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这是一篇关于毁灭的文字。
整个运河系列里，写的几乎都是"立"——挖河、筑闸坝、开码头、造桥，让水流往该去的地方淌，让两岸长出会馆、街巷和烟火。像一幅晕染了二百年的工笔画，1938年的春天被炮火狠狠抹了一笔。
运河的规矩，是来播种，让两岸活起来。
只有台儿庄，运河上的桥，是被自己人炸的。
到台儿庄的那天，下着大雨。雨丝斜着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碎水映着灰墙的影子。从老西门进城，整条街空荡荡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想抄近路，拐进一条窄巷，雨声盖过了一切，有那么一瞬，仿佛走错了时间，巷子尽头会走出个1938年之前的人。
眼前多是新建的楼肆凭栏。除了唯一留着原迹的郁家码头，还有靠"谢家镖局"位置认定的谢家码头，其余码头几乎都已无迹可寻。
从老西门出去，沿运河北岸走，我想找浮桥遗址——那是1938年守军的唯一退路，城在北，浮桥通向南。河面泊满了游船，我在导航标着的位置来回走了三圈，才看见草地里的那块牌子："运河浮桥旧址"。
码头不好找了。浮桥只剩一块碑。
这些东西，原来都有的。
台儿庄这座古镇，因运河而生。明万历年间，黄河决口淹没徐州，运河被迫改道绕经台儿庄，这片原本荒芜的滩地，就此沿着运河北岸站了起来。
当年沿岸码头密密匝匝：郁家码头、谢家码头，还有为中兴煤矿运煤的专用码头。"一河渔火，歌声十里，夜不罢市"，是那时最平常的光景。
直到1938年的春天。一切都变了。
一
那年日军沿津浦铁路南下，台儿庄是运河咽喉。第三十一师师长池峰城率八千人守城，迎战万余装备精良的日军，飞机、大炮、坦克轮番轰击。
三天后，大北门被攻破。双方在清真寺拉锯，打了七天七夜，寺里的老柏树被炮火烧得只剩半截树干。
巷战最烈时，颜省吾营长腹部中弹，他左手把流出的肠子挽住，右手持刀继续指挥。
伤愈后仅休整一月，他便重返前线。
一个人连自己的身体都可以这样对待——那时候，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舍弃的。
战后统计，清真寺一面不足八十平方厘米的墙面上，留着九十四枚弹孔。如今这面墙被整体取下，收在中国国家博物馆。
到四月三日，全城东半部和西北部尽失，守军仅剩不到四百人，困守西南一隅，情势岌岌可危。池峰城向后方请示撤退，想撤到运河南岸休整。
第二集团军总司令孙连仲的命令传过来，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士兵打完了，军官填；军官打完了，你池峰城填；你填完了，我孙连仲来填。直到填完为止。任何人不准撤退。"
池峰城放下电话，下令：
炸掉运河浮桥。
二 站在那块牌子前，我试着想那个决定。
南岸不过百米之遥，却成了永不可及的彼岸。滋养了这座城二百年的运河，此刻骤然成了一道墙——一道只能向前、不能回头的墙。
那天夜里，他召集敢死队。五十七个人，每人腰间挂满手榴弹，背上斜插大刀。趁着夜色冲入敌阵，激战过后，仅十三人生还。
那四十四个人几乎没有名字留下来。纪念馆里摆着巷战用过的大刀，刀刃上的缺口还沾着暗褐色的锈，每一把都浸过血，每一把都沾着数条人命。
三 毁灭的，不只有台儿庄的浮桥。
北面三十公里外的韩庄，中国军队炸断了运河上的铁路桥；往南百余公里的蚌埠，津浦线跨越淮河的大铁桥也被引爆，切断日军的补给线，炸桥的火药味三天后才散尽。
还有杭州的钱塘江大桥，茅以升主持设计施工，耗时九百多个日夜才建成。建桥时他就做了最坏的打算，在南2号桥墩（一说14号桥墩）里预留了放置炸药的方洞——桥还没造好，就已经做好了亲手毁掉它的准备。
1937年9月26日大桥通车，十万民众踏桥而过，无人知晓桥底早已埋满炸药。仅88天后，日军逼近杭州，午后五点，郊野已见敌骑烟尘。茅以升亲手起爆，巨响中桥身断为六截。
他后来在日记里写，那种感觉，"就像亲手掐死自己的儿子"。还写下一首诗：
五行缺火——钱塘江桥四字的偏旁，分别是金、土、水、木，独独缺火。最后来的火，是炸药的火。
运河沿线的村镇里，老百姓也炸了自己的桥。桐乡庄桥，史志上只记了一笔："石桥自毁御日寇"。村民自己动手毁桥，就为了不让日本人过桥。炸桥的碎石滚进运河，惊得鱼群四散。
四
运河花了上千年修筑，每一道堤、每一座闸、每一座桥，都是几代人数十年的心血。可有些时候，毁灭竟成了唯一的保全。
台儿庄炸浮桥，是毁掉退路，为了背水一战；钱塘江炸大桥，是毁掉成果，为了不资敌用；桐乡百姓炸石桥，是毁掉家园，为了活下去。
方向各异，逻辑同一——皆是不得已。
可不得已的人，没有退。
台儿庄战役赢了。战后巡视，满目凄凉，极尽人间之悲惨。两万余间房屋几乎全毁。那座桥断在了1938年的春天。
桥没了，房子没了。但城还在。
断本身，也是一种存在。
一个人连身体都可以不要，什么东西不可以舍弃？造它花了多少年，炸它只需一瞬。那一瞬炸掉的，是退路。
留住的是这个民族最后的——
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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