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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沈越,爸的退休金卡在你那儿吧?一个月5500,你一个大男人吃软饭吃得挺心安理得啊。”妻子周琳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张银行流水单,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客厅里的岳父岳母听清楚。冰箱门半敞着,里面的剩菜碗摞了三层,最上面那碗红烧肉已经凝出一层白油。我把围裙挂在钩子上,回头看她一眼:“上周三你妈住院押金八千,我垫的。”
周琳愣了一秒,随即把单子拍在料理台上:“那是你的钱?你一年到头赚那几个破钱够干什么?不是爸给你兜底,你连房租都交不起。”
客厅传来岳父周建国的声音,端着茶杯没抬眼:“行了,吵什么。沈越,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我擦干手走过去。茶几上摆着岳母刚切好的西瓜,岳父坐在单人沙发上,姿势像是公司开年终总结会。他轻咳一声,抿了口茶,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我跟你妈商量过了,从下个月开始,退休金我们自己管。你们小两口的日子,自己过。”
岳母在旁边织毛衣,头也不抬地帮腔:“是啊,年轻人嘛,得学会独立。我们老了,管不了那么多。”
周琳跟进来了,叉着腰站在沙发后面,冲我挑了挑眉。那表情我太熟悉了,意思是“你活该,看你怎么接”。
我坐在沙发扶手上,搓了搓手指上沾的油渍,点头:“行,我没意见。正好,从今天晚饭开始,各管各的,互不添麻烦。”
岳父手上的茶杯顿了一下,眉心微蹙,但没说什么。岳母的毛衣针停了半秒,又继续织。
周琳猛地从沙发后绕出来:“沈越你什么意思?爸刚说完分开过你就甩脸子?”
“我没有甩脸子,”我看着她,“我同意。这不是你们要的吗?”
周琳张了张嘴,没找到词回怼。岳父挥挥手:“好了好了,既然沈越同意了,那就这么办。晚上大鹏一家来吃饭,你收拾收拾,做个红烧排骨和清蒸鲈鱼。”
我没动。周琳踢了一脚茶几腿:“听到没有?还不去买菜?”
我笑了笑:“爸刚才说了,各管各的。那晚饭,您二老自己解决,大舅子他们来吃饭,按理也该您二老招待。我就不掺和了。”
客厅安静了。窗外的知了叫得震天响,岳母的毛衣针彻底停了。
岳父抬起头,眼神沉下来:“沈越,你这是在跟我置气?”
“没有置气,”我站起来,“您定的规矩,我照办。没有哪条规矩说,各过各的,我还得天天给您家当厨子。周琳,你要想伺候你哥一家,你下厨,我不管。”
周琳的脸一下涨红了。她十指不沾阳春水,厨房里除了泡面连燃气灶都没开过。她咬着牙:“你故意的吧?”
“我说了,没意见,没置气,没故意。”我看着岳父的眼睛,“爸,您说了算,我们都听您的。但说好的事不能耍赖,这是您从小教我的道理。”
岳父脸色变了。他这辈子最恨别人拿他的话堵他。他张了张嘴,正要发作,门铃响了。
周琳气冲冲地去开门,门外站着大舅子周鹏一家三口。周鹏拎着两瓶白酒,嫂子提着个水果篮,小侄子一进门就冲向茶几上的西瓜。
周鹏没注意到气氛不对,把酒往鞋柜上一放:“爸,妈,我们来了!哟,沈越也在呢。今晚吃啥?我可是把酒都带来了。”
我拍了拍裤子站起来,冲周鹏笑了笑:“今晚你们一家陪爸妈吃,我就不参与了。我们小家说好了,从今天起分开过,各自解决。”
周鹏的笑容僵在脸上,看看岳父,又看看周琳:“啥意思?分家?”
岳父没说话。岳母赶紧站起来打圆场:“不是分家,就是……就是退休金我们自己管,省得年轻人有压力。”
嫂子放下果篮,皱着眉:“那今晚谁做饭啊?我们一家大老远跑过来的。”
我走到玄关换鞋,拿起外套:“你们慢慢商量,我先出去吃了。周琳,你要跟我一起,还是留下来陪爸妈?”
周琳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看着我,眼神里的东西从愤怒变成困惑再变成某种我看不懂的复杂。她没回答。
我推开门,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带着隔壁炖排骨的香味。身后传来岳父压低的声音:“让他走。我倒要看看他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小侄子喊:“奶奶,我饿了!”
岳母慌慌张张地应:“马上啊,奶奶给你下碗面……”
我没回头。
电梯下行,我看着数字从8跳到1。手机震动了一下,周琳发来一条微信:“沈越,你真要这样?”
我没回。走出单元门,太阳还没下山,小区的梧桐树叶子晒得卷了边。我拐进常去的那家面馆,老板老刘正在擦桌子,看见我就笑:“沈哥来了?老规矩?”
“嗯。”我坐下,把手机扣在桌上。
老刘端来一碗牛肉面,多加了两片牛肉:“今天怎么一个人?你媳妇呢?”
“家里有事。”我掰开筷子。
老刘识趣地没再问。我低头吃面,脑子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今天是7月22号,还有八天。
碗里的面汤映着我自己的脸,我忽然觉得这张脸和周琳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比,老了不少。但那又怎么样呢。有些东西,到了该清算的时候了。
手机又亮了。不是周琳。是银行短信。
“尊敬的沈越先生,您尾号8848账户于7月22日18:03汇入人民币3,200,000.00元,余额……”
我没看完就把手机扣了回去。面还有半碗,我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尖发麻。
老刘在旁边擦着锅,随口问:“沈哥,你那个项目是不是快到期了?”
