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年我二十一,穷得只剩一身力气和一张还算周正的脸。媒人把我领进李家堂屋的时候,岳父李德厚正用刀尖剔着猪骨头上的碎肉,眼皮都没抬,像打量一头送上门的长工。
“我三闺女翠萍,模样好,性子活泛,配你绰绰有余。”他把刀往桌上一拍,震得搪瓷缸子嗡嗡响,“你家里那情况我也晓得,你爹没了,你娘是个药罐子。上门到我屋,往后你就算李家的人,听我安排,亏不了你一口饭吃。”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旧棉絮。堂屋的门敞着,穿堂风送进来一股浓烈的猪食味儿,混着后院女人低低的吆喝声:“啰啰啰——慢些抢,都有份。”那声音不脆,甚至有点沙哑,却像秋天的老南瓜,厚实、绵软,听着让人心里踏实。
我歪了歪身子,从岳父肩膀旁边望出去。后院的猪圈前,一个女人正弯着腰往石槽里舀猪食。她穿了件灰扑扑的罩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两条辫子盘在脑后,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猪群拱得厉害,溅了她一裤腿的馊水,她往后跳了一步,也不恼,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弯腰继续喂。
岳父顺着我的目光扫了一眼,语气淡淡的:“那是你二姐秀兰,闷葫芦一个,成天就知道跟猪打交道。”说完又拿手敲敲桌面,“莫打岔,我说的是翠萍,你听见没?”
我没应声。阳光斜斜地切过屋檐,照在秀兰的侧脸上。她不算白,皮肤是那种常年在日头底下干活才有的麦色。五官说不上多精致,可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像村后山坳里的深潭,不起波澜,却映得下整片天。
她大概是感觉到有人看,抬起头往堂屋这边瞥了一眼。就那么一眼,她又低下了头,耳根子却悄悄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大冬天灌了一口热米汤,从嗓子眼一路烫到脚底板。
后来秀兰问我,你那天到底图啥?
我没说。有些东西说不上来,但心里明白。就像你在地里刨食刨了大半年,忽然刨出一块温润的玉石,旁人看着不过是块石头,你却知道,那是能陪你走完一辈子的东西。
我叫赵长河,一九六六年生人,老家在青石沟,穷得连狗都不愿意摇尾巴的地方。我爹在我十二岁那年上山扛木头压断了腰,在床上躺了两年,终究没熬过来。我娘一个人拉扯我和妹子,身子骨熬垮了,常年离不开药罐子。到了八七年,我二十一,妹子十九,说了人家。我娘怕耽误我娶媳妇,托了镇上卖豆腐的王婆替我寻条出路。
王婆在镇上人面广,掰着指头数了半天,说有户人家招上门女婿,就是清水镇的李屠户。“李家底子厚实,三个闺女,大闺女嫁了,二闺女和三闺女还养在家里。李德厚那人脾气是硬了点,可手里有手艺,镇上供销社的猪肉都是他供的。你去了不吃亏。”
我娘听了,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和粮票。“河儿,去了人家屋里,手脚勤快点,眼里有活,嘴甜些……别让人嫌弃咱。”
我揣着那包带着娘体温的票子,眼眶发酸,硬是没让泪掉下来。
去李家那天,我特意借了邻居大哥的解放鞋,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对着井水照了半天。镜子里的后生个子不算高,肩膀却宽,眉眼周正,就是常年吃不饱,脸颊瘦得凹下去,显得颧骨有些高。
李家院子在镇东头,三间大瓦房,院墙是砖砌的,院门口还停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光这一辆车,就抵得上我们家一年到头不吃不喝攒下的钱。我站在门口搓了半天手,才敢去敲门。
开门的是李德厚。他大概四十出头,四方脸,浓眉,脖梗子粗得跟树桩似的,一看就是常年杀猪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铁般的硬气。他把我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没说啥,转身就进了屋。
我跟在后面,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堂屋地面是水泥的,抹得光滑平整,正中间摆着八仙桌和四把椅子,墙上贴着年画和奖状,是一张“五好家庭”的奖状,落款是清水镇人民政府。墙角蹲着一台燕舞牌收录机,在八七年那会儿,这可是稀罕物件。
“坐。”李德厚指了指靠门的椅子,他自己坐到上首,摸出烟袋,点了一锅旱烟,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这时候,里屋的门帘一掀,走出个穿红底白花的确良衬衫的姑娘。她皮肤白净,脸颊红扑扑的,头发烫着时兴的小卷,一甩一甩地走到李德厚身边,往他胳膊上一靠,歪着头打量我。
“爹,这就是王婆说的那个?”她声音脆生生的,像刚上市的脆瓜,可眼神里那股子审视劲儿,让我浑身不自在。我把头低了低。
李德厚嗯了一声,扭过头对她说话,语气比对我柔和了不止一星半点:“翠萍,你看咋样?”
翠萍撇了撇嘴,没说好也没说孬,只是伸出脚轻轻踢了踢我的解放鞋。她那脚上蹬着一双方口黑皮鞋,擦得锃亮,踢在我那露了脚趾洞的解放鞋上,说不出的讽刺。
“瘦得跟竹竿似的。”她哼了一声,转身走到墙角的收录机前,按了播放键,邓丽君的歌声软软地淌了出来:“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我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肉里,疼得我回过神来。不能甩脸子,不能。我记着我娘的话。
李德厚敲了敲烟灰,开了腔:“长河是吧?你家里的情况王婆跟我讲过了。我这个当长辈的不说客气话,你入赘过来,往后就是我李家的人。我李德厚在清水镇也算有头有脸,你给我当女婿,第一要听话,第二要能吃苦,第三——”他顿了顿,“第三,心要往我们李家放,不能三心二意。”
我点头:“叔,我懂。”
“懂就好。”他咧了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翠萍你也见过了,是我最小的闺女,打小没吃过苦,娇养大的。你往后得让着她,护着她,把她当掌心肉捧着。至于彩礼……你家的情况就不讲究了,人过来就行。”
这话听着像是替我省事,可语气里那股子施舍的味道,明明白白。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后院的猪忽然嗷嗷叫了起来,像是饿急眼了。紧接着,那个沙沙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来了来了——莫叫了,这不是给你们舀食呢嘛!”
我心里一动,不知怎么的,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李德厚没注意我的神情变化,自顾自往下说:“你俩的事今天就算定下了,过几天把手续办了,你就搬过来住西厢房。头几个月先跟我学杀猪,往后这摊子迟早要交到你手里——”
话还没说完,翠萍啪地关了收录机,扭过头来,嘴巴翘得老高:“爹!谁跟你说我答应了?我还没答应呢!”
李德厚皱皱眉:“你闹啥?”
“我没闹。”翠萍一屁股坐到对面的椅子上,两条腿翘起来,晃着脚上的黑皮鞋,“我翠萍要模样有模样,要家境有家境,凭啥嫁个穷得叮当响的上门女婿?我同学张艳嫁的那家,人家公公在县里当干部,四大件三十六条腿,光缝纫机就是蝴蝶牌的。我呢?就嫁这么个连双像样鞋都没有的?”
