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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男生之间熟起来的速度,总比女生来得更直接,也更没章法。
女生的友谊要慢慢攒。攒几趟结伴去食堂的路,攒几晚被窝里的悄悄话,把共同吐槽的人、交换过的秘密都数一遍,才算得上一声“姐妹”。
男生不用。男生的友谊可能始于一起挨的骂,一次通宵开黑的网吧,甚至只是课间十分钟凑在走廊栏杆边,对着楼下路过的人瞎点评几句。
只要某一刻你们并肩站着,接过对方递来的半瓶水,咕咚一口灌下去,那一瞬间,彼此心里就认了——这是兄弟。
而2008年九月末的那场迎新杯篮球赛,就是我们502寝室第一回认下这份“兄弟”的场合。
在那之前,我们只是学号随机凑出来的四个室友,睡在同一间三十平米的屋子里,各过各的日子。在那之后,我们是绑在一根绳上的人。
虽然这份刚系上的绳,比赛刚打了半场,就差点被我一个人扯断。
02
往年迎新杯都是各学院内部打班级赛,可数计、机电这类学院男生扎堆,文新、外语学院男生稀缺,凑齐首发都费劲,赛制年年都有人吐槽。
今年学工部索性改了规则,统一以学院为单位组队,不限专业,每院可出1到3支队伍,跨院抽签对阵,单场淘汰。
名字叫“迎新”,实则跟迎新没多大关系——新生在场上跑断腿,老生在场边摇着头点评“一届不如一届”。
数计学院男生多,足足凑了三支队伍,我们这支是公认最弱的。偏偏第一轮抽签,就抽中了文新学院。
抽签结果贴在公告栏那天,韩旭在寝室嚎了一嗓子,差点把天花板的灰震下来:“文新学院?那不是白给吗?文新学院男生加起来能凑齐五个人不?打毛衣还差不多。”
赵磊凑过来补刀:“凑是凑得齐,不过听说替补席只剩俩,其中一个上次碰篮球还是初中体育课。”
韩旭更得意了,当天晚上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提前演练MVP获奖感言。
翻到第三遍的时候拍着床板说:“明天你们把球往我手里喂就行,哥至少砍十五分。”
我趴在上铺应了两声“好”。阿坤头都没抬,笔尖在数分习题册上走得飞快,仿佛篮球赛这种“浪费时间”的事,根本进不了他的时间表。
“你俩也得去。”韩旭突然坐起来,指着上铺的阿坤和床帘紧闭的顾一鸣,“502集体出征,一个都不能少。”
床帘里传来键盘声,没回应。
“顾一鸣!”韩旭爬起来拍他床架,“听见没?”
“不去。”床帘里闷出两个字,“公会活动。”
“活动哪天不能打?球就打这一场!”韩旭软硬兼施,“这样,你去坐半场,回来我给你带一周的饭,食堂三楼的盖浇饭,顿顿加煎蛋。”
键盘声停了两秒。
“两周。”
“成交!”韩旭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阿坤你呢?”
阿坤笔尖顿了一下,抬头淡淡道:“可以带本书去吗?”
“行!人到就行!”
