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我睡得正香,下身一阵钻心的疼,开灯一看,吓得我差点滚下床
昨夜我睡得正香,下身一阵钻心的疼。
那种疼法很怪。
不是撞到桌角那种钝痛,也不是割破手指那种锐痛。
是被人用牙齿狠狠咬住,然后死命撕扯的那种疼。
我整个人从深度睡眠里被活生生拽出来,意识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先做出了反应——蜷缩,惨叫,伸手去捂。
摸到一手湿漉漉的东西。
血。
我猛地睁开眼睛,床头灯被我一巴掌拍亮。
然后我看见了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我老婆林婉清,跪在床尾,嘴边全是血。
她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白色真丝睡裙,头发披散着,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像纸。
但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她的眼睛。
她睁着眼。
但眼睛里没有瞳孔该有的那种黑,是一种浑浊的、像是蒙了一层灰翳的白。
她盯着我,又好像没盯着我。
嘴角还挂着一小块——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挂着一小块我的皮肉。
“我操!”
我整个人弹了起来,后背撞上床头柜,台灯晃了两下差点掉下去。
疼。
真他妈的疼。
血顺着大腿往下淌,床单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
我一只手捂着伤口,一只手抓起枕头挡在身前,声音都变了调:
“婉清?婉清你干嘛你疯了?!”
她不说话。
就那么跪在那儿,嚼了两下嘴里的东西。
我听见她吞咽的声音。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我这辈子没见过。
不是她平时的笑。
她平时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特别好看。
现在这个笑,嘴角扯得很开,但脸上别的肌肉都是僵的。
像有人扯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硬把她嘴角提上去似的。
“老公。”
她叫我。
声音还是她的声音,但语调不对。
像是一个刚学会说话的人在模仿人类讲话,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都不太对。
“你醒了啊。”
她说完这句话,眼睛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朝后倒了下去。
砰一声砸在地板上。
我愣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
血还在流,但好像没有一开始那么猛了。
我抓起枕头旁边的毛巾捂住伤口,光着脚跳下床,绕开倒在地上的林婉清,冲到客厅找到车钥匙。
又折回去。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躺在地上的样子。
睡裙掀到了大腿根,嘴角的血蹭在地板上,一只手压在身下,姿势扭曲得不像话。
我犹豫了。
然后我骂了一句,走进去把她抱起来扛在肩上,另一只手继续捂着裆,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电梯里就我们俩。
镜子里的我光着脚,穿着一条被血浸透的大裤衩,肩膀上扛着个不省人事的女人。
凌晨三点四十分。
电梯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了医院,急诊室的护士看见我这副样子,脸都吓白了。
“先生您这是——”
“我老婆突然发疯咬我,然后晕过去了。”
我没说实话。
我说的是“咬我”,没说咬的是哪儿。
太丢人了。
护士把林婉清接过去放在推床上,另一个护士过来处理我的伤口。
“咬的?”
她掀开毛巾看了一眼,表情变得很微妙。
“这……您这伤得位置有点……”
“我知道。”
我咬着牙。
“需要缝针吗?”
“得缝,伤口挺深的,您先躺着,我去叫医生。”
她转身走了。
我坐在急诊室的塑料椅子上,看着推床上的林婉清。
她被推进了隔壁的抢救室,帘子拉上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裤衩上全是血,大腿内侧也全是血,脚底板脏得不成样子。
手机屏幕亮着,凌晨四点零三分。
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又给林婉清的妹妹发了条。
“婉清出事了,在市中心医院急诊。”
发完我靠在椅子上,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响。
消毒水的味道冲得我鼻子发酸。
我开始回想今晚发生了什么。
昨天是我生日。
林婉清下班回来给我买了个蛋糕,上面写着“老公生日快乐”。
她最近加班多,脸色一直不太好,但她还是笑呵呵地给我点蜡烛,唱生日歌。
我们吃了蛋糕,看了一部电影,十一点多就睡了。
她靠在我怀里,呼吸很轻,手搭在我胸口。
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就是凌晨三点多,我被疼醒了。
她咬我。
她嘴里还嚼着我的肉。
她咽下去了。
我想到这里,胃里一阵翻涌,趴在垃圾桶旁边干呕了几下。
什么也没吐出来。
“陈建国?”
