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下午,厨房里剁饺子馅的声音停了停,我听见婆婆在客厅跟小姑子视频。
“……你哥那点工资,养三个人都费劲。她又不上班,整天在家也不知道收拾,你看那沙发缝里——都积灰了。”
我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客厅地砖我早上刚拖过两遍,沙发是昨晚擦的,连茶几底下都用静电拖把捋过。但婆婆说积灰了,那大约就是积灰了。我把抹布对折,继续擦料理台边缘那圈怎么也擦不干净的油渍。
厨房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哈气,外面是灰蒙蒙的腊月天。窗台上搁着婆婆养的三盆蒜苗,绿油油的,长势很好。我不太会养这些东西,之前那盆茉莉就被我浇死了,婆婆没说什么,但从那以后她再也不让我碰阳台上的花。
“妈,视频挂了帮我拿一下葱。”我朝客厅喊。
脚步声过来了。婆婆把手机揣进围裙兜里,从冰箱里抽了根大葱递给我,没说话。她穿那件枣红色的毛衣,袖口已经起了球,但洗得很干净。从我嫁进来那天她就穿这件,每年过年都是这件,大约是她最喜欢的。
“小宝呢?”她问。
“跟爸爸在卧室搭积木。”
婆婆嗯了一声,弯腰去翻橱柜底下的高压锅。她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扶着橱柜门才站起来。六十三了,腰不好,但从来不让我帮忙拎重东西。“你那胳膊细得跟筷子似的,”她总说,“别闪了腰。”
客厅电视开着,重播去年的春晚。小姑子发来语音,婆婆点开听,里面说:“妈,今年实在回不来,明年一定——”婆婆把语音又听了一遍,没回复,手机搁在茶几上。
晚上包饺子的时候,老公李明在卧室哄女儿睡觉。擀面杖在面板上滚动,发出沉闷的轱辘声。婆婆擀皮,我包。她擀得快,我包得慢,面皮在面板上摞了一小叠,她停下来等。
“明天早上你六点起来,把供桌擦一擦,香炉摆好。”她说。
“嗯。”
“供品别放苹果,小宝吃苹果老拉肚子。”
“嗯。”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妈。”
她看了我一眼,手里擀面杖又轱辘起来。“我不是说你,”她忽然说,“家里这些东西,你不上心,我不上心,就没人上心了。”
我想说沙发缝我确实擦过,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窗外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起来,不知道谁家这么早就开始放了。小宝在卧室里叫妈妈,李明哄不住,我洗了手过去。
女儿坐在床上,抱着她那只掉了一只眼睛的兔子玩偶。“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她问。
“怎么会呢?”我坐在床边,把她刘海往耳朵后面别了别,“奶奶最喜欢小宝了。”
“那她为什么不亲我?”
“她亲的呀,下午不是还亲你了?”
“就亲了一下,”小宝伸出食指,“就一下。她亲姑姑家的乐乐都亲三下。”
李明在旁边刷手机,头也没抬:“小孩儿瞎说,别当真。”
我拍了拍小宝的背,把她重新放倒。“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拜年呢。”
灯关了。客厅传来婆婆收拾面板的声响,塑料盆磕在灶台上,咣当一声。我盯着天花板,闻到隔壁飘过来的炖肉味——应该是红烧的,甜腻腻的,从窗缝里渗进来。
年初一早上五点半我就醒了。婆婆已经起了,在主卧门口换鞋,看见我出来,说:“供桌擦了吗?”
