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沈砚辞联姻的第一天,他冷着脸递给我一份分居协议。
我求之不得,签得比谁都快。
可当天晚上,我就听见了他的心声——
“怎么才能跟老婆睡一张床?”
“我的床坏了就行。”
“可别的房间还有床……要不都弄坏吧。得找个背锅的。”
01
婚礼结束已经是晚上十点。
我脱掉那双磨脚的高跟鞋,赤脚踩在沈公馆主卧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婚纱还没来得及换,沈砚辞的助理就敲响了房门,递过来一份文件,封面赫然印着“婚内分居协议”六个大字。
我差点笑出声。
正合我意。
陆家资金链断裂,沈家趁火打劫提出联姻时,我就知道这是场交易。沈砚辞——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赛车、游艇、网红女友,常年霸占娱乐版头条。嫁给他,不过是拿我的婚姻换陆氏集团一条活路。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我甚至连条款都没细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助理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爽快的,收起文件时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沉默着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我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垫里,盯着头顶的水晶吊灯发呆。这盏灯据说是沈砚辞从欧洲拍回来的,价值七位数,璀璨得晃眼。
隔壁房间传来隐约的动静。
沈砚辞住在我隔壁。按照分居协议,我们各住各的,互不打扰,公共场合配合演戏,私下里就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沈公馆房间多得是,我们完全可以做到老死不相往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闺蜜发来的消息:新婚夜什么感觉?
我回:独守空房,爽。
发完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准备睡觉。这婚纱勒得我喘不过气,我挣扎着坐起来,伸手去够背后的拉链。设计繁复的蕾丝和暗扣简直反人类,我扭了半天手臂都酸了,拉链纹丝不动。
正当我跟一条裙子搏斗得满头大汗时,一个声音忽然在脑海里炸开——
【她是不是够不到拉链?】
我猛地僵住。
那声音太清晰了,低沉、微哑,带着一点慵懒的尾音,分明是沈砚辞的声音。可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这间主卧的隔音做得极好,就算贴着墙也听不到隔壁说话。
【要不要去帮忙?】
声音又响了起来,像是在耳边说的,又像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我甚至能感受到说这话时那种犹豫的、试探的情绪,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我下意识看向紧闭的房门——没人。
【算了,现在过去太刻意。她好像很抵触这段婚姻,今天签协议的时候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够拉链的姿势。这是什么情况?我在幻听?还是说——这是沈砚辞心里想的话?
不,不可能,太荒唐了。
然而下一秒,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一种……委屈?
【分居协议,她怎么就签得那么痛快?一个字都不带犹豫的。】
【她就那么不想跟我待在一起?】
我坐在床边,婚纱终于放弃挣扎,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我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捕捉那个声音,想知道接下来还会冒出什么来。
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他的心声忽然变得异常认真,像是在思考一个极为严肃的战略问题:
【怎么才能让老婆睡一张床?】
我的表情凝固了。
【我的床坏了就行。】
什么?
【可别的房间还有床……要不用点力,把所有客房的床都弄坏。】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得意:
【得找个背锅的。】
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就是传闻中那个花天酒地、不学无术的沈家二少?这就是那个据说对这场联姻极度抵触、在订婚宴上全程黑脸的沈砚辞?
他的心声还在继续,越来越离谱:
【养条狗?狗拆家比较合理。但是狗养大了会争宠,不行。】
【漏水?太明显了,而且真漏了还得修。】
【要不直接把主卧以外的供暖断了?冬天快到了,她怕冷。上次订婚宴上,空调温度低了一点她就缩了一下肩膀。】
我彻底呆住。
订婚宴是三个月前的事。那天整个宴会厅冷气开得很足,我穿着露肩礼服确实觉得冷,但那只是极细微的一个动作,连我身边的助理都没注意到。
沈砚辞注意到了?
【等等,我刚签了分居协议,转头就把床弄坏,她会不会觉得我是神经病?】
我心说你现在就很像神经病。
【循序渐进。】
他的心声给出了一个四字方针,语气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味道:
【先让她习惯我的存在。明天早上给她准备早餐,她喜欢喝粥还是喝咖啡?不,粥吧,咖啡伤胃。她胃好像不太好,上次陆氏年会的时候,她喝了几口红酒就捂了一下胃。】
陆氏年会是一年前的事了。那次我只是陪父亲出席,全程几乎没跟他说过话。
这个人到底暗中观察了我多久?