她说着,又拿眼睛瞟了我一眼,那眼神不是嫌恶,倒更像是……看一件不顺心的东西,弃之可惜,留着又不甘心。
李德厚把烟锅子往桌上一磕:“你同学是你同学,你是你!人家愿意上咱家来,就是缘分!再说你也不小了,二十三了,你还挑三拣四到啥时候?”
“我不管!”翠萍把脚往地上一跺,眼圈红了,“反正我不干,要嫁你嫁去!”
说完她站起身,噔噔噔就往里屋跑,帘子被她甩得老高,又呼地落下来,在门框上晃荡了好几下。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李德厚的脸涨得通红,大概是在我这个外人面前丢了面子,他猛地站起来,冲着里屋吼了一句:“惯的你没个样了!”
吼完,又颓然坐回去,喘了几口粗气,才想起还有个我坐在边上。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尴尬和疲惫。
“叫你看笑话了。”他抬手抹了把脸,声音低下去,“翠萍是被我惯坏了,脾气大,可心眼不坏。你……你莫往心里去。”
我低着头,没接茬。
心眼不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打小在青石沟那种苦地方,心眼坏不坏不是看你怎么说,而是看你怎么做。我娘病得起不来床的时候,村头的赵婶子隔三差五端碗粥来,那才叫心眼不坏。而刚才翠萍踢我鞋子的那一下,我在她眼里分明看到了一种东西——那东西叫不屑。
灶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一股猪油的香气飘了过来。李德厚冲灶房喊了一声:“秀兰!饭好了没?”
“快了,爹。”灶房里应了一声,还是那个沙沙的嗓子。
话音刚落,后门被推开了。秀兰端着一摞碗筷走进来,袖口还湿着一块,显然是刚洗过手。她低着头把碗筷在八仙桌上一一摆好,动作很轻,碗筷磕在桌面上几乎没什么声响。摆好了,她又转身去灶房端菜。
她从我跟前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那风里没有脂粉香,有的是猪食味儿混着柴火味儿,还有一点点肥皂的清气。她大概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们第一次正面对视。她大概二十五六岁,眉眼长得其实比翠萍要耐看,只是不施粉黛,加上常年劳作,皮肤有些粗糙,嘴唇也干裂了几道口子。可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荸荠,干干净净,一丁点杂质都没有。
她冲我快速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快步进了灶房。
我盯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碗热米汤又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菜端上来了。一碗红烧肉,一碗炒土豆丝,一碗白菜炖粉条,外加一盆鸡蛋汤。搁在八七年那阵子,这桌菜不说是待贵客的规格,也绝不寒碜。
秀兰把饭菜摆好,又去后院洗了手,才回到堂屋,在李德厚右手边坐了下来。她坐得很靠边,几乎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背挺得笔直,像时刻准备起身去干什么活。
李德厚冲里屋又喊了一声翠萍,翠萍磨蹭了好半天才出来,眼睛红红的,坐到秀兰旁边,也不看人,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饭。
“吃吧吃吧。”李德厚拿起筷子,夹了最大的一块红烧肉放到翠萍碗里,“莫使小性子了,吃了饭再说话。”
翠萍这才不情不愿地动了筷子,嚼了两下肉,又嘟囔了一句:“咸了。”
秀兰的筷子顿了顿,小声说:“下回我少放点盐。”
李德厚嗯了一声,又夹了一块肉放到我碗里:“长河,你也吃,莫客气。到了这就跟自家一样。”
我道了声谢,把那块肉扒进嘴里。肉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咸淡其实是刚刚好的。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秀兰,她正就着白菜粉条往嘴里扒饭,面前的红烧肉一块都没夹过。
“秀兰姐,”我犹豫了一下,轻声说,“你炒的菜真好吃。”
秀兰愣了一下,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我,嘴角慢慢地弯了弯。那笑容很浅,像春日河面上的第一道涟漪,转瞬即逝,却足以让人记一辈子。
“好吃就多吃点。”她说着,伸出筷子,把她面前离得近的那碗红烧肉往我这边推了推。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让旁边的翠萍看在了眼里。她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哟,我姐倒是会心疼人,才头一回见面呢。”
秀兰的脸腾地红了,缩回筷子,低下头继续扒饭,一声不吭。
李德厚皱了皱眉,但到底没舍得说翠萍,只是咳了一声,把话题岔开了:“长河,你念过书没?”
“念到初二,家里实在供不起了。”我老实回答。
“初二的学问,在乡下够用了。”李德厚点点头,“往后跟我学杀猪,认字算账用得上。咱这行别看粗,一年到头旱涝保收,饿不死人。”
我点头应着,心里却忍不住想——秀兰念过书没有?看她的年纪,怕是连小学都没念完吧。
饭后,翠萍又把自己关进了里屋听收录机。李德厚靠在椅子上眯着眼打盹。秀兰一个人收拾碗筷,我站起来想帮忙,她连忙摆手:“你坐着你坐着,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
“我不是客人。”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脱口而出。
秀兰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端着一摞碗快步走进了灶房。我跟过去,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蹲在灶台前刷锅洗碗。灶膛里的余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染上一层暖红。
“秀兰姐,”我斟酌着开口,“你……每天都干这么多活?”
“这算啥。”她头也不抬,手里的丝瓜络熟练地擦着锅沿,“家里养了三头猪,十几只鸡,还有菜园子,这点活不算啥。”
“翠萍……不帮忙吗?”
这话一问出口我就后悔了。秀兰的手停了下来,沉默了两秒,才轻声说:“翠萍是妹子,还小。”
二十三岁的妹子,二十五六岁的姐,谁小谁大?
我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灶房里只剩下锅碗碰撞的声响和水声。过了好一会儿,秀兰忽然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你这个人,不该来的。”
“为啥?”
“我家的事,复杂着呢。”她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淹没了她后半句话。我竖起耳朵,隐约听到了一句——“你是个好人,别搅进来。”
我没接话。心里却翻江倒海。
下午,李德厚让我去后院劈柴,说是考验考验我的力气。我脱了褂子,抡起斧头劈了整整一个钟头,劈出来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李德厚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点了点头,说了句“还行”。
我擦着汗,看见秀兰又拎着一桶猪食往后院走。那桶少说有三四十斤,她一个人提着,身子歪歪斜斜的,每走一步都像要使出全身的劲。我扔下斧头跑过去,一把接过桶:“我来。”
秀兰被我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手松了,桶落在我手里。她愣愣地看着我,然后急得直摆手:“不行的不行的,你是来做客的——”
“我都说了我不是客人。”我提着桶大步流星地走到猪圈前,学着她之前的样子,舀起一瓢猪食往石槽里倒。三头大肥猪闻到味儿,立刻挤过来,吭哧吭哧地抢食,溅了我一身。
秀兰追过来,看着我一身的馊水,又想笑又不敢笑,拿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回头看她:“你笑啥?”
