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售二部的季度奖金到账那天,我的银行卡里多了四万八。
说实话,这笔钱来得不容易。为了啃下华南区那个难缠的大客户,过去三个月我飞了十四趟深圳,住最便宜的快捷酒店,吃遍了那栋写字楼方圆两公里内所有的沙县小吃和隆江猪脚饭。签合同那天,客户老总拍着我肩膀说,小秦,你们公司要是多几个像你这么拼的,早上市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回公司那天是周五,下午三点多,我拖着行李箱直接去了工位。办公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几个同事正围在茶水间聊着什么,看见我进来,声音忽然小了一截。我没太在意,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报销单。出差的发票攒了厚厚一叠,我一张一张地贴在报销单上,用铅笔在背面标注日期和事由。
手机震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屏幕,是我们部门的内勤小周发来的消息:“秦哥,你回来啦?晚上一起吃个饭呗,给你接风洗尘。”
我回了个“行啊”,继续贴发票。
小周全名叫周明远,去年年底入职的,比我小两岁,嘴甜,会来事,见谁都叫哥叫姐。他业务能力一般,来了大半年没签下过一个像样的单子,但人缘不错,茶水间里经常能听见他讲段子逗得大家前仰后合的声音。我们俩工位挨着,平时中午一起吃饭,偶尔下班早会去公司楼下那家清吧喝一杯,算是我在公司里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话的人。
他说要给我接风,我其实没太当回事。以他的性格,大概率就是叫上几个同事,去公司附近那家湘菜馆点几个菜,喝几瓶啤酒,吹吹牛逼,然后各回各家。
我把最后一张发票贴好,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十月底的北京天黑得早,五点多钟,窗外的写字楼已经陆陆续续亮起了灯,像一座座巨大的蜂巢。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准备收拾东西下班。
这时候手机又震了。
周明远发来一条消息:“哥,我订好了,晚上七点,建国门外那家‘和风雅叙’,你到了直接报我名字就行。”
我愣了一下。
“和风雅叙”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好像是家日料店,去年公司年会的时候老板提过一嘴,说那地方人均两千起步,当时我们几个同事还在私底下吐槽,说吃一顿够我们一个月的房租了。
我回消息:“你疯了吧?去那地方干嘛?”
周明远秒回:“哎呀,哥你这几个月辛苦了,难得庆祝一下嘛。再说了,又不用你掏钱,我请客。”
我想了想,觉得不太对劲,又发了一条:“你哪来这么多钱?”
“奖金嘛,我也签了个小单,虽然没你多,但请你吃顿饭还是够的。”他发了个得意的表情,“赶紧来,我都到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电脑关了。
说实话,我不是很想去那种地方。我这个人对吃饭没什么讲究,路边摊和高级餐厅在我嘴里的区别就是——一个咸得实在,一个咸得精致。但周明远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再推就显得矫情了。
我换了件干净衬衫,打了个车过去。
建国西路那边是老使馆区,路两边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十月底的叶子正在变黄,被路灯一照,像镀了一层金。出租车在一栋灰砖小楼前停下来,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巴掌大的木质门牌,上面用楷书写着“和风雅叙”四个字。我确认了一下地址,没错,就是这里。
推门进去,里面的装修让我有点不自在。原木色的榻榻米包间,纸灯笼,穿着和服的服务员,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檀香味。这种地方,光是站在里面就觉得钱包在隐隐作痛。
服务员带我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推开一扇纸门。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我认识的同事,周明远坐在主位上,正跟旁边的人说笑,看见我进来,立刻站起来招呼,“秦哥来了!快快快,坐这边。”
我挨着他坐下来,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说实话,我有点看不懂。刺身拼盘、松叶蟹、和牛寿喜烧,还有几道我叫不上名字的精致小菜,摆了满满一桌。桌子中间放着一瓶獭祭清酒,旁边还有两瓶山崎威士忌。
我压低声音问周明远,“这得多少钱?”
