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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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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在家里,有母亲护着她,她总能如愿。但这里是皇宫,不是临阳郡公府。
皇帝不是父亲,不吃她这套。
果然,第二天早朝,皇帝当众说了一句话。
「临阳郡公教女无方。嫡长女明瑶,当初称病不入宫,如今又私自入宫,品行不端。着临阳郡公严加管教,不得再入宫门一步。」
这话一出来,满朝文武都知道了明瑶的丑事。
父亲当天就上表请罪,说了一大堆「教女无方」的话。
皇帝没追究父亲的罪,但把明瑶禁足在家,不许出门。
这件事传开后,临阳郡公府门可罗雀,被皇帝亲口禁足的女子,谁家会娶回去做当家主母。
母亲写来第二封信,字里行间都是焦灼。说明瑶天天在家哭闹,说父亲气得病了一场,说让我在皇帝面前求求情。
我把信烧了。
求情?凭什么?
我没有落井下石,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这件事过后,皇帝对我的态度又变了一些。
「你姐姐的事,你怎么看?」有一天他忽然问我。
「姐姐咎由自取。」我说得很平静。
他看了我一眼。「你不替她求情?」
「臣妾替她求情,是对皇上不忠。姐姐犯了错,就该受罚。」
皇帝忽然笑了。笑得很淡,但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在笑。
「明玉,你要是早生几年就好了。」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也没解释。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早生几年」,是指先皇后还在的时候。
先皇后性子温柔,但不善权谋,在后宫争斗中处处受制。如果有人能帮她就好了。
7
秋猎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考校太子的功课。
太傅批过的字帖,我又看了一遍。
秋猎是每年九月的大事。皇帝要带着后宫妃嫔、王公大臣去西山围场,为期十天。
往年这种场合,我不怎么往前凑。但今年皇帝点名要我去。
「淑妃还没去过秋猎。」他在早朝后随口提了一句,「今年随驾。」
一句话,我又成了后宫的靶子。
德妃刘氏第一个不高兴。
「淑妃妹妹会骑马吗?」她来萃鸾宫串门,笑得阴阳怪气。
「略会一些。」我说。
「那可要小心了。西山围场不比宫里,野兽多得很。妹妹要是从马上摔下来,可就不好看了。」
「多谢德妃姐姐关心。」
她哼了一声,走了。
我确实会骑马。临阳郡公府虽然没落了,但到底是军功起家,家里的女儿都要学骑马。
到了西山围场,我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一天是围猎仪式。皇帝亲自开弓射了一只鹿,群臣山呼万岁。
第二天开始正式狩猎。皇帝带着几个亲近大臣进了林子,后妃们在外围的围场活动。
德妃果然出了风头。她骑着一匹枣红马,连射三箭,中了两只兔子一只野鸡。
我在旁边看着,没凑热闹。
「淑妃怎么不去试试?」贵妃问我。
「臣妾箭法不精。」
「来了围场不试试怎么行?」德妃骑着马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淑妃不会连弓都拉不开吧?」
周围几个妃嫔都笑了。
我从春禾手里接过弓,搭箭拉弦。
正中靶心。
德妃的脸色变了变。
我又搭了一箭,还是靶心。
第三箭,擦着前两支箭的箭尾,再次命中。
围场里安静了一瞬。
贵妃率先鼓起掌来:「淑妃好箭法!藏得可真深。」
「臣妾不过是运气好。」
德妃的脸黑得像锅底,一扯缰绳,骑马走了。
我不喜欢出风头。但有时候你不找麻烦,麻烦会来找你。
让人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能省很多事。
8
第四天,真正的麻烦来了。
皇帝带队进了深山猎场,我也随行。
