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排污28年、3.6亿吨重金属尾矿入海，万亿矿山项目引强烈抗议

本文来源于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Wafi-Golpu铜金矿项目位置。图源：pnghauslain

海潮天下·导读
巴布亚新几内亚瓦菲-戈尔普（Wafi-Golpu）铜金矿深海尾矿排放争议，是一起典型的跨国矿业开发、生态环境保护与多边国际准则约束之间的多方博弈案例。在这起估值达45亿美元的巨型矿产项目中，联合投资方计划通过长达103公里的陆地管道，将开采产生的约3.6亿吨重金属尾矿在莱城附近的休恩湾进行深海排放（DSTP）。这一计划因可能对深海生态系统、远洋渔业及沿岸社区生计造成不可逆的潜在污染风险，遭到了当地村民、环保组织以及福音派路德教会的强烈反对和法律诉讼，甚至触发了经合组织国家联络点（AusNCP）针对企业合规问题的官方政策干预。作为可持续矿业的一个案例，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分享如下。

本文约4700字，阅读约9分钟

文 | 王芊佳

出品 | 海潮天下

位于巴布亚新几内亚莫罗贝省（Morobe Province）的Wafi-Golpu铜金矿项目，近期又登上了媒体头条。原因是它拟采用的尾矿管理方式。

2026年7月，朱比利澳大利亚研究中心（Jubilee Australia Research Centre）发布了一个报告名叫《不要毒害我们的海洋、我们的生活和我们的未来》，对该项目计划采用的深海尾矿排放系统（Deep Sea Tailings Placement，DSTP）提出了质疑。公开信息显示，该报告获得巴布亚新几内亚福音派路德教会（ELCPNG）的支持，引发当地社区、环保组织以及矿业行业对海洋尾矿处置方式的进一步讨论。

胡恩湾（Huon Gulf）在地球上的位置，见上图中心的黄点位置。图源：网络

Wafi-Golpu项目是由美国纽蒙特公司（Newmont Corporation）和南非和谐黄金公司（Harmony Gold Mining Company）旗下合资企业Wafi-Golpu联合体（Wafi-Golpu Joint Venture，WGJV）负责开发的。该项目被认为是全球规模较大的未开发铜金矿资源之一，只不过，目前尚未进入建设阶段，仍需完成与巴布亚新几内亚政府之间的矿山开发协议谈判，并获得特别采矿许可证才行。

此次争议的核心，是未来矿山运营过程中产生的大规模尾矿如何进行长期管理，倒还不是项目已经发生环境污染。所以说是预防性的。

▲上图：Wafi-Golpu项目拟建的深海尾矿排放系统及陆地管线走向示意图。图中清晰标注了连接矿区与海岸、横跨莱城及瓦甘地区的陆上基础设施走廊，尾矿浆体在此经过混合与脱气处理后，将通过延伸至海面下的管道，从位于水下约200米处的排放口直接排入地势陡峭的马卡姆峡谷，并最终沉降于胡恩湾深海。图源：朱比利澳大利亚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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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计产生约3.6亿吨尾矿

根据Wafi-Golpu项目提交的环境影响声明（Environmental Impact Statement，EIS），矿山预计运营周期约28年，期间将产生约3.6亿吨尾矿。

所谓尾矿，是矿石经过破碎、磨矿和选矿等工艺后产生的废弃物。铜金矿开发过程中通常会产生大量尾矿，其中可能包含硫化物矿物、残余加工药剂以及一定浓度的金属元素。因此，尾矿储存和处置方式一直是大型矿山项目环境管理中的重要环节。

为啥这个很重要呢，殷鉴不远。还记得前些年巴西淡水河谷发生的2起灾难吗？那就是尾矿储存与处置方案失败导致的，这两起悲剧在国际矿业和环境管理领域被视为安全警示的教科书案例。2015年发生的马里亚纳（Mariana）尾矿坝溃坝事故中，约5000万吨的矿山废弃物和泥沙倾泻而出，顺着多西河一路奔流了上百公里流入大西洋。这起事故造成19人死亡，给当地河流生态系统带来了几乎无法逆转的毁灭性打击。2019年1月，淡水河谷旗下的布鲁马迪纽（Brumadinho）铁矿尾矿坝再次发生灾难性的“液化”溃坝。大约1200万立方米的泥浆和尾矿在极短时间内倾泻而下，瞬间吞没了下方的矿区办公室、食堂和附近的村庄，导致多达272人遇难。参见：《巴西有史以来最大的环境悲剧之一，被索赔470亿！英国法院直指丰杜奥尾矿坝悲剧“本可避免”》

回到这个最新的Wafi-Golpu案例。

在尾矿问题上，Wafi-Golpu联合体提出的方案是深海尾矿排放技术。根据项目设计，矿山产生的尾矿将在经过处理后形成高密度浆体，用一条约103公里长的管道输送至靠近莱城（Lae）的海岸区域。

随后，尾矿浆体将通过海底排放设施进入胡恩湾（Huon Gulf）。项目文件显示，排放点计划位于距离海岸约1公里的海域，排放深度约200米。设计方案是利用尾矿浆体较高密度的特点，使其沿海底地形向更深区域移动并沉积。