他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哥,你别操心这个,今天就是开心,敞开了吃。”
旁边几个同事也跟着起哄,纷纷举杯,“秦哥牛逼,华南那个单子我们都听说了,四个月拿下,太猛了。”“来来来,敬秦哥一杯。”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清酒入口柔顺,但我心里那股不自在的感觉越来越重。
周明远倒是兴致很高,一边给大伙倒酒,一边讲他那个“小单”的事。说是一个做建材的老客户介绍的,没费什么力气就签了合同,提成有个小两万。他讲得眉飞色舞,桌上的同事也跟着附和,气氛热闹得像在开年会。
我听着听着,觉得哪里不太对。周明远这个人我了解,他要是真签了个两万的单子,恨不得拿喇叭在办公室里广播,不可能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但转念一想,也许人家低调了呢,也许人家就是想在今晚给我个惊喜呢。
算了,不想那么多,吃吧。
那顿饭吃了将近三个小时。菜上了一轮又一轮,酒开了一瓶又一瓶,到最后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吃了什么,只记得周明远一直在劝酒,一直在笑,一直在说“没事没事,今天高兴”。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几个同事陆续打车走了。我站在门口吹了会儿冷风,周明远从后面走出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哥,今天怎么样?没让你失望吧?”
“挺好的,”我说,“不过下次别来这种地方了,太贵了。”
“嗨,钱嘛,赚了就是花的。”他笑着点了一根烟,烟雾在路灯下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
“走了,”我说,“明天公司见。”
他冲我挥了挥手,转身钻进了一辆出租车。
我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辆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深吸了一口气。
十月底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在脸上有点刺。我裹紧了外套,往地铁站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消息,提醒我下个月的房租该交了。
我回了个“好的”,把手机塞回口袋。
地铁上人不多,我靠在车门旁边的栏杆上,脑子里胡乱想着一些事情。奖金到账了,四万八,加上之前的存款,首付还差一截。女朋友上个月又提了一次结婚的事,她爸妈那边催得紧,说再不买房就让我们分手。我没跟她吵,只是说再等等,再等等。
地铁晃了一下,我回过神来,发现已经坐过了两站。
算了,明天再说吧。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醒来的时候才六点多,天还没完全亮。我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没什么新消息,朋友圈里几个同事发了昨晚聚餐的照片,周明远在下面挨个点了赞。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我翻了个身,又眯了一会儿,直到闹钟响了才爬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生活像一条设定好程序的流水线,我跟着走就行。
到了公司,我照常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周明远还没到,他的工位空着,电脑屏幕黑乎乎的。我给他发了条消息,“你迟到了。”
他没回。
我也没在意,继续忙自己的事。
上午十点多,我正在给深圳的客户写邮件,忽然感觉到有人站在我身后。我回头一看,是部门经理刘志刚。
刘志刚四十出头,头顶已经秃了大半,平时总是一副笑呵呵的老好人模样,但此刻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像是憋着什么话。
“陈秦,你跟我来一下会议室。”他说。
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
我愣了一下,放下鼠标,跟着他走进了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没有别人,窗帘拉着,日光灯的白光照得整个房间有点冷。刘志刚让我坐下,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账单。白色的长条小票,上面密密麻麻印着菜名和价格,最下面的总计金额被用红笔圈了出来。
三万零八百。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刘经理,这是什么?”
“这应该我问你,”刘志刚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这是昨天下午送到我邮箱里的一份账单,寄件人是和风雅致的财务部。他们说有一位陈秦先生周五晚上在他们那里消费,签单时留了我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说我会负责结账。”
我愣住了。
“刘经理,我没签你的名字。”
“那这账单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三万块钱的饭,你一个人吃的?还是请了谁?”
“我……”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周五晚上我是去和风雅致吃了顿饭,但那是周明远请的客,他订的包间,他点的菜,他说他请客。我全程没有签过任何东西。”
刘志刚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说,“周明远人呢?”
“我不知道,他今天还没来上班。”
刘志刚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会议室里很安静,我能听见手机那头传来的忙音,一声接一声,没有人接。
他挂了电话,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请假了吗?”刘志刚问。
“没听说。”
刘志刚把手机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我。他的表情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眼神里还是带着审视的意味。
“陈秦,你在公司干了三年了吧?”
“四年。”我说。
“四年,”他点了点头,“你的业绩我一直很认可,从来不出岔子。但这件事,如果真是你干的,性质很严重。冒用上级名义签单,这属于欺诈行为,公司可以直接开除你。”
“不是我干的。”我的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但心脏跳得很快,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那你说是周明远?”
“是他。”
“证据呢?”
