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乡长的“穷志气”
梁兴荣是1993年与叶善瑞认识的。
当时叶善瑞在长丰县乡镇企业局工作,刚刚与前妻离婚,一个人带着孩子。叶善瑞中等个头,长相颇为英俊,加上能说会道,第一次见面就贏得了梁兴荣的好感。
1993年6月1日,在和叶善瑞认识两个月后,梁兴荣就与叶善瑞匆匆举行了婚礼。这一年,梁兴荣19岁,叶善瑞25岁。
叶善瑞从小父母双亡,是奶奶土里刨食一手把他拉扯大的。过早体验了人情冷暖的叶善瑞,骨子里有一种强烈的自卑感,他觉得自己出身不如别人,要想改变命运对他的安排,只有靠个人奋斗。与梁兴荣结婚后的第三年,叶善瑞提出要在工作之余做点生意。梁兴荣对他说:“你做生意我不反对,但你一无经验,二无资金,要做也只能做点小生意”。但叶善瑞觉得做小生意发不了大财,成大事者不必拘小节。于是他从自己掌握的乡镇企业局公款里挪出三万元作本钱,先是做木材生意,接着又做汽车配件生意。几年下来,钱没赚到,反而亏了好几万。挪用公款的事也在1998年被单位发觉,他没钱还账,单位只好从他的工资里扣。叶善瑞因此受到了单位处分,还差一点被开除。受到这次打击后,原本勤快的叶善瑞变得懒散起来,回家除了看电视就是睡大觉。
1999年,长丰县调整部分乡镇的领导班子,叶善瑞被任命为孔店乡副乡长。头上有了乡长这顶小小的乌纱帽,叶善瑞在家里一下变得神气起来,他说的话,不允许梁兴荣反驳,他作出的决定,梁兴荣要不折不扣地去执行。
叶善瑞每个月虽然有700多元工资,但单位只发给他240元,其余的全部用来抵他原先挪用的公款。就是这240元,叶善瑞自己还要留下140元,只给梁兴荣100元。100元,要管五口人的生活,这日子怎么过?梁兴荣求叶善瑞多给她50元,可叶善瑞说:“我好歹是个副乡长,口袋里没钱,你让我在外面怎么做人?”梁兴荣想想也是,怎么说丈夫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在外面少不了应酬,自己在家里苦一点不要紧,千万不能让丈夫在外面丢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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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用100元对付五口人生活的日子,不是仅靠咬咬牙就能挺过去的。有一次,梁兴荣为了奖励儿子考试得了高分,破天荒买了一斤小鲫鱼。儿子吃鱼时把刺吐在了桌上,叶善瑞对儿子的这种“浪费”行为暴跳如雷,他狠狠地扇了儿子一个耳光,强迫他把鱼刺重新嚼碎后吞进肚里。叶对梁兴荣说:“咱们家不是穷吗?可穷人有穷人的过法,咱买不起猪骨头,这鱼骨头不是也能补钙吗?以后孩子们吃鱼,谁也不许吐骨头。”
梁兴荣实在不忍心让孩子们受委屈,她试探着对叶善瑞说:“要不,我出去摆个水果摊,多少能挣一点钱补贴家用,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叶善瑞听后腾地一下从座位站了起来,对她吼道:“你给我听着,咱家孩子就是饿死,也用不着你到外面丢人现眼!好歹我也是县里红头文件任命的副乡长,你听说过咱县里有副乡长的老婆摆水果摊的吗?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梁兴荣刚想分辩两句,叶善瑞拿起桌上的茶杯向梁兴荣的脸上砸去。梁兴荣一转身,茶杯砸在了她的脊背上。
从此以后,梁兴荣再也不敢在叶善瑞面前提出去找事做了。
可怜的“乡长夫人”
随着家里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窘迫,叶善瑞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坏。“水果摊”的风波虽然过去了,但这件事在叶善瑞的心里留下了阴影。他认为妻子长得漂亮,又比自己年轻6岁,跟着自己过这种穷日子,肯定不安心。虽然自己是个副乡长,但这个副乡长并没有给家里带来多少实惠。
有一次在岳父家吃饭,趁着三分酒意,叶善瑞提出向岳父借两万块钱。岳父问他作什么用,他大言不惭地说:“我去合肥买个工商局长干干,也好替您老人家脸上增光。”做了一辈子老实人的岳父断然拒绝了女婿这个近乎玩笑的要求。叶善瑞大怒,把手中的酒杯使劲摔在桌上,说:“我娶了你女儿,是看得起你们全家,换了别人,送我两万我还不要呢!”