“笑你笨。”她终于没忍住,嘴角的弧度拉大了,眼睛弯成了月牙,“猪食不能这么倒,要沿着槽子边慢慢浇,你这么个倒法,全给它们拱地上了。”
说着她拿过我手里的瓢,弯腰示范给我看。她的动作又稳又准,每一瓢都沿着石槽边沿缓缓浇下,猪群安安静静地吃起来,一点都没浪费。
“你看,就这样。”她把瓢递还给我,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心。那手指粗糙,布满了薄茧,触感像粗砂纸。可就是这砂纸一样的触感,让我心里轰地一热,像有人往心窝子里塞了一把烧得正旺的柴火。
我捏着瓢,站在猪圈前,忽然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没料到的话:“秀兰姐,我有话想跟你说。”
秀兰正在弯腰拣地上的干柴,闻言直起身子,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我……我不想娶翠萍。”
她的动作僵住了,手里的干柴啪地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声音:“你……你跟我说这个干啥?”
“我想娶你。”
太阳很大,后院很静,只有猪在呼噜呼噜地抢食。我这句话出口之后,整个世界好像都停了两秒。
然后秀兰的脸从麦色变成了深红,又从深红变成了苍白。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猪圈的柱子上,眼神里不是欣喜,而是惊慌,甚至是恐惧。
“你……你胡说八道啥!”她的声音发着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别拿我寻开心了,我……我这种人……”
“你哪种人?”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她,“你是会喂猪会做饭会心疼人的人,是吃饭舍不得夹肉省给别人的人,是全家都睡了还在油灯底下纳鞋底的人——我今天在你们家待了大半天,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有眼睛,我看得到。”
秀兰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拿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声音哽得厉害:“你莫说了……你莫说了……让别人听见了……不好……”
“有啥不好?”我的犟劲上来了,“我是来当上门女婿的,不是来当睁眼瞎子的。你爹让我娶翠萍,可翠萍她看得上我吗?你看她今天那个样子——”
“翠萍就是嘴上厉害,她人不坏的!”秀兰急急地打断我,替妹妹辩解着,“她就是被爹惯的,其实她……其实她……”
“其实她是个好妹子?”我苦笑着摇摇头,“秀兰姐,你才是真正为这个家操心受累的那个人,可你看看你是怎么被对待的?你爹让你干最重的活,吃饭的时候却只顾着给翠萍夹肉;你辛苦做饭,翠萍张口就说咸了,你连个委屈都不敢露。”
秀兰沉默了。她靠着柱子,眼泪无声无息地淌,把脸上被灶火熏黑的灰冲出了两条白印子。她这副模样,看起来又狼狈又让人心疼。
我放软了语气:“我赵长河穷归穷,可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什么人值得真心相待。”
秀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睛里多了一份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倔强:“我不能答应你。”
“为啥?”
“因为翠萍是我妹子。”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可声音却稳得出奇,“不管她怎么看我,怎么对我,她是我妹子。你这个亲事是跟翠萍说的,我不能抢。”
“什么叫抢?”我急了,“她又不愿意——”
“她愿意不愿意是她的事。”秀兰抹干眼泪,弯腰抱起地上的干柴,“我不能做对不起妹子的事。你要是……要是真心为我好,就别再说这种话了。”
她说完,抱着柴禾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站在猪圈前,提着那瓢猪食,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搅成了一锅糊涂。
晚饭的时候,李德厚又在饭桌上提起了亲事。这次他态度更明确了,几乎是拍板定案的架势:“长河,今天你也看到了,我家就是这个情况。翠萍呢,年纪小,不懂事,可你当哥的要包容。我给你透个底——只要你踏踏实实跟我干三年,这院子,这摊子,以后都是你们的。我李德厚说话算话。”
“爹!”翠萍把筷子一摔,“你问过我没有?”
“问你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反了你了?”李德厚拍了下桌子,桌上的菜盘都跟着震了一震。他在这个家是说一不二的,平时翠萍再怎么闹他都能忍,可真到了大事上,他绝不松口。
翠萍气得脸都白了,咬着嘴唇死死瞪着我,好像这一切都是我害的。我被她瞪得心里直发毛。
秀兰坐在我对面,从头到尾没抬头,只一个劲儿地扒饭。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握筷子的手指泛着白。
我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叔,”我看着李德厚,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我胸膛里硬挤出来的,“我有句话,说了您别生气。”
“说。”
“我想娶的人,不是翠萍。”
满桌的人都愣住了。翠萍瞪圆了眼睛,李德厚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秀兰更是僵成了一尊石像,筷子悬在半空,碗里的饭粒簌簌地往下掉。
“你说啥?”李德厚的脸色沉了下来,“不是翠萍?那是谁?我家就两个没出阁的闺女,你还能看上谁?”
我抬起手,笔直地指向秀兰。
“她。我娶她。”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翠萍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没人去捡。
李德厚猛地站起来,脸黑得能滴出墨汁。他死死盯着我,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疯了。他盯了我足足有半分钟,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想娶秀兰姐。”我挺直了腰板,一字一顿,“她做的饭好吃,她喂的猪壮实,她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她对人好,对猪好,对谁都好。叔,我没啥文化,可我知道这样的女人打着灯笼都难找。您要是真让我当您的女婿,我选她。”
话音落地,像是一把沙子撒进了滚油锅,整个堂屋炸了。
翠萍第一个跳起来,尖声叫道:“你有毛病吧?一个喂猪的,你稀罕她?你存心恶心我是不是?”
李德厚一把拉住翠萍,可他自己的脸也气白了,嘴唇哆嗦着,指着我手指都在抖:“你……你……你脑子被驴踢了?秀兰她……她是个闷嘴葫芦,又没文化,又不会说话,连个街坊都处不好,你要娶她?你图她啥?”
“图她踏实,图她心善。”我梗着脖子,“千金难买人踏实。”
秀兰终于有了反应。她慢慢地站起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眶却红得像要滴血。她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感激、有委屈,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然后她转向李德厚,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爹,你别生气,他……他是说着玩的……”
“我赵长河一个大老爷们,婚姻大事,不说着玩。”我直直地望向秀兰,用目光把她钉在原地,“秀兰姐,我第一眼看见你喂猪的时候,心里就想——要是能娶这么个人过日子,这辈子值了。”
秀兰的眼泪决了堤,大颗大颗地砸在桌面上。她慌忙抬手去擦,可越擦越多,最后索性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翠萍还在旁边冷言冷语:“哟,搁这演梁山伯祝英台呢?爹,你看见了吧,这门亲事我死也不答应!你爱招谁招谁去!”