我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没有证据。周五那顿饭,从头到尾都是周明远在张罗,点菜、加菜、开酒,都是他一个人操作的。我甚至没见过那张账单长什么样,更没见过他在账单上签了什么。
“我有聊天记录,”我说,“周五下午他给我发消息,说订好了包间,让我过去。”
“聊天记录能证明是他签的单吗?”
不能。
刘志刚见我沉默,叹了口气,“这样吧,你先回去工作,这件事我来处理。但陈秦,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最后查出来是你干的,谁都保不了你。”
我站起来,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志刚又叫住了我。
“对了,你最好联系一下周明远。如果他真的做了这种事,让他自己来跟我说清楚,别连累别人。”
我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冷气比会议室里更足,吹得我后背一阵发凉。我站在工位旁边,掏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
“和风雅致的账单是怎么回事?刘经理在查这件事。”
还是已读,还是不回。
我拿着手机,站在工位旁边,周围的同事都在忙自己的事,键盘声、电话声、打印机的声音混在一起,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人注意到我,也没有人知道十分钟前我在会议室里经历了什么。
我坐下来,打开微信,把周五下午我跟周明远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哥,我订好了,今晚建国西路和风雅致,你到了报我名字就行。”
“你疯了吧?去那地方干嘛?”
“嘿嘿,哥,奖金辛苦了,难得庆祝一下嘛。”
“你哪来这么多钱?”
“奖金嘛,有个小单,请你吃顿饭还是够的。”
我把这几条消息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
然后我继续往下翻。
周五晚上十点散场之后,周明远给我发过一条消息,我当时在地铁上没注意到。
“哥,今天这顿够排面吧?以后有什么好事别忘了弟弟哦。”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退出聊天界面,点开了部门的工作群。群里四十几个人,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八点发的,有人问今天的会议室预约满了没有。
我往上翻,翻到周五晚上。
群里有人发了几张聚餐的照片,是坐在周明远对面的两个同事拍的。照片里,周明远正在给大家倒酒,笑得很开心。我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在吃碗里的东西,表情很平淡。
照片下面有人评论,“周总今晚大出血啊。”
周明远回了一句:“请秦哥吃饭,应该的。”
下面跟了一串大拇指的表情。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到没有任何破绽。
可那张三万的账单就摆在刘志刚的邮箱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我关掉微信,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和风雅致”。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大众点评的页面,评分4.8,人均消费一千八。我往下翻了翻,看到一条最新的评价,时间是周六下午三点。
“昨晚朋友聚餐,八个人,点了最贵的套餐,喝了两瓶山崎,全程服务没得说。就是最后结账的时候,签单的人写了个不认识的名字,服务员确认了好几遍才放人走。”
我看着这条评价,手指停在屏幕上,好半天没有动。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周明远回消息了。
只有三个字。
“什么账单?”
我盯着那三个字,一股火从胸口往上窜,烧得我嗓子眼发干。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还是发了一句。
“和风雅致的账单,三万零八百,签的是刘经理的名字。刘经理现在在查这件事。”
这一次,消息发出去之后,连“已读”两个字都没有出现。
我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一只苍蝇在我耳边飞来飞去。
茶水间里传来几个同事的笑声,有人在聊周末去哪玩了,有人在抱怨周一综合症。声音隔着几排工位传过来,模糊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进来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三万块钱。那张账单上的数字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我反复回想周五晚上的细节,周明远的表情,他劝酒的样子,他说那句“敞开了吃”时的语气,还有散场后他在路灯下点烟时那张模糊的脸。
每一帧画面都在告诉我,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但我当时为什么没有多想?
因为那笔奖金让我放松了警惕?因为我刚下飞机,脑子还不太清醒?还是因为周明远平时表现得跟我关系不错,我下意识地选择了信任?
我睁开眼,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还没写完的邮件草稿,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
我拿起手机,又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
“你现在最好来公司一趟,当面跟刘经理说清楚。这件事不是开玩笑的。”
消息发出去,等了五分钟。
没有回复。
我咬了咬牙,打开通讯录,找到周明远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嘟了两声,然后被挂断了。
我再拨。
又被挂断。
第三次拨过去,直接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把手机摔在桌上,啪的一声,旁边工位的同事吓了一跳,探过头来看我,“秦哥,怎么了?”
