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躺在床头柜抽屉里,差最后俩人的签名。
我今年42岁,结婚十二年,跟老公陈远分房睡已经一年零三个月。
他在次卧,我在主卧。各过各的,各还各的贷,各接各的娃。偶尔在厨房碰见,侧着身子让路,像合租室友。
昨晚十一点,手机响了。我妈。
“闺女,明天我跟你爸到,住三天。”
我还没来得及张嘴,她挂了。老年人用微信语音就这样,说完就走,不给你反驳的机会。
我攥着手机坐在床沿上,脑子嗡的一声。抬头看见陈远靠在次卧门口,穿着那件领口松垮的灰色T恤,应该是听见了。
“你有病吧?现在才说。”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我没回嘴。
因为我眼睛扫到主卧那张一米八的床,上头只有我一个人的枕头。次卧的被褥还没收,他的枕头、他的充电器、他那条洗得发硬的毛毯,全堆在那边。
分房这事儿,我妈不知道。
离婚协议这事儿,我妈更不知道。
她要是知道了,能当场在我家客厅犯高血压。上次视频,她问我“陈远呢”,我说加班。她问“你俩还好吧”,我说好着呢。她说“那就行,夫妻俩好好的,比啥都强”。
我挂了视频,看着客厅里陈远的外卖盒,他吃完没扔,油渍凝固在透明塑料盖上,黄乎乎的。那是我俩分房第三个月,他连外卖都懒得扔,我连骂都懒得骂。
现在好了。明天下午,我妈我爸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我得笑着开门,陈远得笑着接行李,我俩得在三秒之内从合租室友变回恩爱夫妻。
陈远还靠在门框上,等着我回话。
“我也刚知道。”我说。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收拾。”
我从床上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一年多了,我几乎没进去过。他住进去之后,那屋就变成他的地盘,我连扫地都绕着走。
次卧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旧书桌,上头搁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堆乱糟糟的文件。被褥确实没叠,枕头压得扁扁的,枕套洗得发白,角落有个小破洞。
那个破洞是三年前我缝的。
那时候我俩还没分房,他枕套破了,我翻出针线盒补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他说“你这手艺,还不如让它破着”。我说“那你别枕”。他笑嘻嘻地把脑袋砸上去,说“就枕,我老婆缝的”。
现在那个破洞还在,线头已经磨断了,露出里头泛黄的枕芯。
他居然一直没扔。
我没说什么,弯腰把他的毛毯和枕头抱起来。他站在我身后,没帮忙,也没说话。
“你枕头放主卧?”我扭头问他。
“不然呢?你妈来了看见我枕头在次卧,你怎么解释?”他说。
“就说你打呼噜。”
“我什么时候打呼噜了?”
“你现在打。”
他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转身进了卫生间,开始收拾洗漱台上的东西。
他的牙刷、刮胡刀、那瓶用了三年的须后水,全挪到主卧卫生间。我从柜子里翻出两个新牙刷,情侣款,蓝色和粉色。去年双十一凑单买的,一直没拆。拆开,插进牙杯,摆在一起,像模像样。
陈远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打开床头柜抽屉,离婚协议还躺在里头,白纸黑字,A4纸打印的,边角有点卷。我俩自己写的,没找律师,财产怎么分,孩子跟谁,探视权怎么安排,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条写的是:双方自愿离婚,无其他争议。
就差签字。
我把协议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衣柜最底层,压在一堆冬天的毛衣下面。陈远看见了,转过身去,假装没看见。
“你明天上班吗?”我问他。
“请假。”
“我也请。”
“你爸妈来三天,咱俩得装三天。”他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
装三天。
这两个字砸在我耳朵里,有点疼。
十二年前我俩结婚的时候,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好好过日子”。十二年后,我跟我老公同睡一张床,得靠“装”。
最开始分房,是因为吵了一架。
具体吵什么,我现在都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因为他忘了交物业费,滞纳金罚了三百多,我说了他两句,他突然就炸了。摔了遥控器,说“你一天到晚就知道钱钱钱,我他妈累得跟狗一样,你看见了没”。
我也炸了。我说“你累?我不累?我上班接孩子做饭交水电费,你干过什么?你连物业费都能忘,你脑子呢?”