我跟在队伍中间,离皇帝大约十步远。
事情发生在一处山涧旁边。
皇帝正要策马过涧,忽然从左侧林中飞出一支冷箭。
「护驾!」
禁军统领大喊一声,盾牌手立刻围上去。但那支箭太快了,直奔皇帝面门。
我离得最近。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动了,我一夹马腹,直接冲到皇帝面前。
箭射进了我的左肩,我握着缰绳的手松了,整个人从马上歪下去。
「淑妃!」
我听见皇帝的声音,然后是嘈杂的喊声、马蹄声、拔刀声。
有人把我从地上抱起来。
我睁眼看见皇帝的衣襟,玄色的猎装上沾了我的血。
「别动。」他说。
我乖乖不动。
御医把箭取出来的时候,我疼得咬破了嘴唇。
箭头是倒钩的,拔出来带了一小块肉。
御医说万幸没有伤到骨头,但伤口很深,要养很久。
皇帝站在帐篷外面,听完御医的禀报,掀起帘子走进来,弯下腰,伸手替我掖了掖被角。
「明玉,朕欠你一条命。」
我垂下眼睛:「皇上不欠臣妾的。臣妾是皇上的妃子,护驾是应该的。」
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刺客查出来了。
是前年平定的叛王余党,混在围场的杂役里。一共七个人,已经全部伏诛。
秋猎提前结束了。
回宫的路上,我躺在马车里,伤口一阵一阵地疼。
太子派来的小太监在车外面探头探脑,说殿下急得哭了好几回。
回宫那天,太子站在凤仪宫门口,看到我的马车就跑了过来。
「娘娘!」他扒着车辕往上爬,被乳母抱住。
「殿下别急,娘娘受了伤——」
「娘娘!」承玦挣开乳母,扑到车门前。
我掀开车帘,露出苍白的脸。
「臣妾没事。」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抖了抖,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娘娘骗人!我不要小兔子!」他哭着往车上爬,「我要娘娘!」
乳母拦不住他,只好把他抱上来。
他钻进车厢,小心翼翼地挨着我,不敢碰我的伤口,只是紧紧抓住我的袖子。
「娘娘疼不疼?」他抽抽搭搭地问。
「不疼。」
「骗人。」他抹了一把眼泪,「承玦呼呼就好了。」
然后他鼓起腮帮子,对着我的肩膀轻轻吹气。
我的心忽然软了一块。
9
册封贵妃的圣旨,在我伤好的那天到了。
「淑妃明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护驾有功,特晋封为贵妃。」
贵妃。
陈氏也是贵妃,但她是老资历了,在后宫熬了十年才封的贵妃。
我入宫不到两年,从淑妃一跃成为贵妃,和资历最老的陈氏平起平坐。
圣旨一下,后宫哗然。
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但我懒得去计较。
入了这个位置,该来的总会来。与其费心去防人,不如把自己的根基扎稳。
太子的功课我每天检查。
皇帝来的时候我侍奉,皇帝不来的时候我自在。
后宫的事我不争不抢,但也绝不吃亏。
有一回德妃在太后面前告我的状,说我对太后不敬。
太后把我叫去问话,我把当天的起居注拿出来,哪天去了慈宁宫,哪天送了什么东西,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太后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贵妃有心了。」
然后德妃自己下不来台了。
这些事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只是笑了笑:
「明玉这人,不惹事,也不怕事。」
他看得准。
半年后,父亲升官了。
他被任命为西北道行军副总管,跟着镇北大将军去打北边的蛮族。
这个消息是皇帝亲口告诉我的。
「你父亲是知兵的。」他说,「当年老临阳郡公在西北打过仗,你父亲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这些年闲置在兵部,可惜了。」
「皇上信得过家父,是明家的福气。」
「不是福气,是你父亲有这个本事。你几个兄长也不错,这次跟着一起去了。」
我明白了。
皇帝要用明家了。
临阳郡公府这些年在走下坡路,但底子还在。
明家祖上是跟着开国皇帝打天下的,军中的根基没有完全断。
