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藩永寿府争袭案：三方角逐，嘉靖朝令夕改，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嘉靖十九年（1540），就在鲁藩邹平王府第二次闹争袭之际，和邹平府类似的秦藩永寿府争袭案也悄然登场。

01，永寿府事

永寿王是秦藩位下郡爵，首位永寿王是怀简王朱尚灴，系秦愍王朱樉第五子，高皇帝朱元璋的第三十二孙。

洪武三十五年（1402）九月初四，朱尚灴被篡位的四叔燕王朱棣封永寿王。此后，父死子继的传承到玄孙、第五任永寿王朱秉欓。

朱秉欓系乃父庄僖王朱诚淋的庶长子，弘治十年（1497）十一月二十七受到朝廷册封，妻子汤氏受封王妃。

汤氏不幸早亡无子，朱秉欓另有庶子若干，据史料仅知其庶长子朱惟燿、庶次子朱惟炜、庶六子朱惟燱、幼子朱惟佥四人名讳。

没有嫡出儿子，按明朝惯例，朱秉欓死后，该由那个正德二年（1507）出生、十六年（1521）封镇国将军的庶长子朱惟燿袭爵，所以，据朱秉欓生母庄僖王次妃龙氏所言，大孙子从小就在王府西书堂住居，以便以后嗣爵。

之后，朱惟燿成婚，娶妻卢氏，并于嘉靖四年（1525）生下嫡长子朱怀墡。

不幸的是，嘉靖七年（1528），21岁的朱惟燿早卒。

由于史料匮乏，不知道老六朱惟燱的确切生年，但根据其母邵氏自述可知，邵氏应该是在弘治十八年（1505）四月之后进永寿府的，所以朱惟燱最早生于正德元年（1506），后受封镇国将军。

不清楚出于什么原因，朱秉欓于嘉靖十七年（1538），委托出了五服的族侄秦定王朱惟焯，替他为内助邵氏请封继妃，请封的理由就是：生有子女，乞要照例进封为妃。

至于参照谁的进封例子，没说。

不知道是朱秉欓用孔方兄开道还是咋地，反正嘉靖帝朱厚熜准许邵氏进封为永寿王继妃，当时的礼部尚书正是日渐受宠的严嵩。

于是邵氏拥有妃号，她所生的朱惟燱和朱惟佥就号称嫡子。

就在为邵氏请封继妃的当年十月二十九，朱秉欓薨，年61岁，追谥恭和。

在其母庄僖王龙次妃的主持下，由朱惟燿的嫡长子朱怀墡主丧。

号称嫡子的朱惟燱为何没有争当丧主？原因未知。

随着朱秉欓之死，其母龙次妃和其妻邵继妃都各自写本，转交秦王朱惟焯代奏为所属之人请封。

朱惟焯并没有立即递交，而是等到朱秉欓即将丧满，才上奏朝廷。

永寿府的情况比邹平府还复杂，邹平府不过是兄弟俩人相争，永寿府是跳出来三方人马争袭，闹得那个不可开交哟！

02，三方争袭

嘉靖十九年（1540），秦王朱惟焯替永寿府向朝廷递上二份奏疏，一份是恭和王之母、庄僖王次妃龙氏为儿子的“嫡长孙”朱怀墡请封，一份是恭和王继妃邵氏为“嫡长子”朱惟燱请封。