说完她一跺脚,跑回了里屋,咣当一声摔上了门。
堂屋里只剩下我、李德厚和捂着脸哭泣的秀兰。李德厚喘了好半天粗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拿起烟袋塞进嘴里,划了好几根火柴才把烟点着。他闷头抽了半袋烟,忽然把烟灰往地上一磕,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铁砧。
“行。”他吐出一个字,硬邦邦的,“你既然这么有主意,我成全你。你要娶秀兰,可以。但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明白了——翠萍是我心头肉,你伤了我心头肉,就得自己承担后果。”
秀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喊了一声:“爹——”
“你闭嘴!”李德厚瞪了秀兰一眼,又转向我,“赵长河,你听好了。你要娶秀兰,我不拦着,可这上门女婿的待遇,你一样也别想少做。该干的活一件不能少,该挨的骂一句不能少,这摊子产业——我一分一毫都不留给秀兰。她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要是将来混不出个人样来,别指望我李德厚给你兜底。”
这话说得很重,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秀兰的心上。我看见秀兰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白,她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心里却出奇地平静。李德厚的这些话,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他宠翠萍,不待见秀兰,这从今天吃饭夹菜就看得出来。但我要的不是李家的产业,我要的是那个在猪圈前弯着腰舀猪食的女人。
“叔,您说的我都认。”我站得笔直,“我不要您的钱,不要您的摊子,不要您一分一毫。我只要秀兰。”
李德厚像是被我这番话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难听的,只是烦躁地摆了摆手:“随你随你,爱咋咋。丑话说在前头,西厢房是给翠萍留着的,你们婚后去住村头那间老屋。”
村头老屋——我下午听秀兰提过一嘴,那是李家早年间盖的土坯房,后来盖了新瓦房就荒在那儿了,屋顶漏雨,窗户连块玻璃都没有,拿塑料布糊的。
秀兰听到“老屋”两个字,再也忍不住了,站起来给李德厚鞠了一躬,哽着嗓子说:“爹,是我不好,惹您生气了。您罚我没关系,可长河他……他好歹是来咱家当女婿的,您让他住那种地方……”
“你不是有本事吗?”李德厚斜眼看着我,“那就拿出本事来,自己给自己挣一份脸。”
我走到秀兰身边,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示意她别再说了。然后我冲李德厚弯了弯腰:“叔,谢谢您成全。”
“哼。”李德厚把烟袋往桌上一扔,起身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有怒气,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赵长河,你今天这出整得挺能耐。我李德厚活了半辈子,头一回碰上你这么个愣头青。行,你有种。我倒要看看,你这份心能热几天。”
他掀开门帘进去了,堂屋里只剩下我和秀兰。
灶膛里的火熄了,灯也没开,堂屋里暗沉沉的,只剩后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秀兰站在桌边,身子微微发着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发不出一个音。
还是我先开了口。我轻声问她:“你后悔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月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那张被泪水和汗水浸得湿漉漉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感激,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被人从泥里打捞起来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长河,”她终于开口,声音抖得厉害,“今天这事,你要是明早就反悔了,我也不怪你。”
“我不会反悔。”
“你听我说完。”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我这个人,没念过几年书,也不会说好听的话。我娘死得早,大姐嫁得远,我爹眼里只有翠萍。这些年,我伺候完爹伺候妹子,伺候完人伺候猪,从早忙到晚,没人心疼过,也没人正眼看过我。你是第一个……第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二十多年的枷锁:“所以往后,只要你不嫌弃,我给你做一辈子饭,洗一辈子衣裳,喂一辈子猪。”
那天晚上我借住在李家西厢房。那是一间存放杂物的屋子,有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草席。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秀兰说“一辈子”的样子。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像碎银子。
后半夜起了风,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披上衣服推开房门一看——秀兰正打着手电筒,在院子里收晾晒的干菜。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一个人忙前忙后,动作轻得像怕吵醒谁。
她没有看见我。
我轻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望着黑暗中的屋顶,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赵长河,从今天起,你要活出个人样来。
不为打谁的脸,只为那个在风里收干菜的女人,值得过上好日子。
婚事办得简单到寒碜。没有吹吹打打,没有宴席,甚至连张像样的结婚照都没去镇上拍。李德厚说到做到,一分钱没出,连秀兰平时穿的那几件旧衣裳,都被他扣了下来,说是“留给翠萍改改穿”。秀兰什么也没说,拿包袱皮卷了两件打了补丁的内衣,就算是嫁妆了。
我们去镇上领了结婚证,大红戳子盖下来的时候,秀兰捧着那个红本本看了又看,眼眶红了,却没让泪掉下来。她把红本本贴在胸口,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疼。
老屋在村东头,离李家院子隔了半里地,孤零零地立在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边上。我和秀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黑洞洞的,秀兰摸索着点亮了煤油灯——没有电,电线还没拉到这边来。煤油灯昏黄的光照出了屋里的全貌: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板床,一张缺了腿拿砖头垫着的桌子,两口豁了口的瓦缸,一个泥糊的灶台。屋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块,仰头就能看见天,墙角的泥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土砖。
秀兰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啥?”我愣了。
“我笑这屋跟我还挺配。”她把包袱放到床上,挽起袖子,“都是别人不要的。”
我心里一酸,嘴上却说:“谁说的?我要。”
秀兰回过头,煤油灯的光在她眼睛里跳啊跳的。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咱把它收拾出来,往后就是咱的家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苦也最甜的一段时光。
天还没亮我们就起了。秀兰去河边挑水,我在院子里清理杂草和碎砖。没有扁担,她就拿根竹竿挑两个铁皮桶;没有锄头,我跟隔壁田婶借了一把,说好了用完了帮她翻两天地。田婶是条爽朗的北方汉子婆娘,嫁到这边几十年了,说话还带着北方口音。她看着我们家徒四壁的样子,叹了口气,又从屋里拿了几个红薯和一罐腌萝卜塞给秀兰。
“拿着拿着,莫跟婶子客气。你们两口子不容易,将就着吃。”
秀兰推辞了两下,田婶硬塞进她怀里,摆摆手走了。秀兰捧着那几个红薯,站在院子里,好半天没动。
“咋了?”我走过去。
“没啥。”她把红薯放回屋里,声音轻飘飘的,“就是觉得……原来日子也能这么过。”
我们用了一个礼拜把老屋收拾出了个模样。我上房补了瓦片,秀兰和了泥巴把墙缝糊严实,窗户上换了新塑料布,灶台重新抹了一遍泥。又从山上砍了些松枝回来,在屋里熏了三天,把霉味和潮气驱了个七七八八。屋子还是那间破屋子,可住进去的感觉不一样了——它开始有了一点“家”的样子。
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收入。我原来指望进了李家能跟着学杀猪挣点钱,可如今跟李家闹成了这样,李德厚那边的摊子是指望不上了。我去镇上转了两天,给人扛了两天水泥包,挣回来三块钱。秀兰接过那三块钱,一张一张地展平,压在枕头底下,眼眶红红的,却没哭。
“长河,”她坐在床沿上,手指绞着衣角,“咱不能这么下去。你念过初中,有学问,去给人扛包,太屈了。”
“学问?”我苦笑着摇摇头,“初二都没念完,算啥学问。”
“那也比镇上大多数人强。”秀兰认真地看着我,“我听田婶说,镇上农技站最近在办培训班,教科学养猪,还免费发资料。你要不要去听听?”
我一愣:“科学养猪?”