一个医生走过来,四十多岁,戴眼镜,表情很严肃。
“是我。”
“你爱人的初步检查结果出来了。”
他翻了翻手里的病历夹。
“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血压心率都在正常范围内。但她处于深度昏迷状态,我们做了脑部CT——”
他顿了顿。
“你爱人最近有没有说过头疼头晕或者出现什么异常行为?”
我想了想。
“她最近老说累,加班多嘛。有时候会发呆,我叫她好几声才反应过来。”
“还有呢?”
“还有就是……”我回忆着,“她最近睡觉老是说梦话,以前不这样的。”
“说梦话?”
“嗯,叽里咕噜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还有别的异常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太在意。
大概一个星期前,有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回来的时候发现林婉清不在床上。
我找了一圈,发现她站在阳台上。
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叫了她一声,她没反应。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转过头看我。
表情很茫然。
我问她怎么不睡觉站这儿,她说她不知道,她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到阳台的。
我以为她梦游,也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背后一阵发凉。
我把这事跟医生说了。
医生听完,表情更严肃了。
“陈先生,我建议等她苏醒后,去神经内科做一个全面检查。另外——”
他看了我一眼。
“您这伤口,是您爱人咬的?”
“……是。”
“您确定她当时是清醒的吗?”
“我不知道,她的眼睛,她眼睛是睁着的,但看着不像正常人。”
“怎么个不像正常人?”
“眼珠子,眼珠子是白的。”
医生沉默了几秒钟。
“我建议您也注意观察,如果她醒来后对此事完全没有记忆,那可能是某种意识障碍。但如果有记忆……”
他没继续说下去。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如果有记忆,那就是故意的。
我老婆,在我们结婚三周年生日这天晚上,趁我睡着,咬掉了我的肉。
还咽了下去。
我他妈怎么想都想不通。
凌晨五点半,林婉清醒了。
我缝完针坐在她病床旁边,麻药劲儿过了,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她睁开眼睛,先是看了看天花板,然后转过头看见我。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她问。
声音很正常,表情也很正常。
眼睛是正常的黑色,清澈透亮。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盯着她。
“记得什么?”
她皱了皱眉,“我怎么在医院?我怎么了?”
“你半夜突然晕倒了。”
我说。
我没提她咬我的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提。
可能是怕吓到她,也可能是怕别的什么。
“晕倒?”
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我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就说加班加太多了,头一直晕晕的。”
“医生建议你做个全面检查。”
“不用吧,就是累的,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做个检查。”
我语气很硬。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被我的表情吓到了,没再说什么。
这时候她妹妹林婉茹推门进来了。
“姐你怎么了!”
婉茹冲过来,抓着林婉清的手,眼圈都红了。
“没事没事,就是晕了一下。”
林婉清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你姐夫大惊小怪的,大半夜把你叫来。”
婉茹转过头看我,目光落在我裤子上。
我换了条病号裤,但裤子上还是渗出了一点血迹。
“姐夫你受伤了?”
“不小心划了一下。”
我说。
林婉清也注意到了,关切地问:“你怎么了?怎么还换了裤子?”
“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是真的不记得。
那双眼睛里只有关心和疑问,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闪或者心虚。
“我抱你来医院的时候,摔了一跤,磕破了。”
“你看看你,也不小心点。”
她叹了口气。
“我没事了,你去休息一下吧,脸色比我还难看。”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出了病房。
走廊里,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婉茹跟了出来。
“姐夫。”
她站在我面前,比我矮一个头,仰着脸看我。
“我姐到底怎么了?”
“医生说可能是意识障碍。”
“什么意识障碍?”
