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说,念念,人总要学会告别。
我说,好,那你先把欠我的八万块钱还了。
“晚上七点,老地方,散伙饭。”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平静地打了两个字:好的。
散伙饭这三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交往三年,同居两年,连婚房都看好了,结果他跟我说散伙饭。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敲完手头的方案。
键盘声很脆,一下一下的,节奏没乱。
坐在隔壁工位的温妙探过头来,瞄了一眼我的屏幕,又看了看我的脸。
“童念,你没事吧?”
“没事。”
“你嘴角都咬出血了。”
我抽了张纸巾按了按嘴角,白色的纸面上洇开一小片红,像被人按在纸上的胭脂印子。
我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拿起桌上的马克杯喝了口水。
杯子是他去年生日送我的,上面印着一只翻白眼的猫。
当时他说,这只猫的表情跟你早上起床的时候一模一样。
杯底有一行小字,被茶水渍染得有些模糊了,但我记得写的是什么。
“傅沉舟赠童念,愿岁岁年年常相见。”
岁岁年年常相见。
在一起三年,就到了该散伙的时候。
我放下杯子,把方案最后一段收尾,点下发送键,合上电脑。
温妙还在看我,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
“真不用我陪你去?”
“不用,散伙饭又不是鸿门宴,他还能吃了我?”
“我是怕你吃了他。”
温妙嘴皮子快,说完自己先笑了,又觉得这时候笑不太合适,硬生生把嘴角压下去。
我把外套从椅背上拽下来披上,拿手机给傅沉舟发了条消息。
“我现在出发。”
他秒回:“不急,路上慢点。”
不急。
他确实不急,分手都拖到今天才说,有什么好急的。
我打了一辆网约车,晚高峰堵在三环上,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不见首尾的长河。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哥,车载音响放着老歌,是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缓慢后退的城市灯光,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傅沉舟的那个下午。
三年前的秋天,我刚研究生毕业,进了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第一个案子就差点被甲方毙了。
对方派来对接的负责人姓许,叫许观棋,比我还小三岁,穿着深灰色西装往会议室一坐,开口就是“这个方向我们不太认可”。
我抱着一百多页的方案站在那里,像个被老师点名批评的小学生,手心全是汗。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有人走进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许总,这个方案我看了,创意部分其实可以再聊聊。”
我回头看过去,逆光里站着一个穿白色衬衫的男人,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的手腕。
他走过来拿起我手里的方案,翻了两页,侧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童念?”
“我是。”
“创意很好,方向没问题,就是落地的细节再调一调。许总,给我三天时间,我亲自盯这个项目。”
许观棋皱了皱眉,但到底没再说什么,点了头。
散会后我才知道,他叫傅沉舟,是甲方公司刚挖来的策略总监,许观棋的顶头上司。
他在走廊里叫住我,递给我一张名片,笑了一下。
“别紧张,我第一次做方案的时候,被甲方骂了整整四十分钟。”
“那你怎么过来的?”
“我回去哭了一场,第二天改了十七版,改到对方没话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认真,眼睛里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笑,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安慰我。
我心里那根绷得快断了的弦,就这么松下来。
后来那个项目我们前后改了整整一个月,傅沉舟每次都亲自来开会,有时候开到晚上十点多,会议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他会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把投影仪连上自己的电脑,一页一页地跟我过方案,圈出问题的地方用红色的标注,旁边写着修改建议。
他的字写得很漂亮,瘦劲有力,像他这个人,干净利落,不多余一笔。
有一次改到凌晨一点,我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他的外套,会议室里只亮着一盏小灯。
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侧脸的线条被光影切得很温柔。
“醒了?”
“你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香,反正今晚也改不完了,明天再说。”
他把外套留给我,自己穿着单薄的衬衫走了出去,电梯门合上之前冲我摆了摆手。
那个画面我记了很久。
很久很久,久到后来每次想起都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酸。
第三个周末,方案终于过了。
许观棋在终审会上说了句“可以”,我差点当场哭出来。
傅沉舟散会后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恭喜,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我们去了公司楼下的一家湘菜馆,点了剁椒鱼头和小炒黄牛肉,他吃得很少,一直在给我夹菜。
“你多吃点,这个月瘦了不少。”
“你怎么知道我瘦了?”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把一筷子牛肉放进我碗里。
“眼力好。”
那顿饭吃到很晚,我们从餐馆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秋天的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搓了搓手臂,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和上次在会议室一样,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香。
我忽然站住了。
“傅沉舟,你是不是——”
“是。”
他都没让我把话说完,就那么干脆地认了。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出奇的认真,耳朵尖却红了一片。
“但是你别急着回答我,我们才认识一个月,你可以再考察考察。”
我笑了。
“考察什么?”
“考察我这个人靠不靠谱,会不会做饭,生不生气的时候摔东西,能不能在你加班到半夜的时候去接你。”
他说得一本正经,像是真的在列一份考核清单。
我把他的外套裹紧了一点,往前走了一步,转身看着他。
“那我考察考察。”
这一考察,就是三年。
网约车在“老地方”门口停下来,司机大哥回头看了我一眼。
“姑娘,到了。”
我付了钱下车,站在餐馆门口抬头看招牌。
老地方。
这个名字还是我起的。
那是一家藏在老街巷子里的私房菜馆,老板姓周,五十多岁,做得一手好湘菜。
我和傅沉舟刚在一起的时候,有一回周末骑着共享单车满城乱逛,在小巷子里发现了这家店。
店面不大,统共就六张桌子,墙上挂着老板自己写的毛笔字,写的是“人间烟火”。
我当时觉得这地方好,安静,菜好吃,老板人也有趣,后来就成了我们的固定据点。
每周五晚上只要不加班,两个人就来这里点三个菜,坐靠窗的位置,他给我剥虾,我给他盛汤。
老板都认识我们了,每次见到就笑呵呵地打招呼:“小两口又来了?”
傅沉舟每次都认真纠正:“不是小两口,是正式男女朋友关系。”
“那不是一个意思?”
“不一样,正式这两个字很重要。”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要分得清清楚楚,说得明明白白。
在一起的第一天,他就发了朋友圈,配图是我们俩在湘菜馆门口的自拍,文案写的是:“正式脱单,女朋友叫童念。”
底下他朋友评论了一长串,他一条一条回复过去,每一条都是“谢谢,这是正式的”。
我当时觉得他较真得可爱。
现在想想,他既然连开始都要这样正式,那结束的时候自然也要正式地吃一顿散伙饭。
倒也符合他的性格。
我推开玻璃门走进去,老板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见我,脸上立刻堆满笑。
“念念来了!小傅都等了——”
他的笑容在看到我表情的那一瞬间卡住了。
周老板做了半辈子餐饮,阅人无数,大概一眼就看出了今晚的气氛不对。
“周叔。”我冲他点了点头,声音很平静。
傅沉舟坐在我们常坐的那个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了两副碗筷,一壶茶,正在看手机。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灰色的薄毛衣,鼻梁上架了一副金丝眼镜。
我愣了一下。
他不近视,从来不戴眼镜。
这副金丝眼镜架在他脸上,衬得他整个人斯文了不少,但也陌生了不少。
像一个长得很像傅沉舟的陌生人。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什么时候戴眼镜了?”
“前两天配的,防蓝光,最近看屏幕太多,眼睛不舒服。”
他放下手机,摘下眼镜搁在桌上,看着我。
那张脸还是我熟悉的模样,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偏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可今天他没有笑。
“点菜了吗?”我问。
“还没,等你来点。”
我拿起菜单翻了翻,喊来服务员,随口报了几道菜。
“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蒜蓉空心菜,一个紫菜蛋花汤。”
都是他爱吃的。
报完我才意识到这一点,手指在菜单上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合上递还给服务员。
傅沉舟也听出来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念念。”
“嗯。”
“你就不好奇为什么?”
我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碟子两边,然后抬头看他。
“好奇,但我猜你会说,所以我在等你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下个月我要调去上海总部了。”
“嗯。”
“可能以后就常驻那边,不回来了。”
“嗯。”
“我想了很久,异地恋太辛苦了,而且我们——”
“傅沉舟。”
我打断他。
“你说散伙饭的时候,用的是这三个字。你说你要调去上海,是刚才才说的。如果你早就想好了要分手,为什么不在发那条消息的时候就告诉我原因?为什么要等我来了才说?”