“嗯,”我把最后一片牛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八天后。”
老刘嘿嘿一笑:“到时候发了财,别忘了照顾我生意。”
我笑了一声没接话。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面馆的玻璃门上贴着“冷气开放”四个红字,被热气呵出一层雾。
我忽然想,八天之后,这间面馆还会不会在。周琳还会不会坐在对面吃她那份不加香菜的拌面。岳父那杯茶,还会不会放在茶几的同一个位置。
但这不是我现在该想的事。
我放下筷子,擦嘴,结账。走出面馆的时候,手机第三次亮了。这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沈先生,我们的人已经到位。等您指令。”
我把那条短信删掉,然后拨了一个电话。那边三声就接了。
“喂,沈哥。”
“盯着周鹏那边,”我边走边说,“他今天带的酒,拍清楚。”
“明白。”
我挂了电话。小区门口的保安大叔冲我点头:“沈先生,回来啦?”
“回来了。”我冲他笑笑,刷卡进门。
电梯上行,数字跳到4的时候,我听见楼上传来碗摔碎的声音。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
八天。
我睁开眼,电梯门开了,走廊尽头,我家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的光被切成了窄窄的一道。周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哭腔:“爸,您不能这样……沈越他再不好,也是我老公……”
岳父的声音冷得像刀:“是你老公,你跟他过去。明天我就去把退休金账户改回来,以后你家的日子,我一分钱不会再管。”
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走廊声控灯灭了,我站在黑暗里,听着门缝里传出的每一个字。
然后我推开了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茶几上多了两盘剩菜,周鹏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小侄子手里还捏着半块西瓜。岳父的脸铁青,岳母低头织毛衣,针脚明显乱了。周琳红着眼睛站在客厅中间,像是刚跟谁吵完架。
我关上门,换了拖鞋,平静地走过去坐在餐桌旁。桌上摆着四个碗,三双筷子,一盘醋溜白菜和一碗蛋花汤。
“吃过了?”周琳哑着嗓子问。
“嗯,面馆。”
岳父冷哼一声:“还有脸出去吃。”
我没理他,转头看周琳:“周琳,你刚才问我是不是真要这样。我现在回答你——是。从今天开始,你家的饭你自己做,你家的钱你自己管,你家的矛盾你自己处理。我不挡你们的路,你们也别挡我的。”
周琳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哭的样子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是大学迎新晚会,她在台上唱歌,我坐在最后一排。那时候她眼睛里有光,笑起来像春天湖面上的碎金子。
现在那些碎金子沉到水底去了,捞不起来。
周鹏突然站起来:“沈越你他妈什么意思?你吃我们家住我们家三年,现在翻脸不认人?”
我抬头看他,笑了笑:“周鹏,你上个月赌球输的那六万,是你妹从彩礼钱里偷出来给你填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周鹏的脸瞬间白了。嫂子猛地扭头看他:“什么六万?周鹏你给我说清楚!”
客厅彻底炸了。周琳的哭声被嫂子的骂声盖过去,岳父的茶杯摔在地上,岳母的毛线团滚到桌子底下。小侄子吓得哇一声哭出来。
我坐在原地没动。知了还在叫。
八天。
等八天之后,这间客厅里所有的人都会明白,今天这顿饭摔碎的,不止是一个茶杯。
章末钩子:茶几下面,岳母的毛线团滚到了我脚边。我弯腰去捡,手指碰到地面上一张被踩皱的纸条——是银行柜台的取款回执,日期是今天下午,取款人签名栏里,写着“周建国”三个字。金额:三万整。我把纸条塞进口袋,什么都没说。
第2章
那张纸条在我口袋里硌了一整夜。
我躺在客卧的单人床上,听着隔壁主卧周琳翻来覆去的声音。她没过来,我也没过去。凌晨三点多,我听见她起来上了趟厕所,脚步声停在客卧门口顿了十几秒,最后还是走了。
天亮的时候我醒了,枕头边手机上有条未读消息,是昨晚那个号码发来的:“沈哥,周鹏今早七点出门去了城西一个茶楼,跟一个穿格子衫的男人见了十分钟。拍了照片,发你邮箱了。”
我点开邮箱,照片拍得不太清楚,但那个格子衫我认识。刘强,周鹏的发小,以前在城东开了家小额贷款公司,去年听说关了门,改做别的营生。两个人坐在茶楼角落,面前各放一杯茶,周鹏的手势像是在比划什么东西的大小。
我没回消息,把手机放下。厨房传来动静,我推开客卧的门走出去,周琳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手忙脚乱地煎鸡蛋。锅里的油溅出来,她往后缩了一下,手背上烫出个红点。
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我给你煎了个蛋,面包在桌上,你自己夹。”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陌生。结婚三年,这是她第二次下厨。上一次是我们领证那天晚上,她煮了一锅速冻水饺,煮破了六个,最后我们叫了外卖。
“你手烫了,冲一下凉水。”我说。
她没动,把鸡蛋铲出来放进盘子里,用力过猛,蛋边碎了一块。她把盘子推到餐桌那边,自己端着碗回了主卧,门关上了。
我坐下来夹起鸡蛋咬了一口,边缘焦了,中间的蛋黄还是生的,淌了一盘子。我拿纸巾擦了擦,吃完,把碗洗了。
出门的时候我在玄关换了鞋,听见主卧里传出来压抑的抽泣声。我没敲门,拉开门走了。
今天我得去一趟城南的厂区。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下车又走了十五分钟,到地方的时候快九点了。城南这片的工业园区很多厂房空着,我走到最里面那栋灰色的两层小楼,铁门锈得厉害,锁是新的。我用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一楼空荡荡的,就几张旧桌子堆在角落,地面一层灰。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三个字:倒计时。
我在“7”上面画了个圈。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老赵从二楼下来,手里夹着根烟,看见我就咧嘴笑:“沈工,来这么早。”
“设备到了吗?”
