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项链不见了。我翻遍梳妆台三个抽屉,连最底下的绒布垫都掀开看过,那条陪嫁的金项链就是不在。
那是我妈在我结婚前塞给我的,链子不粗,坠子是个小如意,八千多块。不算贵重,但跟了我十年。我站在卧室里,手心有点发凉。
客厅传来电视声,晓雯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身上穿着我那件碎花睡裙。她三天前刚离婚,搬进来的时候只拖了一个行李箱,眼睛哭得红肿。我让她住客房,跟她说想住多久住多久。
“敏姐,你找什么呢?”晓雯抬起头,手里还捏着遥控器。
“一条项链,金色的,你见过没?”她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注意,是不是放别的地方了?”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她表情自然,眼神没有躲闪,说完又低头看手机。也许是我多心了。
晓雯搬进来那天,是我去接的她。她坐在出租屋门口的行李箱上,头发随便扎着,看见我就哭了。她前夫外面有人,离婚的时候连家里存款都转移走了,她只分到五万块补偿金。
我让她住客房,免了她的房租。那间房本来是留给公婆偶尔来住的,我重新换了床单被套,还放了一束花在床头柜上。“你安心住着,什么时候缓过来再说。”
她抱着我哭了好一阵。头一周,晓雯几乎不出门。我请了三天假陪她,带她去商场买了两套衣服,又去超市采购了一堆吃的。
那三天我损失了当月全勤奖和项目奖金,差不多三千块。陈磊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问了句:“她要住多久?”“她刚离婚,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待着。”
陈磊点点头,没再问。那几天他倒是挺热心,主动帮晓雯搬行李,下班回来还给她带咖啡。晓雯说想喝点热的,他就绕路去买了杯拿铁,还顺手给我带了一杯。
我当时觉得,这个男人虽然平时话不多,但心是细的。入住第二周,我开始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陈磊突然给手机设了密码。以前他的手机就放在茶几上,谁都能看,锁屏都没有。现在他上厕所都揣着手机,睡觉时压在枕头底下。
我问过一次,他说单位新规定,工作群里有保密材料,必须设密码。我没追问。
但他开始每天早上刮胡子,出门前喷香水。他以前三天刮一次,周末能懒就懒。“你们单位最近搞形象建设?”
我半开玩笑问他。他对着镜子整理领口,头也没回:“新领导要求严。”
晓雯那几天也开始有些变化。她不再整天窝在沙发上,会主动帮忙洗碗拖地,但总是在陈磊快下班的时候开始收拾。她穿着我的裙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那几条裙子是我去年买的,穿上有点紧,就一直挂在衣柜里。晓雯比我瘦,穿着正好。她说自己没带几件夏天的衣服,我就让她先穿我的。
“敏姐,你衣服真好看。”她照着镜子转了一圈。我笑笑:“你穿着比我好看。”
陈磊下班回来,推门看见晓雯穿着那条碎花裙站在客厅,愣了一下。“回来了?”晓雯冲他笑笑,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吃饭,陈磊比平时多说了好些话,问晓雯工作找得怎么样,问她前夫还有没有联系。我在旁边听着,夹了一筷子菜,没插嘴。项链丢失的前一天,我在卧室门口看见晓雯从客房出来,脖子上有道金光闪了一下。
“你戴项链了?”我随口问。她伸手摸了摸脖子,动作很快:“哦,是我自己的一条旧项链,不值钱的。”
说完就回了房间,门轻轻关上。我当时没多想,现在站在梳妆台前,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画面。
那条项链我认识。链子的光泽,坠子的弧度,我戴了十年,不会认错。
我走到客房门口,门虚掩着。晓雯不在,她下午说出去买点东西。
她的行李箱放在墙角,拉链没完全拉上。我蹲下来,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一层布料,是她那件叠好的外套。再往里摸,一个硬硬的小东西硌了我的手。
我抽出来一看,是那条金项链。如意坠子上还缠着两根头发,一根长,一根短。我攥着项链,手心全是汗。
客厅里,陈磊刚下班回来,正在换鞋。他看见我从客房出来,脸色大概不太好看,问了句:“怎么了?”我把项链举起来:“你认识这个吗?”