他被我问得顿了一下,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因为我不确定你有没有兴趣听。”
“我人都来了,你说我有没有兴趣?”
菜开始陆陆续续地上桌,剁椒鱼头冒着热气,红亮亮的辣椒铺在鱼头上,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但我们谁也没有动筷子。
傅沉舟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愧疚,还是如释重负,又或者两者都有。
“不只是因为异地。”
他说。
“念念,我想要的生活,和你想要的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
这句话比“我不爱你了”更让人难受。
不爱了至少还有过爱,不一样了却是在说,我们走的已经不是同一条路了。
我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鱼头上最嫩的腮帮子肉放进嘴里。
味道还是和以前一样好,周叔的手艺没退步。
“你继续。”我一边吃一边说。
傅沉舟似乎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不生气?”
“我生气能改变什么?你要去上海,你要分手,你连散伙饭都约好了,我生气有用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你是先决定去上海,还是先决定分手?”
这个问题让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服务员又端上来小炒黄牛肉和空心菜,久到我吃掉了一整块鱼头肉。
“去上海的机会是三个月前开始谈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一直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三个月。”我放下筷子,“三个月前你就知道你要走了,这三个月里你每天都在我身边,该吃饭吃饭,该逛街逛街,上个月还陪我去看了婚房,你装得可真像。”
“我没有装。”
“那你是什么?”
他摘下金丝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他每次遇到难办的事情就会这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念念,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你很好,你真的很好,但是我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结婚、买房、生孩子、过一辈子——这些东西压在我脑子里,我喘不过气。”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有点想笑。
三年前追我的时候,他跟我说,我考察考察你这个人靠不靠谱。
三年后要分手的时候,他跟我说,我还没有准备好。
“傅沉舟,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他抬头看我。
“我最讨厌别人替我做决定。你说你怕异地恋辛苦,你问过我吗?你说你觉得我跟你想要的生活不一样,你问过我吗?你连问都不问,就替我把分手这件事做了,然后通知我来吃散伙饭。你觉得你这是为我好?”
“我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愿意跟你去上海呢?”
这句话一出来,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我工作可以调,就算不能调,我换一份工作也不是不可以。你觉得这些东西是问题,但你连跟我商量的机会都不给。”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有点凉了,涩涩地滑过喉咙。
傅沉舟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愿意去上海?”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不敢相信的问题。
“现在不愿意了。”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
“你说散伙饭的那一刻,我就决定了。傅沉舟,我不会跟一个随时可以放弃我的人在一起。”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子上。
我们之间隔着三道菜和一壶凉掉的茶,隔着三年朝夕相处的日子,也隔着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
邻桌来了一对情侣,年轻得很,看起来二十出头,男生给女生夹菜,女生笑着躲开,说太辣了我不吃。
傅沉舟看着那对情侣,眼神恍惚了一下。
“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也那样。”
“你是在怀念过去,还是在提前怀念我?”
他被我这句话刺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不耐烦,不是释然,是一种被戳穿之后的狼狈。
我太了解他了。
他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讲究体面,分手也要分得体体面面,吃一顿散伙饭,把话说清楚,然后各走各的路,谁也不欠谁的。
但他忘了一件事。
体面是给外人看的,而我们是自己人。
自己人之间,不需要体面。
“念念。”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下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三年了,你对我真的没有一句挽留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我曾经以为会看一辈子。
“你想要我挽留吗?”
他没说话。
“你约我来吃散伙饭,不是因为你想分手,是因为你觉得我应该生气、应该闹、应该逼你留下来。你怕自己做不了决定,所以你把刀递给我,让我来捅这一刀。傅沉舟,你连分手都要我来做恶人吗?”
他的眼眶红了。
三年了,我从没见他哭过,连他奶奶去世的时候他都是红着眼眶硬撑着没掉一滴泪。
但此刻,他的眼眶红了。
“对不起。”他说。
“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我拿起包站起来,“这顿饭你请,就当是分手费。八万块钱记得还我,微信转账就行。”
“什么八万?”
“去年你说要创业,我借给你的那笔钱。你忘了,我没忘。”
我转身往外走,路过柜台的时候,周叔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念念——”
“周叔,今天的菜很好吃,以后我还会来。”
我一个人来。
推开门走进夜色里,深秋的风灌进领口,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身后传来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脚步声急促地追了出来。
“童念!”
我没有停。
【5】
傅沉舟追到了巷子口,我听见他的脚步踩在石板路上,急促又凌乱。
他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这个人在我面前永远是从容的、得体的、不慌不忙的,连第一次亲我的时候都带着一种该死的镇定。
此刻他追在我身后,皮鞋踩翻了一块松动的地砖,溅起的泥水弄脏了裤脚。
他顾不上,跑过来挡在我面前。
巷子里的路灯很暗,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念念,你说的对。”
他喘着气,声音发颤。
“我是把刀递给你了。但我现在后悔了,这把刀我收回来行不行?”
我看着他,往后退了一步。
“傅沉舟,你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我能收回来。”
“你怎么收?”
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我完全没料到的动作。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被他踩翻的那块地砖,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用脚踩实了。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我。
“你看,踩翻的东西我可以扶起来,弄坏的东西我可以修好。念念,我知道我今天说的话很混账,我——”
“你不是弄坏了一块地砖。”
我打断他。
“你是在拆房子。我们的房子,你看好的婚房,你跟我一起规划的未来。你拆了它,然后告诉我你可以修好。傅沉舟,碎了的砖头你拿什么粘?”
他说不出话来。
巷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车铃铛响了两声,骑车的人大概觉得气氛不对,低着头快速通过了。
我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绕过傅沉舟继续往前走。
他伸手拉住我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指节硌在我的腕骨上,力气不大,但很固执。
“八万块钱我明天就还你。”
“好。”
“你能不能再坐一会儿?十分钟。”
“不能。”
“五分钟。”
“傅沉舟,你再不松手我就喊人了。”
他松开了。
手从他指尖滑出去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他的手指痉挛似的收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想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但他还是松开了。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从来不会勉强别人。
追女孩子不会死缠烂打,谈工作不会咄咄逼人,连分手都是先替对方考虑周全的体面人。
可我要的不是体面。
我要的是一个可以为我狼狈的人。
我走到巷子口,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温妙。
“念念你那边怎么样了?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去接你?”
她的声音又急又快,连珠炮似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个还站在原地的人影。
“没事,我在打车。”
“你真的没事?”
“有事,但我能处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深吸一口气。
十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香味,不远处有个大爷推着小车在卖烤红薯,炉子里红彤彤的火光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
我走过去买了一个,大爷用旧报纸包好了递给我,热气烫手,香味扑鼻。
我捧着烤红薯蹲在路边吃了一口,甜的。
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傅沉舟。
是因为这个烤红薯太甜了,甜得让人想哭。
我们在一起的第二个冬天,他加班到深夜,我坐末班公交车去接他。
在公交站等他的时候,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我买了一个捧在手里等他。
他下车的瞬间我迎上去,把烤红薯塞进他手里。
他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不傻,这么冷的天你在这儿等。”
“不傻,我想让你下车第一眼就能看到我。”
他剥开红薯咬了一口,哈出一口白气。
“甜。”
“是吧?”
“我说的是你。”
那时候他笑得很好看,眉毛弯弯的,鼻尖被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模糊了他的脸。
我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靠着他肩膀吃红薯,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就是他了。
可那时候的我不会想到,两年后的今天,我会蹲在路边一个人吃烤红薯,而他在巷子里看着我,却没有再追过来。
我把红薯吃完了,把报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手。
网约车到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手机亮了一下,是傅沉舟的微信消息。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6】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我打开灯,房子空荡荡的。
这个四十平米的出租屋,是我和傅沉舟住了两年的地方。
客厅的茶几上还摊着他昨天晚上看的书,一本关于管理学的畅销书,书签夹在第六十多页。
沙发上扔着他的灰色卫衣,领口有点变形了,他说穿着舒服不舍得扔。
门口的拖鞋少了一双,他的那双被他的主人穿走了。
但这满屋子的痕迹,他一样都没带走。
我在玄关站了很久,然后把高跟鞋蹬掉,光着脚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又响了,温妙发来了一条长消息。
“念念我跟你说,你千万别心软。傅沉舟这个人条件是不错,但条件好不等于人品好。他说分手就分手,连商量都不跟你商量,这种人结了婚以后更完蛋。你要是敢跟他和好,我就跟你绝交。”
我回了一个“嗯”。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
“但是我今天看群消息,好像傅沉舟调去上海的事跟他们公司内部斗争有关。你记不记得他那个下属,许观棋?”