此后,叶善瑞对梁兴荣的一言一行变得十分敏感起来。2002年某一天,叶善瑞听人说梁兴荣在街上和一个男人站着说了一会儿话,他立即打电话给梁兴荣弟媳:“你姐姐和别的男人说悄悄话,你们娘家人管不管?”等到梁兴荣回家后,叶善瑞问她那个男人是谁,梁兴荣说是以前的同学。叶善瑞说:“不管是谁,以后不许和别的男人说话!”梁兴荣实在气不过,顶了他一句:“人家是堂堂一名警察,难道还会把你的老婆拐跑了”。
叶善瑞没想到一向柔弱怕事的老婆竟敢顶撞自己,顿时恼羞成怒,他一脚把梁兴荣踢倒在地,骂道:“你是不是看他是警察,能搞到钱,想攀高枝?难道我堂堂一副乡长还不如人家一警察!”
梁兴荣哭道:“你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咱家这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你不让我摆水果摊,我依了你,你不让我替人家照看孩子,我也依了你。可咱家五口人每天张嘴要吃饭,没钱一天也过不下去呀!我向老同学打听一下哪个单位缺临时工,这也扫了你面子?”
“打听临时工的事用得着求人家破警察,记住,你老公是副乡长!”叶善瑞越说越气,揪住梁兴荣一阵暴打。
此后,叶善瑞给梁兴荣规定了三个不准:去澡堂洗澡不准超过半个小时;出门买菜不准超过40分钟;平时没事不准外出。梁兴荣稍有违抗,就会招来叶善瑞一顿拳脚。
梁兴荣的忍让,却换来了叶善瑞大男子主义意识的极速膨胀,导致家庭暴力不断升级。有一次,叶善瑞在一亲戚家喝过酒后要打牌,梁兴荣知道叶善瑞带的钱不多,劝他不要赌,叶善瑞觉得老婆不给他面子,抬手一个猛拳,当场把梁兴荣的鼻梁打骨折了。
沉默的羔羊
梁兴荣不是没动过离婚的念头,可一想到自己没有职业,离婚后生活上没有着落,还会被人瞧不起,她就失去了离婚的勇气。有时候实在忍受不了丈夫的殴打,她就跑回娘家住。但她前脚刚一踏进娘家门,后脚叶善瑞就找上门来。
叶善瑞是个极具表演天赋的人。当着梁兴荣爸妈的面,他每次都表现出一副痛改前非的样子,甚至能把眼泪挤出来,以此博得妻子娘家人的同情。梁兴荣的父母都是善良的人,他们认为夫妻没有隔夜仇,即便吵一次架也不能没完没了地闹下去,于是劝女儿跟叶善瑞回去。梁兴荣跟丈夫一回到家,叶善瑞马上换了一副面孔,往往会变本加厉地折磨她。
叶善瑞用这种打、哄、骗的手段,彻底巩固了他在家里至高无上的权威。但这并不证明叶善瑞对妻子没有感情,记者走访叶的邻居和家人后了解到,叶善瑞生活作风一直比较正派,在感情上对妻子也算是一心一意。叶之所以殴打妻子,按叶善瑞奶奶的话说,是被穷日子逼疯的,按叶善瑞邻居的话说,是叶当上副乡长后特权和夫权思想的膨胀。
而梁兴荣的悲剧则在于,她放不下“乡长夫人”带给她的荣耀,又不能在经济上独立,把自己的生存价值、荣誉地位以及对未来的憧憬,完全依附在丈夫身上,注定了一个悲剧的结局。
2002年7月22日,叶善瑞对梁兴荣管教孩子的方法不满,用拳头“教训”了梁兴荣一顿,把梁兴荣的眼睛打肿了。梁兴荣一气之下又跑回了娘家,直到三天后,叶善瑞才到岳母家把妻子找了回来。叶善瑞恼梁兴荣动不动就往娘家跑,心里憋着一肚子气。
7月28日下午2时许,叶善瑞让梁兴荣把回娘家后都去些什么地方,跟哪些人说了话一一说清楚,不准讲一句谎话,还要梁兴荣带着他一道回去核实。梁兴荣低着头不做声,任凭丈夫在一旁发怒。叶觉得妻子愈来愈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问她的话竟敢不答,不禁怒火中烧,抡起巴掌朝梁兴荣的脸上、身上噼噼啪啪一顿狠揍。但巴掌揍人,被揍的人痛,揍人的人也会痛。叶善瑞干脆找来晾衣服的铁架子,用劲把它拉直,然后朝梁兴荣的头、臂、胸、腹、背上狠抽。当时梁兴荣躺在床上,叶善瑞一脚把她踢到地下,用脚踩在她的胸口上,继续用铁架子在她身上抽。梁兴荣的身上被打得到处淌血,血浸透了她的衣服,染红了床上的被子,连地面也是血迹斑斑。殴打一直持续到凌晨1点。
