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起时,表弟来电话说他们屯子里的老油坊重新开张了,传统手工笨榨,油质纯正,色泽透亮,营养特别丰富,绝对纯绿色。既然这么好,那就去买,这年头谁都追求绿色食品,谁都珍惜健康。
行车一小时,到了表弟说的那个屯子,表弟早就候在那里,领我去了那家油坊。一进大门,一股纯正的热轧大豆油的香气扑面而来。一个看上去比我年长几岁的农妇,怀里抱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走出来迎接我们。“你家油坊名气大啊,都传到城里去了!”表弟高声大嗓的说话,那女人满脸笑意“是啊,是啊”的答应着。表弟接着介绍我,“知道这是谁吗,著名新闻记者,中国作家于苏军,他都买你家油来了。”表弟这样显摆,我心里不怎么舒服,却不好意思当面阻止,人家毕竟也是一番好意。那女人现出惊讶表情,对什么记者不记者,作家不作家,分明不怎么在意,对我的名字却极是敏感。“于苏军,是边外的那个于苏军吗!”她说的“边”就是清朝时期修筑的那道柳条边。虽然废止了百余年,但是作为地域概念还依然存留民间。我老家那个屯子,跟油坊这个屯子距离三五里,隔着一道柳条边分为两个县治。我老家建昌县属边外,兴城县属边里,两县人隔“边”而居,和睦相处,姻亲不断。
“就是他啊,我表哥。”不待我回应是和不是,表弟抢着回答了她。
“是当过大队书记那个于苏军吗?”那女人紧着叮问一句,像公安局的核实犯罪嫌疑人那种口气。“是啊,不是我表哥是谁啊,天底下还有二个于苏军吗!”表弟在那儿得意玄虚,我心里却有些发慌,脑子里极速搜索以往做过什么跟眼前这个女人,亦或跟她相关的什么错事儿没有。可是她不给这个机会,把孩子放在地上,抢步过来,抓起我的手,“我的妈呀,你可是我一家子的大恩人啊!”接下来连拉带扯把我请进屋子,又沏茶又泡蜂蜜水,又拿苹果,又拿南果梨,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我被弄得云里雾里,没吃没喝,一边怔怔的看着她的忙活,一边惶惶地听着她的述说。一段尘封多年,已经支离破碎的往事,逐渐在记忆里拼凑起来。
四十年前,我才二十多岁,在老家那个生产大队当书记。当时正是计划生育紧要年月,“一对夫妻一个孩,严格控制第二胎,坚决杜绝第三胎”,“全党全军全民坚定不移实行计划生育国策”,这样的标语口号,随时随地,可见可闻。每个县都制定严格的“计生”指标,再层层下达到各个公社、各个生产大队,完不成“计生”指标,相关责任人都要遭受严厉处罚。开除党籍,开除公职,撤销职务,降低公资,罚款、扒房子等等现象屡见不鲜。对计划外怀孕的人,只要不是临产期,抓住一律强制人工流产,或施以绝育手术。
那年秋天的一个晚上,我在第二生产队开完社员会,趁着月亮地回家走。来到第三生产队屯头,看见道当间停着一台手扶拖拉机,还打着火“突突”的响,车箱上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强光手电筒,往道旁边的高粱地里这边那边来回扫,大呼小叫的嚷,“这儿,那儿,快点儿……”高粱地里发出戚里卡嚓的声音。我正在疑惑,车厢上那个人把手电筒突然对着我的脸,强烈的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伸手护着眼睛,心里很生气,喝问道“谁,干啥的?”不料那人比我口气还冲,反问我“你是谁?”车跟前围着不少第三生产队社员,有人说“这是我们大队书记。”“大队书记,好哇,快集合你们民兵,帮我们抓逃避计划生育分子!”那人毫不犹豫直接给我下达命令,语气强硬近似野蛮,即使我们公社书记跟我也没有过这般盛气凌人。我心里怒气实在按捺不住,厉声喝问,“你们是哪儿来的,为什么祸害我们庄稼。”社员们也跟着七嘴八舌的质问。“我们是兴城县东风公社红卫大队的,我是大队治保主任,兼计划生育抓逃组组长。”那人这才想起自报家门,紧接着又给我下达命令,“我们那边一个计划外怀孕妇女跑你们这边来逃避计划生育,让我们给抓住了,走到这儿跳车跑了,就藏在这片高粱地里,你要协助我们抓住她。”听了他一而再,再而三毫无礼貌的颐指气使,我已经一忍再忍,听见高粱地里嘁哩喀喳的响,不知得损坏多少庄稼,便火气砰砰地说,你们那边的老娘们儿逃避计划生育,你们没看住,跑到我们这边来,你们没抓住,却这样祸害我们庄稼,是何居心,什么意思!“什么意思?计划生育是国策,难道你们这边不归中国管吗,胆敢抗拒国策吗?”那个抓逃组组长竟然给我扣大帽子,真他妈让人烦恼。我当即反唇相讥“纵容育龄妇女逃避计划生育,借机祸害集体庄稼,你不仅是破坏国策,而且还破坏抓革命促生产!”正说着,第三生产队队长闻讯赶到跟前,我吩咐他立刻集合全队社员,把这几个故意祸害庄稼的连人带车都弄到生产队部,再派人当场查看庄稼,看看损坏多少棵高粱,让他们按数赔偿。生产队长一声喝令,社员们呜嗷一声立刻响应,推推搡搡把那个抓逃组连车带人都弄到了生产队部。他们是五个人,在扭送过程中逃跑了一个。看看周围的人个个怒形于色,有人手里还拿着镰刀,谷叉,木棒,那个抓逃组长顿时没了刚才那种嚣张,瘟鸡搭拉膀子似的蹲在地上不吭声了。时间不长,清点庄稼的社员回来报告,这伙人折损高粱123棵。我对那个抓逃组长说,“眼下高粱刚晒青米,你们这么一折腾,社员一春八夏的汗白流了,祸害天苗,罪过难饶。你们赔偿100块钱,然后开车走人。”抓逃组长说他们拿不出钱,我说“把车扣下,放你们回去,明天拿钱取车。”抓逃组长任务没完成,又摊了事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就那么尴尬的在屋地上蹲着。