▲上图：巴布亚新几内亚东部的胡恩湾（Huon Gulf）卫星影像。画面左侧为陆地，第一大港口城市莱城（Lae）坐落于海湾顶部的马卡姆河口处。画面中央深色区域为胡恩湾，其海底分布着著名的深海底峡谷——马卡姆峡谷（Markham Cany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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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尾矿排放技术，争议颇多

其实，深海尾矿排放并非首次应用于矿业领域。过去几十年中，部分位于热带地区的大型矿山曾采用类似方式处理尾矿，包括巴布亚新几内亚境内的一些矿业项目。

支持采用该技术的矿业企业认为，与建设大型陆地尾矿库相比，深海尾矿排放可以减少尾矿坝建设和维护压力。在部分山区地形复杂、地震活动频繁的地区，企业认为这种方式具有一定工程适用性。

当地报纸在2021年发布的报道。

Wafi-Golpu联合体表示，该项目经过多年环境和技术研究，包括海洋环流模拟、海洋生态调查、地质条件评估、水质研究以及尾矿扩散模型分析。企业这边说，相关方案符合巴布亚新几内亚现行环境监管要求。

但，朱比利澳大利亚研究中心在报告中却指出，深海生态系统长期受到大量尾矿输入后的变化仍存在不确定性。该报告认为，尾矿中的金属元素可能通过沉积物扩散和生物摄取等过程影响海洋生态系统，需要进一步关注长期监测和风险评估。

放大了看，可以看到胡恩湾（Huon Gulf）附近的海底的深度状况。图源：网络

朱比利澳大利亚研究中心称，该项目的联合投资方正在加速推进矿山建设协议的谈判，但这一进程却被指无视了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相关准则下的官方政策建议。此前，针对该项目拟采用的深海尾矿排放（DSTP）方案，朱比利澳大利亚研究中心、巴布亚新几内亚环境法律与社区权利中心（CELCOR）以及巴布亚新几内亚福音派路德教会（ELCPNG），曾代表莫罗贝省受影响的2596名社区成员，向负责监督跨国企业行为的澳大利亚经合组织国家联络点（AusNCP）正式提起申诉。申诉指出，联合投资方在未取得当地社区充分、知情同意的前提下，计划向休恩湾（Huon Gulf）倾倒高达3.6亿吨的矿山尾矿，这违反了经合组织关于跨国企业行为准则中关于环境保护和人权保障的相关条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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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保组织担心海洋生态、社区影响

朱比利澳大利亚研究中心的这个最新报告，主要关注的是尾矿排放可能对胡恩湾海洋环境以及沿岸社区产生的影响。

该报告指出，项目预计排放的尾矿总量达到3.6亿吨，持续时间约28年。报告认为，尾矿中的潜在污染物以及长期沉积过程需要进一步评估。

此外，报告还关注尾矿输送管线可能面临的工程风险。由于管线长度超过100公里，并经过存在地震和洪水风险的区域，该报告认为，极端自然事件可能增加管线运行的不确定性。

还有就是当地社区参与度不足。巴布亚新几内亚福音派路德教会表示，沿拟建管线区域以及胡恩湾沿岸居民对尾矿管理方案存在担忧，希望相关决策过程能够充分考虑当地居民意见。

巴布亚新几内亚莫罗贝省沿海社区居民抗议瓦菲-戈尔普（Wafi-Golpu）铜金矿深海尾矿排放（DSTP）计划的现场照片。图源：jubileeaustralia

该中心建议项目方研究不涉及海洋排放的替代尾矿管理方式，并呼吁监管机构重新评估相关审批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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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已获得环境许可，但尚未开工

Wafi-Golpu项目的审批过程已经持续多年。

2020年，巴布亚新几内亚环境保护部（Conservation and Environment Protection Authority，CEPA）向该项目颁发环境许可。这意味着项目环境影响评估程序获得监管批准，但并不意味着矿山可以立即开始建设。

其实早在2021年，莫罗贝省政府及当地多位社区领袖就分别向法院提起诉讼，申请暂缓或撤销该环境许可。原告方指出，在审批过程中，官方未能向受影响的沿海及管道沿线村民提供充分、易懂的评估信息，也未曾将气候变化风险和深海生态系统受损的长期不确定性纳入实质性考量。事实上，CEPA此前委托进行的一项独立审查曾指出，计划作为尾矿排放地的休恩湾深海区域拥有丰富的生物多样性，且实际悬浮在水体中的沉积物比例可能会高于项目环境影响声明（EIS）中所预测的数值。但是不知道怎么的，环境许可最终还是顺利发放了，所以这就直接促成了后期原告方向国家法院提起的司法审查诉讼。

目前，该项目仍需要完成矿山开发协议谈判，并获得特别采矿许可证。Wafi-Golpu联合体表示，正在推进与巴布亚新几内亚政府之间的相关谈判。

另外有一篇报道显示，经过长时间的调查与评估，澳大利亚国家联络点（AusNCP）在此前发布的最终声明中，针对涉事企业未能合规的诸多行为提出了多达28项具体的政策建议，要求企业在环境保护、信息披露和社区知情同意（FPIC）方面进行整改。不过，最新的事态发展表明，合资企业在尚未实质性回应并落实这些来自经合组织多边机制建议的情况下，依然在极力游说巴新政府，试图尽快敲定矿山开发合同（MDC），以获取决定性的特别采矿许可证（SML）。