那晚他抱着枕头去了次卧。
我以为他睡一宿就能回来。
一周过去,他没回来。
一个月过去,次卧门上贴了一张水电费分摊表,他打印的。房贷他还,物业水电我出,孩子培训费AA。白纸黑字,贴在门上,像合租合同。
我看着那张纸,浑身发抖。不是气的,是觉得荒诞。十二年前他追我的时候,天天骑个破自行车接我下班,工资卡直接塞我手里,说“以后你管钱”。现在他跟我AA。
三个月过去,我俩连话都很少说了。有事微信,没事不联系。他朋友圈把我屏蔽了,我也把他屏蔽了。孩子问我“爸爸为什么睡小房间”,我说“爸爸打呼噜”。
半年过去,我写了离婚协议。
打印出来那天晚上,我放在餐桌上。他下班回来,看了一眼,没说话。第二天早上,协议被挪到茶几上,上头多了一行字,他写的:孩子归你,房子卖了平分。
我看了很久,眼泪掉在那行字上,墨迹洇开。
不是舍不得他,是舍不得十二年前那个把工资卡塞给我的男人。
从那以后,协议就躺在床头柜抽屉里。我俩都知道它在那儿,都假装不知道。有时候我想,也许哪天谁先撑不住了,拿出来签了,这事儿就了了。
但谁都没签。
拖了一年零三个月。
现在因为我妈一个电话,我俩得把分房痕迹全部抹掉。次卧恢复成书房,他的枕头搬回主卧,情侣牙刷摆上,离婚协议藏进衣柜。
像演一场戏。
我把主卧床单换了,换成我妈去年寄来的那套,大红色,绣着牡丹花。她当时视频里说“这个喜庆,你俩用着好”。我收到之后塞进柜子,一次没用过。
现在铺上,红艳艳的,像新婚。
陈远把次卧书桌上那堆文件收进抽屉,电脑关机,摆了两本翻开的小说,制造出一种“我俩经常在这儿看书”的假象。可笑,我俩已经一年多没一起看过书了,连电视都不一起看。
他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卧室看手机。
有时候他笑了一声,我听见了,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收拾完已经快凌晨一点。我俩站在主卧门口,看着那张一米八的床。
红床单,两个枕头,一条双人被。
我俩已经一年多没盖过同一条被子了。
“睡吧。”他说。
“嗯。”
他躺左边,我躺右边。中间空出来的位置,能再躺一个人。
像一条大河。
黑暗里,谁都没说话。只有空调嗡嗡响,和他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声我太熟了,十二年了,打呼噜也好,感冒鼻塞也好,我都听过。
但现在听起来,像陌生人。
我背对着他,摸出手机,假装刷。他也背对着我,手机屏幕亮着,映在他脸上,蓝幽幽的。
凌晨一点十七分。
两条短信提示音同时响起。
我俩同时拿起手机。
银行扣款通知。房贷,一万两千八。
他月月还这笔钱,还了五年,还剩十五年。
我俩同时放下手机。
黑暗里,他翻了个身。我也翻了个身。
中间那条大河,纹丝不动。
我闭着眼,脑子里全是明天。明天下午三点,我妈我爸到。我得笑,他得笑,我俩得在客厅沙发上坐在一起,腿挨着腿。我妈会问我“你俩挺好的吧”,我得说“挺好的妈”。
然后晚上,我俩还得躺回这张床上。
再演两宿。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漏进来一线路灯的黄光,照在衣柜上。
衣柜最底层,压着那份离婚协议。
毛衣底下,白纸黑字,等着签字。
陈远的呼吸渐渐均匀了,不知道是真睡着还是装的。我听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特别响。
我突然想起那个枕套。
洗得发白,破洞还在,线头断了。
他为什么没扔?