“没事。”我说。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我心里清楚,水面底下正在翻涌着什么。
我重新拿起手机,点开跟周明远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开始,一条一条地往下翻。那些消息、那些语气词、那些表情包,在我眼里慢慢变了味。每一句“哥”都像是一颗裹着糖衣的钉子,每一句“你辛苦了”都像是掘墓人在往坑里填土。
翻到最下面,我看着那三个字——“什么账单?”——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连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然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站起来,往经理办公室走去。
走廊不长,但我走了很久。
推开刘志刚办公室的门时,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冲我摆了摆手,示意我等一下。我站在门口,等他挂了电话,才开了口。
“刘经理,我联系上周明远了。”
他抬起头看我,“他怎么说?”
“他说,什么账单。”
刘志刚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沉了下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不认。”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刘志刚的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重新戴上。
“秦北,我再问你一遍。那天晚上,你到底有没有签过任何东西?”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你先出去吧。这件事,我再查查。”
我转身要走,他又叫住了我。
“对了,”他说,“把周明远的聊天记录截个图发给我。全部。”
我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微信,把跟周明远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截了一遍,一张不落地发给了刘志刚。
然后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同一句话。
“什么账单?”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
但我知道,这根羽毛下面,压着一个三万的坑。
而周明远,已经站在坑边,准备把我推下去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不行。
我不能让他得逞。
我从椅子上坐起来,抓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我认识的人不多,但总有几个能帮上忙的。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那天晚上一起吃饭的同事,李阳。
李阳是技术部的,跟我同一年进的公司,关系不算特别好,但偶尔会一起打羽毛球。那天晚上他也去了,坐在我对面,是除我之外唯一一个喝到最后的。
电话响了几声,李阳接了。
“喂,秦哥?”
“李阳,我问你件事。周五晚上那顿饭,你有没有看到谁结的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怎么了?”
“刘经理收到一张三万的账单,签的是他的名字。周明远现在不认账了。”
“三万?”李阳的声音拔高了一截,“我操,不是周明远请客吗?”
“是他请的,但签单的时候写的是我的名字。”
“这……”李阳犹豫了一下,“秦哥,说实话,那天我喝得有点多,结账的时候我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往门口走了。所以我没看见是谁签的字。”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行,谢谢。”
“秦哥,”李阳叫住我,“这事你得小心点。周明远这个人,我觉着不太对。”
“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他顿了顿,“反正你留个心眼。”
挂了电话,我又打了另一个同事,小赵。
小赵是去年入职的应届生,平时跟周明远走得最近,经常一起吃饭。那天晚上他也去了,而且全程没怎么喝酒,应该是最清醒的一个。
电话接通,小赵的声音有点紧张,“秦哥?”
“小赵,问你个事。周五晚上结账的时候,你看到了吗?”
“我……”他支支吾吾的,“我当时在门口抽烟,没注意。”
“你确定?”
“确定。”
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太确定,但我没法逼他。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握在手里,感觉掌心有点湿。
李阳没看见,小赵说没注意,剩下几个同事要么提前走了,要么喝得比李阳还多。
换句话说,那天晚上到底是谁签的单,现在只有周明远自己知道。
而他不承认。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成一片。
三万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如果最后查不清楚,公司会不会让我赔?就算不让我赔,这件事传出去,我在公司还怎么待?同事会怎么看我?
一个冒名签单的人,谁敢跟他打交道?
我越想越烦,抓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冷到胃里。
手机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周明远回消息了,赶紧拿起来看。
不是他。
是女朋友发来的消息。
“周末去看房吗?我妈说城东那个新盘下个月要涨价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两个字。
“再说。”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扔回桌上,双手捂着脸,用力搓了搓。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周明远,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天下午的时间过得特别慢。
我坐在工位上,一边处理邮件,一边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周明远的头像始终是灰色的,电话也打不通。刘志刚的办公室门一直关着,偶尔有人进去汇报工作,出来的时候表情都很正常,显然账单的事还没有传开。
下午四点多,李姐路过我工位的时候,压低声音跟我说了一句,“秦北,我刚才在楼下看见周明远了。”
我猛地抬头,“在哪?”
“公司楼下,他在一楼大厅站着,好像在打电话。我叫了他一声,他没理我,直接走了。”
“走了?往哪个方向?”
“往地铁站那边。”
我站起来就想往外冲,但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追出去有什么用?我能把他怎么样?拽着他回公司?打他一顿?逼他认账?