我皱了皱眉。
许观棋,当年我第一次做方案的时候为难我的那个甲方对接人,比我还小三岁,永远穿着深灰色西装,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但笑意从来不达眼底。
他是傅沉舟的下属,也是傅沉舟在公司里最不喜欢的一个人。
傅沉舟说过,许观棋这个人城府太深,做事滴水不漏,跟他对接要留十二个心眼。
“他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三个月前许观棋调去上海总部了,听说是升了职,做了总部的策略副总。然后他走之前跟总部推荐了傅沉舟,点名要他过去做总监。”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停在半空中。
三个月前。
正好是三个月前。
傅沉舟说上海的机会是三个月前开始谈的。
许观棋推荐了他。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有个朋友在许观棋他们公司做行政,今天下午跟我八卦的。她说许观棋在总部混得风生水起,傅沉舟过去之后就是给他做副手。当初傅沉舟是许观棋的上级,现在反过来,你想想这关系有多微妙。”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傅沉舟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些。
他只说有个机会,只说要去上海,只说想要的生活不一样了。
他没说这个机会是谁给的,也没说他去了之后要面对什么。
“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这个调动对他职业发展很重要。”
“所以他选择了上海,放弃了我。”
温妙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打过来一行字。
“念念,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他选择了上海放弃了你,而是他选择了上海,然后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配不上我?
傅沉舟会觉得自己配不上谁?
他是名牌大学研究生毕业,二十七岁做到策略总监,年薪是我的三倍,长得好看,为人处世周到体面,在任何人眼里都是拿得出手的。
他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一个普通广告公司的策划?
但温妙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我回想起今晚他那副金丝眼镜,那张陌生的、疲惫的脸。
回想起他说的那句“我想要的生活,和你想要的不一样了”。
听起来像借口,听起来像托词。
可如果换个角度想呢?
如果他说的是真话呢?
如果他真的觉得自己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呢?
我拿起手机,翻到了和傅沉舟的聊天记录。
三个月前,六月十七号。
那天他加班到凌晨一点多才回来,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总部的领导来视察,开了很久的会。
那天之后,他开始频繁地加班,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我睡着了才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
话也越来越少,问他工作上的事,他总是说没事,都挺好的。
我看过他的手机,不是查岗,是他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傅总监,恭喜啊,听说你要去上海了?以后多关照。”
发消息的是他公司的一个同事。
那天是八月二十四号。
也就是说,至少在八月二十四号之前,这个消息已经在他们公司内部传开了。
而他一个字都没有跟我提过。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温妙又发来一条消息。
“你打算怎么办?”
我睁开眼,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明天我去找他。”
【7】
第二天是周六,我醒来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小雨。
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我洗漱完换了一身衣服,浅灰色的毛衣,黑色的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昨晚哭了那几滴泪的后遗症。
我拿冷毛巾敷了一会儿,等消肿了才出门。
去的地方不是傅沉舟的住处,而是他公司。
周六写字楼里没什么人,大堂的前台也没上班,只有保安大叔坐在那里看手机。
“师傅,我找十六楼的傅沉舟,傅总监。”
保安大叔抬头看了我一眼:“今天不上班啊,小姑娘。”
“他加班,跟我说了让我这个点来的。”
保安将信将疑地让我登了记,我坐上电梯,按下十六楼的按钮。
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电梯里的镜子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
到了十六楼,电梯门打开,走廊里亮着灯,尽头那间会议室的百叶窗透着光。
我踩着大理石地面走过去,皮鞋敲在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会议室的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这个方案不行,总部那边的口味跟这边完全不一样。”
是许观棋的声音。
原来他也在,他回总部了,但显然这个周末他专程飞过来处理什么事情。
我站在门外,没有推门。
“我知道不行,但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了。”傅沉舟的声音,疲惫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整夜。
“沉舟,你不是这个水平。”
“我现在就是这个水平。”
沉默,很长的一段沉默。
然后是许观棋轻轻的笑声。
“是因为那个女孩吧?叫什么来着,童念?”
我的名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微妙。
“不关她的事。”
“不关她的事?你为了她拒绝了总部两次,第三次是我替你争取的,你再不答应,总部那边的位子就给别人了。沉舟,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犹豫了三个月,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因为不想离开她。”
我站在门外,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
他拒绝了两次。
“许观棋,我的私事不用你操心。”
“我是不想操心,但你现在的状态影响到工作了。你是觉得去了上海之后对不起她,还是觉得去了之后自己会过得更不好?”
“我不知道。”
“你跟她说了吗?”
“说了。”
“分手了?”
“……算吧。”
“什么叫算吧?”
“她没同意复合,也没跟我闹,就是很平静地接受了。平静得让我——”
“让你害怕?”
又是沉默。
我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傅沉舟坐在会议桌前,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份改了一半的方案。
许观棋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背对着门口。
“你知道童念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吗?”傅沉舟忽然开口了。
“是什么?”
“她从来不需要我。”
许观棋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他。
“什么意思?”
“她跟我在一起三年,什么事都不靠我。工作上的难题从来不找我帮忙,搬家的时候自己一个人扛着箱子上了五楼,我要帮忙她不让我动手。去年她妈住院,她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我后来才知道这件事。她从来不向我索取任何东西,好像随时做好了离开我的准备。”
傅沉舟的声音很平静,但说到最后尾音颤了一下。
“所以你觉得她不爱你?”
“不,她爱我。但她爱我的方式太过独立了,独立到让我觉得,我对她来说不是必需品,而是锦上添花。”
我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原来他是这样想的。
“所以你跟她分手,是想看看她会不会挽留你?”
“我不知道我想看什么。我就是觉得,如果我不主动离开,也许她永远都不会离开。但这样对她不公平,她值得一个她真正离不开的人。”
许观棋喝了一口咖啡,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那你现在满意了吗?她果然没有挽留你。”
傅沉舟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响亮。
【8】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许观棋最先看到我,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说曹操曹操到。”
傅沉舟猛地转过头,看到我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
先是震惊,然后是慌乱,最后是一种被扒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灯下的难堪。
“念念,你怎么——”
“你周六加班从来不告诉我,今天我跟保安说你让我来的,他才放我上来。”我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刚才你们说的话,我听到了。”
傅沉舟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许观棋倒是很识趣,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拿起自己的外套。
“你们聊,我先回酒店。”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童念,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你比三年前那会儿稳多了。”
“托你的福,当年那个案子我改了十七版,不改稳不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他三年前在会议室里说“这个方向我们不太认可”的时候一模一样,客气、疏离、滴水不漏。
他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傅沉舟两个人。
落地窗外雨下得大了些,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你听到了多少?”傅沉舟的声音很低。
“差不多全听到了。”我看着他,“你拒绝了两次总部的工作机会,因为我。你觉得我太独立了,让你没有存在感。你跟我提分手,是为了试探我会不会挽留你。”
我把他说过的话一条一条列出来,像是在做一个项目复盘。
傅沉舟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他问。
“幼稚。”我说,然后停了一秒,“但也有点可怜。”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红血丝,昨晚肯定没有睡好。
“傅沉舟,我妈是单亲妈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女人这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你听到我说我妈住院那件事,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没告诉你?”
他愣了一下。
“因为那段时间你正在做公司最重要的一个竞标项目,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压力大到开始掉头发。你记得吗?你那段时间枕头上全是碎发,你以为是熬夜熬的,去看了医生才知道是压力性脱发。”
他的眼神变了。
“我怕告诉你之后,你又要分心。你这个人,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工作上的压力已经够大了,再加上我的事,我怕你扛不住。”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了三天三夜?”