“昨天下午到的,在二楼库房。”老赵吐了口烟,“三台,包装完好,我验过了,没问题。”
我上楼去看。三台银灰色的机器码在库房角落,贴着进口标签,包装箱上的日期是本月15号。我蹲下来检查封条,完好无损。老赵靠在门框上:“沈工,你那个合伙人什么时候露面?东西都备齐了,就等他那部分授权。”
“八天之后。”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他那边还得走流程。”
老赵点头没多问。他是以前在原来厂里带我的老师傅,后来厂子倒了,他开了个修车铺,我找到他的时候他二话没说就把铺子转给了徒弟。在这件事上,我能信的人不多,他算一个。
“对了,”老赵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我,“前天有人来这边转悠,说是找什么供货商走错了门。我当时在二楼,隔着窗户看了一眼,那人开了辆黑色帕萨特,车牌尾号79。”
我接过纸条收好。黑色帕萨特,尾号79。岳父周建国的车是黑色帕萨特,尾号79。
“看清人了?”
“没看清,他就在门口站了两分钟,没进来就走了。”
我嗯了一声。老赵掐了烟:“沈工,你老丈人那边……”
“我心里有数。”我说。
从厂区出来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毒得很。我找了个路边摊买了瓶冰水,刚拧开盖子,手机响了。是周琳。
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说:“沈越,爸让你今天回去吃饭。他有话要说。”
“什么话?”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累,“你回来吧,别闹了。”
我没回答。
“沈越,”她忽然提高了声音,“你到底在干什么?你每天早出晚归,你到底在忙什么?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我说,“周琳,你先告诉我一件事。你爸昨天下午去银行取了多少钱?”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知了在头顶叫得撕心裂肺,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变得急促。
“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告诉我,他取了多少钱,干什么用了。”
她犹豫了很长时间,最后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他取了钱……他没跟我说。”
我信她。周琳在这件事上不会撒谎,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撒谎。她的所有谎言都写在脸上,结婚三年这点我还是看得清的。
“行,我知道了。晚上几点?”
“六点。你……你来吧。”
我挂了电话。冰水瓶子外面凝了一层水珠,滴在手上凉凉的。我把水喝完,瓶子扔进垃圾桶,往公交站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掏出手机翻出昨晚那张纸条的照片。银行取款回执上,三万整,取款时间是昨天下午两点半。那个时间我在厂里清点设备,周琳在上班,周鹏一家还没到。岳父一个人去了银行,取了现金,谁都没告诉。
三万现金能干什么?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周鹏赌球的窟窿是六万,周琳从彩礼里拿了六万给他填了,这个账我在一年前无意间翻到转账记录才知道。当时我问过周琳,她哭着说那是她婚前攒的钱,她哥被人逼债没办法,她不帮不行。我没追究。
现在岳父又取了三万。难道是周鹏又欠了新的?
但我昨晚看得很清楚,周鹏带来的那两瓶白酒是超市货架上最便宜的那种,他连一盒好烟都没买。如果他在家里伸手拿了钱,不该是这个穷酸样。
除非那三万不是给周鹏的。
我把手机放回去,上了公交车。空调坏了一路,车厢里闷得像蒸笼,汗从后颈往下淌。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一条线一条线地捋。
岳父要分开过。岳父取了现金。有人去了我的厂区。周鹏见了刘强。
这些线暂时还穿不到一起,但我有种直觉,它们早晚会在同一个点上打结。
下午四点多我回了家。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坐着岳父岳母、周鹏两口子,还有周琳。茶几上摆着几盘水果和一碟瓜子,气氛比昨天缓和了些,但也谈不上多好。嫂子冲我点了点头,岳母织着毛衣没抬头,周鹏靠在沙发上玩手机。
周琳走过来,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子:“爸在等你。”
岳父坐在老位置。我走过去在对面坐下。他把茶杯放下,清了清嗓子:“沈越,昨天的事,咱们翻篇。我重新想了想,退休金的事不急,缓一缓再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等着。
“你那个厂子的厂房,我听人说最近有人看上了,想租。你把它转出去,租金归你,我不过问。但你人别往那边跑了,安安稳稳找份工作,行不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了。他派人去看了我的厂区。
“爸,”我笑了一下,“您从哪儿听说的?”
岳父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眼皮没抬:“你别管我从哪儿听说的。你就说行不行。”
“不行。”我说。
客厅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岳母的毛衣针悬在半空,周鹏手机掉在腿上,嫂子嘴里的瓜子忘了嚼。周琳站在我旁边,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很轻。
岳父慢慢放下茶杯,看向我。他的眼神很冷,跟我认识他这三年里任何一次都不一样。那里面有东西在翻涌,像是河面下藏了一条暗流。
“沈越,”他说,“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爸,”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那个厂房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您让我转,我可以转。但您告诉我,为什么?”