“不知道,还要做进一步检查。”
婉茹沉默了一会儿。
“你裤子上是血吧。”
我没说话。
“摔一跤能摔到那个位置?”
她指了指我的裆部。
“姐夫,你跟我说实话。”
我看着这个小姨子。
她比她姐小三岁,但从小就鬼精鬼精的,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你姐咬的。”
我说。
婉茹的眼睛瞪圆了。
“她咬你那儿?”
“嗯。”
“为什么?”
“不知道。她当时好像不清醒,眼睛是白的,嘴里还嚼着……”
我没说下去。
但婉茹的脸已经白了。
“嚼着什么?”
“我的肉。”
婉茹捂住了嘴。
她退后一步,靠在墙上,跟我并排站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几声呼叫铃。
过了很久,婉茹才开口。
“哥,你信不信鬼上身?”
我转过头看她。
“你一个大学生,信这个?”
“我问你信不信。”
婉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他妈现在什么都信。”
我说。
天亮了以后,林婉清做了全面检查。
脑电图、核磁共振、血液检查、心理评估。
折腾了一整天。
结果出来了。
一切正常。
没有器质性病变,没有精神障碍,没有中毒,没有癫痫。
医生说她很健康。
“那她为什么会突然晕倒为什么会咬人?”
我问。
医生推了推眼镜。
“从医学角度讲,我们暂时找不到原因。这种情况临床上也不是没有,有些暂时性的意识障碍发作一次后就再也不会出现了。建议先观察一段时间。”
“观察?”
我差点笑出来。
“她咬掉了我一块肉,你让我观察?”
“陈先生,我很理解您的心情,但是……”
“你理解个屁。”
我站起来。
“你被人咬掉一块肉试试?”
医生没说话。
林婉清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她听医生说了“咬人”这两个字,但医生没说咬的是哪儿。
“建国,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了。”
她拉着我的手,眼泪掉下来。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看着她哭的样子,我心里那股火消了一半。
“先回家吧。”
我。
回到家,床单已经换过了。
是我妈白天来换的。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锅汤,旁边压了张纸条:“给婉清补补身子,你也喝点。”
我盛了两碗汤,坐在餐桌前,林婉清坐在对面。
我们俩谁都没说话。
她低着头喝汤,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建国。”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故意的?”
我看着她。
“我没说。”
“但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她咬着嘴唇。
“你刚才跟医生说话的时候,我看你的眼神,你在怀疑我。”
我没否认。
“婉清,你告诉我,你最近到底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她抬起头看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建国,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我对你怎么样你不知道吗?我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
她说不下去了。
我叹了口气,坐过去搂住她。
“行了别哭了,医生说可能是意识障碍,跟你没关系。”
“可是你怀疑我。”
“我不怀疑你了。”
“你骗人。”
她推开我,站起来。
“陈建国,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告诉我,你相信我。”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漂亮。
又大又圆,瞳孔黑亮,睫毛很长。
但我想起凌晨三点,这双眼睛是白的。
浑浊的,灰蒙蒙的白。
像死人的眼睛。
“我相信你。”
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扑进我怀里哭了起来。
我搂着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但我的脑子里一直在转。
她到底是真的不记得。
还是装的。
如果是装的,她为什么要咬我。
为什么要咽下去。
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想起她说“你醒了啊”时候的语气。
那种每个字之间停顿都不太对的语调。
那不是装的。
装不出来的。
但如果她不是装的,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凌晨三点,钻进了我老婆的身体里。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
我在床头柜上放了一把剪刀。
等林婉清睡着了,我假装也睡了,但实际上我一直睁着眼睛。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月光。
我侧躺着,看着林婉清的背影。
她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偶尔翻个身。
一点钟。
两点钟。
三点钟。
我盯着手机上的时间。
昨晚她咬我,就是在三点多。
三点十分。
三点二十分。
三点半。
林婉清突然动了。
她先是翻了个身,平躺着,然后慢慢坐了起来。
动作很慢,很僵硬。
像关节生了锈。
我屏住呼吸,手慢慢伸向床头柜上的剪刀。
她坐在床上,头发披散着,脸朝着前方。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
看向我。
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
是睁着的。
灰白色的。
浑浊的。
她歪着头,盯着我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
嘴角扯得很开,眼睛一动不动。
“老公。”
她叫我。
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还没睡啊。”
我没说话。
我的手已经握住了剪刀。
她慢慢低下头,凑过来。
脸离我越来越近。
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她平时的味道。
是一种,泥土的味道。
潮湿的泥土。
还有一点腐烂的甜味。
她的脸停在我面前十厘米的地方。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你害怕吗?”
