来。“我们总得为村里再做点啥。”褚学良说,想法刚抛出,响应便从四面八方涌来:语文老师教作文,文艺骨干教唱歌,书画爱好者教画画……大家七嘴八舌认领任务。没多久,双桥首期暑期夏令营便热热闹闹办了起来。
如今280多名在册知青里,40多人每周固定回村“值班”。寒暑假的课堂上,非遗课、绘画课、口才课样样齐全,本地娃和外来娃肩并肩坐着,没人分得清谁是“本村的”。乡贤出钱出力,党员退役军人服务便民,三支力量各展所长,把一件件细碎的民生事稳稳兜住。
天色渐暗,有人喊付昌平搭伙散步,他应声起身。有人问,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外地人吗?他愣了愣,摆着手笑了:“日子过着过着,哪还分什么里外。”
从“过路客”到“自家人”,有时不过是一句诉求被听见、一件小事被放在心上的距离。当一座村子愿意弯下腰倾听、伸出手托举,把每一个人都放进“村里人”的范畴,治理便有了双向奔赴的底色。
【追问】 “村民富”如何走向“集体富”?
人心拢了,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问题是:家底怎么厚起来?
微风掠过沙河景园的香樟树,手机“叮咚”一声轻响,双桥村民钮国华低头看了眼——3000多元的养老金准时到账了。旁边凑着下棋的老伙计打趣他:“你个百万富翁,还在乎这点养老钱?”他笑着摆手,尽显松弛。
最近,这位“百万”老人总爱在村口多站一会儿。他看见,村口那片近700亩的稻虾共养基地里,水光映着天光。基地负责人魏元五正带着村民查看水稻长势。“3月份就开始收龙虾了,到现在出了七八万斤。等这季水稻长熟收了,再养下一轮龙虾。”魏元五在嘉兴经营着3个稻虾共养基地,经验老到。
不远处,王威的花卉基地也在赶工。88亩土地上,大棚正在搭建,计划年底投用生产。采用“政府建设、企业运营”的模式,村集体每年有稳定的租金进账。更实在的是就业——12个固定岗位,月薪最高5000多元,旺季再补10个临时工,优先招本地人。
相较于两位经营者对产业前景的兴奋,徐倩看重的,不是这些项目雇了多少人、发了多少工资,而是他们正在悄悄做一件事——让双桥被看见。
把时针往前拨,双桥经历过一场深刻重塑。2021年,土地综合整治的风吹进村,钮国华家247平方米的老房置换成了124平方米的敞亮安置房,余下面积折算成上百万元的补偿款,攥在手里,心里头一次有了底气。当时,双桥村涉及的农户700多户,不少人家都拿到了上百万元的补偿款。与此同时,村里早年间的安置小区——沙河景园、主城浜入住率超过九成,不少村民持有三四套房,自住一套,余下出租,60平方米的小套每月能收1300元租金。加上周边工业区的务工收入,全村人均可支配收入稳稳在5万元以上。
村民口袋鼓了,村集体的“钱袋子”却没跟着同步鼓起来。
没过几年,在上级政策统一要求下,村里全面腾退小微企业。“产业最兴盛时,这些小微企业带动了200多名中老年村民就近就业。”徐倩说,腾退之后,这批人最先感受到了阵痛。与此同时,村集体的账本也不好看——原本靠厂房租金、管理费还能有些家底,企业一腾退,源头活水断了。2025年,双桥村集体经营性收入215万多元。在嘉兴,年入千万元的村子早已不是个例,百万元只是“及格线”。钱不多,民生服务要么靠上级财政,要么靠四处“化缘”。可徐倩心里清楚,靠共建解得了近渴,解不了远忧,双桥得自己拥有造血的能力。
于是,乘着镇里统筹推进农文体旅融合的东风,稻虾基地和花卉基地先后落地。而这两个项目的真正意义,在于为双桥贴上了两张“名片”。
在稻虾共养基地,魏元五盘算的远不止卖虾卖米——搭垂钓棚、砌野米饭灶台的计划已经开始实施。此前,他在别的村子投过类似项目,投入400余万元,4年左右便回了本。“光卖农产品留不住人,得让城里人愿意来、坐得住。”魏元五说,让一亩田产出两季价值,也让一个村走进更多人的视野。
而在花卉基地,王威特意留出10亩地,打算做花卉研学、花卉咖啡、窑烤面包。他设想中的场景是:周末午后,年轻人坐在花田边喝咖啡,孩子在研学区认花、做手工,一家人可以在此悠闲地度过整个下午。“双桥离市区不到半小时车程,年轻人周末来转转,比逛商场有意思。”他站在田埂上,眼睛里全是图纸上的未来。
更大的棋局也在向双桥靠近。王江泾镇正在以“赛事聚气、文旅留客”的思路,打造运河文化旅游度假区,将青少年足球赛事与田园休闲、文创体验深度绑定。“一人踢球、全家度假”——孩子在场上的比赛结束了,一家人的周末才刚刚开始。而双桥村,恰好嵌在这条文旅带上,是田园休闲板块的重要节点。这意味着,未来被赛事吸引来的客流,会顺着这条线路涌向双桥的钓虾塘和花田。
魏元五的基地接住的就不只是散客,而是整个度假区的溢出流量。王威的花卉基地一旦把新业态做起来,双桥村也就成了“看完比赛去逛花田”的目的地。
一个人的百万元扛得住一时风雨,一个村的响亮名片才能滋养几代人。这是双桥村正在探索的路:不只富口袋,更要富名声、富机遇、富明天。
【叩问】 “老集镇”如何靠近“新生活”?