据龙氏所言：

臣妾的儿子永寿王秉欓并没有嫡出之子，前几年他曾将庶长子惟燿安置在西书堂住居，以便嗣爵，但惟燿不幸病故，留下嫡长子怀墡，系臣妾儿子的嫡长亲孙，例应承袭王爵。

但臣妾儿子的第二子朱惟炜，攻讦惟燿之母张氏，系侍校之女，所以惟燿不应承袭，伦序该他承袭。

第六子惟燱又自称妃生之子，也要承袭。其实他母邵氏生子在前，已经报为庶出，封妃在后，实难改庶为嫡。

现在惟炜、惟燱各执偏见，谋夺王爵，伏望皇上允许怀墡承袭王爵。

据邵氏所言：

臣妾的夫君永寿王秉欓，因前妃汤氏病故无出，家庙缺人奉奠，宫眷无人管束，又见祖训内没有郡王庶子袭封之文，而弘治十八年四月二十礼部题准：郡王庶子不得袭封。

臣夫担心爵位失传，这才以礼迎娶臣妾入府为继妻，准为内助，管理家事。又奏蒙陛下天恩，进封为妃，不胜荣幸。臣妾所生两子，长惟燱，已蒙赐封镇国将军，次子惟佥尚幼。

不幸夫王病故，自思臣妾系永寿王娶到之继妻，已蒙天恩进封为妃，是奉祀家庙、管束宫眷之人，所生之子惟燱，就该是嫡长子。

况且臣妾的父亲邵璋，系西安后卫籍，由举人任登州府通判，因为国尽忠身死，蒙朝廷追赠本府知府。

而庶长子惟燿，系臣夫之媵妾张氏所出，张氏又系本府校丁张秀之女，有违条例。伏望陛下恩准惟燱承袭。

邵氏所说的祖训原无郡王庶子袭封之文，是怎么回事呢？

是因为朱元璋祖训中关于郡王承袭的，仅有一句郡王嫡长子袭封，没有郡王庶子可以袭封之文。

洪武二十八年1395八月壬戌朔○戊子27诏更定皇太子亲王等封爵册宝之制。···若王世子袭封。及王世子并郡王娶妃。郡王授封并郡王嫡长子袭封。朝廷遣人行册命之礼。···

祖训没规定难道就不搞了？

显然不可能，实际上郡王无嫡子由庶子袭封的大有人在。

但是到弘治十八年四月，同为秦藩的汧阳安裕王庶长子朱秉楱乞袭封父爵，正遇到宗藩政策开始收紧，于是，礼部以祖训无例为由，建议朱秉楱仅以镇国将军奉祀，得到孝宗的允许。

1505弘治十八年四月丙辰朔○戊寅23○秦府汧阳安裕王庶长子秉楱乞袭封父爵。礼部会议。谓：皇明祖训无郡王庶子袭封之制。请止授以镇国将军。俾奉祀事。从之。

如果孝宗这条规定，像英宗有儿子就不许娶继妻条款一样被持续执行，那宗室的郡王庶子们大概就此永远失去袭爵的机会了。

偏偏遇上吊儿郎当的武宗，没继续遵守他爹的禁令，当朱秉楱正德三年（1508）又向朝廷乞袭时，武宗大手一挥，以祖训没规定不许庶子袭爵为由，允许朱秉楱袭封汧阳王。

孝宗那条郡王庶子不许袭封的禁令，就这么水灵灵的沦为空文。

他爷俩的搞笑不止这一件。

弘治朝对被追封的早亡应袭者（世子）的众子们（新王的同母异母弟）企图获得加封（从镇国将军改封郡王）的态度也是不允许，理由就是祖训没有加封追封王众子的条文。

到正德朝，武宗同样没坚持推行老爹的这条禁令，面对宗室的奏请又允许加封，理由就是祖训没有禁止加封追封王众子的条文。

通过这些事例，就能看出大明朝廷处事的随意性，心情好想满足你申请时，就是祖训没禁止，不想满足你时，就是祖训没允许，反正最高解释权归皇帝。

言归正传，邵继妃援引祖训和弘治条文，来证明自己母子身份的合法性，也不算言出无据。

但问题是，孝宗颁布该条款的目的，显然是想让那些原配无子的郡王们除国以减轻国家负担的，可不是让郡王们再娶继妻再生嫡子继续传承爵位的。

可能朱秉欓正是意识到孝宗的“恶意”，所以在迎娶邵氏后一直没敢为之请封，一来违背天顺有子禁封继妃条律，二来怕触孝宗霉头，直到他临死前的嘉靖十七年才为邵氏请封。

可笑的是，嘉靖又违背英宗天顺条律，允许内助邵氏封妃。

除了龙次妃、邵继妃婆媳上疏外，秦王惟焯也上疏奏称：

永寿王秉欓病故，并无嫡出之子，庶长子惟燿在日受封镇国将军，夫人卢氏生嫡长子怀墡，系永寿王嫡长男孙，已令主丧，伦序应该承袭祖爵。今永寿王庶次子惟炜、庶六子惟燱母邵氏，也来纷纷奏扰，到底让谁袭爵，还望陛下定夺。