岳父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秒针走动。哒,哒,哒。
就在那片寂静里,周琳的手机忽然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快步走进卧室去接。门关着,我听不见她说什么,但她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沈越……我弟出事了。”
我愣了一下。周琳有个弟弟,叫周阳,在省城读大二。我几乎忘了他。
“什么事?”
周琳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上面是一条短信:“姐,我欠了网贷,他们说要到学校来堵我。你能帮帮我吗?别告诉爸妈。求你了。”
客厅里,岳父的脸色彻底垮了下去。
章末钩子:我看着那条短信,又看了看岳父铁青的脸,忽然把昨天那张取款回执拿出来,平摊在茶几上。“爸,您昨天取了三万,是给周阳打过去了?还是给了别人?”岳父的手开始发抖。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这个人。
第3章
那张取款回执平摊在茶几上,像一片薄薄的刀片。
岳父没说话,岳母抬起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毛线针差点戳到自己手指。周鹏伸长脖子凑过来,看清上面的金额和日期,眉头皱起来:“爸,你昨天取了这么多钱?”
“你闭嘴。”岳父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他盯着我,眼角的肌肉在跳。那个表情我在以前单位见过,是被人当场拆穿又找不到台阶下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模样。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指节捏得发白。
“沈越,你翻我东西?”他问。
“您的东西掉在地上了,我捡起来而已。”我说,“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这钱,是给了周阳,还是给了别人?”
周琳站在我旁边,手还在微微抖。她的眼睛在我和岳父之间来回转,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机屏幕还亮着,周阳那条短信像一颗钉子钉在那里。
岳父长出了一口气,靠进沙发里。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疲惫下来:“周阳的事,你别管。我自己处理。”
“您怎么处理?”我问,“把钱打过去,然后呢?他下个月怎么办?他欠了多少您问过吗?”
岳母终于忍不住了:“沈越你少说两句!那是我儿子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转头看岳母:“妈,三年了,我哪顿饭少做了一顿?哪次水电费晚交了一天?周阳暑假回来住两个月,我每天六点起来给他做早饭。您说跟我没关系,那您告诉我,跟谁有关系?”
岳母张了张嘴,织了一半的毛衣掉在地上,她没去捡。
周琳突然蹲下去,把毛衣捡起来拍了拍,塞回岳母手里。她站起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那里面是我很久没见过的东西。她看着我,声音很轻:“沈越,你有办法的对吧?”
我没回答。岳父打断了:“琳琳你别求他!周阳的事我跟你妈能解决,大不了我再去取——妈了个巴子的,还能让个孩子被逼死不成?”
“您再去取?”我把回执收起来,“爸,您退休金账户里的余额我大概算过。昨天取完这三万,剩下的不到两万。您再取,下个月您和妈吃什么?”
客厅又安静了。挂钟滴答滴答地响,像一条看不见的鞭子一下一下抽过来。
周鹏站起来兜了一圈,又坐回去,搓了搓手:“爸,要不……我这边先帮您凑点儿?”
他嫂子猛地扭头瞪他。周鹏讪讪缩回去不吭声了。
我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很累。三年前我拎着一个行李箱走进这个家的时候,我以为只要我够勤快、够忍让、够不计较,日子总能过下去。现在我知道我错了。
有些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天平,你越往自己这边加重量,对面就越觉得理所当然。
“爸,”我说,“周阳的事我来处理。但这笔账,以后要还的。”
岳父抬眼看我,那眼神里有惊讶,有狐疑,还有一丝我没见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警惕的东西。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下头。
周琳拉住我的胳膊,手心是湿的。她凑过来,鼻尖快蹭到我耳朵上:“你真的有办法?你别逞强……”
“你信不信我?”我看着她。
她犹豫了半秒。那半秒钟里我读到了很多东西——她犹豫的不是信不信,是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信。三年里我在这个家里扮演的角色太固定了,固定到连她都忘了,我进门之前到底是什么人。
但她最后还是点了头:“信。”
我拿过她的手机,把周阳的号码存进自己通讯录,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的发送时间:今天中午十二点四十分。也就是说,在我去厂区的时候,周阳刚给他姐发了消息。
我没有立刻打电话。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而且我现在需要确认另外一件事。
“爸,”我转头看岳父,“今天下午您让人去城南厂房的事,下不为例。”
岳父的脸绷了一下。他抬了抬下巴,没接话。
“那不是我的厂房,”我说,“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地皮。我在上面盖了什么东西,那是我的事。您要是让人再去,出了什么岔子,我担不起。”
最后一句话我是笑着说出来的,但岳父听懂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
晚饭没人提。嫂子主动进了厨房煮了一大锅面条,岳母去帮忙切了葱花。周琳坐在餐桌旁,一直看手机等消息。周鹏缩在阳台抽烟,一根接一根。岳父把自己关进了卧室,门关上之后再没出来。
我坐在客卧里,拨了周阳的电话。响了七声他才接起来,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哭过。
“姐夫……”
“周阳,”我说,“你欠了多少?”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呼吸声忽重忽轻。最后他说:“五万……连利息,快七万了。”
“什么平台?”
“……好几个。借呗、微粒贷,还有两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就是网上弹出的那种。”
“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去年年底。我买了个手机,然后跟同学出去旅游,刷了信用卡还不上,就开始拆东墙补西墙……”
他说不下去了。我听筒里传来他压着嗓子的抽泣声,二十一岁的大男孩,声音抖得像秋天落下来的叶子。
“别哭了,”我说,“你现在在哪儿?”
