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跟我约好今天上午十点去民政局领证。
我特意请了假,起了个大早,化了个精致的妆,穿上那件他买给我的白色连衣裙。出门前我还对着镜子拍了张照片发给他,配文是:“林先生,准备签收你的林太太了。”
他回了一个笑脸,说已经在路上了。
可我刚走到小区门口,苏念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安安,我出事了,你能不能来一趟?”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颤抖。
苏念是我认识了十五年的男闺蜜,从初中到现在,我们几乎参与了彼此人生中所有重要的时刻。他失恋我陪他喝酒,我失业他请我吃饭,他妈妈生病我帮忙照顾,我爸妈吵架他帮我劝和。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就超越了普通朋友的界限,但谁也没有越界,像两条永远平行却始终相伴的线。
“出什么事了?”我心里一紧。
“我女朋友……她看到我手机里你的照片,误会了,跟我闹分手,收拾东西要走。你能不能来跟她解释一下,就当面跟她说清楚我们只是朋友,求你了安安,我真的不能失去她。”
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九点二十分。
“苏念,我今天要跟林屿领证,十点就要去民政局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真的知道,但你就来一趟好不好?就在你家附近那个咖啡厅,她跑过来找你了,说你必须当面说清楚,不然她不信。就十分钟,十分钟就好,耽误不了你领证的。”
我犹豫了。林屿最讨厌别人迟到,他是个时间观念极强的人,约会迟到五分钟都会皱眉头的那种。但苏念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很着急,认识这么多年,他很少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那……我打个电话跟林屿说一声。”
“别别别,你一打电话他肯定不让你来,你就过去说两句话就走,前后不超过二十分钟,不影响什么的。”
我咬咬牙,给林屿发了条消息:“我有点事耽搁一下,可能会晚到一会儿,你等我一下。”
发完我就往咖啡厅跑。
我到的时候,苏念的女朋友已经坐在那里了,眼睛红红的,桌上摆着两杯还没动过的咖啡。苏念站在旁边,一脸焦灼。
我坐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真诚又温和:“你好,我是苏念的朋友,我们真的只是朋友,认识很多年了,但从来没有任何超出朋友界限的关系。”
她看了我一眼,冷笑了一声:“朋友?他手机里存了三百多张你的照片,备注是‘我最重要的人’,这叫朋友?”
我愣住了,转头看向苏念。他避开我的目光,没有说话。
“那都是以前存的,”我勉强解释,“他可能就是懒得删。”
“懒得删?那你们上周单独吃饭,看电影,他跟我说是加班,结果呢?”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上周苏念确实约我吃过饭,说是有家新开的日料店不错,我们就一起去了。吃完饭他说正好旁边有部电影评分很高,顺便一起看了。我当时没多想,觉得就是朋友之间正常的聚会。
“那顿饭是我提议的,”苏念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我跟她吵架了,心情不好,想找个人聊聊。”
“所以你就找她?”她指着我的鼻子,眼泪掉了下来,“你跟我说没心情出门,结果转头就跟别的女人吃饭看电影?苏念,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我确实跟苏念单独吃了饭看了电影,这是事实。我没办法辩解,因为在我心里,这就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苏念和他女朋友吵了起来,越吵越凶,旁边的服务员都过来看了。我夹在中间,劝也不是,走也不是,急得满头大汗。
等他们终于吵完,她摔门而去,我看了眼手机——十点十三分。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林屿给我打了三个电话,发了六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你在哪?”
我慌慌张张地拨回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林屿,对不起对不起,我这边出了点状况,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现在就过去,你再等我一下好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用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什么不用了?我马上就到了,真的,十分钟——”
“我已经领完了。”
“你……你领完了?”我脑子嗡的一声,“你自己一个人怎么领?”
“不是一个人,”他说,“和前女友一起。”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咖啡厅里的音乐声、空调声、隔壁桌的谈笑声,所有声音都变得模糊又遥远,只有他那句话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一遍一遍地回响。
“你……你说什么?”
“你在陪苏念的时候,我给许念打了个电话。她问我是不是认真的,我说是。她说好。”
许念,他的前女友。那个他提过几次的名字,那个他跟我说“已经彻底翻篇了”的人。
“林屿你疯了吗?我们约好的今天领证,你凭什么——”
“我凭什么?”他终于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愤怒和失望,“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我发了消息问你发生了什么事,你一个字都没回。我坐在民政局门口等了四十分钟,看着一对又一对新人进去出来,就我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坐在那里,你知道是什么感觉吗?”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苏念他——”
“又是苏念。”他打断我,“你知道我最受不了你什么吗?每次都是苏念。你加班晚了,是苏念去接你。你生病了,是苏念陪你去医院。你心情不好,第一个打电话的人也是苏念。我跟你在一起三年,我永远排在苏念后面。”
“他没有排在你前面,他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比我先认识你?只是比我跟你的关系更亲密?还是只是你每次都会为了他放我鸽子?”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今天是我们领证的日子,”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我害怕,“你说过你有多期待这一天,说要做最美的新娘,说要在朋友圈晒结婚证,说以后要给我生两个孩子。结果呢?苏念一个电话,你就走了。”
“他跟我说十分钟就好……”
“他每次都说十分钟就好。上次你陪他喝酒到凌晨两点,也说‘就一会儿’。上上次他失恋你陪他去海边散心,说‘就两天’。上上上次他妈生病你帮忙照顾了一个星期,也说‘就这几天’。”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
“安安,我累了。”他说,“我不想再等一个永远在等别人的人。许念她不会这样,她把我放在第一位。”
“林屿,你根本就不爱她,你只是——”
“你凭什么说我不爱她?我今天早上还爱着你,但你现在问问你自己,你爱过我吗?”