都不现实。
我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下来。
不对。
他为什么会在公司楼下?
如果他真的心虚,应该躲得远远的才对。他不仅没躲,还出现在公司附近,说明他要么是回来拿东西,要么是回来见什么人。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周明远的聊天记录,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周五下午,他给我发消息的时候,用的是“我订好了”这几个字。但和风雅致那种地方,人均小两千,一桌八九个人,随随便便就过万了,他一个刚拿了“两万奖金”的人,怎么敢这么大方?
除非他根本没打算付钱。
我打开大众点评,搜到和风雅致,点开评论区,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一条一周前的评论。
“朋友介绍来的,说这家店可以签单,试了一下确实可以。不过需要提前预约,而且签单的时候要留一个公司联系人。”
我盯着“公司联系人”四个字,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
周明远签单的时候,留的是刘志刚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这说明他提前就知道这家店可以签单,也知道签单需要留什么信息。
他不是临时起意。
他是提前计划好的。
我关掉大众点评,打开微信,翻到跟周明远的聊天记录,开始往回翻。
翻到两个月前。
八月二十号,他发了一条消息给我。
“哥,你知道建国西路那边有家日料店叫和风雅致吗?听人说特别好吃。”
我当时回了一句,“太贵了,吃不起。”
他回了个笑脸,“等哪天发财了请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后背一阵发凉。
两个月前,他就已经在打听这家店了。
两个月前,那笔四万八的奖金还没影,华南的项目还在谈,我还在深圳的快捷酒店里吃着外卖。
他那时候就在想什么?
我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手机。
然后我站起来,往刘志刚的办公室走去。
这次我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刘志刚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抬头看见是我,眉头皱了一下,“又怎么了?”
我把手机放在他面前,指着屏幕上那条聊天记录。
“刘经理,你看一下这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皱起的眉头慢慢拧成了一个疙瘩。
“两个月前?”
“对,”我说,“他两个月前就在打听这家店了。”
刘志刚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变了。
“秦北,你说这件事,他是不是冲着你来的?”
我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刘志刚把手机推回给我,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这件事,”他说,“可能比我想的要复杂。”
我站在他的办公桌前,等着他往下说。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百叶窗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格一格地落在刘志刚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替的条纹。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先回去,明天一早,叫上周明远,我们一起坐下来谈。”
“他手机关机了。”
“那就去他家里找。”刘志刚说,“明天之前,他必须来。”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刘志刚在我身后说了一句。
“秦北,这件事你别慌。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我没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冷气还是那么足,头顶的日光灯管还是嗡嗡作响,茶水间里还是有同事在聊天说笑。
一切看起来都没变。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变了。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手机,又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中午之前,你不出现,我就报警。”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的消息状态从“未读”变成“已读”。
然后,他回了一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
“你报吧。”
我盯着那四个字,手指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周明远家的地址。
那是去年年底他刚入职的时候,我帮他搬过一次东西,去过他租的房子。在通州,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每次上去都要摸黑。
我记下了地址,关掉电脑,背上包,往外走。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李姐叫住我,“秦哥,你去哪?”
“去找个人。”我说。
她没有再问,只是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推开公司的大门,走进电梯。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我的脸。
表情平静,眼神很冷。
电梯一路下行,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的冷风灌进来。
我裹紧了外套,走进十月底的暮色里。
地铁上人很多,晚高峰已经开始。我挤在人群里,被人推来搡去,脑子里反复想着同一件事。
周明远,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之间没有仇,没有怨,我甚至帮过他不少忙。他刚入职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我手把手教他怎么用公司的CRM系统,怎么跟客户打交道,怎么写报价单。他第一次被客户骂哭的时候,是我带他去楼下抽烟,跟他说这行就是这样,脸皮厚一点就好了。
他说过很多次谢谢,说过很多次“秦哥你对我真好”。
然后他用我的名字签了张三万的账单。
地铁到站了,我挤出车厢,走上地面。
城东的夜比城里更安静一些,路上人少,路灯昏暗,路边的小店大部分已经关门了,只有一家烧烤摊还在营业,炭火的烟味顺着风飘过来。
我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拐进一个老小区,穿过两栋楼,找到了六号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果然还是坏的。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像有人在黑暗中跟着我。
走到六楼,我站在那扇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下,加重了力道。
还是没人应。
我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没有电视声,没有脚步声,死一样安静。
我掏出手机,给周明远打电话。
关机。
我站在黑暗的楼道里,手机手电筒的光照在那扇紧闭的门上,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暗色的木头。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明远说过,他有个表姐也在北京工作,住在海淀那边。他偶尔周末会去表姐家吃饭,说表姐做饭特别好吃。
我把手机手电筒关掉,站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他提到他表姐时说的那些细节。
什么小区?他说过吗?