“学校……宿舍。他们走了,就剩我一个。”
“听着,明天你请个假,回来一趟。当面跟我说清楚你借了哪些平台、每笔多少钱、利率多少。我教你怎么办。”
“姐夫,我……我怕他们找到学校来……”
“他们不会来,”我说,“至少明天之前不会。你照我说的做,听见没有?”
他哑着嗓子嗯了一声。我又说:“这件事别告诉爸妈,也别再找你姐要钱。听到没有?”
“听到了……”
我挂了电话。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客卧没开灯,只有走廊漏进来一线光。我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映出我自己的脸。
三年前我从原单位辞职的时候,带走的除了那个厂子的地皮,还有一箱子的证书和合同。那些东西我压在床底从来没见过光,但现在我开始觉得,是时候把它们拿出来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老赵发来一条消息:“沈工,今天下午五点左右,厂房门口停了辆黑色帕萨特,停了十分钟,没熄火。车牌是尾号79。”
我回了一个字:“知。”
然后把手机放下,仰面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道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条干涸的河。
隔壁主卧,周琳好像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我偶尔捕捉到几个词——“爸”“钱”“怎么办”。
我把手枕在脑后,看着那道裂纹,脑子里开始盘算。岳父取的三万,周阳欠的七万,周鹏输的六万。这三笔钱之间未必有关系,但都在同一张桌子上摆着。而我手里那张真正的牌,现在还攥着没翻开。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短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沈先生,茶楼那边有新情况。你大舅子今天下午又去了一趟,这次见了两个人。一个是刘强,另一个拍了侧脸,您看一下附件。”
我点开附件照片。模糊的侧脸,戴着鸭舌帽,下巴上有道疤。我盯着那道疤看了三秒钟,后背的汗毛忽然竖了起来。
那个人我认识。三年前我还在原单位的时候,他是我们竞争对手公司的业务总监。当时我手里那个项目,就是被他用不光彩的手段截走的。他害得那个项目烂尾,害得我背上了一屁股债,害得我妈气得脑溢血发作进了医院。
他叫陈建国。我以为这个人早就不在这个城市了。
我坐起来,把照片放大,又缩小。没错,是他。下巴上那道疤是当年在工地上被钢筋划的,我记得很清楚。
陈建国跟周鹏见了面。
而且周鹏是岳父安排去见的。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拉开客卧的门。走廊里黑着灯,主卧的门缝里透出光,周琳还在打电话。我走过客厅,茶几上剩着半盘凉透的面条,没人收。
我走到阳台上,望着对面楼栋亮着的窗户。一层一层,亮着灯的房子像摆在格子里的火柴盒。里面住着各种各样的人,各有各的破事。
陈建国出现在周鹏的生活里,只能说明一件事。岳父真正想阻挠的不是我“不听话”,而是我那个厂区里正在启动的项目。
他知道了。他可能早就知道了。
我回到客卧,从床底拉出那个积灰的纸箱。打开盖子,最上面是一本红皮的合同,封面印着“技术转让协议”六个烫金字。我翻开最后一页,签字栏里有三个名字:我、老赵、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下个月才会出现。
但我等不了了。
我拨通了那个三年没联系的号码。响了四声,对面接起来,是个女声,干脆利落:“沈越?”
“陈总,”我说,“项目提前。下周三,能到位吗?”
那边停顿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笑:“你终于肯打电话了。下周三?我明天就能到。”
“那就明天。”我说。
挂掉电话,我看着窗外。有一户人家的灯灭了,整栋楼又暗了一格。
身后传来敲门声,很轻,叩了两下。周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沈越……你睡了吗?”
“还没。”
门推开一条缝,她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散着,怀里抱着个枕头。她看着我,眼圈红红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我没料到的话:
“对不起。”
章末钩子:她从门缝里挤进来,把枕头放在我旁边,坐下了。然后她说:“我爸今天下午去见了一个人。他以为我不知道,但我看见了。那个人姓陈。”我攥着手机的手收紧了。她什么都看见了。而她什么都没说。
第4章
周琳抱着膝盖坐在床尾,客卧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得像隔夜的茶。
"你看见他们了?"我问。
她点头,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昨天下午我提前下班,路过城西那个茶楼,想买杯奶茶。隔着玻璃看见爸跟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那个人侧着脸,下巴上有道疤。"她顿了顿,"爸从来没提过这个人。回家之后他也没说。我问他下午去哪了,他说去公园下棋。"
我靠在床头,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周琳抬起头看我:"沈越,你认识那个人,对不对?"
"认识。"
"他是谁?"
我看着她的眼睛。昏光里她的瞳孔是深褐色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石头。三年来我从来没在她面前主动提过以前的事,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那些事太沉了,沉到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
"我以前在的那家公司,"我说,"最后那个项目,被他截了。他叫陈建国。他做的手段不干净,坑了我一百多万的项目款,害得我妈——"我顿了一下,"害得我妈住了院。后来公司倒了,我背了一笔债,用了两年才还清。"
周琳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她眼神里的东西从困惑变成了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了我说不清的别的什么。她坐直了身子,手无意识地抓着枕头角:"所以你来我们家的时候……你什么都没说。你说你只是换了个工作。你说你妈是退休了去南方养老。你从来没说过这些。"
"说了有什么用?"我笑了一下,"说了你爸就会对我好一点?他只会觉得我是个冤大头,被坑了活该。"
周琳不说话了。她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脸。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传过来,很轻:"你怨我吗?"
"怨你什么?"