“我妈是我妈,不是你的责任。你能照顾她是我幸运,你顾不上也情有可原。我没告诉你,不是因为我不需要你,是因为我不想让你更累。”
傅沉舟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因为我觉得你能理解。我以为我们之间有这种默契。”
他沉默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模糊了整座城市的轮廓。
“我没有理解。”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我把你所有的懂事,所有的独立,所有的体谅,都当成了疏远。我以为你不需要我,其实你只是不想给我添麻烦。念念,我很蠢。”
“你是挺蠢的。”我说,“但蠢归蠢,你说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后悔,比后悔更沉。
是一种恍然大悟之后的、迟来的痛。
“你真的不能原谅我?”
“可以原谅。”我说,“但不会和好。”
“为什么?”
“因为你不信任我。你觉得我会因为你工作忙就对你失望,你觉得我会因为你顾不上我就离开你,你觉得你不够好就配不上我。傅沉舟,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在演独角戏,你从来就没问过我。”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你借我的八万块,加上利息,总共八万五。我知道你还得起,但这个钱我要亲手还给你。”
“这钱是你借给我的——”
“我知道。但那天晚上我提到这八万块,你没否认,说明你确实需要这笔钱。上海的房租比这边贵三倍,你过去之后要重新租房、要添置东西,花钱的地方多。拿着。”
他没有伸手,眼眶又红了。
“你连分手都在替我考虑。”
“习惯了,改不了。”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傅沉舟,谢谢你请我吃散伙饭。那顿饭我吃得挺好,周叔的手艺还是那么棒。”
“念念——”
“去上海吧。好好做你的事,别想太多。你那副眼镜挺好看的,以后就戴着吧。”
我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了,你卫生间镜子后面那把剃须刀该换了,刀片钝了,上个月你就说刮得疼,一直没换。”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椅子被推开了,又像是他站了起来。
但脚步声没有追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追。
【9】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靠着冰冷的金属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眼眶很烫,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我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不知道该为哪一件事哭。
是为他说的那句“她从来不需要我”?
还是为我自己那三年里所有被误会的体谅?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温妙。
“念念你在哪儿?中午一起吃饭?”
我回了一个定位过去。
四十分钟后,我在一家商场的餐厅里见到了温妙。
她风风火火地赶过来,围巾都跑歪了,坐下第一句话就是:“你跟他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
“怎么说的?”
我把银行卡的事讲了一遍,温妙听得眼睛越睁越大。
“你把钱还给他了?还多给了五千利息?”
“他需要那笔钱。”
“童念你是不是有毛病?他欠你八万,分手了应该他还你,你倒好,你还多给他五千?”
“那八万不是我借给他的,是他给我的。”
温妙愣住了。
“什么意思?”
“那是他存在我这里的钱。他说怕自己乱花,让我帮他管着,结果去年他自己创业要用钱,我就还给他了。那天晚上我故意说成是他欠我的,是想给他一个台阶下,让他觉得自己不欠我的,走得干净一点。”
温妙的嘴巴张成一个O型,半天没合上。
“童念,你是分手还是做慈善?”
“分手。”
“你管这叫分手?你这不是在送温暖吗?”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柠檬水的酸味在舌尖上炸开。
“温妙,我跟他在一起三年,他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他不是坏人,他就是太要强了。他要强到觉得自己必须足够好才配被爱,所以我越懂事,他越不安。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我们两个给爱的方式不一样。”
温妙沉默了。
她难得沉默,这个姑娘嘴皮子比脑子快,能让她说不出话的事情不多。
“那你怎么办?”她问,声音软下来了。
“该干嘛干嘛。我下周有个大方案要交,甲方那边的新对接人叫——”
我翻了一下手机邮件。
“叫周屿白,周总。听说是他们公司新来的总监,不好搞。”
“你还有心思工作?”
“不工作谁养我?你养我吗?”
温妙翻了个白眼,拿起菜单开始点菜。
“行行行,你牛,你分手当天晚上回去继续加班,第二天还能来商场吃饭。童念,你这内核是钢筋混凝土做的吧?”
我笑了笑,没说话。
心里那根钢筋是什么时候扎进去的,我自己最清楚。
八岁那年,我爸拎着行李箱走出家门,头都没有回。
我妈抱着我坐在沙发上,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只是摸着我的头发,说了一句:“念念,以后咱娘俩靠自己。”
靠自己。
这三个字刻进了我的骨头里。
所以后来我妈住院的时候我没有告诉傅沉舟,不是觉得他不配分担,是那种“靠自己”的本能在作祟。
可我没想到,这种本能会被他解读成不需要他。
服务员端上了菜,温妙一边吃一边说着公司里的八卦,试图用热闹填补我心里的窟窿。
我听她说,时不时应一句,筷子没闲着。
吃完饭温妙去结账,我在门口等她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许观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童念,方便说两句吗?”
“你说。”
“我刚才跟沉舟聊了一会儿,他状态很差。这么多年我头一回见他这个样子。”
“嗯。”
“我不是来劝和的。你们的感情我不了解,没资格评价。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许观棋的声音一字一字地传过来。
“他拒绝总部前两次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上海再好,没有童念就不好。”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因为他觉得说不说都一样,你不需要听这些。你看,你们两个的问题是一样的。”
“什么问题?”
“都觉得对方不需要自己。”
许观棋说完这句话就挂了,留我一个人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商场里来来往往的人流。
温妙结完账出来,看到我的表情,愣了一下。
“怎么了?谁的电话?”
“没事。”我把手机收进包里,“走吧。”
【10】
接下来的一周我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
周屿白确实不好搞,比当年的许观棋还难缠。
他是那种你给他看了十页方案,他会挑出第十一页你没有写的东西来问你的人。
永远比你多想一步,永远不给肯定的答复,开会的时候面无表情,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我连续加了四天班,每天晚上都是最后一个离开公司的人。
温妙看不下去了,强行把我从工位上拽出去吃了顿火锅。
“你再这样下去要猝死的。”
“猝死之前把这个方案交了就值了。”
“呸呸呸,赶紧吐口水。”
我敷衍地吐了三下,然后继续涮毛肚。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消息的人是纪眠,我和温妙的大学同学,也是我们共同的朋友。
她在一家高端婚恋机构做红娘,平时最喜欢在群里发各种单身男女的资料,嚷嚷着要给我和温妙介绍对象。
“念念!重磅消息!傅沉舟今天到我们这里来登记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
温妙凑过来看屏幕,毛肚从筷子间滑进了锅里。
“什么?傅沉舟去婚介所了?”
纪眠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过来,每一条都带着三四个惊叹号。
“千真万确!!他今天下午来的,填的登记表,我亲眼看到的!!”
“我没直接接待他,是另一个同事接待的,但我看到他填写的资料了!!!”
“他写的是——35岁,有短期婚史,无子女,年收入你自己知道!!!”
温妙看完这几条消息,猛地抬头看我。
“他填的是‘有短期婚史’?”
我没说话。
纪眠的消息还在继续。
“念念,我们这行有一个规矩,客户填婚姻状况的时候只有三个选项——未婚、离异、丧偶。他没有选未婚,他选的是离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他心里,你们那段三年的感情,不是一场说分就分的恋爱。是婚姻。虽然没有领证,虽然没有办婚礼,但在他那里,你跟他是结过婚的。”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烟升起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他为什么要去婚介所?”温妙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他不是要去上海吗?他不是要拼事业吗?刚分手就去相亲,这人什么毛病?”
“他不是去相亲。”我说。
“那他去干嘛?”
“他是去做个了断的。”
纪眠又发来一条消息。
“他填完资料就走了,没有约见任何人。我同事问他有什么要求,他什么都没说。念念,他可能就是——就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涮我的毛肚。
毛肚在红油锅里翻滚了十五秒,我夹起来蘸了油碟,放进嘴里。
很烫,很辣,辣得眼眶发酸。
“你还好吗?”温妙小心地问。
“好得很。”
“你眼睛红了。”
“辣的,这家火锅太辣了。”
温妙没有再追问,只是给我倒了一杯酸梅汤,推到我面前。
我一口气喝完,冰凉酸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住了那股翻涌的辣意。
【11】
周五下午,我终于把方案交了上去。
周屿白看完了全部一百二十页,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坐在他对面,脊背挺得很直,等着他开口。
“童念,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给你肯定的答复吗?”