父亲在兵部虽然没有什么实权,但人脉还在,几个兄长也都是习武出身。
皇帝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将门,来平衡朝中的势力。
明家也需要一个机会,来挽回颓势。
各取所需。
父亲出征那天,我站在宫墙上远远望了一眼。
父亲和几个兄长穿着盔甲,骑马走在队伍前面。
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回来。
但我没有哭。这条路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父亲和兄长们的位置在战场上,我的位置在皇宫里。
他们打好仗,我稳住后宫,明家才能重新站起来。
10
三个月后,第一封捷报传来。
西北大捷。
父亲在朔州城下大破蛮族主力,斩首三千,俘虏五千。
消息传回京城,皇帝大喜,在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了明家。
「临阳郡公明崇远,不负朕望。」
第二封捷报紧接着来了。
大哥明瑾率三千骑兵追击蛮族残部,深入大漠七百里,一举击溃蛮族王庭。
这一仗打完,西北边境至少能太平十年。
第三封捷报是父亲亲手写的。信上说,二哥明瑜在攻城时率先登城,被流矢射中左臂,但坚持不退,一直撑到城破。
皇帝看完信,对身边的太监说:「明家的儿子,都是好样的。」
这句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给太子挑明天穿的衣服。
春禾激动得眼眶都红了,我手里的动作却一点没停。
「娘娘!郡公和公子们立了大功——」
「我知道。」
我把一件蓝色的袍子放在太子身上比了比,又换了一件青色的。
「娘娘不高兴吗?」
「高兴,但越是高兴,越要稳得住。」
父亲和兄长们在战场上风光,我在宫里就更要低调。
我不能给任何人挑刺的机会。
晚上皇帝来了,他看起来心情很好。
「明玉,」他靠在榻上,半闭着眼睛,「你父亲真是给朕争气。」
「能为皇上效力,是明家的福分。」
「不是福分。」他睁开眼睛看我,「是本事。你父亲有这个本事,你几个兄长也有这个本事。」
他顿了顿,又说:「你也有本事。你看,朕当年让你进宫,是对的。」
我没接话。
「明玉,你后悔入宫吗?」
我想了想。
「不后悔。」
这是实话。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有这个时间不如想想下一步怎么走。
「朕也不后悔。」他喃喃地说了一句,然后闭上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我看着他的脸,三十二岁的皇帝,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
先帝走得太早,把一个烂摊子扔给了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十几年了,他每天睡不到三个时辰,把朝中那些烂事一件一件理清楚。
他不容易。
但我没有说出口。
因为不容易的不止他一个。
这宫里的每个人,都不容易。
11
西北大捷后,皇帝下旨,恢复了明家的公爵爵位。
临阳公。
三代降等,一朝恢复,明家的门楣,重新立起来了。
嫡姐疯了。
母亲来信说,自从恢复公爵爵位的消息传回去,明瑶就彻底不对劲了。
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都不见。
有一回丫鬟给她送饭,她忽然把碗摔在地上,对着镜子又哭又笑,说什么「这些都该是我的」「都是我的」。
父亲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是心火郁结,开了药,她不喝。
母亲说,她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吓人。
我把信烧了。
明瑶疯了,我不意外。
她从小到大都觉得自己应该得到最好的,可她没有为这一切付出过任何代价。
我没再想她的事。
宫里的事太多了,不值得为一个明瑶浪费心思。
太子要进学了。
皇帝给他选了太子太傅,是翰林院的掌院,学问很好,但为人古板。