"怨我没问过你。怨我三年来什么都没帮你扛过。"
她抬起头,眼眶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她这个人从小到大被宠着长大,眼泪是用来撒娇的武器,哭从来不是她的习惯。但现在她坐在我旁边,没撒娇,没哭,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等着我回答。
我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你帮我扛过什么?每天晚上回来有口热饭吃,衣服有人洗,水电费有人交。你爸你妈那些事你挡在前面,也没让我伸手。你扛得够多了。"
她愣住了。然后她忽然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额头抵在我肩膀上,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我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滴在我手背上,一滴,两滴,然后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鼻音:"沈越,我以前是不是特别混蛋?"
"是。"
她捶了我一下,破涕为笑。那个笑很短,但我看见了,像是一颗石子扔进死水里激起的涟漪。她松开我的胳膊,抹了把脸,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陈建国来找爸,跟周阳的事有关系吗?"
"暂时没关系,"我说,"但迟早有关系。"
她没追问。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你那个厂房,你在里面弄什么,我不问。但你需要我做什么,你跟我说。"
"什么都可以?"
她点头。
"那好,明天周阳回来,你负责安抚你妈。你爸那边,你什么都别说。他要问周阳的事,就说我在处理。"
"行。"
"还有,"我看着她的眼睛,"从明天开始,你爸要是再出门,你告诉我他去哪了、见了谁。别让他发现你在盯他。"
周琳咬了咬嘴唇,迟疑了两秒,还是点了头。她从我床上下来,抱起枕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沈越,你别瞒我太多。我怕你一个人扛。"
门关上了。走廊的灯灭了。我坐在黑暗里听着隔壁的动静,听见她爬上床,翻了个身,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周阳到了。
我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双肩包,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他看见我,嘴唇哆嗦了一下:"姐夫……"
"进来。"
他换了鞋跟我走到客卧,我把门关上。他从书包里翻出一叠打印出来的账单,摊在床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我太阳穴跳。我一张一张翻过去,一共六个平台,本金加利息总计六万八千多,最高的年化利率算下来将近百分之六十。
我花了二十分钟把每笔账的本金、利率、还款日抄在一个本子上,然后指着其中两个平台跟他说:"这两个是违规高利贷,超出的利息你可以不还。剩下四个正规平台,我给联系人打电话协商分期。"
周阳红着眼睛点头:"姐夫,你帮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乱花钱了……"
"你读书读到明年毕业,毕业之后找份工作,每个月还两千,两年还清。能做到吗?"
他拼命点头。
我拿出手机拨了第一个平台的客服电话,开了免提。十分钟的交涉,对方刚开始态度强硬,但我把违规条款一条条念出来之后,语气软了下去,最后同意减免超额利息、本金分期十二个月。第二个平台费了点口舌,但结果差不多。
周阳在旁边看着,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筋骨一样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
"还有两个正规平台,他们不会耍赖,我下午再打。"我把账单叠好还给他,"你现在出去,跟你妈说事情解决了。别哭丧着脸,笑一个。"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去。"
他出去了。客厅里传来岳母惊喜的声音,然后是岳父压低的询问声。周阳按照我说的,含糊地说"姐夫帮忙处理了",别的什么都没提。
我靠在客卧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手机屏幕上老赵发来一条消息:"沈工,人到了。你过来吗?"
我回:"马上。"
出门的时候周琳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了一下头。她没问我去哪,只是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塞给我:"路上吃。"
我揣着橘子出了门。
厂房楼下停着一辆银灰色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膜。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老赵正跟一个女人面对面坐在一楼的旧桌子旁边喝茶。那女人四十出头,短发利落,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戴着一块老款的浪琴表。
她看见我,放下茶杯站起来,伸手:"沈越。三年了。"
我握住她的手:"陈总。你比照片上瘦了。"
陈嘉宁笑了一声,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最后的授权书,签了字,技术入股正式生效。你这边设备到位了?"
"三楼安装完毕,测试过一轮,运转正常。"
"好。"她翻着文件,"我昨天到的,入住了城东酒店。来之前我查了一下,你以前那个对手陈建国,最近也在城西一带活动。你有他的动向?"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昨晚那张侧脸照片递给她。她看了一眼,眉毛挑起来:"这个人跟你大舅子有交集?"
"嗯。我还在摸他的底。"
陈嘉宁把手机还给我,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转了转:"沈越,咱们这个项目原计划下个月启动,你提前了十天,我配合。但你得给我一个准话——你那个老丈人一家到底掺和得多深?如果影响到设备交付,我这边得提前做预案。"
我想了想,把岳父取钱、周鹏见刘强、陈建国露面、厂区被盯梢的事简洁地说了。陈嘉宁一边听一边用指节敲桌面,节奏不紧不慢。
听完她放下茶杯:"你老丈人不知道这个项目的真实价值,对吧?"
"他只知道我妈留了块地给我,我在上面盖了厂房。具体做什么,他不知道。"
陈嘉宁眯了眯眼:"那他紧张什么?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我跟她对视了一眼。她说到了我心里一直在琢磨的事。岳父没理由对一个"空厂房"这么上心,除非有人告诉他这厂房不空。
"你的意思是,"我说,"陈建国已经知道项目了。"
"至少知道一部分。"陈嘉宁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他当年截你的项目没成功,现在你手里攥着这个,他不可能不动心。你老丈人那三万块钱,搞不好不是给周阳的。"
我脑子里闪了一下,什么东西在暗处咔嗒一声接上了。
"陈总,"我看着她,"你帮我查一个人。刘强,周鹏的发小,开过小贷公司。查查他最近跟陈建国之间有没有资金往来。"
陈嘉宁点头,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然后她转回来,从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
"你让我提前到,我把项目预付款带了。三十万现金,你先拿着周转。设备那边的尾款还没付,你看着用。"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接。"陈总,你信我?"