我慢慢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团乱麻。联姻是交易,分居是默契,我以为我们会像两条平行线一样互不干涉地过下去。可现在,这个男人的心声像一记炸雷,把所有既定认知炸得粉碎。
夜已经深了。
隔壁安静了很久,我以为他终于睡了,正准备重新跟婚纱拉链较劲,那个声音又幽幽地飘了过来,这次格外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其实从三年前在剑桥那场晚宴上,我就想娶她了。】
【她那天穿了一条墨绿色的裙子,跟别人说话的时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肯定不记得我了。】
三年前。剑桥。墨绿色的裙子。
我闭上眼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三年前我在剑桥做交换生,确实参加过一场华人留学生举办的慈善晚宴,也确实有一条墨绿色的礼服裙。那条裙子后来被我弄丢了,心疼了好久。
但那天晚上的人太多了,我根本没有注意到沈砚辞。
我甚至不确定他当时在不在场。
他的心声渐渐弱下去,像是终于困了,但最后一句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
【不急。都已经是我老婆了,慢慢来。】
【来日方长。】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我躺在宽大的床上,婚纱的裙摆铺了半边床,像一朵颓败的花。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模糊的光影。
我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三年。
他记了三年。
而我今天签分居协议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闺蜜:???独守空房你还爽?你老公可是沈砚辞!那张脸!那个身材!你是不是不行!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缓缓打字:
“说来你可能不信。”
“我好像能听见他心里在想什么。”
发送键还没按下,我就全删了。
这种话说出去谁信?我自己都不信。说不定只是我太累了产生的幻觉,说不定明天早上起来一切正常,沈砚辞还是那个冷着脸的纨绔少爷,我还是那个跟他相敬如冰的契约妻子。
我翻了个身,正准备强迫自己入睡,隔壁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
紧接着是他的心声,带着一种刻意表演出来的惊讶:
【啊,床塌了。】
那语气平得像在念新闻稿。
我闭着眼睛,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沈砚辞,你敢不敢演得再假一点?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猫叫声吵醒的。
说是猫叫,其实更像奶猫哼哼唧唧的撒娇,细细软软的,像一根绒毛搔在耳膜上。我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忽然想起昨晚那声闷响和沈砚辞那句平得像念稿的“床塌了”,一下子清醒了。
我换了身衣服推开房门,走廊里管家陈叔正手足无措地站在沈砚辞的房间门口,表情像是吞了一整颗鸡蛋。
“少夫人,您来看一眼吧。”
我走过去,探头一看,饶是我做足了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超出了预期。
沈砚辞那张据说价值六位数的定制大床,从中间拦腰塌陷,四条床腿歪歪扭扭地散在地上,床垫斜成一个诡异的坡度。更离谱的是,床头柜上蹲着一只橘色的小奶猫,圆头圆脑,耳朵还没完全立起来,正低头舔自己的爪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沈砚辞就站在那堆残骸旁边,身上的深蓝丝绸睡衣一丝不苟,头发甚至梳得整整齐齐,完全不像一个刚经历了“床塌了”的人。
他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那只猫,对我说:“它干的。”
那只奶猫看起来还没有他一只拖鞋大。
管家陈叔的表情更精彩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大概想说“二少您这谎撒得是不是有点侮辱人智商”,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低声请示:“那我让人把猫送走?”
“不用。”沈砚辞弯腰把那只奶猫捞进怀里,动作意外地轻柔。小东西顺势往他胸口拱了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显然跟他已经很熟了。
他抬头看向我,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床坏了,我没地方睡了。”
我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如果不是昨晚亲耳听见他的心声,我可能真的会以为这只是个离谱的巧合。但现在,我只想看看这个人到底能演到哪一步。
“客房不是有很多间吗?”我故意说。
沈砚辞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昨晚试暖的时候,客房供暖系统正好坏了。”
“所有客房?”
“所有。”
陈叔终于没忍住:“二少,昨天我检查的时候还好好的……”
“你今天再检查一遍。”沈砚辞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陈叔闭上了嘴,表情写着“行吧您是少爷您说了算”。
我差点笑出声。这个人做戏倒是做全套,连供暖系统都没放过。他肯定连夜关了总阀,把客房的暖气片都放空了。十二月末的京城,没有供暖的房间待上十分钟就能把人冻透,确实没法住人。
【她是不是在忍笑?】
他的心声忽然冒出来,带着一丝不确定。
【嘴角翘了一点点。有戏。】
我赶紧把嘴角压平。
沈砚辞面不改色地往前走了两步,怀里那只奶猫适时地“喵”了一声,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像是在帮他说情。一个纨绔少爷和一只奶猫,这个组合的杀伤力确实有点超纲。
“所以,”他站在我面前,微微低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恰到好处的无辜,“能不能先在你这借住几天?”
他离得有点近。刚睡醒的薄荷须后水味道混着他睡衣上淡淡的雪松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我下意识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门框。
“等供暖修好了,我马上搬回去。”他补了一句,表情诚恳极了。
【供暖是我亲手断的,什么时候修好那得看老婆什么时候习惯我的存在。】
心声出卖了他。
我的嘴角又开始不受控制。
“行吧。”我往旁边让了让,“沙发归你。”
他的眉头以极细微的幅度皱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安排不太满意,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冷淡矜持的表情:“好。”
心声却炸开了:【沙发?我折腾一晚上就换个沙发?我娶的是老婆又不是合租室友。不过来日方长,至少先住进来了。】
他抱着猫进了主卧,环顾一圈,目光落在那张两米二的大床上。然后他走到沙发边,把睡衣袖子挽了挽,开始一本正经地给自己铺沙发布。
那只奶猫从他怀里跳下来,颠颠地跑到我脚边,蹭了蹭我的脚踝。我弯腰把它抱起来,它立刻翻出肚皮,粉嫩的肉垫朝天,一副“快来摸我”的模样。
“公的母的?”我问。
“公的。”沈砚辞一边抖毯子一边回答,“昨晚在车库捡的。”
【才不是捡的。宠物店晚上九点就关门了,我差点把人家门砸了才买到的。奶猫最招人疼,老婆肯定喜欢。你看她抱着就不撒手了。】
我摸着猫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人,昨晚签完分居协议之后,先去弄塌了自己的床,然后关了所有客房的供暖,最后还砸了一家宠物店的门?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堪称缜密。
“叫什么名字?”我又问。
沈砚辞的动作停了一秒:“还没取。”
【叫煤球吧。它负责背锅,煤球就很合适。】
“……煤球。”他宣布。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这只通体橘黄的奶猫,点了点头:“可以,橘色的煤球,很有创意。”
沈砚辞面不改色:“名字不重要,好养活就行。”
陈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退了出去,走的时候还贴心地带上了门。房间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一只猫,和一张沙发。晨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地金色。
奶猫煤球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口还没长齐的乳牙。
沈砚辞已经铺好了沙发,正以一个僵硬而不失优雅的姿势坐在上面,装作在看手机,但余光一直在往这边瞟。
【她穿这件米白色毛衣真好看。头发散着也好看。刚睡醒眼睛有点肿也好看。】
我低头假装逗猫,耳朵有点发烫。
这个人心里到底装了多少话?面上冷得跟冰山似的,心里活动却密集得像连续剧。这才过了一个晚上,我已经快被他心里的弹幕刷屏了。
“对了,”沈砚辞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疏淡的调子,“早餐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准备。”
“粥就行。”我说。
“红豆粥?”