太子第一天进学回来,脸都皱成一团。
「太傅好凶。」他跟我告状,「他让我背《千字文》,我背错了一个字,他就用戒尺打我的手心。」
他伸出小手给我看,手心红红的。
「那明天殿下就把《千字文》背熟,背得一个字都不错,太傅就没理由打殿下了。」
他低下头想了想,忽然抬起头来:「那我背。」
他抱着书跑到书案前,开始摇头晃脑地背起来。
皇帝来的时候,看见太子正趴在书案上练字。
「这么用功?」他挑了挑眉。
「殿下今日被太傅打了手心,正在发奋图强。」我说。
皇帝笑了一声,走过去看太子的字。
「这个『明』字写歪了。」他指着其中一个字。
太子抬起头,不服气地说:「父皇写一个看看。」
皇帝就真的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明」字。
太子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说:「还是娘娘写得好。」
皇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赶紧低头:「太子胡说。」
「没有胡说!」太子急了,「娘娘写的字真的比父皇好看!父皇你看——」
他翻开另一页字帖,上面是我写的范字。
皇帝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写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笔放下了。
「确实不如你。」他说。
「臣妾的字不过是——」
「不用谦虚。」他打断我,「你的字写得更好。明家的女儿,倒是比儿子更像样。」
我不知道他在夸我还是在夸明家,只好闭嘴。
所幸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12
明瑶死了。
消息是母亲亲自进宫来告诉我的。她跪在我面前,老泪纵横。
「娘娘,你姐姐她……她没了。」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说话。
「怎么死的?」我最后问。
母亲哭得更厉害了:「她跑出去了……跑到了城外的那条河边……跳下去了……」
跳河、明瑶跳了河。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那条河的样子。
小时候我们一起去过,明瑶那时候穿着红裙子在河边跑,银铃似的笑声撒了一路。
「为什么跑出去?不是有人看着她吗?」
「她……」母亲哭着说,「她那天忽然不闹了,说想通了,想出去走走。你父亲就让人带她去城外的庄子散散心……谁知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哭声。
我闭了闭眼睛。
她不是想通了。她是不想在屋子里等死了。
明瑶这辈子,什么都要强,什么都争第一。到头来,她什么也没争到。
「父亲呢?」我问。
「你父亲……你父亲说……」母亲擦了擦眼泪,「他说这是她自找的,不值得哭。」
但我知道父亲一定哭了。
母亲走了以后,春禾轻手轻脚地进来,给我披了一件披风。
「娘娘,节哀。」
「我不哀。」我说。
但我还是流了一滴眼泪。
不是为了明瑶,是为了那个曾经穿着红裙子在河边跑的姑娘。
晚上皇帝来了。他显然听说了明瑶的事,但没有提,只是在我旁边坐着,看了一会儿奏折,又看了看我。
「你还好吗?」
「臣妾很好。」
他伸手覆上我的手背,掌心温热。
「你姐姐的事,朕很遗憾。但朕不会为她说什么好话。」
「臣妾知道。」
「你比她强一百倍。」他说,「不是因为你是贵妃,而是因为你在她的位置上,会活得比谁都好。」
我抬起头看他。
「皇上怎么知道?」
「朕是皇帝,看过的人太多了。谁能扛事,谁只会闹,朕一眼就看得出来。」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站起来。
「早些歇息。」
「皇上慢走。」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玉,如果有来世,你别入宫了。」
我愣住了。
「找个普通人嫁了,过普通人的日子。」他说,「这宫里,委屈你了。」
他走了,我独自坐在烛光里。
我连这一世都还没活明白,哪有心思想来世。
但如果真有来世,我想做什么呢?