“因为方案还不够好。”
“不对。”他把方案合上,推到我面前,“因为这个方案里没有你。”
我愣住了。
“我看了你之前的作品,三年前你做的那个案子,虽然不成熟,但有棱角,有态度。现在这一版,非常完整,非常专业,滴水不漏,没有任何错误。但它没有你的味道了。”
周屿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你这段时间是不是在经历什么事?”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私事。”
“私事影响工作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周屿白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我给你三天时间,不是让你改方案,是让你把你自己的东西找回来。下周二,我要看到一个新的方案。”
“周总——”
“这个项目你来主导,我相信你能做好。如果做不好,我就换人。”
他说话的方式跟许观棋完全不同,许观棋是绕弯子的,周屿白是直的,像一把刀。
我喜欢这样的方式。
“好,三天后见。”
我收拾东西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遇到了温妙,她拎着两杯咖啡,递了一杯给我。
“怎么样?周屿白又刁难你了?”
“没有,他说我的方案里没有我。”
温妙一愣:“什么玩意儿?哲学吗?”
“差不多。”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口腔里散开,“对了,你之前说纪眠她们那个婚恋机构要做一个品牌宣传的策划案,是不是真的?”
“真的啊,你想接?”
“想。”
温妙瞪大了眼睛:“姐妹,你现在浑身是活儿,还要接私单?你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
“我需要忙起来。”
忙起来就没有时间想东想西。
忙起来就不会在深夜三点醒来,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身边的位置。
忙起来就不会翻手机里那几千张照片,从第一张翻到最后一张,再从最后一张翻回第一张。
温妙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行,我帮你联系。”
当天晚上,纪眠就把她们机构的资料发过来了。
我窝在沙发上看完,给纪眠打了个电话。
“眠眠,你们的目标客户人群画像能不能再细化一下?尤其是三十岁左右、有过一段认真感情但最终没有走到婚姻的这部分群体,他们的心理需求是什么?”
纪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念念,你是在问客户,还是在问你自己?”
“问客户。”
“行,我帮你整理。不过有一个人,你可以直接问他。”
“谁?”
“傅沉舟。”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深吸一口气。
“纪眠。”
“好好好,我开玩笑的,你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
“那你——”
“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挂了电话,我把电脑打开,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写方案的大纲。
写到凌晨两点多,眼睛酸得睁不开了,我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我拿起来看,是傅沉舟发的。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把剃须刀,新的,刀片上还贴着保护膜。
底下配了一行小字:“换好了。”
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一分。
【12】
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然后重新按亮。
又按灭。
反复了三四次,最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上,继续写我的方案。
凌晨三点四十分,方案大纲的初稿写完了。
我合上电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底一片青黑,颧骨都凸出来了。
瘦了,这几天至少掉了五六斤。
我从镜子里看到了傅沉舟说的那把剃须刀。
其实不是他的,是我的,用来刮眉毛的女士修眉刀。
他总说我买的东西不好用,每次用都刮破皮,但他从来没有换过。
现在他换好了,在我走之后。
我拧开水龙头,又洗了一遍脸,冷水激在皮肤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冲走了。
第二天早上,温妙一个电话把我叫醒。
“念念!出来!紧急情况!”
我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时间,周六上午九点半。
“什么紧急情况?”
“纪眠那边有个相亲活动,今天下午两点在国贸那边的酒店,她们需要一个人帮忙做现场督导。你赶紧过来,纪眠说给钱的!”
“我是做策划的,不是做执行的——”
“一千块!半天!”
“地址发我。”
我翻身下床,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出了门。
到了酒店才发现,纪眠她们这场相亲活动规模不小,租了一整个宴会厅,摆了二十多张桌子,每张桌子旁边都坐着两男两女,一共八十个人。
我找到纪眠的时候她正拿着对讲机满场跑,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作响。
“念念你来了!太好了!你帮我盯着签到台,我这边流程出了点问题需要调。”
“什么流程?”
“本来安排的破冰游戏环节,主持人临时来不了了,我得找人顶上。”
“主持人呢?”
“昨晚喝多了,急性肠胃炎,现在还在医院挂水。”
纪眠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生无可恋。
我把外套脱了搭在签到台的椅子上,拿起流程表看了一遍。
“游戏环节有多长时间?”
“四十分钟。”
“我帮你顶。”
纪眠愣住了:“你?你不是说不做执行吗?”
“加钱。”
“……加。”
我拿着流程表走到宴会厅前面,拿起话筒试了试音。
下面正在聊天的男男女女们纷纷抬起头看向我。
八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过来,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我做了三年策划,大大小小的提案汇报做了不下百场,这点场面还撑得住。
“各位下午好,我是今天的临时主持人,我叫童念。原定的主持人昨晚吃坏了肚子,所以由我来代班。接下来的破冰环节大概四十分钟,不需要自我介绍,不需要才艺展示,我们玩一个更简单的游戏。”
我示意工作人员把提前准备好的卡片和笔分发下去。
“每个人在卡片上写三句话。两句真话,一句假话。然后你对面的人来猜,哪一句是假的。猜错的罚一杯果汁,猜对的——没有奖励。”
下面有人笑了。
气氛松动了一些。
游戏开始后,现场渐渐热闹起来。
我穿梭在桌子之间,时不时拿起话筒点评几句,炒热气氛。
经过角落的一张桌子时,我忽然停住了脚步。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
许观棋。
他也看到了我,冲我举了举手里的果汁杯,露出一个不深不浅的笑。
我走过去,压低声音。
“你怎么在这儿?”
“参加相亲活动啊,看不出来吗?”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许观棋这个人,条件好得不像话。出身书香门第,自己有车有房,事业有成,长得也不错,怎么会跑到相亲活动上来?
“你这种条件,需要相亲?”
“我这种条件,”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笑了一下,“连恋爱都没谈过几次。工作太忙,没时间认识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我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呢?你不是做策划的吗,怎么来主持了?”
“朋友帮忙,临时救场。”
“巧了,我也是临时决定来的。朋友说这个活动不错,让我来看看。”
我看了一眼坐在他对面的女孩,长得挺漂亮的,正低头认真地写着卡片。
“那不打扰你了,好好相亲。”
“童念。”他叫住我。
我回头。
“傅沉舟去上海的日子定了,下周三。”
“哦。”
“你不去送他?”
“他那么多同事朋友,不缺我一个。”
许观棋看了我两秒,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写他的卡片。
我转身走向下一张桌子,心里的某个角落轻微地抽痛了一下。
下周三。
那就是五天后。
五天后,这座城市里就再也没有傅沉舟了。
【13】
相亲活动下午四点半结束,纪眠结钱结得很痛快,一千块现场转账,还多给了我一个红包。
“念念你今天救了我的命!这个红包你拿着,以后有这种活儿我还找你!”
我把红包收好,去签到台拿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许观棋从后面追了上来。
“童念,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顿饭,感谢你今天主持得好。”
“你又不是主办方,你感谢什么?”
“那我换个说法,”他想了想,“我想请你吃顿饭,你赏脸吗?”
我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讲话永远滴水不漏,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让人觉得冒犯,也让人捉摸不透他真正的意图。
“行,但我请客。”
“为什么?”
“因为你要告诉我一件事。”
许观棋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有事要告诉你?”
“你刚才在宴会厅里专门叫住我,说了傅沉舟去上海的日期。你不是那种多嘴的人,特意提这件事,肯定还有别的没说。”
他看了我三秒钟,然后笑了。
“童念,你确实厉害。”
我们去了酒店附近的一家日料店,点了几样简单的菜,面对面坐着。
许观棋倒了一杯清酒,也给我倒了一杯。
“我不喝酒。”
“清酒度数很低。”
“要加班。”
他把酒瓶放下了,自己也没喝。
“傅沉舟去上海这件事,是我推荐的。”他开门见山,“三个月前我调到总部做策略副总,需要一个人来带这边的团队。总部的意思是从外面招,我跟他们推荐了傅沉舟。”
“为什么推荐他?”
“因为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策略总监。虽然他是我上司的时候我不太喜欢他,但我认可他的能力。”
许观棋用筷子夹了一块三文鱼,蘸了蘸酱油,动作很慢。
“但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纠结。他跟总部谈了三轮,前两轮都拒绝了,第三轮是我亲自回来跟他谈的。我问他到底在犹豫什么,他说他女朋友在这里。”
“我。”
“对,你。我当时跟他说,你可以把女朋友一起带过来,上海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但他沉默了。”
“他沉默了什么?”