“这就擦。”
香炉摆在五斗橱正中间,去年烧剩的香灰还留在里面。我去阳台拿抹布的时候,看见婆婆把供品换了——小碟子里摆的不是苹果,是两块云片糕。小宝不吃苹果这件事,她倒是记住了。
门铃响的时候正好七点半。婆婆去开门,一大群亲戚涌进来,客厅瞬间塞满了人。小姑子没回来,但大伯一家来了,带着两个半大小子,羽绒服都没脱就满屋跑。小宝醒了,光着脚从卧室出来,揉着眼睛站在走廊口,怯怯的。
“哟,小宝又长高了。”大伯母蹲下来伸手要抱她。小宝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我腿上。
婆婆在厨房喊:“丽芳,把瓜子端出来。”
我端了果盘出去,放在茶几上。大伯母抓了把瓜子,磕着跟婆婆聊老家的事——谁家盖了新房,谁家孩子考上了县一中。我坐在沙发边上剥橘子,小宝趴在我膝盖上,一声不吭。
“这孩子怎么这么认生?”大伯母说,“跟她妈一样,不爱说话。”
婆婆端着茶壶出来,给每个人续水。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小宝,伸手摸了摸她头发。“去跟哥哥们玩。”她说。
小宝摇头。
“去。”婆婆声音不高,但语气硬了一点。
小宝抬头看我。我冲她笑了笑:“去吧,滑板车在阳台上,你不是一直想滑吗?”
小宝磨磨蹭蹭地去了。两个大男孩在客厅里追着跑,一脚踩翻了果盘,瓜子撒了一地。大伯母哎呀一声,站起来要打孩子,婆婆拦住了:“大年初一,别打别打。”
我蹲下来把瓜子一颗颗捡回盘子里。婆婆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盘子放茶几底下吧,省得再碰翻了。”
我端着盘子往茶几底下塞的时候,听见大伯母在跟婆婆说:“……你这儿媳妇倒是挺勤快。”
婆婆没接话,转身去厨房了。
中午吃饭,圆桌挤了十一个人。小宝被安排在我和李明中间,面前摆着她自己的小碗。婆婆做了十二道菜,鸡鸭鱼肉齐全,最中间是一大盘饺子。大伯举着酒杯站起来说了几句吉祥话,大家碰杯,啤酒沫溅在桌布上。
小宝挑食,把碗里的青菜一片片往外捡。李明看见了,筷子敲了敲她碗边:“别挑。”
“我不爱吃这个。”
“什么爱不爱的,吃了对身体好。”李明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小宝嘴瘪了瘪,没哭,但眼圈红了。我在桌底下碰了碰李明的腿,他看看我,没说话。
婆婆坐在圆桌对面,正给大伯夹菜,好像没注意这边。但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盘炸春卷绕过来,放在小宝面前。“吃这个,”她说,“没放葱。”
小宝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嘴角沾了油。婆婆抽了张纸巾递给我,我擦了擦小宝的嘴。
下午亲戚们散了,客厅里剩下一地瓜子壳和果皮。李明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的重播。小宝趴在地毯上画画,婆婆在阳台收拾晾了一天的床单。
我蹲在茶几旁边扫瓜子壳,扫到沙发底下的时候,手电筒照见几个陈年瓜子壳,壳上已经落了一层灰,大约是夏天或者更早留下的。我伸手把它们抠出来,手指上沾了灰。
婆婆收完床单进来,站在阳台门口看了我一会儿。“底下那个角,”她说,“拐角那儿,用湿抹布擦一下。”
“嗯。”
我起身去厨房洗抹布,路过洗手间,听见小宝在里面小声说话。门虚掩着,她坐在马桶上,对着墙上贴的卡通贴纸自言自语:“……奶奶今天没亲我,她亲乐乐都亲三下。”
我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推。
晚上吃饭,桌上只剩我们四个人。婆婆炖了条鱼,红烧的,鱼身上铺着葱丝。李明拿筷子拨开葱丝,夹了一大块鱼肚子肉放进小宝碗里。
“让她自己夹。”婆婆说。
“她够不着。”
“你总惯着她。”
李明没抬头,继续吃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僵,我把那盘炒青菜往婆婆那边推了推:“妈,你吃菜。”
婆婆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放下筷子。“咸了。”她说。
我愣了一下。“我下次少放点盐。”
“不是下次的事,”婆婆看着盘子里的菜,“做饭这事,你得用心。盐放多放少,是态度问题。”
李明终于抬起头:“妈,不就一顿饭嘛,至于吗?”