好像说过。
有一次中午吃饭,他抱怨说周末去表姐家,从通州到海淀,坐地铁要一个半小时,倒了三趟线。
我说你表姐住海淀哪儿啊,这么远。
他说了一个地名。
我睁开眼睛。
知春路。
我转身下楼,脚步声在黑暗的楼道里响得格外急促。
到了楼下,我打开手机地图,输入“知春路”,看了一下距离。
不近,但也不远。
我深吸了一口十月底的冷空气,往地铁站走去。
今晚,我必须找到他。
从通州到海淀,地铁倒了两趟,花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我在知春路站下车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地铁站外面是一条不算宽的马路,两边都是老式的居民楼和底商,水果店、理发店、沙县小吃,一排排地挤在一起,灯光明亮,人声嘈杂,跟建国西路那种安静优雅完全是两个世界。
我站在地铁口,掏出手机,又给周明远打了个电话。
关机。
意料之中。
我把手机收起来,沿着知春路往前走。我不知道他表姐具体住哪栋楼,甚至不知道他表姐姓什么,只记得他说过“知春路”这三个字。凭这三个字,在一条街上找一个人,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但我不想回去。
回去就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三个字——“你报吧”。那种感觉比在街上吹冷风更让人难受。
我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四周看了看。路边有一家便利店,亮着绿色的招牌,门口坐着一个外卖骑手,正低头刷手机。对面的小区门口,一个保安裹着军大衣,坐在亭子里打瞌睡。
我犹豫了一下,走向那个保安亭。
“师傅,问您个事。”
保安睁开一只眼,上下打量了我一下,“什么事?”
“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叫周明远的人?二十出头,个子不高,戴眼镜,在朝阳那边上班的。”
保安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认识。”
“那他表姐呢?也住这附近,应该是个租户。”
“表姐?”保安打了个哈欠,“这小区里租户多了去了,我哪记得住谁是谁的表姐。”
我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小区里走。
小区是那种九十年代建的老式居民楼,六层高,米黄色的外墙已经斑驳了,墙根堆着几辆废弃的自行车。路灯昏黄,照着窄窄的水泥路,路两边停满了私家车,车身上落了一层灰。
我沿着路慢慢走,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窗户。大部分窗户都拉着窗帘,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偶尔能听见电视声或者炒菜的声音。
走到第三排楼的时候,我停下来。
一楼有一户人家的窗户没拉窗帘,灯光很亮,能看见里面的人影。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
我走近了几步,隔着窗户仔细看了一眼。
不是周明远。
我退后一步,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把小区里几排楼都转了一遍,没有看到任何跟周明远有关的人或物。我站在小区中间的花坛边上,抬头看着那一排排亮着灯的窗户,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大晚上的,跑到一条陌生的街上,想靠运气找到一个人。
这不是傻是什么。
我掏出手机,想叫个车回去。
刚打开打车软件,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
我点开一看,是小赵。
“秦哥,你在哪?”
我回了一条,“在外面,怎么了?”
小赵的回复很快:“我刚才跟周明远通了个电话。”
我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快速打字:“他说什么了?”
小赵:“他说让你别找他了,找也没用。他说账单上的签名就是你的,你赖不掉。”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胸口像被人擂了一拳。
“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小赵的消息断了一下,然后发来一长段,“他说如果你非要闹,他就把那天晚上你喝了酒之后说的话都抖出来。说你骂了刘经理,骂了公司,还说了一些不太好的话。”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但绝对没有醉到胡说八道的地步。我骂刘志刚?骂公司?我为什么要骂?我刚拿了四万八的奖金,心情好得很,我有什么可骂的?
“我那天说了什么?”
“他说你说刘经理是秃驴,说公司是吸血鬼,还说等攒够了钱就跳槽。”
我看着这行字,愣了好几秒。
然后我笑了。
是那种气极反笑的笑。
我从来不会在公开场合说这种话,更不会在喝了酒之后说。周明远编这些谎话,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给我制造“动机”。
如果我在饭桌上骂了刘志刚,那我在账单上签刘志刚的名字,就有了合理的解释——公报私仇。
这个逻辑链条,他早就想好了。
“小赵,你信吗?”