我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还在手机屏幕上,手指漫不经心地划着,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上次在茶餐厅她点过红豆沙,应该喜欢红豆口味。】
那次茶餐厅,是婚礼前三天的双方家庭聚餐。席间气氛僵得能冻死人,两家长辈各怀心思地推杯换盏,我全程没怎么动筷子,只喝了一碗红豆沙。他坐在我对面,身边是沈家老爷子在耳提面命,全程甚至没跟我对视过一眼。
但他记住了那碗红豆沙。
“好,”他说,“红豆粥。还有别的吗?”
“不用了,谢谢。”
他“嗯”了一声,在手机上敲了几下,大概是在吩咐厨房。然后他放下手机,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床垫软硬合适吗?”
“挺好的。”
“那你就继续睡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为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睡沙发挺好。”
【沙发太窄了,我腿都伸不直。不过没关系,革命尚未成功,先站稳脚跟再说。】
我把煤球放在地上,站起来去洗漱。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余光扫到他正偷偷活动了一下脖子,显然是昨晚亲自“毁床”的时候扭到了。
我脚步没停,嘴角却在卫生间关门的瞬间彻底绷不住了。
镜子里的人眼睛亮亮的,耳朵尖还带着可疑的红。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两下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别被他的心声迷惑。这桩婚姻是交易,是沈陆两家利益的交换,不是他心里的那些风花雪月。他记了你三年又怎样?商业联姻里最不值钱的就是真心,今天他费尽心思想靠近你,明天利益格局一变,他照样能转身走人。
我擦干脸,深呼吸,拉开了卫生间的门。
沈砚辞还坐在沙发上,煤球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他肩膀上,窝在他颈窝里睡得正香。他微微歪着头迁就猫的姿势,手里的手机亮着屏幕,上面是一张表格——我隐约瞥见了“红豆粥”“虾饺”“流沙包”“肠粉”“油条”等字样,每一项后面都标了备注。
【红豆粥放微糖,虾饺要澄皮薄一点的,上次她多夹了一个虾饺,应该爱吃。】
他的心声还在絮絮叨叨。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忽然觉得“保持清醒”这个任务,可能比我想象的要难得多。
主卧的沙发,沈砚辞睡了三天。
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蜷在一米七的沙发上,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他别扭的睡姿——胳膊悬在沙发边缘,长腿搭在扶手上,整个人像一个被强行折叠的衣架。煤球倒是睡得好,每晚都占着整张床的正中央,肚皮朝天,理直气壮。
第四天晚上,我终于看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心疼,纯粹是客观原因——他睡沙发每天早上起来脖子都歪着,走路的时候整个人往一边斜,端咖啡都能洒出来。家里佣人看我的眼神越来越诡异,好像是我把他赶到沙发上的。虽然不是事实,但也确实是事实。
“你睡床吧。”我抱着被子坐到床边,拍了拍另一半的位置,“一人一半,楚河汉界,谁都别越线。”
沈砚辞站在沙发边,手里还拿着他的枕头,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你确定?”
“确定。”
“好。”
他放下枕头,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动作极其标准,身体绷成一条直线,紧贴着床沿,跟我之间隔了将近一米的距离。
【进来了。终于进来了。老婆主动让的。】
他的心声已经开始放鞭炮了,面上却还是一副“这只是权宜之计”的淡然模样。
我关了灯,背对着他躺下。
黑暗里感官变得格外敏锐。我能感觉到他翻了个身,床垫微微下陷,然后又翻回去,似乎在努力调整一个舒适的姿势。被子被他拽了一下,我这边立刻短了一截。
“别拽被子。”我说。
“没拽。”
【拽了。我拽了。我想盖老婆盖过的被子。】
我闭紧眼睛,决定忽略他心里的弹幕。
安静了五分钟。
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腰。
我浑身一僵,猛地在被子里捏紧拳头,正要开口,心声比我的声音更快——
【她没醒。她没醒。她没醒。装睡的人不会动。她肯定睡着了。手就放在这里,就五分钟。】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不知道该不该“醒”。
那只手很轻,隔着睡袍的丝绸面料,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温度却穿透了布料,像一小团火贴在腰侧。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软。比想象中还要软。】
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这个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沈砚辞。”我忽然出声。
那只手瞬间缩了回去,快得像被烫到一样。
“嗯?”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意和疑惑,“怎么了?”