他换鞋的动作停住了,一只脚还踩在鞋里,整个人僵在那里。电视还开着,里面在放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我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陈磊的脸一点点沉下去,他把另一只脚也从鞋里抽出来,却没换拖鞋。他就那样站在玄关的脚垫上,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项链上,半天没说话。客厅的电视还在响,是晓雯白天爱看的那种家庭调解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尖得刺耳。
我往前走了两步,项链在手心硌得生疼。“我问你话呢,认识吗?”他终于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又强装镇定。
“这不是你的那条陪嫁项链吗?怎么……怎么在这儿?”
“你问我?”我笑了一声,声音有点抖,“我还想问你呢。它怎么会出现在晓雯的行李箱里?”
陈磊的喉结动了动,伸手想去拿项链:“你先别激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晓雯她……”“别碰它。”我往后退了一步,把项链攥得更紧。
“晓雯说她戴的是自己的旧项链,你说单位规定要设密码要喷香水,现在项链在她箱子里,你告诉我这是误会?”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他靠在玄关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又想起家里不让抽烟,烦躁地把烟盒揉成一团扔在垃圾桶里。“是我拿的。”
他突然说。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我们结婚十年,他从来没跟我撒过这么大的谎。
“为什么?”
“我……”他皱着眉,像是在组织语言,“晓雯刚离婚那段时间,情绪特别差,每天都哭。她说她前夫把她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走了,连她妈给她的一条银项链都没留下。”
“所以你就把我的项链拿去给她?”我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那是我的陪嫁!是我妈在我结婚那天亲手给我戴上的!”
“我不是给她,我只是借她戴几天,让她有点念想。”他急着辩解,“我本来想等她情绪好点就拿回来的,她也说过几天就还我。”
“借?”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只觉得荒谬,“你借我的东西,问过我吗?你跟我说是单位要保密,每天揣着手机跟她聊天,也是借?”
陈磊愣住了:“你看我手机了?”我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咖啡店的收据,递给他。
“这是上周三的,你说你在单位加班,结果你跟她去喝咖啡了。两杯拿铁,一块提拉米苏,五十八块。”他接过收据,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都泛白了。
“还有上周六,你说你去公司开会,我打你办公室电话,没人接。”我盯着他的眼睛,“你跟她去公园了吧?楼下张阿姨都看见了,说看见你跟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在小区门口打车。”
陈磊的脸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门锁响了。晓雯拎着两大袋东西从外面进来,看见我们站在玄关,愣了一下。“敏姐,陈磊哥,你们站在这儿干嘛呢?”
她把东西放在茶几上,脸上还带着笑,“我买了点水果,还有陈磊哥爱吃的酱牛肉……”她的话说到一半,看见我手里的项链,笑容僵在了脸上。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电视里的节目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换成了广告,一个女人在卖力地推销着护肤品。晓雯慢慢走过来,目光在我和陈磊之间来回转了转,最后落在那条项链上。
“敏姐,你听我解释……”她的声音一下子就软了下来,眼睛里迅速泛起了泪光,“我不是故意要拿你的项链的,是陈磊哥说我心情不好,让我先戴着散散心,我本来想过几天就还给你的……”
“散散心?”我看着她,心里那点仅存的姐妹情分,像是被冰水浇过,凉得彻底。
“我收留你住在我家,免了你的房租,给你买衣服,陪你散心,损失了三千块奖金我都没说什么。”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你就这么报答我?穿着我的裙子,戴着我的项链,跟我丈夫去喝咖啡逛公园?”
晓雯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手想拉我的胳膊,被我躲开了。“敏姐,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陈磊哥就是普通朋友,他只是关心我,我……”“普通朋友会聊到半夜两点?”