“嗯。”秀兰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咱这老屋后面有块空地,荒着也是荒着,要能养两头猪……我别的不会,养猪还是会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煤油灯的火苗忽然蹿高了一截。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那团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忽然就松动了。
第二天,我去了镇农技站。
农技站是一排灰砖平房,门口挂着“清水镇农业技术推广站”的白底黑字牌子。我推开玻璃门,里头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翻一本厚厚的书。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推了推眼镜:“有事?”
“我……我想问问那个科学养猪培训班的事。”
“哟,来报名的?”他上下打量了我两眼,“难得难得,这培训班开了三期了,来的人十个里头有九个是来蹭资料的,没几个真心想学的。你坐,你坐。”
我坐下来,他递给我一张表格让我填。我拿笔的手有些抖,一笔一画地把自己的名字和地址写上去。他看了一眼:“赵长河,好名字。我叫孙正阳,农技站的站长,你就叫我孙老师。”
孙老师是个话多的人,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他从猪的品种讲到饲料配比,从防疫讲到圈舍通风,讲了足足一个钟头。我拿着一张烟盒纸,趴在桌上拼命记。孙老师看着我的样子,忽然不讲了。
“小赵,”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你是真心想学的吧?”
“是。”
“那你三天后过来上课。培训班不收钱,但有个条件——每节课都得来,一期十节课,缺一节就不发结业证。我讲的这些,你要是能听进去七成,养几头猪不成问题。”
我站起来给他鞠了一躬。孙老师摆摆手,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油印资料塞给我:“拿回去先看看,有啥不懂的来问我。”
我把那沓资料揣进怀里,骑着问田婶借的破自行车,往家里赶。一路上风呼呼地灌进衣领,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心口热得发烫。
回到家,秀兰正蹲在后院空地上拔草。她把那块地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地垄都起好了,就等着下猪崽了。看见我回来,她站起身,在围裙上擦着手,眼里带着期待:“咋样?报上了吗?”
我把资料从怀里掏出来,往她手里一塞:“报上了。”
秀兰捧着那沓散发着油墨味的资料,低头看了半天,忽然抬头问我:“这上头写的啥?你给我念念。”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秀兰不识字。她没念过书,能歪歪扭扭写出自己的名字就已经是极限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煤油灯下,头碰着头,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给她念那份资料。从猪的品种讲到饲料配比,从防疫讲到猪圈卫生,我念一段,停下来问她听懂了没,她认真地点点头,让我继续念。
念到一半,我忽然问她:“你为啥对这些这么上心?”
秀兰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你把这当个正经事,所以我也得当个正经事。”
火苗在灯芯上跳了一下,映得我们俩的影子在土墙上晃来晃去。我合上资料,握住了秀兰的手。那双手粗糙得不像个二十五六岁女人的手,掌心里全是硬茧,骨节粗大,有几根手指冬天冻伤了留下的疤,坑坑洼洼的。
“秀兰,”我摩挲着她手上的茧子,“往后我会让咱的日子越过越好的。总有一天,我要让你这双手,变得跟镇上那些女人一样细发。”
秀兰把手抽回去,反过来握住我的手,摇了摇头:“变了干啥?这双手能干活,我就知足了。”
培训班上了半个月,孙老师讲的我全都记在了一个本子上。那个本子是我在镇上供销社花两毛钱买的,牛皮纸封面,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结业那天,孙老师额外送了我一本《科学养猪手册》,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赠赵长河同学,愿学以致用,勤劳致富。”
我拿着那本书和结业证走出农技站,外头下着小雨。我没打伞,把书和证书塞进怀里,骑车往回赶。半路上经过李德厚的院子,透过雨幕,我看见秀兰正站在院门口,被李德厚拦在外面。她手里好像捧着什么东西,李德厚却不让她进门。
我猛踩了几下脚蹬子,冲到院门口,跳下车。
雨越下越大了。秀兰浑身湿透了,嘴唇冻得发紫,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包。李德厚站在门檐下,黑着脸。
“干啥呢?”我把秀兰拉到身后。
秀兰拽了拽我的衣角,小声说:“长河,咱走吧,别说了。”
李德厚冷哼了一声:“你媳妇跑过来跟我借钱,说要买猪崽。赵长河,你不是挺能耐吗?这才几天,就让你媳妇上门求人了?”
我转过头看秀兰,她低着头,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我把她手里的小布包拿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大红的结婚证,还有一对银耳环。
那对银耳环我认得。秀兰说过,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她从小到大一直收着,说将来要给自己的闺女。
“你把耳环拿出来了?”我声音有点涩。
秀兰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我寻思……当了它,凑点钱买猪崽……”
我的胸口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我把布包包好,塞回秀兰手里,转身对李德厚说:“叔,我们不借了。您放心,往后我赵长河就是去要饭,也绕开您家门口走。”
李德厚的脸色变了变,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还没等说什么,翠萍从屋里探出头来,穿着件新做的确良衬衫,头发烫了新花样。她看了看雨里的我和秀兰,撇撇嘴:“姐,你可真行,嫁个穷光蛋,连对银耳环都保不住。”
“走。”我拉着秀兰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我拿毛巾给秀兰擦头发,她的手冰得像冬天的石头。擦着擦着,她忽然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那是结婚以来她第一次这么哭,不是小声啜泣,是嚎啕大哭,像要把这二十多年攒下来的委屈一股脑全倒出来。
我抱着她,什么也没说。哭够了,她抽噎着抬起头:“长河,咱买猪崽的钱……咋办?”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你放心,我有办法。”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那辆借来的破自行车去了镇上的砖瓦厂,找了一份搬砖的零工。搬一千块砖给五毛钱,我一天搬了八千块,挣了四块钱。傍晚收工的时候,两条胳膊肿得像萝卜,十个手指头磨得全是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手套都粘在肉上揭不下来。
我拿着那四块钱,去镇西头的猪崽市场转了一圈。四块钱买不了一头猪崽,最便宜的也要七八块。我在市场里转了三圈,眼看着天快黑了,卖猪崽的老周头把我叫住了。
“后生,我看你在这儿转悠半天了,到底买不买?”
我老实说:“钱不够。”
老周头打量了我两眼,又看了看我那双血淋淋的手,啧了一声:“干啥活的?”