“你手过界了。”
沉默了两秒。
“抱歉,睡迷糊了。”语气平静极了,甚至带着一丝被冤枉的无奈。
【完了被发现了。她会不会把我赶回沙发?不要。】
我咬了咬嘴唇内侧,把涌上来的笑意生生憋了回去。
“没关系,”我说,声音尽量平稳,“睡吧。”
他没有再出声,但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被子底下,他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后半夜,我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发现自己正被人揽在怀里。他的手臂环着我的腰,下巴抵在我头顶,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搭在我身上的重量沉稳而踏实,像是这个姿势他已经演练了千百遍。
他的心声没有再响起。
也许是真的睡着了。
我没有动。
清晨的第一缕光透过窗帘照进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还维持着那个姿势。而沈砚辞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他那半边床,背对着我,睡姿端端正正,像是整夜都没有移动过。
如果不是腰侧还残留着一点余温,我几乎要以为那只是一场梦。
煤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脚爬了上来,正蹲在我们之间的空白地带,歪着脑袋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动物特有的、纯净的困惑。
我伸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低声说:“你爸这个人,演技是真的好。”
“喵。”煤球附和了一声。
沈砚辞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梦话。
但我的心听见了——
【早上好,老婆。】
同床共枕的第二周,我开始习惯了他的存在。
甚至习惯了他的心声。
每天早上醒来,我都会先听到他在心里说一句【早上好,老婆】,然后才看到他面无表情地从我身边坐起来,冷淡地点一下头算作招呼。这种割裂感一开始让我很不适应,后来渐渐觉得有趣起来——像是在看一场只有我一个观众的默剧,而男主角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台词已经被泄露得一干二净。
但习惯归习惯,我始终提醒自己保持距离。这桩婚姻终究是一场交易,沈砚辞的心思再细腻、再温柔,也改变不了陆氏集团需要沈家资金续命的现实。我不能让自己陷进去。
直到那天晚上的项目会议。
陆氏旗下的科技子公司正在竞标一个智能家居项目,对手是一家背景深厚的跨国企业。我们团队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方案,在终审会上被对方以低于成本价百分之三十的报价直接碾压。父亲的视频电话打过来时,我正在书房对着满屏的数据发呆。
“聆歌,这个项目如果拿不下来,子公司的现金流就断了。”父亲的声音疲惫而苍老,“沈家那边的注资还在走流程,远水解不了近渴。”
我挂了电话,盯着电脑屏幕上竞品公司的报价单,太阳穴突突地跳。这个报价不合理,低得离谱,要么是背后有补贴,要么就是在恶意竞争。但不管哪种原因,陆氏都耗不起。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沈砚辞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我手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微有些乱,像是已经躺下又起来的。
“还不睡?”他问,语气随意。
“有点工作。”我没有细说。联姻归联姻,我从没打算让沈砚辞插手陆氏的事务。
他“嗯”了一声,走到我身后,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我的屏幕。
“康宁智能的报价有问题。”
我猛地转头看他。
他的表情依旧淡淡的,端起牛奶杯塞进我手里,像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小事:“他们用的是政府补贴通道,工信部去年有个物联网专项扶持计划,入围企业的成本可以压低三到四成。但申请门槛很高,康宁去年应该没有达标。”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达标?”
沈砚辞微微一顿,随即面不改色地说:“猜的。”
【因为他们的申请材料是我亲手驳回去的。当时我在工信部做产业顾问,翻过他们的财报,研发投入比例不够,硬指标差一截。】
我手里的牛奶差点洒出来。
工信部?产业顾问?这不是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该有的履历。
但我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我垂下眼睛,喝了一口牛奶,温热微甜,蜂蜜放得刚刚好。
“如果他们没有达标,那这个低价就是虚张声势。”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嗯。你们可以把报价再压五个点,他们跟不起。没有补贴兜底,低于成本价竞标超过三个月,他们的现金流撑不住。”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牛奶趁热喝,对胃好。”
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杯牛奶,脑子里翻江倒海。
他刚才说的是“你们的报价”,不是“你们的报价单”。他在教我。一个传闻中只会赛车泡妞的沈家二少,轻描淡写地指点了我一条反败为胜的策略,而且对工信部的政策细节熟悉到能随口背出来。
我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沈砚辞的名字。
花边新闻铺天盖地——夜店、游艇、和某位不知名网红的亲密照、在某次豪车聚会上一掷千金的壮举。这些照片和标题占据了搜索结果的前十页,把一个纨绔子弟的形象堆砌得严严实实。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太刻意了。
一个人如果真的是废物,不需要铺天盖地地宣传他是废物。
我换了个搜索方式,翻遍了所有关于沈砚辞的非娱乐新闻,终于在某个科技论坛的一个冷门帖子里找到了一张照片——五年前剑桥大学青年学者论坛的合影。照片角落里,一个穿着深蓝西装、戴着细框眼镜的男人站在讲台上,背景板上写着演讲题目:《物联网底层架构的安全博弈》。
那张脸,年轻了几岁,但眉眼分明就是沈砚辞。
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发抖。
他到底是谁?
那晚我躺在床上,背对着沈砚辞,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所有的线索。剑桥青年学者、工信部产业顾问、对智能家居领域的熟稔——这些标签拼凑起来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她今晚好像有心事。】
心声忽然响起,轻得像羽毛落在地上。
【翻来覆去的,床垫都晃了。是不是项目上的问题还没解决?明天让老周匿名给他们子公司注一笔钱好了,别让她这么熬夜。】
我心口一窒。
老周是谁?匿名注资又是什么意思?
我维持着侧躺的姿势,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假装已经睡着了。但他的心声越来越密集,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
【这半个月是我这几年睡得最好的。她在旁边我就安心。别无所求了。】
【如果她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来沈家的真正目的,会不会觉得被利用了?】
真正目的?利用?
我的手在被子里慢慢攥紧了。
【不行,再等一等。陆家那边还没查清楚,现在告诉她太危险。】
陆家?他查陆家做什么?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在我和他之间的空白地带画出一条银色的界限。我忽然意识到,我以为自己掌握了秘密——能听见他的心声——但沈砚辞的秘密,远比我以为的要多得多。
第二天,我按照他说的策略调整了报价。五天后,康宁智能宣布退出竞标。我们拿下了项目。
父亲在电话里欣喜若狂:“聆歌,你这手太漂亮了!你是怎么想到压他们补贴通道的?”
我握着手机,目光落在客厅沙发上正低头逗煤球玩的沈砚辞身上。他盘腿坐着,手里捏着一根逗猫棒,煤球上蹿下跳地扑着,他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极为稀有的、不带任何伪装的笑容。
“一个朋友提醒的。”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他身边坐下来。他立刻收起了笑容,恢复了那副招牌式的冷淡表情,但心声出卖了他:【她今天主动坐过来了。她是不是心情好?因为拿下项目?】
“谢谢。”我直接开口。
他逗猫的手停了一下:“谢什么?”