“他没跟我说。但我后来大概猜到了——你有一个弟弟,是吧?”
我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童屿。
我同母异父的弟弟,今年刚考上本地的大学,我妈再婚后又离了,继父去了外地,弟弟跟着我妈生活。
我妈身体不好,弟弟刚上大一,什么都要人操心。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傅沉舟聊过,但他都知道。
“他觉得你不会跟他去上海。”许观棋说,“因为你放不下你妈和你弟弟。”
“他从来没问过我。”
“他不敢问。问了怕你为难,不问他又放不下。所以纠结了三个月,最后还是决定自己去。”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麦茶温温热热的,有一点焦香。
“许观棋,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觉得他很可怜?”
“不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
许观棋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我是想说,傅沉舟这个人,脑子好使,做事靠谱,对你也上心。但他的问题在于,他什么事都往自己肚子里咽,从来不跟人沟通。他觉得自己扛着就是担当,其实那叫自我感动。”
他说话一针见血,比温妙还犀利。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你不是他朋友吗?”
“我是他朋友,所以我希望他过得好。但我今天跟你聊了这几句,我觉得你这姑娘也不容易。两个人都是好人,都不愿意给对方添麻烦,结果麻烦越积越多,最后把感情压垮了。”
他顿了顿,端起清酒抿了一小口。
“挺可惜的。”
“可惜归可惜,路是他选的。”
“对,路是他选的。”许观棋放下酒杯,“所以下周三,他一个人走。”
【14】
那顿饭我和许观棋聊了很多,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说,我在听。
他说起刚进公司的时候被傅沉舟压了一头,心里很不服气,憋着劲儿想要超过他。
后来他发现,傅沉舟确实比他强,不是能力上的强,是那种做事的格局。
“有一次我犯了一个特别低级的错误,导致一个项目延期了。按理说他完全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一顿,但他没有。散会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认认真真地跟我说——”
“说什么?”
“他说,许观棋,你比我聪明,但你太急了。慢一点,让子弹飞一会儿。”
许观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像是佩服,又像是不甘心。
“后来我去总部,他送了我一句话。他说,到了那边别跟人较劲,先把事情做好,位置自然就稳了。我问他,你不怕我超过你?他说,你超过我是早晚的事,我怕什么。”
我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茶杯。
这些故事傅沉舟从来没有跟我讲过,他回家几乎不谈工作,我问了他就说挺好的,没事。
我以为他不愿意跟我分享,现在看来,他只是不想把工作上的情绪带回家。
或者说,他觉得我不需要知道这些。
“谢谢你这顿饭。”许观棋站起来,“也谢谢你今天听我唠叨。”
“应该我谢你,告诉了我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你不觉得我多管闲事就行。”
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对了,今天相亲活动上坐我对面那个女孩,你觉得怎么样?”
我回忆了一下,长得挺漂亮的,瓜子脸,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挺好的,你们加微信了?”
“加了。”许观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他平时的笑要真诚一点,“她叫姜莱,是个幼儿园老师。她猜我的假话猜错了,罚了一杯果汁。”
“你的假话是什么?”
“我说我不会做菜,其实我会。但她猜我那句‘我脾气很好’是假的。”
我忍不住笑了:“那你脾气好吗?”
“看对谁。对小朋友可能好一点。”
他摆了摆手,推开店门走进夜色里。
我坐在原位上,看着桌上那杯他没怎么喝的清酒,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原来许观棋也有这样一面。
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让人看到的那一面。
我结完账走出日料店,沿着街道慢慢走。
十一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我裹紧了外套,哈出一口白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我妈打来的电话。
“妈。”
“念念,睡了吗?”
“没呢,在外面。”
“这么晚还在外面?吃饭了没有?”
“吃了,跟朋友吃的日料。”
“那就好。那个——”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小舟呢?好久没见他了,他最近忙不忙?”
我的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妈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分手的事。
她很喜欢傅沉舟,每次他来家里都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把他当半个儿子看。
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妈甚至偷偷塞给他一个红包,里面包了六百六十六块钱。
“妈,”我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分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我以为她会问为什么,会劝我,会念叨。
但她没有。
“分了就分了吧。”她说,声音很平静,“你爸当年走的时候,我也觉得天塌了。后来发现天没塌,日子还是照样过。念念,你比我强,你不会有事的。”
“妈——”
“不过你要是想哭,就哭。别憋着,你从小就不爱哭,什么都憋在心里。这一点随我,不好。”
我站在路边,抬头看着路灯下飞舞的细小的尘埃,眼眶热了一下,又硬生生憋回去了。
“我不想哭。”
“那就不哭。周末回来吃饭,妈给你做红烧排骨。”
“好。”
挂了电话,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马路上车来车往,尾灯拖成一条条红色的光带。
这座城市有两千多万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在经历各自的悲欢离合。
少了一个傅沉舟,天不会塌。
日子还是会照样过。
【15】
周日我没有休息,把周屿白说的“找自己”的方案从头到尾推翻了重做。
新方案保留了原版的框架,但在核心创意上注入了一个关于“裂缝”的概念。
人们总是试图隐藏自己的裂缝,但实际上每一道裂缝都是光能照进来的地方。
这个想法是在我蹲在路边吃烤红薯的时候蹦出来的。
也是在深夜失眠翻照片的时候慢慢成形的。
更是在许观棋跟我说“都觉得对方不需要自己”的那一刻,彻底清晰起来的。
周三上午,新方案第二次汇报。
周屿白看完只说了四个字:“就是这个。”
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温妙在门口等着我,手里举着两杯奶茶。
“过啦?”
“过了。”
“我就说嘛!童念什么时候输过!”她把奶茶塞进我手里,珍珠奶茶,三分糖,加了椰果。
是我最喜欢的口味。
我喝了一口,甜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童念姐,我是姜莱。许观棋给我的你的微信。今天下午三点傅沉舟的飞机,他在机场。”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温妙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我的表情。
“你要去吗?”
“不知道。”
“念念,你去不去我都支持你。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如果你不去,你会不会后悔?”
我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块一块的光斑。
会后悔吗?
我不知道。
但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巷子里,傅沉舟弯腰捡起那块地砖的画面。
他手忙脚乱地想把翻倒的东西恢复原样,笨拙得不像他。
他从来没有那样狼狈过。
他从来没有为任何人那样狼狈过。
“我出去一趟。”
我把奶茶塞回温妙手里,转身往电梯口跑。
【16】
机场高速一路畅通,我坐在出租车后排,看着窗外的城市快速后退。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姑娘,赶飞机啊?”
“送人。”
“送人?这个点赶过去,人怕是都过安检了。”
“没过也得去。”
司机笑了一下,没再说话,踩了一脚油门。
到机场的时候是两点五十分,我冲进出发大厅,在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找到了上海方向的航班信息。
三点整,CA1234,登机口B21。
已经开始登机了。
我跑到B区安检口,被工作人员拦了下来。
“女士,请出示登机牌。”
“我不登机,我来找人。”
“送人的话请在安检口外等候。”
我站在安检口外面,踮着脚尖往里面看。
人流熙熙攘攘,拉着行李箱的旅客排着队通过安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回头。
我拿出手机,翻到傅沉舟的微信。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张剃须刀的照片。
我打了一行字:“你在哪儿?”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我又打了一行字:“我在B区安检口外面。”
还是没有回复。
我开始拨他的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再打,关机。
我拿着手机站在安检口外面,四周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涌过去,又涌过来。
广播里不断重复着登机提醒和寻人启事,尖锐的女声一遍一遍地回荡在高高的穹顶下。
“前往上海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CA1234次航班即将关闭登机口——”
我忽然有点想笑。
笑我自己。
我跑了大半个城市来机场,结果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他连电话都不接。
温妙说得对,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我转身准备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童念?”
我回过头。
许观棋站在三米外的地方,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车钥匙,一脸意外地看着我。
“你怎么在这儿?”
“来送人。”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你呢?”
“我也是来送人的。”
他走过来,打量了一下我的表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没见到他?”