她问。
然后她张开嘴。
我看见她嘴里。
全是黑的。
牙齿是黑的,舌头是黑的,喉咙深处也是黑的。
像一口深井。
我猛地抽出剪刀。
“别动。”
我的声音在发抖。
“你到底是谁。”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歪着头的角度更大了一些。
“我是你老婆啊。”
“你不是。”
“我。”
她伸出一只手,想摸我的脸。
“别碰我。”
我把剪刀往前一送。
她看着剪刀,又看看我。
然后她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很大。
不是林婉清的笑声。
是一种很尖锐,很刺耳的笑声。
像指甲刮黑板。
“陈建国。”
她叫我的名字。
“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
“城北那条河。”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那条河,你小时候,掉进去过。”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我七岁那年,掉进过城北那条河。
是冬天。
河水很冷。
我挣扎了很久,最后被一个钓鱼的老头救上来。
这件事,只有我爸妈知道。
我从来没跟林婉清说过。
“你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的可多了。”
她笑着。
“我还知道,你欠过一条命。”
“什么命?”
“你忘了,你当然忘了。”
她凑得更近了,那张嘴几乎贴到我脸上。
“你忘了你答应过什么。”
“我答应过什么?”
“你答应过,把命还回去。”
她说完这句话,眼睛一翻,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砸在床上。
剪刀从我手里滑落。
我浑身都在发抖。
城北那条河。
我七岁。
那个钓鱼的老头。
他把我捞上来之后,跟我爸妈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命大,但欠了一条命,以后得还。”
我当时小,不懂什么意思。
后来慢慢忘了这件事。
但林婉清,不对,是钻进林婉清身体里的那个东西。
它知道。
它怎么会知道。
我坐在床上,看着倒在那里的林婉清。
她呼吸平稳,表情安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林婉清醒来的时候,又不记得了。
“我昨晚是不是又?”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没事。”
我说。
“真的?”
“真的。”
我给她倒了杯牛奶,看着她喝完。
“婉清,我想请几天假,你最近也别上班了,我们出去走走。”
“去哪儿?”
“去城北。”
她愣了一下。
“城北?城北有什么好玩的?”
“就是想去看看。”
我没告诉她。
我想去看看那条河。
看看当年我掉下去的地方。
看看那个钓鱼的老头还在不在。
如果他在,我想问问他。
当年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孩子命大,能活了一条命,以后得还。”
还什么。
还给谁。
怎么还。
我隐隐觉得,林婉清变成这样,跟我有关系。
那个东西找上她,是因为我。
但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是结婚三周年之后。
我想不通。
中午的时候,婉茹来了。
她把我拉到一边。
“哥,我昨天回去查了好多资料。”
“什么资料?”
“关于鬼上身的。”
“你……”
“你先听我说。”
她压低声音。
“我查到一个说法,说有些东西,它不会直接找当事人,它先找当事人身边最亲近的人。”
“为什么?”
“因为直接找当事人,当事人会反抗,会找先生驱邪。但如果它附在亲人身上,当事人就会犹豫。”
婉茹看着我。
“哥,你最近是不是惹上什么东西了?”
我没说话。
但脑子里一直在转。
城北那条河。
七岁那年。
那个钓鱼的老头。
他救了我,但我从来没回去看过他。
“哥?”