03，嘉靖初判

嘉靖接到来自秦藩关于永寿府争袭的奏疏，就交给礼部处理。

嘉靖十九年二月，礼部严嵩上奏：

按例，郡王没有嫡子，允许庶子袭封。正妃病故无出，但有庶子，只允许选取内助一人，不授继妃之封，所出仍为庶子，不得称嫡承袭，这也是累朝定制。

如今永寿王病故，位下没有嫡出之子，本部行文宗人府核查玉牒记载的长幼伦序，应该由已故庶长子镇国将军惟燿嫡长子怀墡袭封。

但永寿王庶第二子惟炜，举报惟燿生母张氏系侍校之女，不应承袭。庶六子惟燱之母邵氏，原系内助进封为妃，又称惟燱系嫡长，各行争袭，本部难以自行定拟。

现移文都察院行陕西抚按衙门，再转达秦藩长史司，详细告知秦王，让其核查应当何人承袭爵位，明白具奏，以便陛下最终定夺。

初九，嘉靖作出批示：是。

陕西一干地方官员很快联合秦王及长史司回奏：

怀墡故父惟燿，虽是妾室所出，居长。惟燱虽称妃生，仍系庶出。永寿恭和王位下原无嫡出之子，生前又不曾立有长子长孙正名，是以身死之后，怀墡、惟炜、炜燱各执一词争袭。

怀墡说伊父惟燿居长，乞以长袭。惟炜说惟燿生母张氏系本府侍校所生之女，怀墡也没被恭和王请封长孙；惟燱出生在前，并无嫡生字样，所以他俩俱不应承袭，乞以惟炜承袭。惟燱说生母邵氏系父王继妻，准封内助，进封为妃，自己就是嫡长子，乞以嫡袭。

系干王爵，事体重大，臣等不敢擅议，乞候圣裁。

严嵩根据陕西和秦藩的勘察，又向嘉靖回奏：

按天顺条例，郡王有子只许选娶内助，不授继妃之封，生子不得称嫡。查照玉牒伦序，应该已故惟燿嫡长男怀墡承袭。

但惟炜讦举惟燿系本府侍校之女所生，也并非无据。臣等查得弘治十六年奉孝宗皇帝圣旨：各王府子女，不许于本府军校之家选配。

至于邵氏进封为妃，臣等查得嘉靖十七年奉圣旨准许邵氏进封为妃，是以邵氏有妃号，其子惟燱遂称嫡请袭。

三方各执一词，讫无定说。如果居长，则该怀墡承袭。如果以妃生，则该惟燱承袭。

封爵重典，臣等不敢擅定，恩命出自朝廷，伏望圣明裁夺。

严嵩查到的弘治条例又是怎么回事呢？

孝宗在弘治十六年末采纳辽藩光泽王朱宠瀤的建议，王府子女禁止在本府军校之家选配。

该条禁令又在正德三年末被朝廷重申，武宗规定：违背该条例者，不仅停婚，被选之家还要发配充军。

弘治十六年十二月内：辽府光泽王奏乞选婚。该本部议得：王府选婚止许于本境内府卫州县官员军民良家子女选配。 题奉孝宗皇帝圣旨：今后各王府子女不许于本府军校之家选配。钦此。

正德三年十二月内。庆成王奏奉国将军表桗。选到永和王府典仗所馀丁田林长女为婚。因父丧未娶。近奉军校不许与王府结亲事例。思得表桗选婚在前。乞要行令保勘等因。 本部覆题。奉武宗皇帝圣旨：王府子女。明有禁例。不许于本府军校之家选配。如何不遵？但在例前。姑不查究。田林女不准选用。着另行拣选。今后有这等妄选的。该部查出退了。仍将被选之家编发极边卫分充军。定不轻宥。钦此。

这条禁令的目的，显然是要切断宗室与王府直属武装力量的私人依附关系，防止形成内部势力，从而维护皇权集中与藩府稳定。

所以，只要这一条存在，外家系本府军校的朱惟燿也不合法，不仅没有继承权，外家还要被充军流放。

根据争袭三方的情况可知：老大朱惟燿，违背弘治正德禁选本府军校之家为婚条例；老六朱惟燱违背天顺有子禁立继妃条例；他俩都不合法，唯有老二朱惟炜没问题，伦序该立。

但严嵩接受了朱惟燱的贿赂，言语中就偏向他，直接无视朱惟炜。

于是，嘉靖于当年二月二十七日，对永寿府争袭案作出批示：邵氏已经封妃，准许伊子惟燱袭封王爵。

04，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虽然没有查到朱惟燱具体接受册封的时间，但严嵩奏疏中有嘉靖同意朱惟燱袭封的日期，二十八年徐阶也提到惟燱“奉钦依特准承袭”，可知朱惟燱是正式被朝廷册封过的。

但实录又记载，在二十八年纷争再起之时，秦王朱怀埢曾说永寿府是恭和长孙怀墡摄理府事。

永寿府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总不能是王位由惟燱坐，府事由怀墡管理？那惟燱会愿意当虚王？或者是龙次妃和儿媳妇邵继妃打擂台？具体详情就不得而知。