“项目的事。”
“哦,”他把煤球捞起来放在膝盖上,语气平淡,“碰巧猜对了。”
【她知道了?不对,她不可能知道。我只是随口说了两句话而已,不至于暴露。】
我在心里冷笑——你暴露得还不够多?
但我没有继续追问。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要查清楚,沈砚辞到底是谁,他来沈家的目的是什么,还有——他查陆家,又是在查什么。
那天下午,趁他出门“应酬”——他的心声告诉我他是去见一个叫“老周”的人——我走进了他那间从来不让佣人进入的私人书房。
门没锁。大概他没想到我会对他的事情感兴趣。
书桌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暗着,旁边摞着几本半翻开的书和一个牛皮笔记本。我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据、人名和关系图,笔迹刚劲有力,跟他平日里慵懒的形象完全不同。
其中一页上,写着三个大字:陆远山。
那是我父亲的名字。
名字下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2018年8月,江州,货运码头。”
我翻开手机,搜索这个时间地点。搜索结果只有一条——五年前江州货运码头发生重大安全事故,造成三人死亡,时任项目监理签字人为陆远山。事故最终被定性为意外,但我父亲确曾因此事被停职调查过半年。
而那个项目,背后的开发商是沈氏集团。
我的手开始发抖。
沈砚辞在查的,是沈家和陆家之间横亘的一条人命案。
而这条人命案,也许就是我父亲把我嫁进沈家的真正原因——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封口。
我放下笔记本,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上冰冷的书架。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沈砚辞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溢出的湿意,快步走出书房,在走廊尽头整理好表情。
沈砚辞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客厅泡茶。他脱掉外套,看了我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你脸色不好。”
“有点累。”我说,给他倒了一杯茶,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接过茶杯,指尖无意间擦过我的手背,心声同时响起:【她今天哪里不对。眼睛有点红。哭了?谁欺负她了?】
我低头喝茶,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滚烫的液体里,一口一口咽下去。
沈砚辞,你查陆家是为了什么?复仇?还我父亲一个公道?还是——让我父亲偿命?
而我父亲,到底在那场事故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些问题的答案,我要自己找出来。
但在找到答案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已经开始怀疑一切。
包括他。
那天晚上,沈砚辞第无数次“不小心”把我揽进怀里。我没有推开,反而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他的心声炸开了一朵烟花:【她靠过来了!!!】
我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道,心想,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沈砚辞,你最好值得我的信任。
我花了整整一周,才把所有线索拼凑完整。
那场五年前的事故,是我父亲的污点,也是沈砚辞的心结。事故的三名遇难者中,有一位名叫苏婉清的中年女性,是当年负责项目安全评估的外部专家。而她,就是沈砚辞的生母。
沈砚辞随母姓,苏婉清与沈家现任掌门人沈崇明是旧识。事故发生后,沈崇明以“照顾故人之子”的名义将沈砚辞收为养子,给了他在沈家的合法身份。但沈砚辞一直在怀疑,那场事故并非意外,而是沈家内部有人为了掩盖更大的腐败而蓄意制造的。
我父亲陆远山,当时是项目监理签字人,在事故调查中出具了“操作合规”的证明。这份证明让沈家免于刑事追责,也让我父亲在事后获得了沈氏集团一笔不菲的“顾问费”。
这就是陆沈两家联姻的底层逻辑——不是联姻,是人质交换。沈家需要一个听话的陆家,而我,就是拴住陆远山的绳子。
而沈砚辞隐忍五年,改头换面混入沈家,就是在找证据。
我把所有材料拍在沈砚辞面前的那个晚上,他的表情终于裂开了。
“你进了我的书房。”他说,不是疑问句。
“你没锁门。”
“我以为你不会有兴趣。”
“你以为的事多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沈砚辞,不,苏砚辞,你查陆家查了五年,我父亲是不是凶手?”
他沉默了很久。
煤球从沙发底下钻出来,喵喵叫着蹭他的脚踝,没有得到回应,又跑过来蹭我。
“你父亲不是凶手,”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他撒了谎。他是被沈崇明胁迫的。那份证明材料是伪造的,你父亲签字的当天晚上,沈崇明就把他女儿——也就是你——列入了‘潜在联姻名单’。你父亲没有拒绝的余地。”
我的心沉下去,又浮上来。沉下去是因为父亲的软弱,浮上来是因为他不是凶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已经拿到了沈崇明指使伪造安全报告的录音。”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放在茶几上,“但不够。他可以把责任推给下面的人,我需要能把他钉死的证据。”
“什么样的证据?”
“当年事故现场的原始监控录像。被沈崇明的人销毁前,有人拷贝了一份,存在一个私人服务器里。那个人现在在国外,不肯见我。”
“为什么?”