婉茹推了推我。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婉茹,你帮我照顾你姐几天,我要回趟老家。”
“现在?”
“现在。”
我当天下午就开车出发了。
林婉清想跟我一起,我没让。
我说我妈身体不太好,回去看看就回来。
她没再坚持。
但上车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很奇怪。
“建国。”
“嗯?”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是正常的。
但我不知道,现在跟我说话的是林婉清,还是昨晚那个东西。
“真的没有。”
我说。
她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去吧,早点回来。”
“好。”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
车子拐过街角,看不见她了。
我松了一口气,又提了一口气。
三个小时的车程,我脑子里一直乱糟糟的。
到了城北,已经是下午四点。
那条河还在。
河边的柳树长高了很多,河堤修过了,铺了水泥路。
我找到当年掉下去的那个位置。
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在。
我站在树下,看着浑浊的河水。
河水不急,缓缓地流着。
我蹲下来,想看看河边有没有什么痕迹。
然后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水里,靠近岸边的地方,有一个东西在浮沉。
红色的。
像一件衣服。
我找了根树枝,把那东西勾过来。
是一件红色的肚兜。
小孩穿的那种。
上面绣着一条鱼。
我盯着那个肚兜,手开始发抖。
我不认识这个肚兜。
但我认识那条鱼。
那条鱼,跟我小时候穿过的那件肚兜上绣的鱼,一模一样。
我妈说那件肚兜是我奶奶给我做的,穿了好多年,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在这条河里。
我蹲在河边,看着手里湿漉漉的红肚兜。
脑子嗡嗡响。
七岁那年我掉进这条河里,被一个钓鱼的老头捞上来。
那件肚兜,是不是就是那次掉的。
但不对。
如果是那次掉的,怎么会这么多年都没被冲走。
这条河虽然不湍急,但三十年过去了,一件肚兜怎么可能还在这里。
除非。
除非它不是一直在这里。
除非它是最近被放进来的。
我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河边很安静,没什么人。
远处有几个老头在钓鱼,我走过去。
“大爷,问您个事儿。”
一个戴草帽的老头抬起头。
“啥事儿?”
“这条河边,以前是不是有个经常钓鱼的老头?大概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
他想了想。
“你说的是老孙头吧?”
“老孙头?”
“对,老孙,他在这河边钓鱼钓了几十年了,不过早就死了。”
“死了?”
“死了得有……二十多年了吧。”
二十年。
我算了算时间。
七岁那年我掉进河里,老孙头捞我上来。
他死的时候,我大概十五六岁。
“他埋哪儿了?”
“就河对岸那片坟地,你找老孙头干啥?”
“有点事儿。”
我没多解释,绕到河对岸。
那片坟地不大,十几座坟,有些长满了草。
我一座一座看过去。
在最边上,找到了一座很小的坟。
坟前有块石碑,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
我蹲下来,用手擦了擦石碑上的青苔。
“孙……”
后面的字看不清了。
但我看见石碑前面,摆着一样东西。
一个碗。
碗里有饭。
还有三根香。
香是新的。
灰还没散尽。
有人来过。
就在不久前。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
坟地很安静,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又来了。
从背后来的。
我猛地转身。
没人。
只有风吹过芦苇,沙沙响。
我回到车上,发动车子。
手还在抖。
那个红肚兜我放在副驾驶座上,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河水的腥味。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钟。
然后我看见,肚兜上那条绣的鱼,好像动了一下。
我揉了揉眼睛。
没动。
是错觉。
我发动车子,往老家开。
老家在城北镇下面的一个村子里。
我妈还住在那里。
我爸前年去世了,就剩下她一个人。
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妈看见我回来,又惊又喜。
“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回来看看您。”
“吃饭了没?”
“没。”
我妈赶紧去厨房忙活。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
我爸我妈,还有我。
我那时候七八岁,穿着那件绣着鱼的红肚兜。
我妈端着饭菜出来,看见我在看照片。
“怎么突然看起老照片了?”