“至于。”婆婆的声音高了一点,“过日子不就靠这些细节?她天天在家,一顿饭都做不好——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你奶奶家十几口人的年夜饭都是我做的。”
我攥着筷子,指尖有点发白。“妈,我以后注意。”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她端起饭碗,继续吃。
那碗炒青菜最后剩了大半盘,婆婆没再动一筷子。
年初二上午,婆婆的弟弟一家来拜年。小宝穿了我给她新买的红棉袄,领子上一圈白毛,衬得小脸圆嘟嘟的。舅奶奶见了她就夸:“哎呀这小丫头,越长越好看,像她妈。”
婆婆在旁边站着,没吭声。
舅奶奶从包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个给小宝,一个让我转交给乐乐。“你小姑子今年没回来,这红包你帮她收着。”她说。
“谢谢舅妈。”我接过来。
客厅里又开始热闹起来。表弟家的孩子跟小宝差不多大,两个人很快玩到一起去了,在地毯上推小汽车。我看他们玩得挺好,就去厨房帮忙切水果。
水果刀刚碰到橙子皮,客厅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是小宝的声音。我扔下刀就跑出去,看见小宝坐在地上,红棉袄袖子上蹭了一块灰,眼睛红红的,快要哭了。婆婆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只摔碎了的小汽车。
“怎么了?”我蹲下来抱住小宝。
“她抢我车——”表弟家的孩子在旁边嚷嚷,“她不给我玩!”
“车是她的,”婆婆说,“她不给你你也不能抢。”
表弟的孩子嘴一瘪,也哭了。客厅里顿时乱成一团,舅奶奶赶紧过来哄自己孙子,李明从卫生间出来,一脸懵。
小宝趴在我肩膀上抽噎。我拍着她的背,感觉到婆婆的视线落在我们身上,很沉。
晚上洗完澡,我在卫生间梳头发。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点青,嘴唇有点干。婆婆推门进来拿洗衣液,看见我站在镜子前,脚步顿了一下。
“明天早上,”她说,“你带小宝去给她姥姥打个电话。”
“好。”
“别空着手打,说点好听的。”
我梳头的动作停了一下。婆婆已经弯下腰从洗手台底下拿洗衣液了,后脑勺对着我。她头发白了大半,头顶那片尤其明显,平时染黑了看不出来,这会儿在卫生间顶灯底下,新长出来的白发根根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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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叫了她一声。
她直起腰,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沙发缝我确实擦了”,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洗衣液在左边那格,右边是柔顺剂。”
婆婆看了我两秒钟,拿着洗衣液出去了。
年初三,家里清净下来。亲戚们该来的都来过了,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剥花生,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小。小宝在卧室午睡,李明在阳台上抽烟。
我擦完厨房台面出来,在婆婆旁边坐下了。
剥花生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婆婆手快,花生仁从壳里蹦出来,落在盘子里。她把仁和皮分开放,皮堆了一小堆,准备留着泡水喝。
“你以前在家过年,你妈做年夜饭吗?”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做。我妈做饭好吃。”
“那你不学着点儿。”
“学了,”我说,“但怎么也做不出我妈那个味儿。”
婆婆把一颗花生剥开,仁放在盘子里,壳扔进塑料袋。“那是你妈做惯了,”她说,“你也得做惯了才行。”
我拿起一颗花生,学着她的样子捏开。壳有点硬,指甲掐进去疼了一下。“妈,”我说,“小宝昨天不是故意不跟哥哥玩的,她——”
“我知道。”婆婆打断了我,“她怕生,像你。”
我捏花生的手停了停。
“像你也没什么不好,”婆婆把最后一颗花生剥完,拍了拍手上的碎皮,“就是太软了。在外面要吃亏的。”
她站起来,端着花生仁的盘子往厨房走。走到走廊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那炒青菜,明天少放半勺盐。”
年初四傍晚,我正在厨房熬粥,听见客厅里婆婆接了个电话。她声音不大,但忽然拔高了一下:“……什么?什么叫不回了?”