“搬砖。”
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角落里一头瘦巴巴的小猪崽:“那头,僵猪,抢不上食,长不大了。你要是不嫌弃,给三块钱,拿走。”
我蹲下来看那头小猪。确实瘦,肋骨一根根支棱着,精神也不好,趴在那儿不动弹。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它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合上了。
“这猪养得活吗?”我问。
“那就看你本事了。”老周头吧嗒着旱烟,“科学养猪嘛,你按那个来,没准能养活。”
我把三块钱拍在老周头手里,把那头僵猪崽抱回了家。
秀兰看到那头猪崽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前前后后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猪崽的肚子和耳朵根,抬起头对我说:“没事,能养起来。这猪没大病,就是抢不上食饿的,咱好生喂,准能翻过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个老兽医。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地上轻声细语地安抚那头瑟瑟发抖的小猪崽,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股子劲——像野草,你踩它一脚,它过两天又直起腰来了。
我们把猪崽放在后院临时搭的猪圈里。说是猪圈,其实就是用碎砖头和树枝围了一圈,上头搭了块油毡布遮雨。秀兰给它铺了干稻草,又把自己那份红薯煮烂了拌进麸皮里喂它。小猪崽头两天还蔫蔫的,到了第三天,居然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食槽前,拱了两口。
“你看,吃了!”秀兰蹲在猪圈前,笑得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
从那天起,秀兰对那头猪崽比对自己还上心。她每天一大早就去田埂上割猪草,专挑嫩的割,回来剁碎了拌上麸皮和剩饭。猪崽胃口一天比一天好,肚子肉眼可见地圆了起来,不出一个月,居然长出了一层油光水滑的皮毛。
我白天去镇上打零工,什么活都干——搬砖、卸货、给人拉板车、到供销社门口帮人看摊子。只要能挣到钱的活,我一样都不挑。孙老师有时碰见我扛着水泥包从街头走到街尾,会把我叫到农技站,塞给我两本旧杂志:“这些是农业科技报,你拿回去看看,里头有讲养猪的。”
我晚上回到家,吃完饭洗完脚,就点起煤油灯看那些杂志。秀兰坐在我身边纳鞋底,不时探头过来看一眼,不认识字,就让我念给她听。
“这个讲的是猪舍的通风,说是猪圈通风不好,猪容易生病。”我念给她听。
秀兰停下手里的针线,歪着头想了想:“咱那个猪圈确实不通风,三面都围死了,只留了一个小口子。明儿你帮我拆掉一面墙,换竹篱笆。”
“你听懂了?”我有些惊讶。
“咋听不懂?”她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点小小的骄傲,“你讲的又不是外国话。”
第二天,我们照她说的,拆了猪圈的一面墙,换上竹篱笆。风能进来了,阳光也能照进来了,那头猪崽兴奋地在圈里撒欢,还跑到水槽边上打滚。秀兰看着,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像个猪圈的样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那头被人判了“死刑”的僵猪,在我和秀兰的手底下硬是被喂成了一头膘肥体壮的大肥猪。养了四个多月,到了出栏的时候,一上秤——二百一十六斤。这在科学养猪培训班上都不算差成绩了。
卖猪那天,我借了辆板车,把猪拉到镇食品站。过完秤,拿到了一张一百七十三块钱的单子。一百七十三块钱!我这辈子都没摸过这么多钱。
我把钱揣在最里面的贴身口袋里,骑着车往家赶,一路上心跳得比车轮转得还快。到了家,我把钱往秀兰手里一塞:“数数。”
秀兰接过钱,一张一张地数,数到一半手开始抖,数完了,抬起头看着我,嘴巴一瘪,泪珠子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哭啥?”我赶紧去擦她的眼泪。
“我高兴。”她攥着那把钱,攥得指节发白,“长河,咱有本钱了。”
是啊,咱有本钱了。有了本钱,就能干更大的事了。
那天晚上,我俩趴在煤油灯下,把养那头猪的每一笔账都算了一遍。买猪崽三块钱,麸皮饲料零零碎碎花了四十多块,加上打疫苗、买药,总共花进去五十块不到。卖了一百七十三块,净赚一百二十多块。这还不算平时我打零工攒下来的钱。
“咱买几头猪崽?”秀兰眼睛里映着火苗,亮晶晶的,“买五头?”
“买十头。”我咬了咬牙,“猪圈得扩建,把后院那片空地全用上。我去找孙老师问问,看能不能贷点款。”
秀兰被我的大胆吓了一跳:“十头?咱养得过来吗?”
“科学养殖,十头算啥?孙老师说人家县里养猪大户,一养就是上百头。”我握住秀兰的手,“咱不贪大,咱就先从十头干起。你喂猪的手艺加上我学的那些东西,不愁养不好。”
秀兰抿了抿嘴,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去农技站找孙老师,把想贷款扩建猪圈的事跟他说了。孙老师听完,推了推眼镜:“有想法。镇上信用社最近刚好有一批扶持农村养殖户的小额贷款,利息很低,我帮你问问。”
三天后,孙老师领着信用社的人来看了我们后院的猪圈。那人姓曹,是个圆脸的中年人,看着我们后院的竹篱笆猪圈,又看了看屋里简陋的陈设,皱了皱眉。我以为这事要黄,没想到老曹在猪圈前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上回那头僵猪,真是你们养出来的?”
“是。”我说。
老曹又看了看秀兰,秀兰站在猪圈边上,手里还拎着猪食桶,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往我身后躲了躲。
“行。”老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贷款合同,“手续孙老师都帮你们跑好了,签个字,五百块钱,一年期,利息四厘。”
五百块钱!我握着笔,手心里全是汗。这辈子头一回签这么大的金额,写自己名字的时候,笔尖差点把纸戳穿了。
签完字,老曹把钱点给我,临走时拍了拍我的肩膀:“小赵,好好干。咱镇上这么多养猪的,能把僵猪养成壮猪的,没几个。”
有了那五百块钱,我们扩建了猪圈,买了十头猪崽和足够的饲料。秀兰把猪圈收拾得比有些人家的厨房还干净,地上铺着干稻草,墙缝糊得严严实实,食槽和水槽分开,还按孙老师教的,在猪圈角落里专门砌了个供猪蹭痒的水泥桩子。
十头猪崽进了圈,吱吱哇哇的,整个后院都热闹了起来。秀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拌猪食,按照配方把麸皮、菜籽饼、红薯藤按比例混在一起,煮得烂烂的,晾到不烫手了才端去喂。猪崽们一听见她的脚步声,就挤在食槽前嗷嗷叫,那个阵势,热闹得不得了。
我白天继续在外面打零工,傍晚回来帮秀兰清理猪圈、挑水、铡猪草。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可谁也没喊过累。晚上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秀兰靠在我肩膀上,掰着手指头算日子:“这十头猪养到年底出栏,一头少说能卖一百五,十头就是一千五。扣掉本钱,咱能挣这个数——”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
“八百?”我逗她。
“八百!”她激动得一个翻身坐起来,披着被子盘腿坐在床上,掰着手指头继续算,“八百块钱,咱能把屋顶的瓦全换了,给你买双新鞋,再攒点钱,明年就能养二十头——”
我把她拉回来躺下,给她掖好被角:“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先睡觉。”
她乖乖地闭上眼,过了没一会儿,又睁开,小声说了一句:“长河,我现在觉得,这辈子能遇到你,大概是我娘在天上保佑我。”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的头按进怀里,不让她看见我红了的眼眶。
日子就像开了挂一样,猪崽一天天长大,后院的猪圈里从十头变成了二十头,又从二十头变成了三十头。老屋的院墙往外扩了两米,原先荒草丛生的空地变成了一排整齐的猪舍,竹篱笆换成了砖墙,油毡顶换成了石棉瓦,猪舍里通了电,装了孙老师帮我们从县里淘回来的二手排风扇。
我们成了清水镇最早的养猪专业户。
事情发生变化是在一九八九年的深秋。那年我二十三,秀兰二十七。我们的猪场已经养了将近五十头猪,收入开始稳定下来,不仅还清了信用社的贷款,还攒下了一笔不多不少的积蓄。秀兰把耳环赎回来了,戴在耳朵上,对着镜子照了半天,不好意思地笑了。
镇上开表彰大会,评“农村青年致富带头人”,孙老师把我的名字报了上去。表彰那天,镇政府的礼堂里坐满了人,镇长亲自给我发了一张奖状和五十块钱奖金。我捧着奖状,站在台上往下看了一眼——底下黑压压的人群里,我看见了秀兰,她穿了件新做的碎花布衫,坐在最靠边的位置上,拼命朝我挥手,脸上挂着比礼堂灯光还亮的笑容。
散会以后,孙老师拉我去镇上的小馆子喝酒。酒过三巡,他忽然放下杯子,感慨了一句:“小赵,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佩服我啥?”
