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记起那些被忘掉的旧物

当现代购物商场和网店被“消费社会”“消费主义”等一众理论反复审视时，二手市场大概还是一个例外。它逃逸了“新即好”的传统规则。但这种姿态很快也被划入审视范畴，尤其是“古着”“Vintage”以及更早的“古董”成了新的消费标签。更别说还有层层叠叠的套路。在这个角度，它既是对消费主义的排斥，也是它的自我延续。

然而，二手市场之丰富、之鲜活，并非理论所能概括。在这里，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意义：关于旧物的记忆，关于省钱的实在，关于买卖的乐趣，关于过往的人生。

本文《旧是好东西》专题的主题书单篇。

本文内容出自新京报·书评周刊7月24日专题《旧是好东西》的B07版。

B01「主题」旧是好东西

B02-B03「主题」传统中国，旧物如何重新上路

B04-B05「主题」迎来送往，流水不腐：一个现代人的旧物记

B06「主题」线上二手市场的不完全词典

B07「主题」当它们还在流转

B08「中文学术文摘」法律和伦理研究文摘两则

值或许早已折损，但划算的价格终究是让人心动的理由。当然，二手市场是一个充满博弈与不确定性的世界，性价比的考量、信息不对称的困境、逆向选择的陷阱，在这里交织缠绕。

这份书单是用几本书拼出一幅理解二手市场的版图。

专门论述二手市场的书并不多，所幸，还是找到了一些。每本书的作者都来自不同的国家。一件物品只要还有人认同，有人需要，它就能流转。只要有物品在流转，市场就在。二手市场，既关乎情感，也关乎价格；既连接人与物，也连接人与人。至于这几种维度如何拉扯，如何平衡，不妨让我们在阅读中体会。

旧物的情感档案

《美好东西说明书》

作者：王立

版本：启笛｜北京大学出版社

2025年5月

喜欢二手物品的人，是不是都有点怀旧？在进入这个话题前，我们有必要简单概括一下“怀旧”这个复杂的情感姿态。它允许我们获得片刻的停顿，在加速的社会慢下来，它也容易让我们把过去的生活剪辑成几张发光的切片，使人沉迷于某种浪漫而无法自拔。那么，得看我们如何处理怀旧了。在怀旧备受争议之时，一位叫王立的80后设计师则直截了当地说，“怀旧，是我对抗成熟规训和重新出发的勇气”。

这就有了这本《美好东西说明书》。铁皮青蛙第一次被上紧发条时的金属气味、妈妈在缝纫机前“哒哒哒”踩出的新衣、外婆搪瓷碗底残留的猪油拌饭香气，还有让孩子们趴在地上一决高下的玻璃弹珠，使人爱不释手的磁带随身听等。随着岁月的流逝，它们旧了，大多数都不再具有实际功能，或者再也不能像曾经那样唤起小孩的兴趣。王立用老式黑白说明书的形式，把它们画了下来，一张张图，与他的回忆、说明和使用感受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部关于旧物的情感档案。

其实书中所写的都是一手物品。由于作者通过“说明书”这一独特的视觉形式，呈现了人与物品的牵连。而正是这种牵连，让我们理解了许多二手物品为何能够不断流转。当然，二手往往更有性价比，这一点不言自明，这一点甚至最重要。只不过有的东西之所以被留下、被传递，并不只是因为“还能用”。当我们重新看见一件旧物，看见的不只是物品，还有它身上的时间。

品位的“立法”

《制造消费者》

作者：[法] 安东尼·加卢佐　

译者：马雅

版本：万有引力｜广东人民出版社

2022年6月

购买物品上的时间，很容易让我们联系到一种极为特殊的二手买卖，这就是收藏活动。收藏者完全不在乎物品在使用功能上是否有用，如果说“在乎”，那大概也是越没有“使用价值”也就越有“交换价值”。《制造消费者》是一本关于消费文化史的书，作者安东尼·加卢佐是一位社会学者，他在整理法国近现代消费的形成时，就观察了当时的收藏活动。

这是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在19世纪的巴黎，特立独行的文人艺术家（他们被称为波希米亚艺术家）群体对资产者的艺术品位嗤之以鼻，在他们眼中，那套标准既庸俗又愚昧。“艺术家们懂得如何创造和挑选物品，不断改变着潮流，成为‘品位的立法者’”。他们靠收藏来彰显自己的学识和品位。很快，资产者也开始学习他们。尤其因为法国大革命后，许多贵族的物件散落在市场，资产者就流行起收藏这一类旧物，“具有年代感的旧物会让他们看上去不那么像暴发户”。虽然所购买的都是一些无用之物，他们却因此塑造了另一种自我，即便虚妄——只是“显得像是世袭的恩典”罢了。重要的是，他们要展示一种艺术审美，一种与众不同的品位。