我打断她的话,“普通朋友会用他的生日当手机密码?普通朋友会把我的项链藏在行李箱夹层里?”晓雯的哭声顿住了,她转头看向陈磊,像是在求助。
陈磊还是靠在墙上,低着头,一言不发。“你说话啊!”
晓雯突然冲他喊了一句,“你不是说会跟敏姐解释清楚的吗?你说我们之间没什么的!”陈磊抬起头,脸上满是疲惫。
“晓雯,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晓雯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是你说你跟敏姐早就没感情了,是你说她只知道工作根本不懂你,是你说跟我在一起才觉得轻松的!”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看着陈磊,等着他否认。哪怕他说一句“不是这样的”,哪怕他再编一个谎话骗我,我或许都会再犹豫一下。
但他没有。他只是闭上了眼睛,轻轻点了点头。“是,我是说过。”
那一刻,我突然就平静了。之前的愤怒、委屈、不敢置信,像是潮水一样退了下去,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冷。
我把项链放进随身的包里,拉上拉链。然后转身走进客房,把晓雯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束我亲手插的花,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她的行李箱还放在墙角,拉链半开着。我走过去,把她散落在床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里。晓雯跟进来,站在门口,哭着说:“敏姐,你别这样,我错了,我不该……”“你不用跟我道歉。”
我打断她,手上的动作没停,“你没对不起我,你只是做出了你的选择。”我把她的护肤品、牙刷、毛巾,所有属于她的东西,都收拾进了行李箱。然后拉上拉链,把箱子推到她面前。
“你住了十九天,房租本来是每个月两千五,我就不算了。”我看着她,声音很平静,“我给你买的那两套衣服,一千二,也算了。我请假陪你三天损失的三千块奖金,也不用你还。”
晓雯的哭声更大了:“敏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你就是在最脆弱的时候,抓住了身边唯一的一根稻草,不管那根稻草是不是属于别人的。”我替她把话说完,“我理解,但我不原谅。”
然后我转身走出客房,陈磊还站在玄关,没动地方。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陈磊,我们结婚十年,你每个月工资一万二,我八千,家里的存款有四十二万,房子是我们婚后一起买的,首付各出了一半,贷款还了五年,还有十五年没还。”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终于有了慌乱。
“你什么意思?”
“这些我都算清楚了。”我说,“存款一人一半,房子要么卖了分钱,要么你补我差价,我搬出去。”
“你要跟我离婚?”他的声音有点抖。
“不是我要跟你离婚,是你把我的家变成了这个样子。”我看着他,“你跟晓雯,今天晚上就搬出去。”
“我搬出去?”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我的家,我为什么要搬出去?”
“这也是我的家。”
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和他的距离,“但现在,我不想再看见你们两个任何一个人在我面前晃。要么你们走,要么我走,然后我们走法律程序分割财产。你选一个。”
陈磊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他走到沙发边,拿起自己的外套,又拿起车钥匙。然后走到晓雯身边,看了她一眼,声音很低:“走吧。”
晓雯愣了一下,看着他:“去哪儿?”“先去酒店住一晚,明天再说。”陈磊说。
晓雯咬了咬嘴唇,拎起地上的行李箱,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他们一前一后走出了家门,关门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我心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我走到窗边,看着他们的车慢慢驶出小区,消失在拐角。然后转身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把陈磊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放进整理箱里。
他的衬衫,他的领带,他的袜子,还有他平时最爱穿的那件灰色毛衣。这些东西我都很熟悉,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摸到。但现在,它们只让我觉得陌生。
收拾完他的东西,我坐在床边,从包里拿出那条金项链。如意坠子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跟十年前我妈给我戴上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戴它的人,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满心欢喜嫁人的姑娘了。
我把项链重新放回梳妆台的抽屉里,锁上。然后起身走到客厅,把电视关掉。整个房子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晓雯买的那袋水果,里面有苹果、香蕉,还有我最爱吃的草莓。我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很甜,却甜得发腻。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沙发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不是难过,也不是委屈。就是觉得很累,像跑了一场很远很远的马拉松,终于到了终点,却发现手里的奖牌,早就碎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我擦了擦眼泪,接起电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你最近怎么样,晓雯在你那儿住得还习惯吧?”我妈的声音很温和。我顿了顿,说:“她搬走了。”
“搬走了?”我妈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搬走了?是不是住得不舒服啊?”