小赵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秦哥,我不知道。但周明远说得特别肯定,还说当时好几个同事都听见了。”
“当时在场的同事,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说过听见了?”
“我不知道,他没说。”
我握着手机,站在花坛边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赵,我再问你一遍。周五晚上结账的时候,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小赵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秦哥,我看见周明远签的字。”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没注意?”
小赵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带着一种明显的怯意,“他让我别说的。他说如果我说出去,他就把我上个月报销造假的事捅出来。”
我闭上眼睛。
上个月,小赵因为一笔出差费用报销的事来找过我,说他多报了两百块的餐补,财务那边让他重新填单子。我当时帮他改了一下,跟他说下不为例。
这件事只有我和他知道。
周明远是怎么知道的?
“他怎么知道你的报销有问题?”
“我不知道。他前两天突然找我,说他知道这件事,还知道是你帮我改的单子。他说如果我不配合他,就把咱俩都举报了。”
我的手攥紧了手机。
“他威胁你。”
“嗯。”
“小赵,你现在在哪?”
“在家。”
“你把刚才跟我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发给刘经理,一个字都不要改。”
“秦哥,我……”
“你怕什么?”我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点,旁边路过的一个大爷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威胁你,你现在不站出来,等他把你拖下水,你就更没有退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小赵说:“好,我发。”
挂了电话,我在花坛边上站了一会儿。
十月底的夜风吹过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过自己的日子,吃饭、看电视、吵架、睡觉,没人知道这个小区里站着一个被坑了三万块的冤大头。
我往小区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小赵发来的消息。
“秦哥,我发给刘经理了。他说他明天一早就处理。”
我回了个“谢谢”,然后关掉了微信。
走到地铁站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明远威胁小赵,说要把账报销的事捅出来。
但他忘了,那笔报销单上,也有他的名字。
那项目是他跟我一起出的差,他也有报销单。
如果他捅出来,他自己也跑不了。
他敢这么威胁小赵,要么是虚张声势,要么是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那份报销。
两种可能,哪种都不太正常。
我站在地铁站口,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跟周明远的聊天记录。
从上往下翻,翻到两个月前那条“和风雅致特别好吃”的消息,再翻到上周五那条“哥,我订好了”。
然后我翻到了更早之前。
三个月前,七月。
那时候我刚拿下华南项目的初步意向,周明远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哥,你这个项目要是签下来,奖金不少吧?”
我当时回了一句:“还不知道呢,签了再说。”
他又发了一条:“要是有奖金了,可得请弟弟吃顿好的啊。”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原来从那时候起,他就已经在盯着我的奖金了。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走进地铁站。
地铁呼啸而来,卷起一阵冷风,吹得我衣角翻飞。
我上了车,靠在门边的栏杆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一切都会有个了结。
周二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一个小时。
公司里没什么人,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在地板上留下湿漉漉的水痕,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把昨晚小赵发给我的消息重新整理了一遍,截图、时间线、关键节点,全部标清楚,做成一个PDF文件。
八点半,同事们陆续到了。
八点四十五,刘志刚给我发了条消息:“来会议室。”
我拿着打印好的文件,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刘志刚坐在主位上,旁边是人事部的王姐,对面坐着周明远。
周明远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有点乱,眼圈发黑,看起来昨晚没睡好。他看见我进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拉了一把椅子,在他斜对面坐下来。
刘志刚清了清嗓子,“既然人都到齐了,咱们就把事情说清楚。”
他把一份打印好的账单放在桌上,推到周明远面前。
“周明远,这份账单,和风雅致,周五晚上,三万零八百。签单人的名字,写的是我。但那天晚上,我不在场。你能解释一下吗?”
周明远低头看了一眼账单,然后抬起头,表情很无辜。
“刘经理,这账单跟我有什么关系?那天晚上确实是秦哥请的客,他点的菜,他签的单,我只是去蹭了一顿饭而已。”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志刚把账单收回来,又推了一张纸过去。
“那这个呢?和风雅致的预约记录,周五下午三点,预约人姓名,周明远,预约电话,你的手机号。”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说:“对,是我预约的。秦哥说他想请客,让我帮忙订个地方,我就订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让你订的?”