最终凑齐的首发五人,横跨数计学院的两个专业:韩旭、我与赵磊来自应数班;隔壁计算机的周远打控球后卫,剩下的主力位置留给了杨帆。
杨帆个子一米八五,抬手就能碰到篮筐。本来他是一队的人选,临了却被分到我们三队撑场面,成了全队独一份的指望。
比赛前一晚,韩旭硬拉着我们开“战前动员会”。他站在宿舍两张桌子中间,双手撑着桌沿,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表情严肃得像要去炸碉堡。顾一鸣没下床,只拉开一条床帘缝,露出半张脸,算是列席了。
“兄弟们,这一仗不只是打球,是为了咱们数计学院三队的脸面。”
“三队有啥脸面?”赵磊啃着苹果问。
“打完就有了。”
这话逻辑严丝合缝,赵磊点点头,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没再抬杠。
03
比赛定在周四下午三点,旧体育馆。
说是体育馆,其实就是个搭了铁皮顶的大棚子,九月底的太阳晒了一下午,里面闷得像个大号蒸笼,刚走进去三分钟,后背的汗就把T恤洇透了。
水泥地面磨得发花,罚球线的白线淡得快融进灰里,全靠裁判凭眼力认。
我本以为这种水平的比赛,来二十个观众就顶了天。结果进去一看,看台上稀稀拉拉坐了几百号人,一半是被辅导员硬拉来凑数的,一半是闲着没事凑热闹的。
大学就是这么个地方,只要有个地方围了人,不管里头是打球、辩论还是耍猴,总有人愿意停下脚步瞅两眼。
两边阵营分得明明白白。数计学院这边,男生占了大半,个个瘫在椅子上,一脸“被迫营业”的麻木。
前排坐着许可欣,穿件简单的格子衬衣,正抬着眼睛往场上瞅,见我看过来,抬手挥了挥,嘴角弯起一个明亮的笑。
进场时我扫了眼最后一排,角落里缩着个戴帽子的身影,看身形是顾一鸣,旁边坐着阿坤,怀里抱着本书,头垂着。离得太远,看不清细节,只觉得俩人格格不入。
文新学院那边,女生占了大半,清一色的白色短袖,坐成一小片云,在灰蒙蒙的体育馆里亮得扎眼。
然后我就在那片云里看见了尹雪。
她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马尾梳得利落,低头跟旁边的吴佳佳说着什么,说着说着笑了一下,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一点点。
那个弧度我在走廊里、在操场上、在无数个走神的课间偷偷看过几百遍,此刻隔着半个球场撞过来,还是让我心跳漏了半拍。
我们已经很久没碰见过了。不同学院,不同教学楼,连食堂都不常挤一个窗口。
大学就是这么奇怪,明明校园就这么大,直线距离撑死三百米,可你要是不刻意找,有些人一整个学期都遇不上一次。
“收收眼神,人都快被你盯出洞了。”
韩旭凑过来拍了我一下,他已经换好了队服。数计学院的队服是藏蓝色的,化纤料子,闷得像套了层塑料袋,背后印着白乎乎的号码——他七号,我十一号。
他扯着领口冲观众席挥了挥手,尽管没人往这边看。
“那就是尹雪?”他用下巴往文新学院方向点了点。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那眼神,跟偷摸翻答案被老师抓了似的。”他胳膊搭在我肩膀上,语气收了点玩笑,“听我一句,上场就别往那边瞟了。你一看她,这球铁定打不好。”
他说得对。但他只说对了一半。
04
比赛开始。
跳球毫无悬念,杨帆胳膊一抬就把球拨了过来——这是我们上半场唯一赢得轻松的一回。
我带球过半场,顺手传给韩旭,他往里突了两步,刚要起跳,被人一巴掌把球拍飞了。
拍飞球的人,后来才知道叫宋时雨。
他戴一副厚镜片的黑框眼镜,打球也不摘,跑起来的时候镜片偶尔反光,看着像来监考的老师。
可他动作是真利落,变向、急停、中投,每一下都干净得像课本里的例题,跟他那副文绉绉的样子完全不搭。
开场十分钟,他一个人拿了八分。
文新学院的女生们喊得声嘶力竭,每进一个球就是一阵整齐的尖叫,掀得铁皮顶都嗡嗡响。数计学院这边鸦雀无声,大家瘫在看台上,一脸“果然如此”的认命。
许可欣往前探了探身子,眉头拧成了小小的疙瘩。
我比他们更认命——我根本没在状态。
尹雪就坐在底线后边的看台上,每次我往那个方向跑,余光总能扫到那片白色的衣角。
然后手就不听使唤了:传球传歪了砸在队友背上,运球踩了边线,最离谱的一记三分投了个三不沾,球直奔观众席而去,差点砸中前排一个戴老花镜的老教授。
韩旭在场上喊我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可那声音飘到我耳朵里,总像隔了层水,模模糊糊的。
最致命的一球发生在上半场快结束时。宋时雨从侧翼突破,我本该滑步跟上,可偏偏那一秒,我看见尹雪站起身,往前挪了个位置。就慢了这半拍,他已经侧身擦过我,上篮得分,还顺带造了赵磊一个犯规。
二加一。
尖叫声又一次炸开来。尹雪也在鼓掌,眼睛弯着,笑得很亮。
宋时雨罚完球,从我身边跑过的时候,抬手推了推眼镜,扫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挑衅,甚至有点困惑,大概在纳闷数计学院的十一号怎么防得像没睡醒。
韩旭走过来,脸上的笑全没了。他往地上啐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火气:“陈燃,你他妈到底在干嘛?”