我关了火,站在厨房门口。
婆婆握着手机,背对着我。“年都过了一半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她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还开着,但她的眼睛没在看。
李明从卧室出来,问:“谁的电话?”
“你妹。”婆婆的声音很平,“说今年不回来了。”
“不是说明年吗?”
“明年明年,去年也说今年。”婆婆站起来,去了阳台。
晚上小宝洗完澡,非要我讲睡前故事。我坐在床边,翻那本翻烂了的《小兔子乖乖》。讲了两页,小宝忽然说:“妈妈,奶奶今天没吃饭。”
“她吃了呀,晚上不是喝了粥吗?”
“就喝了一碗,”小宝伸出一根手指,“她平时都喝两碗。”
我把故事书合上,拍了拍她。“奶奶不饿,明天早上就多吃了。”
“她是不是不开心?”
“有一点。”我说,“姑姑没回来,奶奶想姑姑了。”
小宝想了想,说:“那明天我给奶奶唱个歌。”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好。”
关灯出来,客厅没开大灯,只亮着电视柜旁边那盏小台灯。婆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光照着她侧脸,沟壑比白天深。我轻手轻脚走过去,坐在沙发另一头。
她没抬头。手机里播放的是小姑子发来的语音,声音调到最低,但我能听见大概:“……妈,不是不想回,是真的走不开,乐乐学校那边——”
婆婆把语音关了,手机扣在膝盖上。
“妈,”我说,“乐乐开学前,让小宝跟姑姑视频吧,她俩上次视频还说要一起搭积木呢。”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电视里那部老电视剧还在放,一个女演员在哭,台词听不清。沙发旁边的绿萝垂下一根长长的枝条,快拖到地上了。
“那根该剪了,”婆婆忽然说,“长太长容易折。”
我看了看那根枝条。“明天我剪。”
“嗯。”
年初五,破五。按规矩得吃饺子,早上起来婆婆已经在和面了。我过去帮忙,她递给我擀面杖。“你擀皮,我包。”
案板上的面粉细细白白地铺了一层。我擀皮擀得慢,但比年前熟练了些,至少圆了。婆婆包得快,食指和拇指一捏就是一个月牙,褶子整整齐齐。
“你小时候过年,你妈给你包硬币吗?”她问。
“包。有一年我吃到了,牙差点崩了。”
婆婆难得笑了一下:“小宝也爱吃这个,去年她吃到一个五毛的,高兴了好几天。”
我擀皮的手顿了顿。去年过年,小宝吃饺子吃到硬币的时候,婆婆也在旁边,我记得她当时说“这孩子有福气”。那会儿关系还没这么僵,刚结婚那两年,婆婆叫我“小周”,不冷不热的,但也还算客气。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大概是生完小宝之后。月子里婆婆来照顾,嫌我不会抱孩子、奶水不够、尿布换得慢。李明那会儿刚升职,天天加班到半夜,家里就我们两个。有次小宝哭了一整夜,我抱着她在客厅来回走,婆婆从卧室出来,披着棉袄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抱孩子哪有你这样抱的,腰都弯了。”
她接过小宝,让我去睡。那会儿凌晨三点,厨房灯还亮着,高压锅上炖着小米粥。
我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听见婆婆在小声哼歌,哄小宝。她唱的什么我听不清,但调子很老,像我妈小时候哄我那种。
从那以后,她就不太让我抱孩子了。小宝一哭她先伸手,我站在旁边插不上手。一开始是感激,后来渐渐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推远了一点,又像是被认定做不好。
“想什么呢?”婆婆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没什么,”我说,“在想小宝今年能不能吃到硬币。”
“她那份我单独包了,”婆婆说,“就包两个,放个小一点的。”
饺子下锅的时候,小宝跑进厨房来看。水汽蒸腾上来,玻璃窗上一层白雾,什么都看不见了。婆婆拿漏勺轻轻推着锅里的饺子,防止粘底。小宝踮着脚看,手扒着灶台边沿。
“奶奶,”她说,“我给你唱个歌。”
婆婆没回头:“唱吧。”
小宝就唱了,是幼儿园教的《新年好》,跑了两句调,歌词也记混了,但唱得很认真。婆婆手里的漏勺停了停,等小宝唱完,她从锅里捞了一个饺子出来,吹了吹,放在小宝嘴边:“尝尝熟没熟。”
小宝咬了一口,烫得吸溜嘴。“熟了!”