不过，因为永寿府争袭案，一直被言官盯着的严嵩，被弹劾的罪名中又多了收取宗室重贿等条款。

嘉靖二十年（1541）八月初一，江西道监察御史叶经，弹劾礼部尚书严嵩贪污渎乱国典，晋藩交城王府辅国将军表（木田）谋袭祖爵，秦藩永寿王府庶子惟燱与嫡长孙怀墡争袭，严嵩皆受其重贿为他们题请，秦藩争袭事已经由都察院参议复核，转达陕西抚按官会勘，唯有交城王谋袭事件还未改正，请求礼部会同都察院公议，并斥退严嵩，以为大臣贪墨之戒。

嘉靖正宠信严嵩了，怎么舍得斥退他，直接安慰上疏求去以明心迹的严嵩安心供职，不要以人言为意。

两年后，严嵩在山东乡试录案中，故意激怒嘉靖，害巡按山东的叶经被杖死。

斗转星移，时间来到嘉靖二十八年（1549）。

十二月，朱怀墡上奏，直言祖母杨氏先故，祖父恭和王“私选”内助邵氏，“朦胧”请封为妃，所生之子惟燱谋袭王爵，请援鲁藩邹平府例，判他承袭。

父封镇国将军病故。祖母妃杨氏先故。恭和王私选内助邵氏。朦胧请封为妃。

关于朱秉欓王妃的姓氏，实录和严嵩都记载为汤氏，宗藩条例和礼部志稿又记载为杨氏，后者为朱怀墡自称。

不知道是公文在抄录过程中抄错，还是朱怀墡记错嫡祖母的姓氏，如果是他记错那就是大不敬了。就当是汤、杨不分抄错了吧。

邵继妃也上奏，表示自己进封为妃，惟燱就是嫡子，惟燿是校尉之女所生，有违弘治禁令，所以怀墡不当袭封，并援引沈藩吴江府例，为自己母子为证。

老二镇国将军朱惟炜不知道是亡故了还是咋地，反正这次争袭没有再出现，三国斗变成惟燱、怀墡叔侄PK。

此时的秦王是小宗入继大宗的宣王朱怀埢，奏称：怀墡是恭和王长孙，今摄理府事，惟燱虽称妃出，但玉牒明开为庶生，且邵氏是生子后才进封。

明显支持怀墡。

礼部尚书也换成徐阶，老徐指出：

邵氏进封王妃，系一时特恩，惟燱按常法似乎难以称嫡。惟燿按伦序的确为庶长。所以，按地方勘报，都说怀墡承袭有据，秦王也认为抚按言之有理。但惟燱先前被陛下特准承袭，怀墡为伦序所在，惟燱为成命之所与，终非臣下所敢擅定。

从徐阶的话就能看出，皇帝的宸断和祖宗条例相比，还是皇帝宸断在规矩之上，具体如何裁决还要看皇帝的意思。

十二月十七日，嘉靖批复徐阶：既然你们都说庶长应该袭封，那就允许怀墡承袭，钦此。

并重申有子不得封继妃的天顺条例。

至此，永寿府争袭案尘埃落定，长支的朱怀墡胜出，袭封永寿王，占据王位八年的老六朱惟燱还是败北。

不过争赢的朱怀墡也有点悲催，次年（1550）就薨逝，谥号荣靖。

他的儿子朱敬镛又不知为何，直到嘉靖三十七年（1558）七月二十五，才受到朝廷册封。

早死的朱惟燿则到嘉靖四十四年（1565）三月二十，才获准追封永寿王，谥号怀顺。

05，到底孰是孰非？

抛开输赢公允的讲，永寿府争袭案最后的判决还是不公。

既然朱惟燱按天顺条例不能称嫡出，那朱惟燿按弘治正德条例还不是合法婚生子呢，外家更得被充军，两人是不是都该被剥夺继承权？

按公平公正，就该由庶次子朱惟炜那一支承袭，即便老二亡故无子，也该老三老四按伦序来。

但在第一轮中，严嵩接受朱惟燱的贿赂，力挺朱惟燱称嫡，以嫡袭，无视了天顺条例。

在第二轮中，徐阶又支持朱惟燿居长，让其子怀墡以长袭，又无视了弘治正德条例。

这个葫芦僧乱判葫芦案的裁决，是嘉靖君臣彻底无视孝宗武宗呢？还是朝廷对宗室事处理一贯混乱呢？

理由总得选一个吧。

就是这样。至于邵继妃援引的沈藩吴江府事例，实录无载，不过我还真扒出来一点，下篇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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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严嵩《南宫奏议》郑晓《皇明同姓诸王》《宗藩条例》《礼部志稿》《明实录》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