我想了想,没想出来。
所以就不想了。
13
立后的诏书,是在我入宫第五年的春天来的。
「贵妃明氏,德冠后宫,柔嘉表范。抚育太子有功,克娴内则。特立为皇后,正位中宫。」
我跪在萃鸾宫正殿接旨。
圣旨读完了,传旨太监把金册金印捧到我面前。
「皇后娘娘,请接印。」
我伸出手,接过那方沉甸甸的金印。
传旨太监又说:「皇上有旨,请娘娘择日移居坤宁宫。」
我点了点头。
春禾和几个宫女跪在我身后,齐齐叩首:「恭喜皇后娘娘!」
我看着她们,看着那方金印,看着殿外站成两排的宫人,看着萃鸾宫的匾额。
入宫五年,从淑妃到贵妃,从贵妃到皇后。
临阳公府的女儿,终于走到了这个位置。
姑母没有走到,姑祖母没有走到,明家的历代女儿都没有走到。
我走到了,但我的心里很平静。
从今天起,我不再只是皇帝的妃子,我是这个国家的国母。
太子的嫡母。
天下女子的表率。
每一重身份都是一重枷锁。我戴上了,就不能取下来。
立后大典在一个月后举行。
那天的太阳很好,礼部的官员忙前忙后,宫里张灯结彩。我穿着皇后礼服,头戴九尾凤冠,一步一步走上汉白玉台阶。
皇帝站在台阶尽头,穿着大典礼服,向我伸出手。
我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朕等你很久了。」他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没说话,只是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太庙。
祭告天地,祭告祖宗。
所有的礼仪都走了一遍,从清晨到傍晚。
我的脚站肿了,头被凤冠压得生疼,但我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因为我知道,满朝文武在看着,后宫妃嫔在看着,天下人在看着。
我不能出一点差错。
大典结束后,我回到坤宁宫。这是历代皇后居住的宫殿,比萃鸾宫大了整整一倍。
春禾帮我拆掉凤冠,揉着被压红的额头,轻声说:「娘娘,您现在是皇后了。」
「我知道。」
「奴婢觉得像做梦一样。」
我笑了一下。
14
晚上皇帝来了。
他进了坤宁宫,环顾四周,说了一句:「这宫殿空了八年。」
先皇后去世八年了。
「朕以为不会再有人住进来了。」
「臣妾也没有想到。」
他坐下来,看着我卸了妆的脸。
「明玉,你有没有怪过朕?」
「怪什么?」
「怪朕当初让你喝了那碗药。」
绝子药。
我摇了摇头:「没有。」
「真的?」
「真的。臣妾不想要孩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朕知道。」他说,「可朕有时候想,如果你有一个孩子,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都会很好。因为是你养的,一定很好。」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我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他在后悔。
后悔让我喝了那碗药。
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药已经喝了,孩子不会有了。我们之间隔着这一道坎,永远都跨不过去。
「承玦很好。」我说,「他就是臣妾的孩子,后宫里的所有孩子都是臣妾的孩子。」
皇帝看着我,目光很复杂。
「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
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宿在坤宁宫。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没有睡着。
我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如果有来世,你别入宫了。
可我已经入宫了。
来世的事,来世再说吧。
承玦被封为太子已经八年了。
八年的时间,他从孩子长成了少年。
个子蹿了一截,声音也开始变了,不再奶声奶气地喊「娘娘」,而是规规矩矩地行礼叫「母后」。
但私底下还是改不过来。有时候一急,还是会叫娘娘。
我不纠正他。叫什么都一样。
他的功课越学越多。太傅从翰林院换到了内阁,教他的不再是《千字文》《论语》,而是《资治通鉴》《贞观政要》。
他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读书,上午听政,下午习武,晚上还要温课。
有时候我看着他的背影,会觉得心疼。
九岁的孩子,肩膀还没长开,就要扛起一个帝国的重量。
但我没有说什么。因为他是太子,这是他逃不掉的责任。
朝中的局势也在变化。
父亲在西北打了胜仗后,调回京城任兵部尚书,入阁参与机务。
大哥明瑾留在西北,节制三镇兵马。二哥明瑜进了禁军,当了禁军副统领。
明家在朝中的地位,一日比一日稳固。
15
但树大招风。
有人开始弹劾明家了。
先是御史台的一个小御史,上书说父亲「恃功骄横」,在兵部任人唯亲。