在双桥村党群服务中心门口,挂着两块牌子——双桥村村民委员会、双桥社区居民委员会。初来的人常会愣一下:这到底算村还是社区?村里人倒不纠结这个,摆摆手说:“都是双桥人嘛。”
但牌子背后,藏着一个老集镇落寞的背影。它需要被看见。
“当年这里可是另一个样子。”说这话的是村里的老书记陈正华。他在双桥生活了大半辈子,从双桥乡到双桥公社,这里一直很热闹。在陈正华的记忆里,供销社、信用社、邮电所、卫生院、粮站……一应俱全,甚至嘉兴第一个拖拉机站也建在这里。早上一开门,满街都是熟人,吆喝声、车铃声、说笑声搅在一起,整条街充满活力。“那时候不用出集镇,什么事都能办。”陈正华说。
可后来,行政区划几经调整,机构一个接一个搬走,老街慢慢安静下来。这是一种典型的“向下螺旋”:行政功能弱化导致居住功能退化,功能衰退又妨碍产业振兴,一环连一环,差距越拉越大。身份也尴尬——早已不属于建制乡镇,很少被纳入美丽城镇建设范畴,成了城乡拼图中容易漏掉的一块。真要改造,闲置房屋产权复杂,投入产出落差巨大,市场主体望而却步。
但真的一切都安静了吗?聚友饭店的老板刘国峰最有发言权。
从2003年开店起,他的灶台就对着街巷,锅铲起落间,日子一天天过去。因为手艺好,嘉兴市区、苏州盛泽的食客都慕名而来。可随着村里小微企业腾退,“厂子搬走了,工人也走了,人气肉眼可见地淡了。”刘国峰语气里却没有太多失落——人流少了,饭店的名气留了下来。回头客和慕名而来的新客一直没断过,桐乡、平湖、上海的食客照样排队,“他们是真寻着味道来的。”
落寞的老集镇、热闹的饭馆——这“双面”让徐倩意识到,落寞的不是一条街,而是一种生活方式的退场。当外部资源够不着、自我更新又使不上劲,老集镇最需要的不是大拆大建,而是被重新看见。
怎么被看见?外部资源一时够不着的地方,恰恰是内部治理最该用力之处。
让老的被照顾,就是让根不被拔掉。2021年,双桥村新的党群服务中心建成,位置与老集镇隔条河。搬过去,服务半径就远了,老百姓意见很大。村里选择折中:保留老集镇的养老服务中心,新旧阵地同步运营。专管员黄雅英两处都熟:“双桥60岁以上的老人有1520人,80岁以上的有300多人。”除了运营好阵地,他们还常态化上门量血压、问冷暖。这些老人是集镇活着的记忆,照顾他们,就是照顾这片土地的过去。
让路走得顺畅,就是让希望进得来。狭小的道路、凌乱的电线、难停的车、破旧的房——这些是考验居民忍耐力的烦心事。刘国峰反映过:店门口道路太窄,导航绕路,外地客人常找不到店、停不了车。2025年,村里翻新铺设柏油马路,刘国峰停业几天支持,再营业时,门口那条坑坑洼洼20多年的路终于平整了。此外,停车场硬化、扩建等也陆续完工,它们连接的不仅是地理距离,更是老集镇被重新纳入城市生活版图的可能。
让记忆有处安放,就是让未来有处生长。双桥集镇上有一幢无人居住的老建筑,一楼140平方米闲置。“我们想把它改建成老茶馆。”徐倩说,早年双桥茶馆遍布,是几代人喝茶聊天的地方,如今老茶馆悉数消失,重新打造一间老茶馆,不只是多个活动场所,更是为老集镇留住文化底蕴和乡愁记忆。所谓新生,从来不是凭空而起——它需要一个锚,把过去牢牢钉住,才有底气往远处走。
老集镇的困境,本质是城乡变迁中“被落下”的阵痛。而它的新生,不能指望单一的外部输血,而是要把根留住、把路修通、把记忆盘活,用最扎实的造血,接住最细碎的日常。
现在,老集镇依然不如新镇区规整繁华,但那份原生态的市井味道反而成了特色。聚友饭店周末依然排队,老茶馆规划已提上日程,养老服务中心里每天都有人谈天说地。这何尝不是一种“新生活”——不是把人拉回来,而是让留下的人觉得值得。
※村庄名片
双桥村
双桥村位于王江泾镇南部,距嘉兴市区4公里左右,北临申嘉湖高速并设有高速出入口,交通十分便捷。村域面积为8.337平方公里,全村耕地面积5683.13亩,下设48个村民小组,现有户籍人口3936人、新居民3000余人。2025年村级集体经济总收入713.58万元,经营性收入215.45万元。
近年来,村里以“网格双治、连心双桥”为抓手,构建“一核多元”治理格局,通过建强三支骨干队伍,激活基层治理新动能。一是建强党员退役军人队伍,常态化开展便民服务,在抢险救灾中冲锋在前;二是激活知青乡贤队伍,依托知青文化底蕴,传承知青精神,助力文化振兴;三是凝聚新居民队伍,完善配套服务,引导新居民主动参与治理,实现共建共享。同时,扎实推进乡村振兴,通过土地全域整治和征迁安置,用心解决群众急难愁盼问题,真正实现搬得顺心、住得安心。
近年来,双桥村先后荣获省级“红色根脉”强基示范村(社区)、省示范党群服务中心、省级引领型农村社区、浙江省善治村、省级新时代枫桥式退役军人服务站、省五星级农村文化礼堂等多项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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