婆婆用围裙擦了擦手,摸了摸她脑袋。
吃完晚饭,李明带小宝去楼下放烟花棒。客厅里只剩我和婆婆。她坐在沙发上剥柚子,皮厚,她指甲掐进去,掰成两半。白筋剔得干干净净,果肉一瓣瓣码在盘子里。
“明天初六了,”她说,“你俩是不是要回去上班了?”
“我初八,李明初七。”
“嗯。”她把剥好的柚子放在茶几中间,推了推盘子,“带点饺子回去,冰箱里冻着的。”
“好。”
电视里换了个节目,一群人在台上跳舞,音乐很吵。婆婆把声音调小了一点,靠在沙发靠垫上。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磨得有点起毛了。
“小周。”她叫我。
“嗯?”
“初三那天,我说你太软,在外面要吃亏,”她看着电视,没转过来,“但你那天摔盘子——摔得对。”
我愣了一下,想起来她说的是初一那天的事。当时亲戚走完了,厨房里堆着碗碟,我往里放盘子,手滑了一下摔碎了一个青花碟子。婆婆听见动静进来看见一地的碎瓷片,问我伤着没。我说没有,蹲下来捡碎片,指尖被划了道小口子。婆婆拿来创可贴,贴在我手指上,没骂我。
“那盘子是旧的了,”她说,“你姨姥姥当年陪嫁带来的,本来也快裂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创可贴,是卡通图案的,草莓熊。
“妈,”我说,“初一那天早上,沙发缝——我擦了。”
婆婆转过头看着我。客厅灯黄黄的,照着她脸上的皱纹,像老照片的纹路。
“我知道,”她说,“那天下午我摸过,是湿的。”
窗外忽然砰的一声,烟花炸开了。小宝在楼下尖叫着笑,李明的声音混在里面,听不清在说什么。婆婆站起来往阳台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拍了拍我肩膀。
“去看看小宝,别让她冻着。”
我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婆婆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烟花的光一明一灭地照在她那件起球的枣红毛衣上。
楼下小宝举着烟花棒跑过来,火星子在她手里划出一圈圈亮线。李明蹲在旁边给她点新的,打火机的火苗被风刮得歪歪斜斜。
我下了楼梯,冷空气一下子灌进来。小宝看见我就喊:“妈妈!妈妈你看!”
她手里的烟花棒烧完了,又伸过来要我点。我弯下腰,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蹿起来,照亮了她冻得红扑扑的脸。
远处又有烟花升起来,在天上炸开一朵绿色的。小宝仰着头看,张着嘴,哈气一团团往外冒。
我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楼上。阳台上那个人影还站着,手里端着什么东西,大约是那盘剥好的柚子。烟花的光再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抬手擦了擦眼睛。
风大,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我把小宝的帽子往下拽了拽,捂严实她的耳朵。
“回家吧,”我说,“奶奶剥了柚子。”
小宝举着新点燃的烟花棒往楼门口跑,橘黄色的光拖着尾巴,在黑暗里划出歪歪扭扭的弧线。
我跟在后面,踩着满地的红色鞭炮碎屑,脚底下沙沙地响。楼道的声控灯亮了,暖融融的黄色光从门洞里透出来。
李明从后面跟上来,走在我旁边。他没说话,只是把我羽绒服的帽子也拽起来戴上了。
楼上阳台的灯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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