“手机关机了。”
许观棋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胸口。
“他今天没走。”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昨晚他给我打电话,说把机票改签了,改成下周一。他说——”
许观棋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
“他说他还有点事没办完。”
【17】
从机场回来的路上,我坐在许观棋的车里,一言不发。
车里放着巴赫的大提琴曲,低沉悠扬,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在空气里颤动。
“你知道他为什么改签吗?”许观棋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
“不知道。”
“他这几天在找房子。”
“找什么房子?”
“给你找。”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被车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得很清晰,表情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他觉得你现在租的那个房子离你公司太远,每天通勤要一个多小时。他说你冬天怕冷,早上起不来,老打车又贵。所以他想在走之前帮你找一个离公司近的房子,房租他先付一年。”
我攥紧了安全带。
“他跟你说的?”
“他让纪眠帮忙找的。纪眠不是做婚恋的吗,人脉广,认识的中介多。他托纪眠找了两天,看了七八套,都不太满意。今天下午又去看了一套。”
纪眠。
那个在婚恋机构做红娘的纪眠,我的大学同学。
傅沉舟去婚介所登记那天,就是跟她同事打的交道。
原来他不是去给自己找下家的。
他是去找人帮忙给我找房子。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觉得他会说吗?”许观棋轻笑了一声,“他跟你说散伙饭都要约在老地方的人,他连分手都分得那么体面,你觉得他会跑来跟你说——念念,我在帮你找房子,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你觉得他说得出口吗?”
他说不出口。
他当然说不出口。
他这个人,心里装了一百件事,能说出十件就不错了。
“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最近住酒店,公司附近那个快捷酒店,房间号我没问。”
许观棋把车停在了我公司楼下,熄了火,侧过身看着我。
“童念,我今天来接你之前想了一路,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你们两个都太骄傲了。骄傲到谁都不肯先低头,谁都怕给对方添麻烦。但感情这件事,不是比谁更独立、谁更不给对方添乱。感情是比谁更愿意在对方面前露出脆弱的那一面。”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这是我最近学到的。”
“跟谁学的?”
“姜莱。”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他平时所有的笑都要温柔。
“她们幼儿园的小朋友摔倒了会哭,饿了会闹,想要什么就直接说。她说成年人的问题就是太会装了,装得刀枪不入,装得百毒不侵,最后把自己装成了一座孤岛。”
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许观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机场接我。”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接你的?”
“姜莱给你打了电话,你才会出现在B区安检口。你不是来送傅沉舟的,你知道他改签了。你是来找我的。”
许观棋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笑了。
“童念,你这个人——”
“太聪明了,不好骗,我知道。”
我下了车,关上车门,冲他摆了摆手。
当天晚上,我给纪眠打了电话。
“眠眠,傅沉舟今天去看的房子在哪儿?”
纪眠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在我说“你不告诉我我就跟你绝交”的威胁下,把地址发过来了。
我打了一辆车过去。
那是一个距离我公司步行只要十五分钟的小区,环境很好,小区里有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地,在路灯下铺成金色的地毯。
我找到那栋楼,坐电梯上去,房间的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客厅里亮着灯,傅沉舟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正在和中介打电话。
“对,就这套。一年租金我一次性付清。合同上的承租人写童念的名字,联系方式写我的就行,不要告诉她。”
他说得很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为什么?不为什么,你就按我说的办。押金我转给你了,合同明天签。”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
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门把手。
“什么时候改行做房产中介了?”我问。
他的表情在短短的几秒内经历了好几个变化——震惊、慌乱、心虚,最后定格在一种被当场抓包的狼狈上。
“念念——”
“机票改签了?下周一走?”
“你怎么知道——”
“许观棋说的。”
他沉默了一下,把手机揣进裤兜里,垂下眼。
“你都知道了。”
“差不多。”
“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是觉得——”
“你觉得我不需要,你觉得这些事你自己做了就行,没必要告诉我。傅沉舟,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替我做决定?”
我走进客厅,站在他对面。
这个房子比我们之前住的那个要大一些,客厅朝南,有一整面落地窗,可以看到小区里的银杏树。
厨房是开放式的,台面上还贴着上一任租客留下的猫咪贴纸。
卧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一张全新的床,连床垫上的塑料膜都没拆。
“这个房子,”我环顾了一圈,“一个月多少钱?”
“不贵。”
“多少钱?”
“五千。”
“傅沉舟,你月薪才两万,你付一年就是六万。你去上海还要租房,你哪来的钱?”
“我有存款。”
“你的存款去年创业的时候都投进去了。”
他被我问得说不出话来。
我太了解他了,了解他每一个表情、每一个习惯、每一个谎言背后的真相。
“你是不是借钱了?”
他没说话。
“找谁借的?”
“……许观棋。”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涩的、滚烫的,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你找许观棋借钱给我租房?那个人是你最不想欠人情的下属,你宁愿欠他钱都不愿意跟我商量一下?”
“念念——”
“傅沉舟,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做很伟大?很深情?你觉得你一个人扛着这些,就是对我好了?”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尾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站在我对面,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倔强地不肯倒下,但根系已经开始松动。
“我没有觉得伟大。”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我就是觉得——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一个人过得很好。”
“我知道你过得很好。你什么都能自己搞定,你从来不需要任何人。”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一圈,“可我就是放不下。我明知道你不需要我,但我还是想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帮你做一点事。哪怕只是一点点。”
“念念,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能为你做的事了。”
最后一次。
这三个字砸在心上,钝痛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遍全身。
我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洗得有点褪色的灰色卫衣,领口变形了也没舍得扔的那件。
他没有戴那副金丝眼镜,鼻梁上空空的,露出那双我看了三年的眼睛。
眼眶红红的,里面有血丝,有疲惫,有某种我读了很多年终于读懂的东西。
他说的不是“我爱你”。
他说的是“你不需要我”。
可这两句话在他那里,是同一个意思。
“傅沉舟。”我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上次问我,三年了,对你真的没有一句挽留吗?”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现在回答你。”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银杏叶的沙沙声。
路灯的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暖黄色的矩形。
“我不挽留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好。”
我往前走了一步。
“是因为我以为你不需要我挽留。”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决定都自己做,你连分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我以为这就是你想要的——体面的、不给彼此添麻烦的结束。我以为你不需要我。”
“我需要。”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童念,我需要你。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妈住院的事,我需要你让我去医院陪你,我需要你在半夜改方案改到崩溃的时候给我打一个电话。我需要你生气的时候骂我,难过的时候靠着我哭。我需要你觉得我是可以被依靠的,而不是一个需要被照顾情绪的外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没用过。你什么都不要我做,什么都不要我给。我就像站在你世界门口的一个人,你让我进门,但从不给我钥匙。”
我的视线模糊了。
这一次我没有忍住。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滚烫的,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我给你钥匙了。”我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把所有钥匙都给你了,只是你没发现。”
“什么钥匙?”
“我加班到凌晨三点,唯一一个打电话报平安的人是你。我妈住院那三天,我每天晚上从医院回来,最想见的人是你。我吃烤红薯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你。我看到路上有人穿灰色卫衣会多看两眼,因为那是你最常穿的颜色。”
我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你问我要挽留,可你从来没有给过我挽留的机会。你说散伙饭,我就来吃散伙饭。你说要去上海,我就祝你好运。你把我教得太好了——你教会了我怎么做一个不给你添麻烦的女朋友,却没教会我怎么做你的爱人。”
傅沉舟的眼眶终于承载不住那些液体。
一滴泪从他的左眼滑下来,沿着鼻梁的侧面,无声地坠落。
他没有擦。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两步,三步。
他在我面前停下来,抬起手,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脸颊,是凉的。
他用手背擦掉了我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擦一块珍贵的瓷器。
“钥匙我收到了。”他说。
“我哪儿给你了?”
“你给我打的每一个电话,发的每一条消息,靠在我肩膀上睡着的每一个瞬间——都是钥匙。是我太蠢了,没认出来。”
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停在我的脸颊旁边,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传递过来。
“童念。”
“嗯。”
“我能收回散伙饭上说的那些话吗?”
“哪些话?”
“全部。”
我看着他,透过模糊的泪眼,他的脸和水光混在一起,像一个被雨淋湿的画框。
“你说散伙饭的时候,用的是这三个字。”
“我后悔了。”
“你说你想要的生活和我不一样。”
“我说谎了。我想要的生活就是有你的生活,在哪里都一样。”
“你说你还没有准备好结婚。”
“我准备好了。三年前就准备好了。”
他一字一句地回答,每回答一条,眼眶就红一分。
“还有一个问题。”我说。
“你问。”
“上海那边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不去了。”
“你疯了?许观棋帮你争取了三次,你说不去就不去?”