“妈,我那件红肚兜,后来去哪儿了?”
“什么红肚兜?”
“就是小时候穿的那件,上面绣着一条鱼的。”
我妈愣了一下。
“那件,那件不是丢了吗?”
“什么时候丢的?”
“我也不记得了,好像是……”
她想了想。
“好像是那年你掉进河里,被人捞上来之后,就找不着了。”
“找不着了?”
“嗯,当时光顾着你了,谁还顾得上一件肚兜。”
她夹了一筷子菜给我。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我看着那照片。
“妈,当年把我捞上来的那个老孙头,你还记得吗?”
我妈的脸色变了一下。
很轻微,但我看出来了。
“记得,怎么不记得。”
“他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后来死了吧,好像死了很多年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听说是病死的。”
我妈低下头吃饭,不说话了。
但我看得出来,她有话没说。
“妈。”
“嗯?”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
“关于老孙头,关于那次我掉河里。”
我妈放下筷子。
“建国,你这次回来,到底想问什么?”
“我——”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妈的眼睛很毒。
她盯着我的脸。
“你脸色很差,是不是跟婉清吵架了?”
“没有。”
“那是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事情说了。
从林婉清半夜咬我开始,到她第二次发作,到她说的那些话。
我全说了。
我妈听完,脸色白得厉害。
“她说,你欠了一条命?”
“嗯。”
“她说要把命还回去?”
“嗯。”
我妈的手在发抖。
“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出一个旧饼干盒。
里面是一些发黄的纸。
她翻了半天,翻出一张。
递给我。
是一张红纸。
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
“孙正堂于七月十五日,救陈建国一命。”
七月十五。
我七岁那年掉进河里的日子。
“这是当年老孙头写的。”
我妈说。
“他把你捞上来之后,跟你爸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孩子命里有一劫,这次没死,是因为有人替他挡了。但挡了这一劫,就欠了一条命,以后得还。”
“什么意思?”
“你爸当时问他,怎么还。他说,等你成了家,有了孩子,这条命就算还了。”
我妈看着我。
“你爸一直没把这话当回事,我也没当回事。但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你爸去打听老孙头,才知道这个人,根本就不是本地人。”
“不是本地人?”
“嗯,他是外来的,在城北河边搭了个棚子,天天钓鱼。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
我妈顿了顿。
“而且,你掉进河里那天,老孙头其实已经死了。”
我后脑勺一麻。
“什么意思?”
“后来有人跟我们说,老孙头在你掉进河里的前三天,就死了。”
“那我看见的是谁?”
“不知道。”
我妈的声音在发抖。
“你爸后来去找过老孙头的坟,想烧点纸谢谢他。但到了坟地,发现那座坟是空的。”
“空的?”
“棺材里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手里的红纸。
上面的字是毛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很用力。
“孙正山,七月十五日,救陈氏子一命。”
七月十五。
鬼节。
我七岁那年,在鬼节那天掉进了河里。
一个前一天就死了的人把我捞了上来。
然后告诉我爸,我欠了一条命。
以后得还。
“妈。”
我抬起头。
“老孙头他,是不是不是人?”
我妈没说话。
但她颤抖的手,已经给了我答案。
那天晚上,我睡在老家的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婉茹。
“哥,你快回来。”
她的声音很急。
“我姐又发作了。”
“什么?”
“她又咬人了。”
“咬谁了?”
“咬她自己。”
我一下子坐起来。
“什么?”
“她咬自己,咬胳膊,咬得全是血。我怎么都拦不住。”
“送医院!”
“送了,刚到医院,医生打了镇定剂,现在睡着了。但是她睡着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让你把东西还回去。”
“什么东西?”