“没有,就是她找到合适的房子了。”我笑了笑,“妈,我没事,你别担心。”
跟我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十年婚姻,二十年闺蜜情,到头来,就像一场笑话。
我付出了真心,付出了钱,付出了时间,最后换来的,是两个人联手的背叛。我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陈磊的名字,想了想,还是没删。又找到晓雯的名字,手指停在删除键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有些关系,断了,就没必要再留着了。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往常这个时候,陈磊已经在厨房做早餐了,晓雯会坐在餐桌边,等着吃现成的。
但今天,厨房里很安静,餐桌也是空的。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加了个鸡蛋。吃的时候,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面汤里,咸咸的。
吃完面,我换了衣服,化了个淡妆。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我拿起包,出门上班。走到小区门口,张阿姨看见我,跟我打招呼:“小周,上班去啊?昨天你家来的那个亲戚,怎么走了?”
我笑了笑:“她找到房子了。”张阿姨点点头,没再多问。我走到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拿出手机,给公司人事部发了条信息,申请把之前请的三天假,改成年假。
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往后退,就像那些已经过去的,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都在慢慢远离。我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日子还要过,班还要上,饭还要吃。只是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随便把自己的真心,交给别人了。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像有一台缝纫机,来来回回扎着同一件事。晓雯行李箱夹层里的那条金项链,如意坠子上还缠着我梳妆台上那根红绳。我认得那根红绳,是我妈亲手编的,说能保平安。
晓雯走得急,衣柜里还挂着两件我的裙子,一件碎花的,一件藏青色的。
碎花那件是我结婚第三年买的,陈磊说好看,我穿了三年,袖口都磨毛了。藏青色那件是我去年升职时奖励自己的,吊牌还在,我自己都没舍得穿。她倒是都替我穿了。
我在裙子口袋里摸到一张折叠的便签纸,打开一看,是陈磊的字迹:记得吃早饭,别饿着。下边画了个笑脸,跟他以前留给我的字条一模一样。我把便签纸攥在手心里,攥成了一团。
早上七点,我给陈磊发了条微信,让他回来把东西收拾走。他回得很快,说好,九点到。
我坐在客厅里等。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晓雯前几天买的那袋水果,草莓已经有些发蔫了,苹果倒是好好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的是早间新闻。
我听着,一句也没听进去。九点整,门锁响了。
陈磊开门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他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衬衫,领口熨得很平整,应该是晓雯帮他熨的。以前他的衬衫都是我熨的,他总说我熨得不够挺。
第二天下午,陈磊发来信息,说要回来拿剩下的东西。他身后跟着晓雯,低着头,不敢看我。“你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
我指了指卧室门口那三个整理箱,“衣服、鞋子、还有书房里的书和电脑,你点点。”陈磊走过去,打开一个箱子看了看,又合上。他转身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些东西,你拿走吧。”他说。
“不用。”我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条金项链,“这个,你拿了吗?”
陈磊看了一眼项链,脸色变了变,没说话。晓雯在后面小声说:“敏敏,这个我可以解释。”“解释什么?”
我转过身看着她,把项链举到她面前,“解释它怎么从我的梳妆台跑到你行李箱夹层里的?还是解释你们俩怎么从陌生人变成同谋的?”晓雯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是他给我的。”
“我知道。”
我说,“他拿我的东西,给你做人情。你没拒绝,还把它藏起来。你们俩,谁都没比谁清白。”
陈磊上前一步,想拉我的胳膊:“周敏,我跟你说了,我就是一时糊涂,我……”“你别碰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项链收了回来,“你的一时糊涂,持续了多久?从你换手机密码那天开始算,还是从你每天喷香水开始算?还是从你跟我说加班,结果跟她在咖啡馆坐到晚上十点开始算?”