她笑了一下:"三年前你妈住院,你本来可以拿项目款去填她的医药费。你没动那个钱,你把自己房子卖了。一个对自己下手这么狠的人,我不信你,我信谁?"
我把信封收进口袋。口袋沉甸甸的,压着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周琳发来一条消息:"爸出门了,开的黑色帕萨特。我没跟,但我看见他往后备箱放了个旅行袋。"
我握着手机,忽然想起一件事。陈嘉宁说过,她入住的是城东酒店。而刚才那张侧脸照片的背景,茶楼的招牌上写的也是"城东老茶馆"。
城东。
我拨了个电话给周阳:"周阳,你网贷借的钱,最早是哪家平台拉你入坑的?"
他在那边想了想:"好像是……一个叫'快易贷'的,当时我在网上看见广告,说大学生凭身份证就能借。他们的地址我记得在城东,因为我后来去还过一次钱,在城东一栋写字楼里。"
"哪栋写字楼?"
"金茂大厦,十二楼。我记得那层有个茶楼。"
我挂了电话。金茂大厦十二楼,城东老茶馆也开在金茂大厦一楼大堂。
陈建国、刘强、快易贷、岳父的旅行袋。所有的线都往同一栋楼里收拢了。
我回头对陈嘉宁说:"陈总,帮我个忙。今天下午,跟我去一趟城东。"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正好,我也想去会会老朋友。"
章末钩子:我拉开厂房的门,太阳照进来,门口的地上躺着个白色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戳。我弯腰捡起来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周琳今天早上出门上班的背影,拍得很清晰,连她包上的挂坠都看得一清二楚。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沈先生,别走太远。
第5章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信封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正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照片、一行字,干净得像没来过一样。
陈嘉宁走过来扫了一眼,眉头皱了皱:"你家里人的位置被人摸清了。这个警告比砸玻璃有分量。"
我嗯了一声,把照片收进口袋。门口的太阳地白花花一片,远处有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我多看了两眼,那车没动。
"下午几点去城东?"陈嘉宁问。
"三点。下午那边人少,茶楼一般空着。"
老赵从楼上探出头:"沈工,要不要我过去盯着?"
"不用。你待在这儿把设备再做一次冷启动测试,万一我们不在的时候有人进来,你撤就行,别硬来。"
老赵嘿嘿一笑:"我修了二十年机器,跑路比谁都快。你放心吧。"
我走出厂房。门口的黑色轿车还在那停着,我绕了一圈从侧面过去,隔着十米眯眼看了看车牌。不是岳父的尾号79,是辆外地牌照,灰色的蒙了一层灰。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陈嘉宁,她秒回了一个字:"收到。"
我没直接走,而是拐进了厂区对面的一家小卖部,买了瓶冰红茶。老板是个老头儿,正躺着看手机上的象棋残局,头也没抬。我靠在门口喝完半瓶,眼角余光看着那辆灰色轿车。大概过了七八分钟,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黑T恤的男的,手里夹着烟,走到旁边树荫底下蹲着抽烟。
他抽烟的姿势很随意,但是抽一口就往厂房的方向瞟一眼。
我喝完剩下的冰红茶把瓶子扔垃圾桶,从厂区后门绕出去,上了公交车。后门的那条巷子窄,那辆车看不到这个出口。
到家的时候快中午了,客厅里岳母在择菜,周阳坐在旁边打游戏,岳父的卧室门关着。周琳还没下班,嫂子带孩子回了娘家,周鹏不在。我换了鞋走进客卧,把门关上,从纸箱底翻出一样东西——一个黑色的U盘,里面存着三年前那起项目纠纷的原始证据:邮件截图、合同条款对比、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扫描件。
这些东西我留着一直没删。当初没拿出来是因为拿出来也没用,对方太有背景,我一个小员工掀不起风浪。但现在不一样了。陈建国当年那条线上的很多人已经不在原位置上了,而我的牌面翻开了新的颜色。
我把U盘插进电脑确认了一下文件完整,拔出来攥在手心里。门被敲了两下,周阳的声音在外面:"姐夫,妈让我问你中午想吃什么?"
我拉开门,他站在外面,气色比早上好了一点,但眼睛下面还青着。他瞅了一眼我手里的U盘,没问那是什么,只是低声说:"姐夫,我姐刚才打电话回来,说让你下午别出门。她没说为什么。"
周琳的电话来得比我想象中早。但我下午必须出门。
"我知道了。你跟妈说我随便,煮碗面就行。"
周阳点点头走了。我回到卧室给周琳打了个电话,她接得很快:"沈越,你别出去。爸早上回来之后一直在卧室打电话,我偷听到他说什么'下午三点金茂大厦'。你……你是不是要去那儿?"
"是。"
"你别去!"她的声音拔高了,又立刻压下来,"爸跟那些人不是闹着玩的。你一个人去会有危险。"
"我不一个人去。有人跟我一起。"
"谁?"
