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晏、王士元——两个载入正史的唐代亡命杀手，乱世规则下的异类

01 刺杀

唐宪宗元和十年六月三日，天未破晓，长安天色幽暗，街巷寂静无人。

宰相武元衡依惯例凌晨起身，从靖安坊府邸出发，入朝议事。

他是宪宗倚重的主战宰相，力主扫平割据淮西、河朔藩镇，早已成各方叛镇眼中钉。

队伍行至坊东门，暗处埋伏的刺客骤然发难。暗处陡然炸出一声冷喝：“灭烛！”

开路骑卒厉声呵斥，话音未落，一支冷箭破空而出，正中侍卫肩头。树影里数十条黑影骤然窜出，皆是蒙面短打、腰佩短刃，分明是蓄谋已久的死士。

有人挥长棍狠狠砸向武元衡左腿，驭手、仆从仓促招架，转瞬便被刺客打散，哭喊着四散奔逃。

刺客一把攥住武元衡马缰，拖拽着往墙根阴影行十余步。刀光在微光里一闪，鲜血溅满墙根青砖，刺客割下武元衡头颅，用油布裹紧揣入怀中，一声呼哨，分头疾驰散去。

沿路巡铺士卒闻声举火把赶来，只见宰相无头尸身倒伏血泊，场面惨不忍睹。

刺客并未就此收手，另一队杀手早埋伏在通化坊，等候御史中丞裴度。

利刃劈头砍下，亏得裴度头戴厚实帽子，堪堪挡住致命一击，只重伤头部。其时，侍从拼死从身后抱住刺客，刺客反手挥刀，生生砍断他整条手臂，趁乱脱身。

行凶过后，一众刺客胆大至极，将恐吓字条丢在金吾禁军衙门、长安府县各处，纸上寥寥数语，杀气逼人：

毋急捕我，我先杀汝。

——不要试图抓捕我，我会先杀了你。

官府捕役见了字条，人人畏缩，不敢全力搜捕，整座长安陷入恐慌，天不亮百官无人敢出门。

兵部侍郎许孟容当庭泣奏宪宗，一句振聋发聩的话戳破乱象：自古未有宰相横尸路隅而盗不获者，此朝廷之辱也！

案发后，唐宪宗勃然大怒，当即下旨全城大举搜捕刺客：凡能擒获凶徒者，赏铜钱万缗、授予五品官职；若有人胆敢窝藏庇护刺客，全族一并论罪处死。

诏令下达后，长安城内展开地毯式搜查，即便是王公大臣宅邸，但凡设有夹层暗墙、双层阁楼之处，尽数被逐一查验。

此时，嫌疑人出现了……

02 疑犯

交代这位嫌疑人之前，必须要将此次刺杀事件的背景交代一下。

安史之乱后，各地节度使割据一方，军政财政自主，中央权威持续衰落。

唐玄宗重孙子的孙子唐宪宗，登基之后一心重振皇权，推行强硬削藩政策，接连收服多处跋扈藩镇，震慑天下诸镇。

元和九年，淮西节度使吴少阳病故，其子吴元济隐匿死讯，擅自承袭节度使之位，举兵劫掠州县，公然对抗朝廷。

于是，宪宗决意出兵讨伐淮西。

成德节度使王承宗、淄青节度使李师道深知唇亡齿寒，一旦淮西平定，朝廷下一个目标便是他们。二人接连上书，反复为吴元济求情，恳请宪宗停止用兵、赦免叛贼，全部遭到宪宗驳回。

其中，成德节度使王承宗，还上书诋毁负责对淮西用兵的宰相武元衡。

因此，案发后，王承宗成了怀疑对象。

而官府也很快查到，成德镇驻长安进奏院的士卒张晏等人，近期行为有些反常，藏头露尾，神色慌张。

再加上他们是王承宗的人，因此，官府当即抓捕审讯。严刑之下，张晏等人被迫认罪。

虽然刑部尚书张弘靖察觉口供疑点重重，上书恳请宪宗暂缓行刑、彻查实情，但宪宗急于安定人心，没有采纳劝谏，将张晏一行人全部处斩。

03 真相

真凶要到三年之后才找到。

元和13年，朝廷平定了淄青节度使李师道，官军攻入郓州，查阅了府中私密文档，整件刺杀案的全貌才彻底浮出水面。

文档中，有两份关键记录：一份是赏赐案卷，赏赐刺杀武元衡刺客王士元等十六人；

另一份希儿记载李师道重金收买潼关等重要关口官吏士卒，放任刺客往来通行记录。

很快，王士元等十六名刺客，被押送长安，唐宪宗下诏交由京兆府、御史台联合审讯。

面对审问，刺客才吐露实情，案件真相被一一还原。

当年成德节度使王承宗、淄青节度使李师道预先合谋，双方各派刺客赴京暗杀武元衡。

王承宗麾下张晏一行人率先抵达，完成刺杀任务。

而王士元等人延误行程，抵达长安时凶案已发生，一行人返回郓州向李师道谎称刺杀由自己完成，冒领赏赐。

彼时淮西、成德、淄青等割据藩镇均已平定，朝堂不愿再起连锁追究，唐宪宗不再深挖细查，下令将王士元等十六人全部处斩，就此了结这桩跨数年的刺相大案。

04 乱世

我不想从历史角度，权力争夺或者规则角度，对于这件事进行评价。

因为很多人已经给出了观点。

我想说说我的看法。

设身处地去想一下这件事，不得不感慨这群杀手，心性凶狠，胆魄骇人。

刺杀的，可是当朝宰相啊。

武元衡身为当朝宰相，百官之首，是皇帝倚重的核心重臣。

当街之上，他们突然跳出来，动手截杀。

我常在想，这些人是如何狠下心、心一横，从黑暗处跳出来，挥出第一刀的。

要知道，第一步最难迈出。

第一个喊“灭烛”，第一个跳出来挥刀的人，是怎么敢的？

重金利诱？当然有。

但再深思，你会发现，这背后，或许恰恰体现了当时的时代特征。

安史战乱持续多年，战火屠戮州县，连年厮杀、劫掠、仇杀随处可见。

这批刺客多是叛军残部、逃犯流民，半生见惯流血死亡，早已对杀戮麻木，没有普通人对杀人的恐惧与愧疚。

他们不怕。

他们轻视对方的生死，也无视自己的生死。

这让我想起了司马懿，和那些跟着他发动高平陵之变的死士们。

彼时，司马懿处于斗争的下风。

司马懿怎么就敢下定决心，迈出反叛的第一步的？

那些死士又是怎么敢跟着他干的？

或许寻常人视为灭顶重罪，可在他们眼中，早已是生存常态。

又或许，不得不为之。

这本身，就很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