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崇祯十三年（1640年）的秋天，三十二岁的陈子龙服满母丧，由家乡松江华亭北上入都。此时的大明王朝，早已不是他少年时记忆中那个天朝上国——关外，建州女真已改国号为“清”，铁骑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叩关南下；关内，流寇风起云涌，处处烽火。一个王朝的气数，正在不可挽回地走向尽头。
途经易水之时，陈子龙停下了脚步。
八百多年前，就是在这条河边，荆轲辞别燕太子丹，高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踏上了一去不返的刺秦之路。八百多年后，又一个心怀家国的士子站在同样的水畔，望着同样的流水，心中涌起的，是怎样的波澜？
于是，他写下了这首流传至今的七言绝句。
陈子龙《渡易水》
《渡易水》 并刀昨夜匣中鸣， 燕赵悲歌最不平。 易水潺湲云草碧， 可怜无处送荆卿！
【译文】
昨天夜里，并州的宝刀在匣中发出愤懑不平的鸣响；燕赵大地自古以来多慷慨悲歌之士，胸中的意气最是难以平息。易水缓缓流淌，天上云白，岸边草绿，山河依旧如此美好；只可惜，如今这世间，竟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为之送行的荆轲那样的壮士了！
陈子龙《渡易水》
并刀昨夜匣中鸣
诗一开篇，便是一声异响。
并刀，是并州（今山西太原一带）所产的宝刀，以锋利著称。可这把刀并没有出鞘，没有饮血，它只是静静地躺在匣中——却发出了鸣响。
这并非实写，而是用典。相传楚国剑工铸成的干将、莫邪雌雄双剑，将要杀敌饮血时常作匣中鸣；《刀剑录》亦载，乌孤宝刀“有敌至，必鸣”。刀在匣中鸣，是因为它感知到了敌人的存在，是按捺不住杀敌的渴望。
陈子龙写的是刀，说的却是自己。
他何尝不是一把困在匣中的刀？满腔报国之志，一身济世之才，却只能眼看着国势日颓、山河破碎，而自己徒有热血，报国无门。那句“昨夜匣中鸣”，一个“昨夜”便将时间拉远，仿佛这鸣响并非此刻才有，而是积郁已久、终于爆发。那一声刀鸣，是一个士子胸腔中那颗不甘的心的跳动。
燕赵悲歌最不平
如果说第一句是物之鸣，那么第二句便是人之歌。
韩愈在《送董邵南序》中写道：“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这片土地，从来就不缺慷慨赴死的英雄。荆轲、高渐离，那些在易水边击筑而歌的身影，早已化为这片土地的血性与风骨。
“最不平”三字，是全句的魂。为什么要悲歌？因为心中有块垒，有郁结，有对这个不公世道的愤懑。燕赵的悲歌从来不是因为欢愉，而是因为“不平”——面对强敌的入侵，面对国难的降临，真正的志士怎么可能心如止水？陈子龙写燕赵，又何尝不是在写自己？他就是那个“最不平”的人。国将不国，他怎能平？
易水潺湲云草碧
笔锋陡然一转。
前两句是激昂的、躁动的、不平的——刀在鸣，人在歌。可到了第三句，一切忽然安静下来。易水还在那里，不疾不徐地流着；天上的云是白的，岸边的草是绿的。山河依旧，岁月静好。
可正是这“依旧”的静好，才最令人心碎。
八百年前的易水，也是这般潺湲；八百年前的云草，也是这般碧绿。可那时有一个叫荆轲的人从这里走过，有一群人为他击筑送行。而今，水还是那水，草还是那草，人呢？那个愿意为一句话、一份知遇之恩而赴汤蹈火的人，那个明知道路尽头是死亡却依然前行的人，他在哪里？
“云草碧”三个字写得越美，那份物是人非的苍凉就越深。美景依旧，而英雄不再——这恰恰是最残酷的对比。
可怜无处送荆卿
全诗至此，终于落下了那一声最沉重的叹息。
“可怜”二字，何尝只是“可惜”？那是痛惜，是悲慨，是深深的无奈。陈子龙说“无处送荆卿”，表层的意思是：易水还在，可荆轲已经不在了，没有人可以在这里为他送行了。但细读之下，这句诗的真正重量远不止于此。
崇祯十三年的中国，需要的正是荆轲那样的人——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壮士，那些愿意以一己之身赴国难的志士。可陈子龙放眼望去，满朝上下，有几个荆轲？他在叹息的，不只是古人的不可追，更是今人的不可得。他甚至也在以荆轲自况——我愿意做那个赴汤蹈火的人，可谁又来为我送行？谁又来理解这份孤勇？
陈子龙《》
全诗四句，前两句激昂，后两句低沉；前两句写胸中块垒，后两句写眼中山河。从“匣中鸣”的躁动，到“最不平”的悲歌，再到“云草碧”的静美，最后落在“无处送”的苍凉——情绪如一条抛物线，从高处升起，又在无尽的怅惘中缓缓落下。
写下这首诗七年后（1647年），陈子龙在抗清兵败后被清军逮捕，解送途中乘隙投水殉国。他用生命兑现了诗中那份“并刀夜鸣”的誓言，成为了他自己所呼唤的那种人。
易水还在流，云草依旧碧。只是那个在河边写下“可怜无处送荆卿”的人，也成了历史深处一个让人“无处送”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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