"合作方。你不用担心。"
她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她办公室里的键盘声和她同事说话的声音,掺杂在一起。然后她说:"那你到了给我发个定位。我不打电话,你发就行。"
"好。"
挂了电话我吃了碗面。岳母做的西红柿鸡蛋面,多放了一把葱花,跟以前一样。我吃完把碗洗了,回房间换了件深色的短袖,把U盘塞进裤兜。出门的时候岳母在沙发上打瞌睡,周阳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我冲他摆摆手。
三点差十分,我到了金茂大厦。这栋楼在城东开了快十年了,外表有点旧,一楼大堂有家星巴克和一家茶叶店,拐角往里走就是城东老茶馆。陈嘉宁比我早到,坐在星巴克的靠窗位子,面前一杯美式,手里翻着本杂志。她看见我进来,没起身,只是把杂志往下压了压,冲大堂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坐过去。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大堂角落的休息区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低头看手机,脸被帽子挡住了大半。但那个体型我认得,刘强。
"他在那儿坐了多久?"我问。
"四十分钟了。期间上去过一趟,十二楼,待了六分钟就下来了。"陈嘉宁喝了一口咖啡,"你老丈人的车还没到。"
我看了眼手表,三点零三分。岳父说"下午三点金茂大厦",要么是他通知了别人三点到,要么是他自己三点到。不管哪一种,应该快了。
果然,三点零八分,大堂旋转门推开,周建国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拎着那个旅行袋,脚步比平时快。他扫了一眼大堂,径直走向电梯。刘强在他进门的瞬间就站起来跟了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一个按了十二楼,一个按了十一楼。
我没动。陈嘉宁也没动。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手机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递给我。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十二楼,会议室C,四个人。陈建国在。"
"你的人?"我问。
"合作方的基础操作。"她收回手机,"现在你想怎么玩?直接上去揭底,还是等着看戏?"
我想了想:"等。"
陈嘉宁挑眉:"等什么?"
"等他下来。"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电梯口,"他上去见陈建国,下来的时候一定是带着结果的。我要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我们坐着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陈嘉宁续了杯咖啡,我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大堂里的人进进出出,有送外卖的、有写字楼白领、有拎着公文包的客户。没有人注意角落里两个喝咖啡的人。
四点十二分,电梯门开了。周建国走出来,手里已经没了那个旅行袋,衬衫扣子解开了一颗,脸色不太好。他快步穿过大堂推门出去,黑色帕萨特就停在门口,上了车就走了。
刘强没跟着下来。
我站起来:"你等会儿,我上去看看。"
陈嘉宁按住我的胳膊:"别急。他走了,会议室里的人还在。你大舅子呢?"
我愣了一下。周鹏没出现。
但下一秒,大堂侧面的消防通道门开了,周鹏从里面走出来,满头是汗,手里攥着个鼓鼓的牛皮纸袋。他没走正门,而是拐进消防通道又消失了。
"他在躲着谁?"陈嘉宁皱眉。
"躲他爸。"我忽然明白了,"岳父不知道周鹏也掺和进来了。周鹏是背着老爷子偷偷跟陈建国搭上的。"
这就有意思了。陈建国同时接触了岳父和周鹏两个人,但两边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他在下一盘棋,把周家父子俩当两颗子儿摆在不同位置上。
而我手里那张牌,现在还没上桌。
电梯到了十二楼。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很安静。我走到底找到了会议室C,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我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十秒钟,里面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我正准备转身走,门忽然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拉了进去。
我条件反射地挣了一下,但看清拽我的人之后,我停住了。
陈建国坐在会议桌对面,端着杯茶,下巴上那道疤在日光灯下格外显眼。他看着我,笑了一下,把茶杯搁在桌上,摊了摊手。
"沈越,我就知道你会来。坐。"
他面前摊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跟岳父拎上来的那个不是同一个,小一号,封口已经拆了。里面露出几张纸的一角,我看不太清。
"你跟我老丈人谈了什么?"我站着没坐。
陈建国把茶端起来吹了吹浮沫:"谈了一笔生意。他出资源,我出渠道,中间人拿回扣。很干净的流程,干净到你找不出毛病。"他抬眼看我,"但你那个小厂房,他得出让。这是前置条件。"
"他同意了?"
"他同意不同意不重要,"陈建国放下茶杯,"重要的是你。沈越,三年前那件事我做得不地道,我认。但做生意嘛,谁的手段脏谁的手段干净,最后看的是谁站着。你那个项目现在缺钱缺人缺渠道,跟我合作,你有的赚。你非要自己扛,你扛得住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敲着,节奏跟陈嘉宁敲桌子的频率一模一样。
"你先想想,"他说,"下周我等你答复。"
我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空荡荡的,日光灯嗡嗡响。电梯下行的时候我拿出手机,给陈嘉宁发了条消息:"他手里有岳父签了字的东西。是授权书还是转让协议,我没看清。"
陈嘉宁回得很快:"那你怎么办?"
我按了一楼,电梯屏幕上的数字慢慢跳。我打了一行字发出去:"不急。他下周等我的答复。这周之内,我把他的棋桌子掀了。"
电梯到了。门打开,大堂明亮的光涌进来。我走出去,看见星巴克外面那棵盆栽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米色连衣裙的女人,背着一个小小的包,手里握着杯奶茶。
周琳。
她看见我,咬着吸管,表情里混杂着紧张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她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我请了半天假。你别赶我走。"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不赶你。"我说,"走,带你去个地方。"
章末钩子:她跟我走出金茂大厦,太阳落在楼群后面,把整条街烤成金色。她挽住我的胳膊,手心很凉。她问我:"去哪?"我说:"去看一场戏的前排座位。"手机响了,陈嘉宁发来今晚的地址和时间。八点,城西旧码头仓库。陈建国约了周鹏,单独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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