“我……”
“你要是再往那边看一眼,这球你就别打了。”
“我没有。”
“没有你打成这样?”
他很少说脏话,一说就说明是真急了。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正好中场哨响,比分牌亮着14:20,文新学院领先六分。
六分不算多,可对于本以为能碾压的我们三队来说,这已经是被按在地上摩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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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中场休息,全队都蔫了。
韩旭一个人站在罚球线边上喝水,背对着我,没说话。赵磊和周远瘫在替补席上喘气,杨帆用毛巾盖着脸,不知道是歇着,还是没脸见人。
我蹲在篮板底下,抬头看那个锈迹斑斑的篮筐。篮网只剩半幅,另一半不知道被谁扯掉了,风一吹晃悠悠的,悬在半空没个着落。
场边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欢呼。
我抬眼望过去,看见尹雪从看台上走下来,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她走到宋时雨面前,把水递过去,仰着头说了句:“喝点水歇会儿,打得太厉害了。”
宋时雨接过来,笑着点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弯成了缝。
那个画面像一把钥匙,一下撬开了高二那年的记忆。
那也是一场班级篮球赛,文科1班对理科5班,她在1班,我在5班。那时候我个子矮,挤在人群最后面,踮着脚才能勉强看到球场围栏。
可整场比赛我一眼球都没看,目光全程钉在她身上。
她站在啦啦队最前面,扎着高马尾,进球的时候就拍手欢呼,输球的时候就皱着眉攥拳头。
那天太阳很毒,她额角出了汗,发梢粘在脸颊上,可眼睛亮得吓人——尤其是看着场上那些奔跑、投篮、撞在一起又爬起来的男生的时候。
我那时候忽然就懂了:在她眼里,会打球的男生是发光的。
不是学习好发光,不是作文写得好发光,是跑起来带风、跳起来能碰到篮筐、投进绝杀球时挥拳的男生,才会接住她那样的目光。
从那之后,每个周日下午,我都抱着个磨掉皮的旧篮球往操场跑。没人教,就自己对着篮筐投,从三不沾到能碰着框,从碰着框到能投进空心球。从春天打到冬天,校服外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也巧,就那两年,我的个子像被谁拔着长,从一米五八窜到了一米七五,肩膀也宽了,终于不再是人群里一眼看不见的小矮个。
没人知道我为什么突然疯了似的打球,连老姐都只当我是男孩子开窍了,爱运动了。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练的不是球。是想有一天,也能站在球场上,接住她一次目光。
高中三年我没能等到这个机会。理科5班的球赛永远轮不到我上场,我永远是站在人群最后面的那个观众,看着她给别的男生递水,为别的男生欢呼。
原来到了大学,还是一样。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毛巾里,鼻子有点发酸。
身边忽然沉了一下,有人坐了下来。抬头一看,是阿坤。
他递过来一瓶水,冰的,瓶身凝着水珠,是一瓶三块五的运动饮料,够他吃两顿早饭了。
“给。”
我接过来,指尖沾了一片凉意。“谢了。”
他没说话,陪着我蹲了会儿。水泥地凉丝丝的,透过薄薄的球裤传上来。过了半天,他才开口,声音还是淡淡的,像在说一道题的解法:“你一直在看她。”
“这么明显?”