“她没说,就说了这一句,就睡着了。”
电话那头,婉茹的声音带着哭腔。
“哥,你到底拿了什么东西,赶紧还回去,我姐快不行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
把东西还回去。
什么东西。
我拿了什么东西。
我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
然后我看见了副驾驶座上的那个红肚兜。
我跑出去,拿起那个肚兜。
它已经干了,硬邦邦的,上面那条鱼看起来更清晰了。
把东西还回去。
是这个吗。
如果是这个,我该还给谁。
还给老孙头。
但老孙头已经死了。
他的坟是空的。
我拿着肚兜,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开车回城北。
那条河,那座坟。
我要把肚兜放回去。
不管有没有用,试试再说。
凌晨两点,我到了河边。
河面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
我打着手电,走到老孙头的坟前。
那座小坟,在黑夜里看起来更小了。
我蹲下来,把肚兜放在坟头。
“老孙头。”
我说。
“东西还给你了,别缠着我老婆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终于来了。”
我猛地回头。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
一个人站在我身后三米远的地方。
是个老头。
穿着蓝色的旧中山装,头上戴着一顶草帽。
手里拿着一根钓鱼竿。
他的脸。
很瘦。
瘦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但他的眼睛。
很亮。
亮得不正常。
“老孙头?”
我叫了一声。
他没回答。
只是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跟林婉清发作时候的笑容,一模一样。
嘴角扯得很开,眼睛眯着。
“你长大了。”
他说。
“你该还回来了。”
“还什么?”
“命。”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欠我的那条命。”
“我没欠你,你当年救我是你自愿的——”
“我没救你。”
他打断我。
“我只是把你捞上来。”
“那也算救——”
“不算。”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捞你上来,是因为有人托我。”
“谁?”
“你奶奶。”
我愣住了。
我奶奶。
我奶奶在我出生之前就死了。
“你奶奶,用她的命,换了你的命。”
老孙头说。
“你以为你七岁那年为什么没死?你奶奶在底下求了十几年,才求到一个机会,用她的命换你的命。”
“你胡说——”
“我胡说?”
老孙头笑了。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掉进河里,一个死人能把你捞上来?”
我说不出话。
“你奶奶的命,换了你七岁之后的命。但换命是有期限的。”
“什么期限?”
“三十年。”
老孙头竖起三根手指。
“今年,正好三十年。”
“三十年之后呢?”
“三十年之后,这条命得还回去。”
“还给谁?”
“还给你奶奶。”
老孙头看着我。
“你奶奶在底下,替你受了三十年的苦。现在该你下去了。”
我退后一步。
“我不信。”
“你信不信不重要。”
老孙头举起鱼竿。
“重要的是,你老婆信。”
“你对她做了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让她帮我传个话。”
“你为什么要害她?”
“我没害她。”
“她咬我,咬自己,这叫没害?”
“那不是我让她做的。”
老孙头歪着头。
“是她自己。”
“什么意思?”
“你老婆,她知道了这些事之后,想替你挡。”
“她挡什么?”
“她想替你下去。”
我。”
“你以为她为什么咬你?她咬你,是因为她身体里的东西在跟她抢。”
“抢什么?”
“抢她的命。”
老孙头的声音变得很低。
“那个东西,想用她的身体,把你拉下去。”
“什么东西?”
“你奶奶。”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奶奶等不了了,她想让你下去陪她。但她进不了你的身,因为你身上有阳气。所以她进了你老婆的身。”
“不可能——”
“你老婆最近是不是老加班?”
“是不是老说梦话?”
“是不是半夜会站在阳台上?”
老孙头每问一句,我心里就凉一分。
他全说中了。
“那是因为你奶奶每天晚上都在找机会,想上她的身。你老婆一直在抵抗,所以才会那么累。”
“但她还是没挡住。”
“昨天晚上,你奶奶终于进去了。”
“然后呢?”
“然后她咬了你。”
老孙头指了指我的裆。
“你知道她为什么咬你那儿吗?”
“为什么?”
“因为你奶奶恨你。”
“恨我?”
“恨你们陈家的男人。”
老孙头的声音变得很冷。
“你爷爷,你爸,还有你,你们陈家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你什么意思?”