我没问。
明天爸妈就到了。
爸妈是下午三点十七分到的。
我听见楼道里行李箱轮子滚过地砖的声音,咕噜咕噜,像压在我心口上碾过去。陈远在客厅沙发上坐着,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假装在处理工作。我俩刚才对了一遍台词——我妈会问什么,我俩怎么答。像两个准备上台的演员。
门铃响的时候,陈远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没有恩爱,只有确认——确认我准备好了没。
我点点头。
他开门。
“爸,妈。”他声音拔高了两度,热情得有点假。好在我妈听不出来,她进门先抱我,然后拍陈远肩膀:“小陈瘦了,是不是又加班熬夜?”
“没有没有,妈您看着气色真好。”陈远接过我爸手里的行李箱,轮子卡在门槛上,他使劲一提,胳膊上青筋鼓起来。我记得那条青筋,以前他抱我的时候也会鼓。
“路上堵不堵?”我挤出一个笑。
“堵死了,四个小时才到。”我爸换鞋,眼睛扫了一圈客厅,“家里收拾得挺干净。”
能不干净吗。昨晚我俩擦地擦到凌晨两点。陈远把次卧门上那张水电费分摊表撕了,撕得粉碎,冲进马桶。我把厨房冰箱上贴着的“各自食物,请勿乱动”便利贴揭下来,揉成团,扔进楼下垃圾桶。
那些便利贴是我写的。分房第三个月,他喝了我买的牛奶,我第二天早上发现冰箱里只剩空盒子。我写了第一张便利贴:“陈远,牛奶我买的,下次自己买。”他回了一张:“知道了。”
后来便利贴越来越多。“厕所纸该你买了。”“垃圾袋用完了,谁买?”“孩子下月午餐费872,你转436。”一句一句,贴在冰箱门上,像法院传票。
现在全撕了。冰箱门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妈,您坐,我给您倒水。”陈远进厨房,我跟进去。他弯腰开冰箱拿矿泉水,我站在他身后,看见他后脑勺的头发,鬓角有几根白的。去年还没有。
“你头发白了。”我说。
他顿了一下,没回头。“早就白了。”
矿泉水倒进玻璃杯,他端出去。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弯腰把杯子放在我妈面前的茶几上,说“妈您喝水”。我妈笑着接过去,说“小陈还是这么细心”。
细心。这词儿扎了我一下。
分房这一年多,他细心过吗?物业费忘交,水电费分摊表贴在门上,连我生日都没发一条微信。去年我生日那天,早上起来看见冰箱上他贴的新便利贴:“电费已交,你转我156。”
156块钱,他跟我算到小数点后一位。
那天晚上我躲在主卧哭了一场,不是哭他对我不好,是哭我俩怎么过成了这样。
“闺女,你愣着干嘛,过来坐。”我妈喊我。
我走过去,挨着陈远坐下。沙发不大,我俩大腿贴着大腿。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我也僵了一下,然后也放松。十二年前我俩谈恋爱那会儿,在电影院并排坐着,腿挨着腿,能挨一整场电影不挪窝。现在挨着,像两块木头。
“你俩最近忙不忙?”我妈问。
“还行。”陈远说。
“孩子呢?成绩怎么样?”