“我当然爱——”
“你爱的是苏念。你自己不知道,但我知道。”
我愣住了。
“我见过你看他的眼神,也见过你看我的眼神。你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只有习惯。”
我握着手机,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个备注为“林先生”的名字。
“那我们的结婚证……”
“没有我们的结婚证了,”他说,“只有我和许念的。”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咖啡厅里,浑身发抖。苏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我的胳膊:“安安,你没事吧?”
我抬头看着他,这个我认识了十五年的男人,这个我一直以为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这个我为了他错过了自己领证时间的人。
“你知道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林屿从来没有要求我在你和之间选一个。但你每次都在逼我选你。”
苏念的脸色变了。
“他从来没有让我放弃过朋友,但你每次都在用你的‘紧急情况’把我从他身边拉走。”
“安安,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手机里存了三百多张我的照片,备注是‘我最重要的人’,你女朋友看见了,你觉得她会怎么想?你明知道我今天要领证,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让我去解释,你安的是什么心?”
苏念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真的只是……”
“只是什么?”我擦掉眼泪,“只是习惯了在需要我的时候,我永远都在。”
我转身走出了咖啡厅。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牵着气球,有人捧着花,有人手牵手从我身边走过。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里。
手机又响了。
是林屿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两只手举着两个红本本,一个男人的手,一个女人的手。男人的手我认识,指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我送他的那枚戒指。女人的手纤细白皙,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配文是:“记得把家里的东西搬走,钥匙放在门口地毯下面就行。”
我蹲在路边,哭得像个傻子。
路过的人都在看我,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问我怎么了。
也是,谁会关心一个在领证当天被自己弄丢了新郎的人呢?
我掏出手机,给林屿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你戴的那个戒指,是我送的。”
过了很久,他回了我一个字:“嗯。”
然后他把我拉黑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忽然想起他跟我求婚那天说过的话。
“林太太,余生请多指教。”
现在他的余生,是许念的了。
而我,为了一个永远排不清顺序的男闺蜜,亲手毁了自己的婚姻。
苏念又打来电话,我接起来,听见他在那边说:“安安,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你骂我吧,打我也可以,你别不说话好不好?”
我听着他的声音,忽然觉得很平静。
“苏念,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我欠你十五年的友情,今天用我的婚姻还清了。”
我挂断电话,把他的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我蹲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晚上我回到家,收拾东西。林屿没有回来,估计是和许念在一起了。我把属于我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箱子,最后在床头柜上看到了一张照片。
那是我们在一起一周年的纪念日拍的,他搂着我的肩膀,我靠在他的怀里,两个人都笑得眼睛弯弯的。
照片背面有他的字迹:“安安,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我把照片翻过来,放进箱子最底层。
门突然开了。
我抬起头,看见林屿站在门口。
他看起来很疲惫,西装皱皱的,领带歪在一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你怎么回来了?”我问。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的箱子,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许念说,她不能跟一个心里有别人的人结婚。”
我愣住了。
“她说她看得出来,我根本不爱你,我娶你只是因为赌气,因为不甘心,因为想证明什么。”
他靠在门框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说得对。”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林屿……”
“你骗了我三年,”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你说你最爱的人是我,但你每次选的都是他。”
“我以后不会了,”我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把他拉黑了,以后不会再联系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太晚了,安安。”
“什么?”
“我已经把结婚证领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本本,“法律上,我已经是别人的丈夫了。”
我看着那个红本子,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但她说,明天就去办离婚。”
我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眼泪顺着笑容一起流下来。
“她说,她愿意陪我演完这场戏,让我看清楚,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手指冰凉,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戒指。
“我想要的,从来都是你。只是你。”
我抱着他哭了起来。
他拍了拍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别哭了,明天我们去民政局,重新排一次队。”
“可是……”
“没有可是,”他说,“这次我等你,等多久都行。”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让苏念排在了他前面。
但我也做对了一件事——在一切还来得及挽回的时候,我选对了人。
第二天,我和林屿去了民政局。
许念也在。
她比我想象中漂亮,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笑起来很干净。
“祝你们幸福,”她把离婚证收进包里,看着我,“你运气好,遇到一个愿意等你的人。”
说完她就走了,背影笔直,没有回头。
我和林屿重新排了队,拍了照,按了手印,领了属于我们的结婚证。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很好,和昨天一模一样。
林屿牵起我的手,把那枚戒指重新戴到我无名指上。
“林太太,这次是真的了。”
“林先生,余生请多指教。”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忽然说:“你知道吗,我昨天说的那句话是骗你的。”
“哪句?”
“我说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只有习惯。其实不是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
我笑了,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安安,是我,我换了个号码。我知道你拉黑了我,但我真的想跟你说——”
我挂断电话,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林屿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他握着我的手,我们一起走向了那条回家的路。
阳光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好像永远都不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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