“比起上海,我更怕失去你。”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我笑了。
“傅沉舟,你是不是傻?”
“是。”
“你去上海。”
他愣住了。
“我跟你一起去。”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没听懂我说的话。
“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上海。”
“可是你妈——”
“我妈有小屿照顾,他今年大一,周末可以回家。再说了,上海又不远,高铁几个小时就到了,随时能回来。而且我也不是去了就不回来了,等你那边稳定了,我妈要是想过来,也可以接过来住一段时间。”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他不敢相信的真实。
“那你弟弟呢?”
“童屿不是小孩子了,他会自己照顾自己。我跟我妈商量过,她也同意。她说,年轻人就该去外面闯一闯,别被家里的事绑住手脚。”
“你什么时候商量的?”
“今天下午。从机场回来以后,我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
我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住。
他的手指凉凉的,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和敲键盘磨出来的。
“傅沉舟,我花了三年时间学着怎么做一个坚强的人。现在我可能得学着做另一件事了。”
“什么事?”
“学着依赖你。”
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个从不在人前落泪的男人,在短短的一个小时里哭了两次。
但他没有躲,也没有擦,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我,眼睛红得像一只兔子,鼻尖也红了,狼狈得一点都不体面。
可我觉得他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好。”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慢慢学,我等你。”
“那上海——”
“一起去。”
“房子——”
“退了。”
“那八万块钱——”
“本来就是你的。”
“许观棋那边的债——”
“我自己还。”
“傅沉舟。”
“嗯。”
“你蹲下来一点。”
他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弯下膝盖,视线和我平齐。
我伸手摘掉了他鼻梁上并不存在的金丝眼镜。
手指碰到他眼角的时候,他的睫毛扫过我的指腹,痒痒的。
“以后别戴眼镜了。”
“为什么?”
“我还是喜欢你不戴眼镜的样子。”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角,到眉梢,到他整张脸。
是我认识他以来,见过的最不像他的笑。
“念念。”
“嗯。”
“谢谢你跑过来。”
“我没跑,我打车来的。”
他又笑了,这一次笑出了声,低低的,闷闷的,像是积压了太久的什么东西终于被释放了出来。
“那你打车费我报销。”
“加误工费。”
“加。”
“加精神损失费。”
“都加。”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一大片,金黄色的叶片在路灯的光里旋转着飘下来,像一场无声的烟花。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傅沉舟,你去婚介所那天,为什么在婚姻状况那栏填了‘离异’?”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在我心里,我们已经结过婚了。”
“什么时候结的?”
“你考察完我的那一天。”
“那不算。”
“在我心里算。”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没救了。
又傻,又轴,又死要面子活受罪。
但偏偏是他。
偏偏就是他。
“行吧。”我说。
“行什么?”
“离异就离异,反正——”
“反正什么?”
“反正复婚也合法。”
周一上午,机场出发大厅。
我和傅沉舟站在B区安检口外面,一人一个行李箱,他的黑色,我的银色。
温妙、纪眠、许观棋和姜莱都来送我们。
温妙哭得最凶,假睫毛都快掉了,抱着我不撒手。
“童念你这个没良心的!说走就走!以后谁陪我吃火锅!”
“你可以飞过来找我吃,上海火锅店比这边多。”
“机票你报销!”
“你想得美。”
纪眠倒是很淡定,给了我一个拥抱,然后在我耳边说了一句:“那个婚恋品牌的案子你别忘了,远程办公也行,我给你盯着。”
“放心,方案已经写好了,晚上发你。”
许观棋靠在柱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机场的美式咖啡,一脸嫌弃地喝了一口。
“到了上海找我,给你们接风。”
“你什么时候回去?”
“下周。这边的事交接完就回去。”
他旁边的姜莱冲我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童念姐,上海那边有什么好吃的,你记得发给我。等放假了我去找你们玩。”
“好。”
我看了许观棋一眼,又看了姜莱一眼。
许观棋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耳朵尖可疑地红了一小块。
我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傅沉舟跟许观棋握了一下手,两人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眼神。
“欠你的钱,年底之前还清。”
“不急,按银行利息算就行。”
“你什么时候这么小气了?”
“跟姜莱学的,她说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傅沉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变了。”
“变了不好吗?”
“挺好的。”
广播里传来登机提醒,前往上海的航班开始登机了。
傅沉舟拉起我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牵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比那天暖和了很多,手指穿过我的指缝,十指扣在一起,力度不大不小,刚刚好。
“走了。”
他拉着我往安检口走,温妙在后面喊了一声:“念念!到了给我发消息!”
我回头冲她摆了摆手。
安检的队伍缓缓前移,傅沉舟排在我前面,把行李箱放上安检传送带。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弯腰解鞋带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
三天前我们在散伙饭上剑拔弩张,三天后我们在机场手牵着手一起去上海。
人生真的比剧本还离谱。
过了安检,我们走到登机口,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可以看到停在外面的飞机。
白色的机身,蓝色的尾翼,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紧张吗?”傅沉舟问。
“紧张什么?”
“新的城市,新的工作,新的生活。”
我想了想。
“有一点。但我更紧张的是——”
“是什么?”
“你以后别再替我做什么决定了。有什么事情,你跟我说,我们一起商量。你要是再敢瞒着我做什么自我感动的事,我就——”
“就什么?”
“就真的跟你离异。”
他笑了,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
“不敢了。”
“最好是不敢。”
“念念。”
“嗯。”
“谢谢你愿意跟我走。”
我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皂香,淡淡的,干干净净的,和三年前秋天他第一次把外套披在我身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是跟你走。”我说。
“嗯?”
“是一起走。”
他收紧了手臂,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
登机口的工作人员开始检票了,队伍排了起来。
傅沉舟松开我,拉起两个行李箱,我也拉起自己那个银色的。
我们并排走向登机口,谁也没有落后谁半步。
窗外的飞机安静地停在阳光下,等待着起飞。
这个城市在我们身后慢慢变小,而前方是九千米的高空,是另一个两千多万人的城市,是数不清的未知和可能性。
但没关系。
因为我学会了依赖他。
他也学会了依赖我。
我们可以一起往前走了。
【尾声】
三个月后,上海。
我在新公司的策划案拿下了第一个年度大单,周屿白在年终总结会上点了我的名。
“童念,你这次方案里终于有你自己的东西了。”
我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走出会议室,傅沉舟在楼下等我。
他穿着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灰色围巾,站在路灯下冲我挥手。
我小跑过去,他把围巾解下来裹在我脖子上,带着他体温的羊毛柔软的贴着我的皮肤。
“今天怎么样?”
“拿下了。”
“我就知道。”
他牵起我的手往前走,我们沿着种满法国梧桐的街道慢慢走。
这座城市有潮湿的冬天和甜腻的本帮菜,有听不懂的方言和永远拥挤的地铁。
但也有他。
“对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新家的。房租我付了半年,剩下半年你来付。水电煤气AA,买菜做饭轮流,碗也轮流洗。”
我看着那把亮闪闪的铜色钥匙,在掌心里翻了个面。
“这还差不多。”
“还有一样东西。”
他又掏出一个信封,比刚才那个小一点。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是我们刚到上海那天在机场拍的合影,温妙硬拉着我们拍的,说留个纪念。
照片里他站在我旁边,一手搭着我的肩膀,表情有点不自然,嘴角抿着,耳朵尖红红的。
而我笑得很灿烂。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傅沉舟的手写。
瘦劲有力,干净利落。
“童念与傅沉舟,正式复婚,为期一辈子。”
我抬头看他。
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很柔和,他看着我,神情认真得和三年前在会议室里翻我方案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下够正式了吗?”他问。
我把照片和钥匙一起装进包里,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勉强合格。”
“只是勉强?”
“考察期还没结束。”
他笑了,把我揽进怀里,下巴蹭了蹭我的发顶。
“那行,我继续努力。”
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冬天的上海没有雪,但空气里有一种清冽的甜。
我们手牵着手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这一次,我们谁都没有松开。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