“挺好的,期中数学考了98。”我说。
“那就好。”我妈喝了口水,眼睛在我和陈远之间转了一圈。那眼神我太熟了,她每次来都会这么看,像在检查什么。以前我觉得她是关心,现在我后背冒汗。
“妈,晚上想吃啥?我订个位子。”陈远掏出手机。
“别订别订,就在家吃。我带了腊肉,你爸带了土鸡,晚上我做。”我妈站起来就往厨房走。
我赶紧跟进去。我妈打开冰箱,眼睛扫了一圈。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鸡蛋、牛奶、蔬菜、水果,分门别类。不像之前,左边是我的东西,右边是他的,中间空出一条楚河汉界。
“挺好,冰箱塞得挺满。”我妈满意地点头。
她不知道,昨天下午冰箱还是半空的。我下班冲去超市,买了一堆东西塞进去,制造出一种“我俩天天一起做饭”的假象。陈远负责把过期半年的老干妈扔掉,那瓶老干妈还是分房前买的,一直没人吃,凝固成一坨。
“小陈现在还老加班不?”我妈一边洗腊肉一边问。
“好多了。”我说。
“那就行。男人拼事业是好事,但家不能不顾。”我妈把腊肉切成薄片,刀工利索,“你爸年轻时候也这样,天天加班,我一个人带你,累得哭。后来他当了科长,不那么忙了,才慢慢好起来。”
“嗯。”
“夫妻俩,熬过那几年就好了。”我妈说,“你爸那会儿回家连话都不跟我说,倒头就睡。我也委屈,觉得他不爱我了。后来才知道,他在单位被人整,差点降职,他不敢跟我说,自己扛着。”
我扭头看客厅里我爸。他坐在沙发上,跟陈远聊天。我爸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跟我记忆里那个脾气暴躁的中年男人判若两人。
“后来我爸怎么好的?”我问。
“他自己爬回来的。”我妈把腊肉下锅,刺啦一声,油烟窜起来,“男人累到说不出话的时候,你拉他没用,骂他更没用。只能等他自己想通,自己爬回来。”
油烟机嗡嗡响。我妈翻着腊肉,油星溅出来。
“你爸那年差点降职,天天失眠,头发一把一把掉。我那时候不懂,天天跟他吵,说他不顾家。他一句话不说,就听着。后来有一天晚上,他下班回来,突然跟我说‘没事了,保住了’。然后坐在餐桌前,吃了三碗饭。吃完就哭了。”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像讲别人家的事。
“那您当时什么感觉?”我问。
“心疼。”我妈把炒好的腊肉盛进盘子,“心疼得想抽自己。他一个人扛了半年,我还在那儿跟他闹。”
厨房里全是腊肉的烟熏味。我眼睛有点酸,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别的。
晚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我妈做的腊肉炒蒜薹、土鸡炖蘑菇、清炒小白菜。陈远吃了两碗饭,比我记忆中这半年任何一顿都吃得多。他以前晚饭要么外卖,要么泡面,有时候干脆不吃。
“小陈多吃点。”我妈给他夹菜。
“谢谢妈。”他低头扒饭。
我爸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讲老家谁家孩子结婚了,谁家老人走了。陈远陪着喝了两杯,脸红到脖子根。他酒量不行,以前我俩谈恋爱那会儿,他喝一瓶啤酒就上脸,我笑他“脸红得像猴屁股”。
现在他脸红着,我发现我已经很久没仔细看过他的脸了。
吃完饭,我妈洗碗,我擦桌子。陈远陪我爸在客厅看电视,俩人聊球赛,声音不高不低。我经过客厅的时候,听见我爸说“你俩这日子过得不错”,陈远嗯了一声。
那声嗯,闷闷的。
晚上九点半,我妈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我领她去次卧。次卧现在不像有人长住的样子——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书桌上摆着翻开的书,陈远的笔记本电脑收进抽屉,充电器也拔了。
“这屋平时当书房?”我妈问。
“嗯,陈远有时候在这儿看书。”我说。
我妈点点头,没再问。她关门前,突然从随身包里掏出一管牙膏,塞给我。
“新买的,你俩用。”
我接过来,低头一看,是最普通的那种薄荷味牙膏。超市货架上最便宜的那款。
“妈,家里有牙膏。”
“拿着。”我妈拍拍我手背,“你爸年轻时候,有段时间连牙膏都舍不得买,一条牙膏用仨月,挤到最后拿擀面杖压。男人嘴上不说,心里压的事儿多着呢。”
她关上门。
我攥着那管牙膏站在走廊里,手心全是汗。
回到主卧,陈远已经躺下了。还是昨晚那个位置,左边,背对着我。我关上门,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肩膀比以前窄了。以前他肩膀宽,我靠上去能枕一整个脑袋。现在看着有点单薄,肩胛骨隔着T恤凸出来。
“你妈睡了?”他问,没回头。
“嗯。”
我躺下来,还是右边。中间那条大河还在。
黑暗里,我盯着天花板。窗帘还是没拉严,路灯的黄光照进来,跟昨晚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隔壁睡着我爸妈,客厅里放着他们的行李箱。
“陈远。”我开口。
“嗯?”