“你爷爷当年,是怎么对你奶奶的,你知道吗?”
“我爷爷——”
“你爷爷在外面养了个女人,你奶奶知道后,上吊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确实听说过,我奶奶是上吊死的。
但我一直不知道原因。
“你奶奶死了以后,怨气不散。她恨你爷爷,也恨你爸,恨你们陈家所有男人。但她最恨的,是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跟她长得最像。”
老孙头盯着我的脸。
“你奶奶活着的时候,最疼你爸。你爸长得跟她最像。但你现在长得比你爸还像她。”
“所以她恨我?”
“她恨你,是因为你让她想起了你爷爷。”
我浑身发冷。
“所以她上了我老婆的身,咬我?”
“对。”
“那她现在呢?”
“现在?”
老孙头看了看天。
“现在她还在你老婆身体里。你老婆快撑不住了。”
“怎么救她?”
“你想救她?”
“废话!”
“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下去。”
老孙头指着河水。
“跳下去,把你奶奶换上来。”
我看着那条河。
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跳下去,你就会死。”
“你死了,你老婆就能活。”
“这就是还命。”
我站在河边,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很冷。
我想起林婉清。
想起她给我买蛋糕。
想起她唱生日歌。
想起她靠在我怀里。
想起她说老公生日快乐。
然后想起她嘴角的血。
她的眼睛灰白。
她歪着头叫我老公。
“我跳。”
我说。
“我跳下去,你就放过她。”
老孙头点了点头。
“跳吧。”
我往前走了一步。
河水就在脚下。
“等一下。”
我转过身。
“我怎么知道你说话算数?”
“你跳下去,就知道了。”
老孙头说。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跳了下去。
河水很冷。
跟三十年前一样冷。
我沉下去的时候,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林婉清的声音。
“建国——”
我睁开眼睛。
看见的不是河水。
是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
还有消毒水的味道。
“醒了醒了!”
婉茹的脸出现在我上方。
“哥,你醒了!”
“这是哪儿?”
“医院,你昏迷了三天了。”
“三天?”
我挣扎着坐起来。
“我姐呢?”
“我姐……”
婉茹的表情变了。
“我姐没事,在隔壁病房。”
“我去看她。”
我拔掉手上的针头,跳下床。
腿有点软,但我还是冲了出去。
隔壁病房。
林婉清靠在床上,正在喝粥。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醒了?”
我走过去,抓住她的手。
“你没事吧?”
“我没事。”
她笑着。
“我就是睡了一觉。”
“睡了一觉?”
“嗯,睡了好久。”
她歪着头看我。
“对了,你昨晚干嘛去了?怎么掉河里了?”
“我掉河里了?”
“对啊,你不知道,你半夜跑到河边,跳了下去。是旁边钓鱼的人把你捞上来的。”
“钓鱼的人?”
“嗯,一个戴草帽的老头。”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个老头呢?”
“走了,把你送到医院就走了。”
“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
林婉清想了想。
“哦对了,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命还完了,两清了。”
林婉清看着我。
“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
我握着她的手。
“没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眼神很温柔。
“你手上怎么有伤?”
她指着我的胳膊。
我低头一看。
胳膊上有一排牙印。
很浅,但能看出来。
“你咬的。”
我说。
“我咬的?”
“嗯,你咬的。”
“我什么时候咬的?”
“不记得了。”
我笑了。
“反正就是你咬的。”
她皱起眉头。
“我怎么可能咬你——”
“你咬的。”
我把她搂进怀里。
“咬就咬了。”
她在我怀里挣扎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建国。”
“嗯?”
“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奶奶。”
我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奶奶说,她原谅你了。”
林婉清的声音很轻。
“她说,你不是你爷爷。”
我搂着她,没说话。
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很暖。
我想起那个红肚兜。
想起那条河。
想起那个戴草帽的老头。
他说,两清了。
那就两清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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