皇帝留中不发,把奏折压了。
然后又有人弹劾大哥在西北「虚报军功」、「贪墨军饷」。
皇帝派了钦差去查,查了两个月,回来说查无实据。
第三次弹劾是针对二哥的,说他在禁军中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这一次,皇帝在朝会上发了火。
「明氏一门,父子兄弟皆为朕效力,战功赫赫,岂容小人构陷!」他把奏折扔在地上,「再有妄议者,以离间论处!」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消息传到坤宁宫的时候,我正在看承玦的文章。
春禾把朝会上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我,然后小声说:「娘娘,皇上对明家真好。」
「好?」我把文章放下,「皇上是在保明家,也是在敲打明家。」
春禾不解。
我没有解释。
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维护明家,确实给了明家天大的面子。
但同时他也让所有人都知道,明家的荣辱都在他一句话之间。
他说你是忠臣你就是忠臣,他说你是奸臣你就是奸臣。
这就是帝王心术。
恩威并施,让你既离不开他,也不敢背叛他。
我明白,父亲也明白。
父亲上了一道谢恩折子,措辞极其谦卑,说自己「一门草芥,蒙圣上不弃」,愿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皇帝看完折子,很满意。
那天晚上他来坤宁宫,心情很好。
「你父亲是个明白人。」他说。
「臣妾的父亲知道分寸。」
「分寸。」他回味了一下这两个字,「这世上知道分寸的人不多。」
他靠在榻上,忽然说了一句:「明玉,你说是朕用明家,还是明家用朕?」
我心里一紧。
「皇上这话臣妾不敢答。」
「朕让你答。」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了想,说:
「互相成就。没有皇上,明家不过是一介没落公爵。没有明家,皇上在朝中也少了一个可以信任的臂膀。」
他听完,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互相成就。这四个字,值千金。」
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明玉,你和朕,也是互相成就。」
我没有挣脱。
16
两个月后,北境起了战事。
北燕犯边,连破三关。
父亲奉命出征,大哥二哥随行。
大军开拔那天,皇帝亲自到城门送行,我站在皇帝身后,远远望着父亲。
他老了很多,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
随即他便转过头,夹了一下马腹,骏马小跑着汇入大军的人潮里。
那一仗打了半年。
父亲在雁门关死守,北燕攻了十一次都没攻下来。
战报传回京城时,皇帝在朝会上当着百官的面落了泪。
他让人把战报送到坤宁宫来给我看,上面只有八个字——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大哥死在那八个字写完后的第三天。
消息是二哥亲自带回来的。
他骑着快马昼夜兼程,到京城时腿上的皮肉和鞍鞯都黏在了一起,被人从马上抬下来时已经站不住了。
他跪在乾清宫门口,盔甲上全是干涸的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臣弟明瑜,代父奏报——雁门关守住,北燕退兵。长兄明瑾,殉国。」
我赶到乾清宫时,二哥还跪在台阶下面,他看见我,眼眶猛地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娘娘,大哥走的时候,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让娘娘保重。」
我攥紧了袖子。
大哥比我大八岁。
我小时候学骑马是他教的,每次我从马背上摔下来,他都站在旁边哈哈大笑,笑完了才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拎起来,给我拍身上的土。
「大哥还说了什么?」我问。
二哥低下头,咬着牙把话说完了:
「大哥说,他本来想给娘娘带北边的貂皮回来的。他说……他说他答应过你的。」
我转身走了。
回到坤宁宫,我把殿门关上,把所有宫女太监都赶了出去。
晚上皇帝来了,他坐在我身边,坐了很久。
「朕会给明瑾追封。」他终于开口。
「臣妾替大哥谢皇上。」
「朕亏欠明家。」他忽然转过脸来看我,「朕亏欠你。」
「皇上没有亏欠臣妾。臣妾是皇上的妻子,也是明家的女儿。大哥为国尽忠,是本分。」
他沉默了许久。
「明玉,朕能问你一句话吗?」
「皇上请问。」
「你这一生,有没有什么时候是为自己活的?」
我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
「臣妾记不得了。」我说。
17
又过了三个月,父亲班师回朝。
北燕退了,大哥的尸骨用棺椁装着从雁门关运回来。