陈磊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晓雯突然哭了起来,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说:“敏敏,我刚离婚,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陈磊他对我好,我就……”“你离婚是我让你离的吗?”
我看着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离婚,我收留你,给你做饭,给你买衣服,请假陪你散心。我把你当亲妹妹,你呢?你把我当什么?”
晓雯哭得更凶了,说不出话来。陈磊站在一边,看着地上的晓雯,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掏出烟,想点,又塞了回去。
“周敏,你想怎么办?”他问。
“我已经说过了。”我把项链戴回自己脖子上,如意坠子贴在锁骨上,凉凉的,“你们俩,今天上午把东西全部搬走。冰箱里的、客房里的、阳台上的,一样别留。”
“这房子……”陈磊皱眉。
“这房子是我们俩的名字,我不会占你便宜。”我说,“但今天,我不想再看见你们俩在我面前晃。等你们都走了,该找律师找律师,该走程序走程序。”
陈磊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走到卧室门口,搬起那两个整理箱,又走到书房,把另一个箱子也搬了出来。晓雯从地上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去客房把剩下的东西装进一个手提袋里。
他们搬了大概半个小时。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陈磊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晓雯把手提袋放在后座,然后两个人站在车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陈磊拉开车门,晓雯坐进去,他也上了车。
车子发动,慢慢驶出小区,拐弯,消失了。我回到客厅,把晓雯用过的那套床单被罩拆下来,塞进洗衣机,倒了半瓶消毒液。然后把客房里的枕头、拖鞋、还有她喝过水的杯子,全部装进垃圾袋里,系紧,拎到楼下扔了。
扔完垃圾,我站在单元门口,深呼吸了几次。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小区里的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味。
我闻到那股甜味,忽然想起去年秋天,我跟晓雯在楼下散步,她说以后老了,咱们俩就住隔壁,天天一起晒太阳。现在想起来,就像上辈子的事。
我回到家里,把窗户全部打开,让风吹进来。然后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把晓雯的微信删了,把她的电话也删了。翻到陈磊的,犹豫了一下,没删,只是把备注从“老公”改成了他的名字。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公司人事部,又检查了一遍年假申请,确认已经提交。做完这些,我靠在沙发上,摸了摸脖子上的金项链。如意坠子被体温焐热了,温温的,像我妈的手。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我跟你说个事。”我顿了顿,“陈磊搬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妈的声音传过来,很平静:“为什么?”“他和晓雯。”我只说了这四个字。
我妈又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你现在在哪儿?”“在家。”“妈这就过来。”
她说完,挂了电话。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天空,很蓝,很干净。几只麻雀在楼下的树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我忽然觉得饿了。昨天一天没怎么吃东西,晚上又没睡,肚子里空空的。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鸡蛋、西红柿,还有一把挂面。
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加了个荷包蛋。端到餐桌上,一个人坐着,慢慢吃。
面很烫,烫得我眼泪又掉了下来。但我没停,一口一口,把整碗面都吃完了。
吃完面,我把碗洗干净,放进碗柜里。然后走进卧室,对着镜子,重新涂了口红,抿了抿嘴唇。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有点肿,但眼神跟昨天晚上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碎了又拼起来的眼神,是很平静,像一潭水,不会再轻易起波澜了。我拿起包,换了鞋,出门上班。走到小区门口,保安老刘看见我,笑着打招呼:“小周,今天上班啊?”
“嗯。”我点点头,也笑了笑。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日子还得过,路还得走。只是那条项链,我再也不会把它摘下来了。不是念旧,是提醒自己。
有些东西,值钱的不在金子里,在人心。人心坏了,金子也救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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