“佩服你当年敢娶秀兰。”孙老师笑了笑,“说句实在话,当初你俩结婚那事在镇上传开了,多少人背地里笑话你,说你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现在呢?芝麻开花节节高,西瓜倒自己烂地里了。”
我没听懂他的意思:“啥叫西瓜烂地里了?”
孙老师愣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你不知道?你小姨子翠萍,嫁给了供销社赵主任的儿子赵晓军。一开始风光得很,全镇都羡慕。结果去年供销社改制,赵主任退了,赵晓军又不好好上班,跟街上几个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赌博,把家底输了个精光。翠萍三天两头往娘家跑,找你老丈人要钱填窟窿。”
我拿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孙老师继续往下说:“你老丈人那点家底,这两年也被掏得差不多了。杀猪的摊子早就不如从前,镇上开了菜市场,有了专门的肉食摊位,他那个沿街摆的案子没几个人去了。听说前阵子翠萍闹着要离婚,结果发现自己怀了孩子,离不成了,天天在家以泪洗面。”
我闷头喝了口酒,没接话。
回家的路上,我骑着自行车,脑子里乱糟糟的。路过李德厚家院子的时候,我下意识放慢了车速。院门虚掩着,里头没亮灯,黑漆漆的。院门口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早就不见了踪影,门上贴的“五好家庭”奖状也掉了大半,只剩一个角孤零零地粘在墙上,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可我什么也没做,猛踩了几脚脚蹬子,骑回了家。
秀兰正蹲在猪舍里给一头待产的母猪接生。她已经很有经验了,手套都不戴,赤手空拳地把一只小猪崽从胎衣里剥出来,擦干净口鼻,放到母猪肚子边上。小猪崽哼唧了两声,拱着找奶吃。
我蹲到她身边,帮她递干毛巾。她看了我一眼,没停手里的活,嘴上却问了一句:“受表彰了,高兴不?”
“高兴。”
“那咋看着闷闷不乐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孙老师说的那些话告诉了她。
秀兰听完了,手里的活也做完了。她把最后一头小猪崽安顿好,站起身,在围裙上擦着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翠萍是我妹子。”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她过得不好,我不能不管。”
“可她当年是怎么对你的——”
“那是她的事。”秀兰打断了我的话,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怨怼,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她怎么对我是她的事,我怎么对她是我的事。我娘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跟我说,秀兰,你是姐,往后有啥事,你得护着妹妹。我答应我娘了。”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秀兰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走过来握住我的手:“长河,我知道你心疼我。可这世上有些事,不是算账能算清的。咱俩过日子,不图别人对咱好,咱自己心里舒坦就行。”
我反握住她的手,叹了口气:“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没过几天,翠萍果然找上门来了。
那是一个下雨的下午,我正在猪舍里拌饲料,听见院门口有动静。抬头一看,翠萍站在雨里,头发贴在脸上,脸色蜡黄,肚子已经很明显地隆起来了。她穿了件旧得发白的红衬衫,脚上还是那双黑皮鞋,可鞋面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她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是想叫我的名字,可到底没叫出口,就那么僵在雨里,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稻草人。
秀兰从屋里出来,看见翠萍,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把翠萍拉进门来。
“淋成这样,你不要命了?”秀兰拿毛巾给她擦头发擦脸,又翻出自己的干衣裳给她换上。翠萍被秀兰按在椅子上,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嘴唇抖得厉害,眼眶红红的,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
秀兰给她倒了杯热水,塞进她手里:“先把水喝了,暖暖身子。”
翠萍捧着杯子,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好半天,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姐……我过不下去了。”
原来赵晓军欠了一屁股赌债,人跑到外地躲债去了,债主三天两头上门逼翠萍还钱,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搬走了,连电视机和收录机都被拉走了。翠萍没钱还债,又大着肚子,走投无路,只好回了娘家。李德厚倒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可那点钱填不了窟窿,翠萍还跟他大吵了一架,责怪当年他逼着自己嫁错了人,闹得李德厚犯了高血压,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
秀兰听完,沉默了很久。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你欠了多少钱?”秀兰问。
翠萍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加上利息……两千多。”
两千多——在八九年的乡下,这是个能把一个普通家庭压垮的数字。
秀兰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那盒子里装着我们这两年攒下的全部积蓄,本来打算用来再扩建一排猪舍的。
她把铁皮盒子放到翠萍面前,打开盖子:“这里有一千六。你先拿去还一部分,剩下的咱再想办法。”
翠萍看着那一盒子零零碎碎的纸币,愣住了。她抬起头,望着秀兰,眼睛里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姐,”她的声音一下子哽住了,“当年……当年我那么对你……你还……”
“当年的事不说了。”秀兰把铁皮盒子往翠萍面前推了推,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我妹子,这是谁都改不了的。拿着。”
翠萍终于没忍住,趴在桌上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都在抖。秀兰走过去,轻轻搂着她的肩膀,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
我转身走出了屋子,站在猪舍门口,望着后院的猪圈。雨已经小了,细雨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猪食混合的气味。
秀兰走出来,站在我身边,也望着那片猪圈。
“生我气了?”她轻声问。
“没有。”我说,“你说得对,有些事不是算账能算清的。”
我们站了一会儿,秀兰忽然说了一句:“长河,我爹病了,我想去看看他。”
这话像是在我心里扔了一块石头,砸得水面晃了三晃。可我只是说:“我陪你去。”
李德厚真的老了。他靠在床上,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横肉松松垮垮地垂下来,当年那个粗着嗓门跟我说话、拿刀拍桌子的杀猪匠,如今连翻身都要人帮忙。岳母蹲在灶前熬药,看见我和秀兰进门,先是愣了愣,然后转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
秀兰走到床边,轻轻叫了一声:“爹。”
李德厚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半天才聚焦到秀兰脸上。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爹,我回来看您了。”秀兰在床边坐下,握住李德厚的手。
李德厚的手抖得厉害,他死死攥着秀兰的手,浑浊的老眼里慢慢蓄起了泪。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憋出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秀兰……爹……爹对不住你……”
就这么一句话,秀兰忍了半天的泪一下子就绷不住了。她把脸埋在李德厚的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却没有哭出声来。
我退到院子里,给他们父女留出独处的空间。院子里很破败,当年气派的猪圈早就空了,石槽上长了青苔,墙角的鸡笼也坏了,歪歪斜斜地靠着墙。整个院子弥漫着一股衰败的、无可挽回的气息。
岳母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从灶房出来,看见我站在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她低下头,快步走过我身边,小声说了句:“来了啊。”然后匆匆进了里屋。
那天我们待到天黑才走。秀兰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可精神却出奇地好。回去的路上,她挽着我的胳膊,走得很慢,忽然问我:“长河,你说人这辈子,到底图个啥?”