队伍最前面是大哥的灵位,后面是父亲。父亲骑着马,穿着一身素服,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
两个月后,家里出事了。
消息是在半夜传进宫的。春禾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寝殿,手里捏着一封从明府递进来的密信,脸色白得像纸。
「娘娘,家里出事了。」
信是父亲的亲笔。只有寥寥数行,墨迹潦草,有几处甚至戳破了纸面。
明瑶生前曾与北燕细作有过来往。此事被顺天府查获,相关文书已呈递内阁。
父亲在信末写道:家门不幸,老臣无颜面对圣上。
我看完信,穿好衣服,让人备轿,被春禾拦下来了。
天快亮时,宫里传来了正式消息。
顺天府从北燕俘虏口中得到了供词,证实当年明瑶曾通过书信向北燕细作泄露明家在西北的兵力部署。
那些部署虽非绝密,但足以让北燕从中分析出边防守军的调动规律。
此番北燕南侵之所以能连破三关,与十年前那批情报的积累脱不了干系。
大哥的死,那些在雁门关阵亡的将士,那些被北燕铁骑踏碎的城池和村庄,都跟那些信有关。
明瑶勾结北燕细作,证据确凿。虽事发当年,但罪不可赦。
又过了三日。这三日里,父亲先后上了三道请罪的折子,每一道都被皇帝留中不发。
我始终没有去找皇帝。
照常处理六宫事务,照常过问太子功课,照常在每天清晨去慈宁宫向太后请安。春禾红着眼睛问我,娘娘您就不着急吗?我说急有什么用。
第四天,皇帝的圣旨下来了。
明瑶通敌,罪在不赦,念其已故,免于戮尸,追夺一切封号诰命。
临阳公明崇远教女不严,本应连坐,念其父子忠勇,降爵一等,仍留西北军前效力。
明瑾忠烈殉国,追封忠武侯,配享太庙。明瑜接替父职,镇守雁门关。明氏族人,除明瑶外,余者不予追究。
旨意宣读完毕,满朝文武松了一口气。这个处置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宽仁——保住了明家,只诛首恶。
18
我去乾清宫谢恩。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听到通传后只说了两个字:「进来。」
我进去时他没有抬头,笔尖在折子上飞快地移动,朱砂在纸面上留下长长的一道,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臣妾叩谢皇上圣恩。」
他放下笔,从案后绕出来,亲手把我扶起。
「朕没有诛连明家。」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明家还有用。」我说,「父亲和二哥还要替皇上守西北。」
他看了我一眼。
「这只是其一。」
「其二呢?」
「其二是你。」
「我?」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望着御案上方悬挂的「正大光明」匾额。
「明玉,朕登基十二年,后宫的女人来来去去,朕记不全她们的脸。有的是家族送进来的棋子,有的是臣子巴结的礼物,有的是为了生皇子,有的是为了争宠幸。」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只有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求过朕什么。」
我没有说话。
「你不求宠,不求子,不求朕给你娘家加官进爵。你替朕挡箭,替朕养太子,替朕打理后宫,甚至替朕处置你姐姐。」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你什么都替朕做了,却连一句软话都没对朕说过。」
他走回我面前,站得很近。
「朕有时候想,如果当年入宫的是明瑶,朕大概早就厌烦她了。可入宫的是你。朕封你淑妃的时候,是因为亏欠;升你贵妃的时候,是因为功劳;可立你为后——」他停了一下,「是因为朕想让你站在朕身边。」
「皇上——」
「你听我说完。」他抬手制止我,「这些话朕憋了十年。你让朕说完。」
他深吸了一口气。
「朕知道你心里没有朕。从入宫第一天起就没有。你只是把皇后当成一个差事在做,把朕当成一个需要伺候的人。你做得滴水不漏,做得天下人都挑不出错,可你自己从来不开心。」
「朕知道,朕永远走不进你心里那个位置。」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时微微发颤,像是绷了太久的弓弦终于松了一丝。
「可朕还是立了你。因为朕情愿。」
我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笑了一下。
「你不必解释。你是皇后,朕是皇帝。这就够了。」
他走回御案后面,重新拿起笔。
「你去吧。明家的事到此为止。」
「谢皇上。」
我退出乾清宫时,天已经全黑了。春禾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走了很远才回头看我。
「娘娘,您哭了。」
我伸手摸了摸脸,指尖一片湿凉。
19