沈砚辞垂下眼睛:“因为那个人,是你父亲的旧部。他只相信陆远山。”
我明白了。
这盘棋下到这一步,关键的那颗棋子,握在我手里。
“让我去谈。”我说。
“不行。”沈砚辞猛地抬头,“太危险。沈崇明的人一直在盯着陆家,你一旦接触那个人,就等于把火引到自己身上。”
“那又怎样?”我笑了一下,“沈砚辞,我嫁进沈家那天,火就已经烧到我脚底下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愣住。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是交易。”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但我不想一辈子做交易的筹码。我父亲的事,我来补救。你母亲的公道,我帮你讨。”
他的心声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然后,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她说什么?帮我讨公道?这辈子从我妈走后,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没有人站在我这边过。她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知不知道沈崇明是什么样的人?她会受伤的。我不允许。】
“我不需要你保护。”我像是回答他心里的声音,又像是在告诉自己,“我能保护我自己。”
他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我挣不开。
“陆聆歌。”他叫我的全名,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认真,“我本来打算一个人做完所有的事,然后干干净净地站在你面前,告诉你一切。我从来没想过把你卷进来。”
“但我已经在里面了。”
我们对视了很久。
煤球跳上茶几,好奇地拍了拍那支录音笔,发出“啪嗒”一声。
沈砚辞像是被这个声音惊醒,松开了我的手腕,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陷下去,用手臂遮住了眼睛。
“我怕你受伤。”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手臂下面传出来,“五年了,我什么都不怕,就怕这个。”
【从见到她的第一天起,我就怕了。】
【怕她知道真相会恨我,怕她不知道真相我也会恨自己。】
我的心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我在他身边坐下来,拿开他遮眼的手臂,看着他那双终于不再冷淡的眼睛。
“沈砚辞,你听好了。”我一字一顿,“从现在开始,我们是战友。战友之间,没有秘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明灭不定地闪烁。
“好。”他说。
那晚,我们在书房待到凌晨四点。他把他五年来的调查资料全部摊开,从事故现场的物证照片到沈家内部的资金流向,从被删改的政府批文到沈崇明与各级官员的私下往来。资料之多、涉及之深,让我意识到他这些年根本不是游手好闲,而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挖了五年,终于挖到了真相的边缘。
“老周是我妈生前的好友,一直暗中帮我。”他指着一个人名,“上次说的匿名注资,就是通过他。”
“所以你真的在给我公司注资?”
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面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商业判断,跟你无关。”
【有关。就是因为你。看见你熬夜加班我心疼。】
我低头整理资料,假装没听到,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已经藏不住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我要见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了?”父亲的声音苍老而疲惫。
“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父亲报了一个地址和名字。挂电话前,他低声说了一句:“聆歌,对不起。”
“回来再说。”我挂断。
沈砚辞站在窗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色。晨光勾勒出他的轮廓,肩膀宽而挺直,像一座沉默的山。
我走到他身边,肩膀挨着他的手臂。
“等这一切结束,”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们重新结一次婚。”
我的心声如果也能被听见的话,此刻大概只有一句话——好。
但我说出口的是:“先把正事做完。沈先生,天亮了,该干活了。”
他偏过头看我,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像晨光落在冰面上,折射出微暖的光。
“遵命,沈太太。”
煤球从一堆资料里钻出来,打了个哈欠,喵了一声,像是在说——你们终于不装了。
我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心想,是啊,不装了。
拿到关键证据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父亲旧部姓钟,我叫他钟叔,住在温哥华郊区一栋不起眼的灰顶小楼里。他开门看到我的第一眼就红了眼眶,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只说出四个字:“像你母亲。”
他把存有监控录像的硬盘交到我手上时,枯瘦的手指一直在发抖。
“这五年我每天都想把它交出去,但你父亲说时机不到。”钟叔摘下眼镜擦了擦,“陆总说,得等你有能力自保的那天。”
原来父亲一直在等。等他的女儿不再是被他护在羽翼下的雏鸟,等我能跟沈砚辞并肩站在一起,等我有资格接过这份沉甸甸的真相。
我抱了抱这位守密五年的老人,连夜飞回京城。
监控录像拍得清清楚楚——事故当天,沈崇明的私人助理带着两个人进入施工现场,以“例行检查”为由将所有工人清场,随后工程主管亲自操作,切断了安全监控系统的电源。事故发生前三分钟,画面里出现了沈崇明的车。
这不是意外,是彻头彻尾的谋杀。苏婉清发现了项目安全隐患,准备向监管部门实名举报,沈崇明为了灭口,伪造了那场“意外”。
而我的父亲,在事发后被沈崇明用陆氏集团的存亡和年幼的我相威胁,被迫在那份伪造的证明材料上签了字。
我将硬盘里的内容备份了三份,一份发给沈砚辞,一份存入银行保险柜,一份留在我的加密云端。
沈砚辞看完视频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煤球跳上他的膝盖,用脑袋顶他的手掌,他没有动。我走过去,把他手里已经凉透的咖啡换成温水,他忽然伸手揽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怀里,肩膀微微发颤。
他没有出声。心声也一片空白。
但我知道他在哭。一个从二十岁起就孤身潜入虎穴、用整整五年青春为一个真相而活的人,在这一刻终于不用再撑着了。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手指穿过他细密的黑发,沉默地陪着他。
等他再抬起头时,眼睛还红着,表情却已经恢复了那种冷而稳的镇定。
“够了。”他说,“这些足够钉死他。”
我们没有等到天亮。
沈砚辞的计划凌厉而周密——通过老周将部分证据匿名递交给检察机关,同时将副本发给沈崇明的三个核心合作伙伴。树倒猢狲散,那三个人在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明哲保身。第二天下午,沈崇明在公司董事会上被带走调查的影像就传遍了整个财经圈。
新闻铺天盖地——“沈氏集团掌门人涉嫌重大安全事故瞒报”“五年前江州码头事故另有隐情”“陆氏集团前高管或为被胁迫签字”。
最后一条新闻出来的时候,我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聆歌,”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我已经联系了调查组,明天去自首。”
我握着手机,喉头发紧。
“对不起,”父亲说,“这些年让你替我扛了太多。以后不会了。”
“爸。”我叫了他一声,后面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我知道他做错了事,他软弱,他被威胁就低了头,他让女儿沦为交易的筹码。但他也是五岁那年把我举在肩膀上摘槐花的人,是我大学第一天拖着重重的行李箱送我进宿舍的人,是我母亲走后一个人把我养大的人。
“去吧。”我最终说,“我等你出来。”
挂了电话,沈砚辞从背后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
“明天的发布会,取消吧。”他说。
我们原定明天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开所有真相。但如果父亲要去自首,我想给他留最后的体面。在镜头前披露自己父亲曾经的懦弱与妥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不想让他在看守所里看到那样的画面。
“好。”沈砚辞没有多问,“那我们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让他们自己招。”
他没让我等太久。三天后,沈崇明在看守所里全盘供述了犯罪事实,连带咬出了当年帮他伪造材料的三个同谋和两个受贿官员。消息出来那天,整个京城的商业圈都震了三震。沈氏集团股价连续跌停,而我父亲因为主动自首、提供关键证词,最终被判两年,缓期执行。
尘埃落定的那个黄昏,我和沈砚辞并肩坐在沈公馆的天台上。
京城的冬天难得有这样温柔的傍晚,云层被夕阳烧成绯红和暗金,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煤球窝在我腿上,尾巴一甩一甩地拍打着我的膝盖。
“结束了。”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偏过头看我。
他的心声又响起来,这次格外清晰,像是在心里反复练习了很多遍的一句话——
【接下来,该处理我跟她的事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来,把煤球从我腿上捞走,淡淡地说了一句:“风大了,进去吧。”
下楼的时候我走在前面,他在后面,隔着两个台阶的距离。我听见他的心声里有一个未完的句子,断断续续的,像是在酝酿什么——
【戒指在老周那儿放了三年了。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再戴一次。】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下走。
愿意的。我想说。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要等他亲口说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对方只说了一句话:“陆远山的女儿?你父亲这些年藏了不少东西,你以为只有江州码头一件案子?”