叶善瑞8岁的儿子拽着爸爸的手说:“爸爸,别打妈妈了,妈妈要被你打死了。”叶善瑞78岁的奶奶也在一旁苦苦哀求:“善瑞啊,你不能这样打你老婆,打死她你要蹲班房的啊。”叶善瑞说:“我的事不用你管!”一把推开奶奶。奶奶说:“你再打我就报告公安局。”叶善瑞说:“你告吧。”
关于梁兴荣的死因,长丰县公安局刑事技术鉴定书上是这样写的:“死者头皮肿胀,上下唇挫伤,前额、左眼角外侧、左下颌、左上胸、左腰部、两下肢股外侧至膝部、膝至小腿前外侧,均见皮下出血,整个肩、背、腰部布满条状表皮剥落,表皮剥落长短不一,纵横交错.....梁兴荣系被钝性外力反复作用身体多处致失血性休克死亡。”
2002年10月11日,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在长丰县开庭审理这起轰动全省、引起多方关注的“乡长杀妻案”。目击孙子杀妻全过程的奶奶,没有包庇孙子,她把自己所见到的一切如实向公安机关作了陈述。当叶善瑞在法庭上为殴打妻子寻找种种借口时,奶奶的证词给了他有力的回击。鉴于此案的复杂性,法庭当日没有作出宣判。
得知女儿的死讯,梁兴荣的父母悲痛欲绝。梁兴荣的父亲痛哭流涕地告诉记者:“我好悔呀!我们做父母的只知道自古以来都是劝合不劝离,女儿每次回来,我们都劝她要好好过日子,可没想到将她劝上了一条死路。眼睁睁地看着女儿一次次被打得鼻青眼肿,作为父亲却没想到用法律来保护女儿的生命,我女儿死得冤啊!她生前我没能为她讨个说法,她死了我一定要替她讨回公道!”
梁兴荣的母亲在突如其来的打击面前一下苍老了十几岁,她颤巍巍地拿出女儿的照片递给记者,泪流满面地说:“你看看我的女儿,是个漂亮懂事的闺女呀,她才28岁啊,她是娘心头的一块肉,可一下就没了,还死得那么惨,你说一个乡长咋这么没人性呢!”梁兴荣留下的年仅8岁的儿子默默地给外婆擦眼泪,梁兴荣的母亲一把搂着外孙号啕大哭:“我可怜的孩子啊!”
此事披露后,许多人在感慨的同时,纷纷要求严惩凶手。一位姓王的女性说,家庭暴力中,女性处于弱者的地位,受到的伤害最重,许多女性在遭受摧残之后,为了顾及面子,不愿对外界说,不仅助长了施暴者的威风,而且也让自己承受着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痛苦,因此,她认为应该对凶手严厉制裁,以唤起女性朋友的觉醒,以让施暴者引以为戒。
省妇联有关同志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保护妇女儿童权益这个话题还要多讲,经济发展了、社会进步了,但很多人头脑中的“男尊女卑”思想仍比较严重,各地家庭暴力事件屡有发生,应该引起各级妇联组织及全社会的关注,此事件发生后,省妇联与公安系统联合建立了反家庭暴力机制,对家庭暴力事件给予更多关注,像过去那种家务事难断,直到有了严重后果才介入处理的方式应该不会再发生,只要接到投诉,除了对施虐者进行教育之外,还要进行跟踪随访监督,以避免家庭暴力的升级。
2002年11月,乡长“杀妻”案件在长丰县开庭审理,叶善瑞自始至终都是一脸的忏悔,他请求法庭考虑到他上有年迈的奶奶需要养老送终,下有未成年的儿子需要抚养,能给他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处叶善瑞无期徒刑。
一审判决后,记者采访了梁兴荣的父母及旁听的群众。梁兴荣的家人对判决结果感到不能接受:“我女儿白白地死了,那畜生只被判个无期,我不服啊!我女儿死不瞑目啊!”
当记者询问是否上诉问题时,被害人家属顾虑重重,梁兴荣的父母说他们都是孔店乡粮站职工,还要在这块土地上长期生活下去,经历了丧女之痛的家庭已无法再承受任何灾难,即便上诉,也难保证上级法院改判。从情感上,他们希望严惩凶手,为女儿的死讨回公道,但一想到外孙,在失去母亲之后,再失去父亲,他们又陷入了两难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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