“很明显。”
我苦笑了一下。
“下半场别分神了。”他站起身,“把球投进去,比什么都管用。”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还是那种细碎的小快步,像赶去下一个自习室。我拧开瓶盖,仰起头灌了大半瓶。
水有点咸,带着点淡淡的甜,不好喝,却顺着喉咙一路沉到胃里,把刚才堵得慌的那股子情绪,悄悄冲散了一点。
不远处的通道口,许可欣攥着两瓶水站着。我与她目光交汇时,她冲我笑了一下,又转身走回了看台。
最后一排的顾一鸣,不知什么时候摘了一只耳机,帽檐微微抬着,目光盯着球场上。
06
下半场开场,韩旭果然没再给我传过球。
说不上是赌气,更多是不信任。球在杨帆、赵磊手里转来转去,连再次换上来的周远都摸到了两次球。
唯独我,在场上跑过来跑过去,像个凑数的影子。
宋时雨还在得分。他体力好得离谱,跑了大半场,呼吸都没怎么乱,中投稳得像装了瞄准镜。场边的女生数着他的得分,声音一声比一声亮。
我不用看也知道,尹雪的目光,一直追着他跑。
看台上的许可欣坐不住了,身子往前倾着,手攥成了拳,喊了几次“传球啊”。
终场前五分钟,我们还落后四分。杨帆已经快扛不住了,他一个人又攻又防,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韩旭急得直跺脚,可他自己也没手感,上半场到现在,运动战进球一个没有,得分全靠罚球。
混乱里,我借着掩护绕到三分线外,抬手要球。
杨帆正被两个人包夹,赵磊跑位被堵死,周远被盯得死死的,球转了一圈没地方去,瞥见我空位,手腕一翻就传了过来。
进攻时间还剩八秒。我站在三分线外,宋时雨正防在我面前。
他眼神很稳,没有轻视,也没有急躁,就在那静静估量着我的动作——往哪突,什么时候出手,传球路线在哪。他是个用脑子打球的人,所以能把我们打得抬不起头。
而我那一瞬间,脑子里忽然空了。
没有尹雪的笑脸,没有高中操场的旧篮筐,没有看台上的欢呼和嘘声。只剩下阿坤那句“把球投进去,比什么都管用”,还有手里篮球粗糙的纹路,以及周日下午空荡荡的球场里,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回响。
我练了两年的球,不是为了站在场上走神的。
我往前运了一步,作势要突,宋时雨果然往后撤了半步。
就是现在。
收球、起跳、手腕发力。球带着旋转飞了出去,弧线不算好看,力道也偏了点,“哐当”砸在篮筐后沿,弹起来,又落下去,在篮圈上颠了三下,最终一头栽了进去。
三分。
比分追到34:35,只差一分。
看台上炸了锅,韩旭吼得最大声,一句“好球”差点震得我耳朵疼。前排的许可欣一下子站了起来,同样一声“好球!”,声音脆生生的。
文新学院的阵营静了半秒。尹雪举到半空的手顿了顿,还是轻轻拍了两下,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意外,又像是在认真打量场上这个十一号。
宋时雨抬头看了我一眼,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挑衅,倒像终于提起了点兴致——总算遇到个能打的了。
最后三分钟乱成了一锅粥,你犯规我罚球,比分咬得死紧。终场哨响的时候,记分牌停在37:39。
我们输了,输2分。杨帆最后一秒的压哨三分砸在篮板上弹了回来,没能创造奇迹。
文新学院的女生们尖叫着冲进场,把宋时雨围在中间,递水的递水,递毛巾的递毛巾。尹雪站在人群外圈,阳光落在她头发上,镀了层金边。
我站在场地另一边,大口喘气。韩旭走过来,我以为他还要骂我,结果他伸手一把勾住我的脖子,勒得我差点背过气。
“可以啊兄弟,下半场总算硬气了。”
许可欣走过来,把手里的水递给我,扬着下巴说:“最后那个三分很帅,就是上半场有点菜。”
说完不等我回应,转身就跟着大部队往外走。
我往观众席那边看,阿坤远远朝我这边点了下头。
我懂他那句话的意思,把球投进去,比什么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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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散场的时候,夕阳正斜斜地沉下来,把铁皮屋顶染成了暖橘色。闷了一下午的热气慢慢散出去,风裹着铁锈味和汗水味吹过来,不好闻,却奇异地让人觉得踏实。
韩旭搭着我的肩膀走在最前面,唾沫横飞地复盘刚才的比赛,从“我刚才那个球要是再快半秒就进了”说到“杨帆最后那球差了点运气”,说得好像我们赢了一样。
赵磊跟在后边,低头给同学发短信汇报战况,嘴里念叨着“输是输了,但咱们三队场面不亏”。
周远走在最后,扶着眼镜一脸认真地总结“我下次防守还得再积极点”,尽管他全场一共就摸了五回球。
阿坤和顾一鸣走在我旁边。
“哎哎哎,都别走啊!”韩旭忽然回头喊,“今晚我请客!后门那条街的牛肉火锅,都去。”
顾一鸣抬了抬眼,没拒绝,只“嗯”了一声。
阿坤转头看向韩旭:“输球也要庆祝吗?”
韩旭拍了一下阿坤的肩膀:“虽说球输了,但咱们502头一回集体出征,必须得庆祝!”