这时候,院子里又传来手扶拖拉机“突突的”响声,边里的红卫大队书记来了,是那个逃走的抓逃组成员跑回去报的信儿。
我和红卫大队书记早就熟悉,他姑母就嫁到我们屯子,他小时候常上他姑家来,找我们一起玩儿。红卫大队书记客气几句,询问怎么回事儿,第三生产队长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红卫大队书记指着抓逃组长说,“二愣子啊,你他妈真废物,五个大老爷们儿抓一个怀孕的娘们儿,还让人家跑了,跑就跑了吧,祸害人家高粱地干啥!”那个叫二愣子的抓逃组长很委屈的样子,嘴皮子㖆㖆着,似要申辩什么。红卫大队书记不让他说话,让他回去听候处理。接着对我们说,“事情发生了,没法挽回,就按你们的意见办。”说着拿出100元钱。这一下,倒给我弄得不好意思,急忙让他把钱收回,“边里边外住着,亲戚里道的,谁用不着谁,只是告诉告诉二愣子,往后说话做事别那么牛屄闪势的。”红卫大队书记感谢一番,带着他们的人挥手走了。事情就这么结了,我根本没怎么往心里头去,谁曾想四十年后,竟然在这里提起。
那女人说,当时她已经有了一个五岁的女儿,还戴着节育环儿,不知怎么就怀了孕,算命打卦都说是个男孩儿,她就东躲西藏,坚决要把儿子生下来。她一个姨娘姐嫁到我任职的那个大队第一生产队,她在那个姨娘姐家一躲就是半个多月,那时她已经怀有五个多月身孕。期间边外红卫大队计划生育抓逃组来过两趟,查询她来过这里没有,都让她姨娘姐巧言遮挡。头一次她藏在高粱囤子里,第一次她钻进乱柴火垛里,吓得浑身直哆嗦。她意识到姨娘姐家不能久留,距离婆家近,熟人又多,很容易暴露,便给丈夫捎信,让丈夫给她送些钱和粮票。她舅妈表妹的小姑子住在黑龙江边上的嘉荫县,那地方跟俄罗斯隔江相望,是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她决定到那里待时生产。她丈夫收到她捎来的口信儿,当即准备好钱和粮票,却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给她送钱票的半道上,被计划生育抓逃组的人给截住,直接送去公社办学习班。她丈夫没能抗住近似审讯的追问,说出了妻子的藏身地点。
那天吃过晚饭,姨娘姐一家都睡下了,她也和衣躺下。夜深人静时刻,听见有人敲门,她以为是丈夫来了,起身下地开门,不料却是抓逃组的那几个人。不容她有任何反应,就被抓猪般抓起,扔上了拖拉机。走到第三生产队高粱地头,迎面来了辆拉柴火的马车,天黑路窄怕出意外,拖拉机靠边缓行,两车相错时候,她趁人不备突然跃身而起,跳下车钻进了高粱地。抓她的那伙人想要行动,无奈马车挡着,等他们下车来寻,她已经没了踪影。那伙抓逃的人,跟着进了高粱地胡钻乱窜。其实她根本没有往深处里钻,就趴卧在高粱地边上的垄沟里,手背让人踩了好几脚,疼得钻心也没敢吭声。正在闹腾时候,我赶到了跟前。“要不是你把那伙人给整走了,我是没个跑啊,让他们抓住了,哪还有这个儿子啊!”她几乎是声泪俱下,接着又说“你和抓我的那些人的对话,我都听得真真切切,从那时起我就记住于苏军这个名字,一直没有忘。”
当时,我把那伙人弄走,她爬出高粱地直接上了火车道,往黑龙江方向狂奔疾走。身无分文的她,凭着生儿子的坚定信念,拖着大肚子,讨过饭,睡过桥洞,打过短工,辗转数千里,终于到了黑龙江边上的嘉荫县,生下了她一家人望眼欲穿的儿子。
正说着,她儿子也就是这家油坊的老板,从外面回来了。她把我介绍给她儿子,特意强调这可是咱家的恩人啊,你的命就是他给保住的啊!再三叮嘱她儿子,你叔(指我)拿多少油也不能要钱。她儿子诺诺连声满口答应,转身就要去安排酒饭。我急忙谢绝,正色道不要钱我一两油也不在你家买,这就空手往回走。表弟出面打圆场,“这么地儿吧,你按成本价卖他油,你尽了心意,他得了人情,不都两全其美了吗。”我们同意了这个方案。我买了5桶油,正常价应该是500元,他收了400元。临上车时,油坊老板又塞上来一桶,说叔啊,你再说别的,我妈都要给你下跪了。再若推辞就有些不尽人情了,我只得违心收下。
回程路上,我总在想,当年我一时冲动,放走了那个孕妇,保住了这个男孩,成全了一个完整的家。其实我不是刻意做成的这桩善事,无功受禄,心里总觉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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