电话挂断。我站在原地,手指一寸寸变凉。
沈崇明虽然进去了,但他余党未清。那些人像蟑螂一样藏在暗处,准备反击。
而他们的目标,是我。
当天下午,沈砚辞出门去见老周,商讨沈氏集团后续的资产重组方案。我独自留在公馆,正整理父亲案件的相关材料,门禁系统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整栋房子的所有屏幕同时亮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像是金属刮擦玻璃:“陆小姐,出来谈谈吧。关于你父亲,我们还有一些他不知道的账要算。”
我抓起手机,信号全无。
公馆的安保系统被人从外部入侵了。
煤球浑身的毛炸起来,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窗户外面,三个黑色的身影正翻过花园围墙,动作专业而迅速,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撞击,但我没有慌。我弯下腰,从花盆底座下摸出一个不起眼的遥控器——那是沈砚辞上个月塞给我的,说“以防万一”。当时我还笑他被迫害妄想症,他只是一言不发地给我演示了三遍怎么用。
我按下了红色的按钮。
然后把煤球塞进书房的暗格里,关上门,面对着大门站好。
门被破开的那一刻,我听到了沈砚辞的吼声——他居然还没走远,车刚开出大门就被他冲了回来。他一个人,赤手空拳,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撞进三个闯入者中间。
他不是纨绔子弟。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五年隐忍让他学会了比商业博弈更多的东西。
但三对二——我抄起花瓶砸向离我最近的那个人——终究寡不敌众。
一根冰冷的针管扎进了我的颈侧。
意识开始涣散的时候,我看见沈砚辞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他嘶吼着我的名字,声音沙哑而暴烈,像是要把整个黄昏都撕裂。
我听见他的心声,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比任何一次都清晰、都强烈、都绝望——
【谁敢动她,我要谁的命。】
【陆聆歌,你别睡。求你了。】
【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我从头到尾,这辈子,只要你一个人。】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他我听见了。但黑暗比我的声音更快。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剑桥的秋天,康河两岸的垂柳浸在金色的晚霞里,我穿着墨绿色的长裙站在古老的石桥上,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转过身,看见一个穿深蓝西装的年轻男人,戴一副细细的金属框眼镜,手里捏着一杯没喝完的香槟,表情有些局促。
“我叫苏砚辞,”他说,“能不能认识你?”
梦里的我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融进了那片金色的光里。
然后我醒了。
消毒水的味道,洁白的天花板,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坠的透明液体。还有一个人,趴在我的床边,头发乱成一团,手紧紧握着我的手指,像是松开了就会消失。
“沈砚辞。”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他猛地抬起头。
我从来没见过沈砚辞这个样子——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衬衫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敞着,锁骨上还有一道结了痂的划痕。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但心声比我听过的任何一次都响亮,像有人在寂静的山谷里放了一场盛大的烟火——
【醒了。她醒了。她醒了。】
就这三个字,反反复复,像一句念了无数遍的经。
“水。”我说。
他手忙脚乱地去倒水,端回来的时候洒了半杯在床单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托着我的后脑勺,把杯子凑到我嘴边。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抖什么?”我问。
“没抖。”他把杯子放下,坐回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恢复了那副冷淡自持的模样。
【我抖得像个筛子。我现在就想把她整个人摁进怀里。】
我喝完水,环顾四周。单人病房,窗台上放了一束新鲜的白色郁金香,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壁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煤球不在,大概被安置在了别处。
“那些人呢?”我问。
“抓了。”沈砚辞的语调平静,但眼底闪过一丝凌厉,“一个没跑掉。你按下报警器的时候,安保系统已经把他们的面部信息同步到了警方的数据库。”
“你一个人打了三个?”
“老周带人赶到了。”他微微垂下眼睛,“但我确实,在警察来之前,让他们吃了点苦头。”
【如果不是怕闹出人命影响你的名声,他们一个都别想全着出去。】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这个男人,用五年时间卧薪尝胆替母亲讨回公道,在千钧一发之际徒手对抗三个亡命之徒,但他把水端到我嘴边的时候,手却抖得不行。
“沈砚辞。”
“嗯?”