无论如何，如果项目最终获得批准，Wafi-Golpu将成为巴布亚新几内亚未来矿业产业的重要开发项目之一，同时也将面临尾矿管理、环境监测以及社区关系协调等方面的长期管理要求。

01

环境影响声明

环境影响声明（Environmental Impact Statement，EIS）是矿业、基础设施等大型开发项目在审批过程中提交的技术文件，用于分析项目可能产生的环境影响，并提出减缓措施。主要内容通常包括生态系统调查、水质影响分析、生物多样性评估、污染风险预测、环境管理计划等等。

在这个Wafi-Golpu项目中，项目方依据环境影响声明，对深海尾矿排放方案进行了技术论证，并以此作为申请环境许可的重要依据。

02

胡恩湾

胡恩湾（Huon Gulf）位于巴布亚新几内亚东部的莫罗贝省，是新几内亚海附近一处半封闭的深水海湾，北临胡恩半岛，西接该国第一大港口城市莱城。这片海湾以极深的海底峡谷——马卡姆峡谷（Markham Canyon）为核心特征，强劲的沉积物重力流将大量陆源物质直接输送至数千米深的深海平原。特殊的地理构造让它成为研究深海物质输送的天然实验室。

03

矿山生命周期

矿山生命周期（Mine Life）是指矿山从建设、生产、关闭到生态修复的完整过程。在这个Wafi-Golpu项目中，预计矿山运营周期约28年，因此尾矿排放方案需要考虑长期环境影响。

04

自由、事先和知情同意原则

自由、事先和知情同意原则（Free, Prior and Informed Consent，FPIC）是国际原住民权益保护和可持续发展领域的一项核心标准。它要求任何涉及原住民族和地方社区领土、资源或权益的发展项目，在决策与实施之前，必须在不受任何胁迫、操纵或利诱（Free）的背景下，提前足够的时间（Prior）向其提供关于项目性质、规模、可逆性、范围和潜在影响的充分且易懂的信息（Informed），以供其内部协商并自主做出赞成或反对的决定（Consent）。未能落实FPIC原则往往会引发严重的法律诉讼、社会冲突以及国际舆论谴责。在瓦菲-戈尔普铜金矿等大型国际矿业开发项目中，开发方在尚未取得沿线及沿岸社区充分知情同意的情况下加速推进项目的做法，正是导致其陷入长期法律博弈和国际机构干预的关键原因。

读而时思之~

这个案例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考视角。传统矿业环境管理主要是围绕陆地污染展开的，例如尾矿坝安全、河流污染和土地修复。但DSTP改变了污染物进入环境的路径。传统环境影响评估往往依赖短期调查、物理扩散模型和污染物浓度阈值，但深海生态系统具有低代谢速率、低生物量和缓慢恢复等特点，污染影响可能通过沉积物-微生物-底栖生物-高营养级生物逐渐累积。为拓展思路，让我们一起来探索一下，思考几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仅供启发思考用。

【Q1】当陆地尾矿储存存在溃坝等风险时，将尾矿转移至深海是否意味着风险降低，还是只是将风险从陆地生态系统转移到了海洋生态系统？

【Q2】在深海尾矿排放环境中，如何区分“尾矿沉积区”与“生态影响区”？现有环境评估方法是否能够准确识别长期、低强度污染对深海生态系统的累积效应？目前用于评估陆地污染和浅海污染的风险模型，是否适用于深海长期扰动情景？如果缺乏几十年的生态基线数据，如何建立可信的风险预测体系？

【Q3】在关键矿产需求快速增长的背景下，如何重新定义铜金矿项目的环境成本？你觉得，海洋生态系统的损失，该不该纳入矿产资源真实成本？

【Q4】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小编查了一下，确定这个海域是巴布亚新几内亚国家管辖海域，是属于巴布亚新几内亚的领海或专属经济区（EEZ）范围内的。项目文件显示，尾矿排放口距离海岸约1公里，排放深度约200米。所以说，BBNJ协定是不适用的。不过，海水是流动的，污染是可能被转移的。那么，问题来了。你觉得，在BBNJ协定推动全球海洋生物多样性治理体系重构的背景下，对于发生在国家管辖海域内、但可能影响区域性海洋生态系统的大规模尾矿排放活动，现有以国家审批为核心的环境治理体系是否足以应对跨生态系统尺度的长期风险？

本文参考资料

https://www.jubileeaustralia.org

https://www.jubileeaustralia.org/news/latest-news-post/media-release-wafi-golpu-pushes-ahead-ignoring-oecd-ausncp

https://pnghausbung.com/wafi-golpu-permit-raises-more-concer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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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讯源 | jubileeaustralia, pnghausbung等

文 | 王芊佳

排版 | 卢晓雨

时间 | 2026年7月18日

联系小编 | editor@oceanbiodiversity.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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