古董与字画不过是收藏世界的一隅。当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收藏旧书、旧相机、旧唱片时，他们所做的，是通过收藏重新定义什么值得留下。而这也是一场“品位立法”。

走向“维修社会”

《世界充满了物品》

作者：[荷] 瓦尔纳·奥斯特班

译者：张贝尔

版本：后浪｜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2025年11月

遗憾的是，不是所有物品都能被归入“美好东西”“值得收藏”之列。哪些值得珍藏、哪些经久耐用、哪些用过即弃，被我们分得清清楚楚。当我们重新审视整个房间，从桌椅、窗帘到每个摆件，有多少物品，竟然数不过来。走出房间，也是如此。用荷兰社会学者瓦尔纳·奥斯特班的话来说，“世界充满了物品”。

所谓物品，大体上可以被概括为人造之物，即便是像石头、树叶标本这样的自然物，那也经过了人的挑选和包装。现代人和物品产生了“既亲密又疏离”的联系。一方面，一旦离开物品，我们也就被抛入荒野之境，衣食住行停摆，根本无法像初民那样“靠天吃饭”。另一方面，技术和生产更新迭代加速，新鲜的玩意儿不断向人招手，又总有物品过时、坏掉，出现故障，至于维修，它既费时，又不划算，由此许多物品终将走向垃圾场。我们与它们亲密乎？疏离乎？

奥斯特班希望重新审视人与物品的关系。“好的生活，不是占有更多物品，而是不辜负已有的每一件。”要建立一个“维修社会”，意味着从生产端开始重新设计，产品要耐用，售后要畅通，维修要可及，消费观念要转向惜物。只有这些环节都运转起来，即便是日常用品，也有机会经由二手市场继续流转。

二手物品走过的距离

《二手世界》

作者：[美] 亚当·明特

译者：王小可　曹易佳

版本：方寸｜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21年12月

二手物品走过的距离，并不比新产品更短，甚至更长。《二手世界：全球旧货市场调查手记》要讲的就是这样一个关于全球旧货市场的二手买卖故事。

作者亚当·明特出生于美国明尼苏达州一个废品经销商家庭，他对回收和二手物品的流动抱有极大的兴趣，持续多年做这方面的观察。他发现，人们捐给慈善机构的旧衣服可能走得很远，有的穿越整个国家甚至半个地球。当然，书中的故事还有更多，比如，“空巢清理公司”向人承诺“尽力实现二手物品的重复利用与二次出售”，这件事本身，算是对人与旧物情感关系的一种接纳。明特也在这个过程中批判了发达国家强迫发展中国家接受其环保标准的逻辑谬误。

明特要写下人与物品之间超越于价格和功能的关系。有的时候，我们之所以保留旧物，用译者的话说，是因为“一切物品，连同回忆和我们自己，都终有尽头……我们保留旧物的一切努力，正是对于这种死亡徒劳而英勇的拒斥”。

“柠檬”的风险

《乔治·阿克洛夫：“柠檬”市场》

作者：[韩] 崔炳瑞 [韩]南基英

译者：于苹

版本：中科书院｜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

2023年5月

当然，二手市场也可能潜藏信息迷雾与圈套。买家可能买到与描述不符的实物，卖家可能遭遇恶意“到手刀”，更严重的是，你可能会被卷入付款账户本身就是诈骗工具的案件中。除了这种偶发的风险，还有一种更隐蔽、更持久的结构性风险——它不在某一次交易中，而在于二手市场本身的信息不对称。

“柠檬”市场就是其中一种。2001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乔治·阿克洛夫曾以二手车市场为例，描述了这一现象。由于汽车是一个充满专业术语和知识的行业，二手车的真实状况，卖家一清二楚，买家却只能凭运气或靠外观猜测。因为无法分辨好坏，买家只愿意出市面上同款车的平均价格。然而，这个平均价会让手里有好车（被称为“桃子”）的人觉得吃亏，干脆不卖了。市场上留下的多是“柠檬”（次品）。好车越来越少，次品越来越多，买家出价也跟着往下掉。在二手手机、二手相机等行业里，同样藏着同一套逻辑。

《乔治·阿克洛夫：“柠檬”市场》用简约的文字和绘图介绍了阿克洛夫的这一发现。如果你对阿克洛夫的原文感兴趣，可以在《阿克洛夫、斯彭斯和斯蒂格利茨论文精选》（商务印书馆2010年12月版）读到。逛二手市场的时候，不妨想想“柠檬”。我们祝你在这片既迷人又朦胧的旧物丛林中好运。

作者/罗东

编辑/宫照华 何安安

校对/翟永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