“你过来一点。”
他微微倾身,我伸出手,指尖碰到他锁骨上那道结痂的伤口,轻轻描了一下。
“疼吗?”
“不疼。”他的声音低哑,喉结滚动了一下。
【疼的不是这儿。是她昏迷的时候,我差点以为她要醒不过来了。那种疼,比我妈出事那年还要疼。比什么都疼。】
我收回手,看着他的眼睛。
“我都听见了。”
他愣了一下:“听见什么?”
“你说,谁敢动她,你要谁的命。你说,让我别睡。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梦里那句他一直想说、我一直想听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
“你说你从头到尾,这辈子,只要我一个人。”
沈砚辞的表情裂开了。
不是夸张的那种裂,是很细、很慢的一点点龟裂,像冰川表面突然出现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纹,然后冰层之下封冻了不知多少年的水,终于涌了出来。
“你怎么会……”他的声音干涩,“我明明……”
“没有说出口。”我替他把话说完,“但我知道。”
他看着我,眼里的震惊逐渐变成了别的什么——更深、更沉、更像是松了一口气,像是藏了太久的秘密终于不用再藏了。
“所以你一直在装不知道。”他说。
“对。”
“我弄塌床那天?”
“知道。”
“让客房供暖坏掉那天?”
“知道。”
“晚上偷偷抱你那天?”
“我甚至都听到你在心里说‘她睫毛在抖,装睡呢’。”
沈砚辞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克制的、一闪而逝的笑,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肆意而坦荡的笑,眉眼全部舒展开,连眼角的细纹都在发光。
【败给她了。彻底败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单膝跪在我的病床边,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盒子有些旧了,边角微微磨损,像是一直贴身带着、摩挲过无数遍。
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戒指。不是商业联姻时那枚冷冰冰的鸽子蛋,而是一枚设计精巧的铂金戒指,戒面上嵌着细碎的祖母绿,拼成了一片小小的三叶草的形状。
“三年前在老邦德街看到的,”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当时想,如果能再遇见她,就买下来。”
“结果呢?”
“结果她在订婚宴上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所以你就一直带在身上?”
“嗯。万一呢。”
万一呢。一万天里一万次回眸,他在那场晚宴上记住了我,而我花了三年才记住他。但记住就是记住了,不早也不晚,就在这个晨光漫溢的早晨。
我伸出左手。
他把戒指戴上我的无名指,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指环套进来的瞬间,冰凉的铂金贴上我的皮肤,严丝合缝,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
他的心声响起,是初见那天就一直在说的一句话——
【是我蓄谋已久。】
我低头看着他单膝跪地的样子,头发还是乱糟糟的,衬衫还是皱巴巴的,锁骨上的伤口还没有好全。他是我见过最不像王子的王子,却是我唯一想要的那个。
“沈砚辞。”
“嗯?”
“我也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他抬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
“从新婚夜那天晚上开始,我就能听见你心里在想什么。”
他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成了深红色,一路蔓延到脖颈和脸颊。
“每一天?”他艰难地问。
“每一天。”
“所有的?”
“所有的。包括你说煤球很适合背锅,包括你偷偷往我牛奶里加蜂蜜,包括你每天早上都在心里说‘早上好老婆’——”
他的手腕忽然一收,把我从病床上拉起来,整个人跌进他怀里。他坐在地上,我坐在他身上,他收紧双臂,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呼出的热气烫得我一颤。
“要命。”他闷声说,声音又低又哑,“那我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那些眼泪是咸的,是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害怕、心酸和甜蜜搅在一起的味道。
“你还有一个秘密。”我说。
“什么?”
“你自己心里知道。”我轻声说,“你每次看我的时候,都不只是在看现在的我。你还在看那个在剑桥穿墨绿色裙子、跟别人说话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姑娘。你记了她三年,找了她三年,最后用一场联姻把她娶回了家。”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但嘴角在笑。
“这不算秘密。”他说。
“嗯?”
“这是明牌。”
他凑过来,在我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像雪花落在睫毛上,像那年康河上的晨雾,像所有的等待终于找到了归处。
窗外的日光大盛,灿烂得像一切刚刚开始。
煤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了进来,蹲在病房门口,歪着脑袋看我们。它现在已经比刚来时长大了两圈,橘色的毛在阳光里镀上一层金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终于看到了一出追了很久的好戏的圆满结局。
“喵。”它叫了一声,尾音上扬,像是在说——你们终于不折腾了。
沈砚辞松开我,站起身,把我整个人抱起来放回床上,拉好被子。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次。
“出院之后,”他说,“补你一场婚礼。”
“不是已经办过了吗?”
“那次不算。”他的眼神认真极了,“那次是沈陆两家的交易。这次的婚礼,只有你和我,还有煤球。你可以穿那件墨绿色的裙子,我让人按照你当年的那条重新做了一件。”
我心里一动:“你怎么还记得那个款式?”
他垂下眼睛,耳朵又红了,嘴上却不说。
【因为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样子。】
我拉过他的手,十指相扣,指间的戒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好啊。”我说,“这一次,我一定从头看到尾,一眼不差。”
他收紧手指,力道刚刚好,紧到让我心安。
窗外的京城正在解冻,冬日的最后一场雪已经化了,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了鹅黄的嫩芽。春天要来了。
煤球跳上床尾,转了两圈,把自己盘成一个橘色的圆,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睛。
沈砚辞坐在床边,一手握着我的手,一手搭在煤球毛茸茸的肚皮上,眼睛微微弯起来,里面有光。
【陆聆歌。】
他在心里叫我的名字,郑重得像在念一句誓言。
【我的老婆。】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悄悄回了一句——嗯,你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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