“你今天演得挺像。”
他没说话。
“累不累?”我又问。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我侧头看他,他盯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累。”他说。
就一个字。
我不知道他说的累,是今天演戏累,还是这一年多累,还是这十二年累。
“我也累。”我说。
空调嗡嗡响。客厅传来我爸的鼾声,隔着一道墙,闷闷的。
“你枕套那个破洞,”我突然说,“为什么不扔?”
他愣了一下。
“忘了。”他说。
“三年了,忘了?”
他不说话了。
我侧过身,背对他。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淌出来的,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过了很久,大概有十分钟。
“缝得太丑了,舍不得扔。”他突然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我咬着嘴唇,没出声。
枕头湿了一片。
第三晚,我没睡着。
不是因为他打呼噜,他压根没打。他仰面躺着,呼吸很轻,轻得我怀疑他也没睡着。
凌晨两点多,我翻了个身,背对他。被子窸窣响了一声,他立刻停了呼吸,像怕吵醒我。过了几秒,才慢慢续上。
他在装睡。我也在装睡。
黑暗里,我睁着眼,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线光。脑子里翻来覆去一件事——我妈白天在厨房说的那句话。
“只能等他自己想通,自己爬回来。”
陈远爬回来了吗?
我不知道。他转我五千块钱,说了句对不起,枕套舍不得扔。这些算不算爬回来的脚步?还是只是因为爸妈来了,他不得不演?
我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突然,被子动了一下。
他的手伸过来,很慢,很犹豫,像过地雷阵。指尖碰到我腰侧的时候,我浑身一僵。
他的手停住了。
大概停了五秒。那五秒里,我心跳快得像擂鼓,他肯定感觉到了,因为他的手还贴在我腰上,隔着睡衣,能摸到我的脉搏。
然后他收了回去。
什么都没说。
我咬着嘴唇,眼泪又淌出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枕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反反复复,不知道第几回了。
过了很久,大概凌晨三点多,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被子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手。
是他整个人翻过来,面朝我。我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喷在我后脖子上,热热的。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被子往我这边拽了拽,掖了掖我肩膀那边的被角。动作很轻,像怕弄醒一个婴儿。
我肩膀其实不冷。但他掖被角这个动作,让我差点哭出声。
因为十二年前,刚结婚那会儿,他每晚都给我掖被角。我睡觉不老实,被子老蹬掉,他半夜醒了就给我盖上,掖严实。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掖了。可能是孩子出生以后,可能是房贷压上来以后,可能是我俩开始吵架以后。
反正就没了。
现在他突然又掖了。
我咬着枕套,不敢出声。那个枕套洗得发白,破洞还在,线头断了。我咬的就是那个破洞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陈远已经不在床上了。
厨房里传来动静。油锅滋啦滋啦响,抽油烟机嗡嗡转。我坐起来,发现被子严严实实裹在我身上,他那半边空着,枕头已经叠好了。
我下床,走到厨房门口。
陈远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正在煎蛋。油溅到他手背上,他嘶了一声,没躲,继续翻面。
餐桌上已经摆了两碗白粥。我走近看,粥熬糊了,锅底的黑渣子翻上来,粥面上飘着焦黑的碎屑。
他最讨厌白粥。谈恋爱那会儿,我早上煮白粥,他宁可不吃,说“白粥是病人吃的”。
现在他熬了两碗。
他自己的那碗放在对面,一口没动。
“起来了?”他没回头。
“嗯。”
“蛋马上好。”
我坐下来,看着面前这碗糊了的白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糊味很重,苦的。我咽下去,又舀了一口。
他把煎蛋端上来。蛋也糊了,边缘焦黑,蛋黄戳破之后流出来,是稀的。他以前煎蛋煎得可好了,蛋白焦脆,蛋黄流心,我坐月子的时候他天天煎给我吃。
后来不煎了。他说“你自己没手吗”。
现在他又煎了。
他把工资卡压在粥碗下面,我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放那儿的。蓝色的银行卡,边角磨得发白,卡号后四位我还记得,是我生日。
“你什么意思?”我问。
“没意思。”他坐下来,低头喝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应该是被糊味呛到了。
“卡里还剩多少?”