“对。”
“有聊天记录吗?”
“有啊。”周明远掏出手机,翻了翻,然后把屏幕转向刘志刚。
屏幕上是他跟我的聊天记录,内容是:
“秦哥,你想吃什么?”
“你定吧,找个好点的地方。”
“和风雅致怎么样?”
“行,你安排吧。”
我盯着那几条消息,看了好几遍。
然后我说:“这些消息,我没有发过。”
周明远转过头来看我,表情很无辜,“秦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消息就摆在这里,你说你没发过?”
“我没发过。”我的声音很平静,“你用我的手机发的。”
“我什么时候用你手机了?”
“周五下午,我去财务交报销单的时候,手机放在工位上,没有锁屏。”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秦哥,你这是耍赖啊。消息是你发的,饭是你请的,单是你签的,现在账来了,你不认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说我签的单,那签单的时候你在哪?”
“我在旁边啊。”
“好,”我点了点头,“那你说,我签单的时候,用的是什么笔?”
周明远愣了一下。
“什么笔?”
“对,什么笔。黑色的,蓝色的,圆珠笔,签字笔,什么牌子的?”
“我……我哪记得这个。”
“那我再问你,签单的时候,服务员站在你左边还是右边?”
周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账单是放在托盘里的,还是直接放在桌上的?”
“我签完字之后,有没有给服务员小费?”
我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抛出去,声音不大,但语速越来越快。
周明远的脸涨红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秦北,你……”
“我来告诉你答案。”我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段录音。
“这是我跟和风雅致昨晚的通话录音。”
我按下播放键。
一个女声从手机里传出来:“您好,和风雅致。”
“您好,我是周五晚上在你们那里用餐的客人,包间号是206,想请问一下,那天晚上签单的人,你们还有印象吗?”
“稍等,我查一下。……您好,查到了。当天晚上206包间的签单人是周明远先生,留的是他本人的身份证号码。”
录音放到这里,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周明远的脸白了。
“你们签单的时候,不是要留身份证号吗?”我看着他,“你留的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的。因为你怕留我的身份证号会被我当场发现。”
我把手机收起来,把那份PDF文件放在桌上。
“还有小赵的证词。他说他亲眼看见你签的字,你还威胁他,让他别说出去。”
周明远没有说话。
刘志刚拿起那份PDF文件,翻了几页,然后抬头看着周明远。
“周明远,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明远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盯着我,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动物。
“秦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我没说话。
“因为你太让人恶心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大,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愤怒,“你什么都有,业绩好,领导器重你,同事喜欢你,奖金拿得比谁都多。我呢?我来了快一年了,一个像样的单子都没签下来,每个月拿基本工资,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坐在工位上是什么感觉?看着你拿奖,看着你被表扬,看着别人叫你秦哥,我是什么感觉?”
“所以你就要害我?”我的声音很轻。
“我不是害你!”他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我就是想让你也尝尝,被人踩在脚底下是什么滋味!”
王姐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刘志刚站起来,手掌按在桌上,声音很沉,“周明远,你坐下。”
周明远没有坐。
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秦北,你以为你赢了?三万块钱而已,我赔得起。但你记住了,我赔得起,你也不一定每次都能赢。”
说完,他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刘志刚坐下来,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
“王姐,这件事你处理一下。”他的声音有点疲惫,“周明远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冒用他人名义进行消费,公司会追究他的责任。至于账单,和风雅致那边我会联系,说明情况,让他们重新开一张。”
王姐点了点头,站起来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刘志刚两个人。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秦北,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
“那就好。你回去工作吧,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志刚又说了一句。
“对了,那四万八的奖金,公司已经批了,下个月十五号到账。”
我点了点头,推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那么亮,茶水间里还是有人在聊天,工位上的键盘声还是那么密集。
一切都没有变。
我坐回工位上,打开电脑,继续写那封还没写完的邮件。
写了几个字,我停下来,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周明远最后那句话。
“你也不一定每次都赢。”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赢?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赢谁。
我只是想好好工作,好好赚钱,好好活着。
但好像,在这个世界上,光是好好活着,就已经是一件需要拼命的事了。
我睁开眼,继续打字。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键盘上,暖洋洋的。
十月的最后一天,天很蓝,云很白。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