我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大道理,只好老实说:“图个心安吧。”
秀兰笑了笑,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对,图个心安。”
那之后的日子,秀兰隔三差五就往娘家跑,给李德厚熬药、擦身子、收拾屋子。翠萍在姐姐的帮衬下,慢慢把债还得差不多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人也安分了不少,不再像从前那样阴阳怪气地说话,有时还会主动帮秀兰洗两件衣服。
赵晓军一直没回来,翠萍也死了心,打算等孩子生下来以后,找镇政府把离婚手续办了。岳母逢人就说,要不是二闺女,这个家早就散了。
李德厚的身体慢慢有了起色,能坐起来了,也能吃下半碗稀饭了。有一天下午,秀兰照例回去看他,他靠在床头,忽然拉着秀兰的手,吃力地说:“叫长河……来一趟。”
秀兰回来跟我说了,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老丈人又要唱哪一出。但还是骑上车去了。
到了李家,李德厚靠在床上,精神比上回见他的时候好了不少。他看见我进来,示意我坐到他床边的凳子上。
我坐下来,他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他当年的硬气和凌厉完全不同,带着点老人特有的无奈和释然。
“长河,”他开口了,声音虽然虚弱,但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在镇上杀了三十年的猪,没出过一次差错。最丢人的事,就是当年看走了眼。”
“爹——”我刚开口,他抬手制止了我。
“你让我把话说完。我李德厚活了大半辈子,谁对我好,谁对我孬,我心里其实有数。可我就是嘴硬,就是不愿意认。翠萍是我惯坏的,秀兰是我亏欠的。这些账,老天爷一笔一笔都给我记着呢。”他喘了口气,接着说,“你当年说要娶秀兰,我骂你愣头青。现在回头想想,愣头青的不是你,是我。”
他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和一张泛黄的房契。
“这是我最后攒下来的一点东西,不多,但留给我闺女。”他把东西递过来,“房契是老屋的地契,存折里还有两千块钱。都给你们。”
我赶紧推回去:“爹,这使不得——”
“使得!”他眼睛一瞪,恍惚间又有了几分当年杀猪匠的气势,“我说使得就使得!你们拿去把猪场好好弄一弄,再盖两间像样的猪舍。你媳妇跟着你吃了那么多年苦,你给她争口气,也给我李家争口气。”
我看着老丈人那双布满青筋的手,和他眼里近乎恳求的目光,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我接过布包,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李德厚鞠了一躬。
“爹,您放心。”
我拿着布包走出李家院门的时候,外头正是黄昏。秋天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金红金红的,像谁在天上点了一盏巨大的煤油灯。
秀兰等在院门口,看见我出来,问我:“爹跟你说啥了?”
我把布包递给她。她接过来打开,看见了那张她从小住到大的老屋的房契,看见了存折上那笔在她眼里算得上巨款的钱,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布包合上,抬头看着我,笑了。
“那咱回去给猪添食吧。”她说。
“好。”我说。
我把她拉上自行车后座,载着她沿着田间小路往家骑。秀兰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晚风从稻田里吹过来,带着稻穗即将成熟的香气。远处有人在烧稻草,青烟在夕阳里拉出一道又长又淡的影子。
后来的事,在清水镇被人们翻来覆去讲了很多年。
一九九二年,我们的猪场出栏量突破了一百头,成了全县排名前三的养殖大户。县里来了一拨又一拨的人参观学习,孙老师胖了一圈,脸上的笑纹也越来越深。我们把老屋推倒重建,在原址上盖了一栋二层小楼,是清水镇第一栋农民自建的小洋楼。
搬进新家那天,秀兰把那对银耳环戴上了,抱着我们的儿子站在新房子前,让我给她拍了一张照。儿子刚满周岁,胖乎乎的,像极了年画上的娃娃。
翠萍离了婚,自己带着孩子在镇上开了个小吃店,卖包子和粥,生意不温不火,但够娘俩过日子了。她偶尔会来我们猪场帮忙,跟秀兰说说笑笑,虽然眉眼间还留着几分当年的娇气,可说话做事已经彻底变了一个人。
岳父李德厚的身体时好时坏,但精神头一直不错。他喜欢坐在小楼的廊檐下,看着后院的猪场发呆,一看就是一下午。有时我儿子摇摇晃晃地跑到他跟前叫“外公”,他就会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塞给孩子。
有一回我在镇上碰见当年那个卖我僵猪崽的老周头。他已经老得认不出我了,我买了他一袋猪饲料,临走了他才眯着眼看了我半天,忽然一拍大腿:“你不就是那个花三块钱买僵猪的后生吗?”
“是我,周大爷。”
“出息了出息了。”他连连点头,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到了一块,“我就知道,能对一头僵猪上心的人,亏不了。”
我笑了笑,把饲料扛上三轮车,骑回家去。经过镇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我远远地看见秀兰站在小楼的阳台上,正在晾晒洗干净的被单。风吹起被单的一角,露出她的脸。她还是不白,也不怎么打扮,身上穿着的还是那件旧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袖口依然磨出了毛边。
可在我眼里,她比谁都好看。
她远远地朝我挥了挥手,我腾出一只手,也冲她挥了挥。
三轮车碾过石子路,发出一阵咯噔咯噔的声响。后院的猪圈里传来猪群抢食的欢叫声,小楼廊檐下的收音机里飘出一首断断续续的老歌。儿子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逗蚂蚁,李德厚坐在廊檐的竹椅上,眯着眼打盹,嘴角挂着一丝安详的笑。
这就是我的日子。谈不上大富大贵,可每一砖每一瓦,都是我和那个当年在猪圈前喂猪的女人,一瓢一瓢舀出来的。
我想起很多年前,秀兰在煤油灯下跟我说过的那句话:“往后,只要你不嫌弃,我给你做一辈子饭,洗一辈子衣裳,喂一辈子猪。”
如今算来,这大半辈子,她是做到了。
而我当初做的那件事——在岳父的堂屋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手指向那个满手馊水的女人——至今仍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有眼光、也最值得骄傲的一件事情。
“啰啰啰——”
后院又响起了秀兰唤猪的声音。这么多年过去,她的嗓音还是那样沙沙的、糯糯的,像秋天的老南瓜。
我停好三轮车,卷起袖子,朝后院走去。
日子嘛,就是这么过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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