“两千。”
“你全给我了?”
“下个月发了再转你。”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攥着勺子,指关节发白。
“陈远,你过得好吗?”
他停下勺子,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昨晚肯定也没睡好。
“不好。”他说。
然后摇头。
那个摇头,不是敷衍,是真的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像在说“这一年多,我一天都没好过”。
我眼泪掉进粥里。
“我也不好。”我说。
他没说话,低头继续喝粥。糊了的白粥,他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喉结上下滚动,像把一整年的苦往下咽。
上午十点,爸妈收拾东西要走。
我妈把次卧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我爸把行李箱拖到门口。陈远帮着提箱子,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
“你俩好好的。”我妈拉着我的手,压低声音,“昨天我跟你说的话,记住了。”
“嗯。”
“男人有时候笨,不会说话。你得看他做什么,别老听他说什么。”
她松开我,拍拍陈远肩膀:“小陈,少熬夜,身体要紧。”
“知道了妈。”
我爸跟陈远握了握手,说“下次来咱爷俩再喝点”。陈远点头,说“好”。
门关上。
行李箱轮子滚过楼道地砖的声音,咕噜咕噜,越来越远。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俩站在玄关,谁都没动。空气里还残留着我妈炒腊肉的烟熏味,和那两碗糊粥的焦味。
陈远转过身,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戏演完了。”他说。
声音很轻,没有刺。
“嗯。”
“那我回次卧了?”
我没说话。
他等了几秒,见我不吭声,转身往次卧走。走到次卧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枕头,”他背对着我说,“我拿回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肩膀还是窄,T恤领口松垮,后脑勺的头发乱糟糟的,鬓角那几根白的特别扎眼。
“你枕套那个破洞,”我突然开口,“我重新缝一下。”
他愣住了。
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眶红了。
“缝得丑也没事。”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我得仰着脸看他。他老了,眼角全是褶子,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以前那个骑着破自行车接我下班的男人,怎么老成这样了。
“陈远,你昨晚为什么给我掖被角?”
他喉结滚了一下。
“习惯了。”他说。
“一年零三个月没掖过,怎么就习惯了?”
他不说话了。
“你回答我。”我盯着他眼睛,“不是因为今天我妈走了,你才这么说的吧?”
他愣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他突然伸手,把我按进怀里。力气大得我肋骨生疼,像要把我揉进他骨头里。我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五公里。
他没说话。
但那个心跳声,比任何回答都响。
我攥着他后背的T恤,攥得指关节发白。眼泪洇在他胸口,热热的。
我们谁都没提离婚协议。
那份协议还压在衣柜最底层,冬天毛衣下面,白纸黑字,边角卷着。
但那天晚上,他枕头没搬回次卧。
我也没让他搬。
半夜我迷迷糊糊翻身,感觉到他的手搭在我腰上。这次没犹豫,就那么放着,手心热热的。
我没躲。
窗帘还是没拉严,路灯的黄光照进来,落在那张一米八的床上。
中间那条大河,不知道什么时候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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