08
火锅端上来的时候,冒着腾腾的白汽,蘸水混着糊辣椒和木姜子的香气,一下就把满身的疲惫都勾散了。
韩旭喝了四瓶啤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端着杯子挨个敬,敬赵磊“防守拼尽全力,虽说一个没防住,但精神可嘉”,赵磊乐呵呵地干了。
敬周远“上场三分钟跑了八百米,虽说没摸着球,但态度满分”,周远郑重其事地点头,也干了。
敬杨帆“全场大腿,没你我们得输二十分”,杨帆笑着摆手,也陪了一杯。
最后他转向阿坤:“阿坤,你能来现场看,兄弟我就很感动了——虽说你全程在看高代,但人来了就是心意!”
后来许可欣告诉我,阿坤那天他带去的书,从头到尾没翻开过。
韩旭又转向顾一鸣,对方面前摆着一瓶没开的啤酒。“一鸣,今天能屈尊到场,兄弟我记你一功。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
顾一鸣没说话,拿起酒瓶,掀开瓶盖,对着嘴喝了一口。
顾一鸣话很少,大多时候低头涮肉,偶尔听我们聊起球,插一两句点评,却很精准。
他肯坐下来吃这顿火锅、肯喝这一口酒,就算是认了这帮兄弟。
最后韩旭转到我这儿,眼神有点飘,却很亮。
“陈燃,上半场你打得是真烂。”他打了个酒嗝,“但最后那个三分,是今天全场最帅的球。”
我拿起啤酒跟他碰了一下,冰凉的瓶身硌着手心。
“谢了,旭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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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吃到九点半才散场,一个个撑得直不起腰。
韩旭结完账得意洋洋地晃着小票,说用了三张优惠券再加表哥的面子,相当于打了六折。
回学校的路上,初秋的晚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路边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光,把树影拉得很长。
有情侣坐在长椅上说悄悄话,有人抱着书往宿舍走,远处的操场上还有人在夜跑,脚步声哒哒的,很有节奏。
阿坤走在最前面,步子还是又快又稳,我猜他脑子里已经在算,回去还能背多少个单词,做几道习题。
我落在后面一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又想起下午那瓶运动饮料。
他的手很粗糙,指节上有薄薄的茧,是干农活、做家务磨出来的。他拿着那瓶水递过来,不说安慰的话,不讲大道理,就一句“把球投进去,比什么都管用”。
韩旭也是。他骂我骂得最凶,转头又搂着我的肩膀。他咋咋呼呼,满身烟火气,却永远会在你难堪的时候,伸手拉你一把。
还有顾一鸣。嘴上说着不去,最终还是坐在了看台上;说着不喝酒,还是举起了瓶子。
一个像火,热热闹闹地凑过来,把你的冷清烘暖。
一个像山,安安静静立在那,让你知道背后有依靠。
还有一个像冰,看着冷,内里却藏着未化开的软。
我以前总习惯一个人。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揣着没说出口的心事,连情绪都是自己慢慢消化。
老姐是唯一的亲人,可很多少年人的心思,我不好意思跟她说。我以为大学也会这样,一个人过完四年,悄无声息。
可开学才不到一个月,我有了自己的小团体。他们不问你为什么走神,不追问你藏着的心事,他们只会拍拍你说“下次打好就行”。
这种感觉很陌生,又很踏实。
像走了很久夜路的人,忽然发现身边多了几个同路的。
不用说话,就这么并排走着,就觉得没那么怕黑了。
10
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像猫的水渍。跑了一下午,腿酸脚软,可心里却敞亮得很。
摸出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新短信。老姐这几天忙,没发来例行的问候。
脑子里闪过尹雪给别人递水的身影,胸口微微发闷。但奇怪得很,没有以前那种翻来覆去的酸涩了。
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开始明白,有些目光追不上,就别追了。
先把手里的球投进去,先把自己的路走稳,比什么都强。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韩旭的鼾声,阿坤的翻书声,顾一鸣轻缓的键盘声,还有窗外远远的虫鸣,凑成了502寝室的夜晚。
刚来的时候我还觉得这些声音吵得睡不着,现在听着,却莫名地安心。
后来我见过很多场篮球赛,赢过也输过,可都不如2008年这场输了的球记得清楚。
因为青春里很多珍贵的东西,从来都不是赢来的。
《林城夏未凉 》阅读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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