第二天清晨,乾清宫传来旨意,复明家临阳公爵位。父亲在西北接到圣旨时老泪纵横,对着京城方向磕了三个头。
消息传回坤宁宫时,太子承玦正趴在我膝头背《资治通鉴》。
他已经十一岁了,个子窜得很快,快要到我肩膀了。
「母后,」他背完一段抬起头来,「外祖父又升官了。」
「不是升官,是恢复爵位。」
「那母后高兴吗?」
我摸了摸他的头。
「高兴。」
他想了想,又低下头去继续背书。背了两句又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我。
「母后,等我长大了,我要让明家永远都是公爵,再也不降等。」
「别说傻话。」
「不是傻话。」他坐直了身子,「母后为明家做了那么多,外祖父和舅舅们也为朝廷流了那么多血。这些我都知道。我不会让母后的心血白费。」
我看了他很久。
他已经不是我刚入宫时那个只会哭的小团子了。
他有了自己的主意,自己的判断,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他会长成一个好皇帝的。
皇帝病重那年,我三十二岁。
御医说是积劳成疾,他躺在乾清宫寝殿的龙床上,瘦得只剩一副骨架。
太医私下告诉我,时间不多了。
我把朝政交给太子监国,自己守在乾清宫,日夜不离。
他清醒的时候会和我说话。有时候是朝政,有时候是旧事,有时候什么都不是,就是看着我,不说话。
「明玉,」他忽然叫我的名字,「你过来。」
我坐到床边。他伸出干瘦的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凉,骨头硌得我的掌心生疼。
「朕这一生,做了很多事。有的对,有的错。」他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但有一件事,朕从来没有后悔过。」
「什么事?」
「立你为后。」
他的手指收紧了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朕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当年明瑶不肯嫁。」
我没有说话。
「你跟朕说实话。」他看着我,眼睛亮得惊人,「你这辈子,有没有爱过朕?」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可以骗他。骗一个将死的人,不算什么罪过。
我可以像从前那样说「臣妾敬重皇上」,把这个问题绕过去,就像我在这二十多年里绕过的无数个问题一样。
可我忽然不想绕了。
20
「臣妾不知道。」
他笑了一下。
「也对,朕也不知道。」
他松开了我的手。
「明玉,朕从来没有对你说过。朕爱你。」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
「但朕知道,你不爱朕。从始至终,你只是在做好一个皇后。你做得很好。好到朕觉得,就算你不爱朕,能和你过这一辈子,也值了。」
我的眼泪落下来,落在他的被子上。
「别哭。」他说,伸出手来擦我的眼泪,「你是皇后,朕的皇后,从来不哭。」
他咳了一声,气息忽然弱下去。
太医从门外冲进来,宫女太监跪了一地。
我被扶到一旁,看着他们围住龙床,看着太医把银针一根根扎进他的穴位,看着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成灰色。
「明玉。」他又叫了我一声。
我挤开人群,重新跪到他床前。
「答应朕一件事。」
「皇上请说。」
「承玦是个好孩子。朕走后,你替我好好看着他。」
「他是臣妾的儿子。」
他点了点头。
「朕走了。」
他闭上了眼睛。
乾清宫里哭声震天。
太监尖细的嗓音喊着「皇上驾崩」,声音从乾清宫一层一层往外传,传过三大殿,传过午门,传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我没有哭。我的眼泪刚才已经流完了。
我站起来,走到殿外。
春禾跟出来,红着眼眶想扶我。我摆了摆手。
「去请太子来。」
太子很快就到了。
他已经十七岁了,跪在乾清宫门口,对着龙床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看着我。
「母后。」
「从今天起,你是皇帝了。」
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抿了抿嘴唇,下巴的线条和他父亲一模一样。
「儿臣知道。」
「进去送送你父皇。」
他大步走进殿内。片刻之后,我听见里面传来他压抑的哭声。
我站在殿外,没有进去。
我抬头看向东方越来越亮的天光。
我的少年皇帝正在慢慢站起来。而我,会站在他的身后,直到他不需要我为止。
然后呢?
然后的事,谁知道呢。
这一生我做了太多年的皇后,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想做一回明玉。
只是明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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