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妈今年八十五。
我站在她家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胳膊底下夹着换洗衣服。楼道里飘着炒辣椒的味道,呛得我眼睛发酸。
门开了。
舅妈一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碎花短袖,脚上趿拉着蓝色塑料拖鞋。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在我黑眼圈上停了两秒钟。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屋里不大,两室一厅,老式装修。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毛巾被,茶几上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窗台上养着一排吊兰,绿得发亮。
舅妈接过我手里的东西,转身进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中央,忽然不知道该坐哪儿。
“愣着干啥?坐。”舅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鞋换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运动鞋,鞋底沾着灰。门口摆着两双拖鞋,一双蓝色,一双粉色。我换上那双粉色的,有点小,脚后跟露在外面。
三个月没睡好觉了。
不是那种偶尔失眠的睡不着,是每天晚上躺下去,脑子就开始转。转工作的事,转房租的事,转银行卡余额的事,转前男友的事,转我妈打电话来说“你都二十八了”的事。一件事连着一件事,像一串鞭炮,炸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去医院看过,开了安眠药。吃了能睡着,但第二天头疼,整个人像被锤子砸过一样,反应慢半拍。不吃就睡不着,躺到凌晨三四点,眼睁睁看着窗帘从黑变灰再变白。
同事推荐褪黑素,吃了两周,一开始管用,后来也没用了。睡前喝牛奶、泡脚、听白噪音、数羊,全试过。数羊数到三千多只,羊都数成羊排了,人还清醒着。
上周末回老家,我妈看我脸色蜡黄,心疼得不行,念叨了一下午。后来她一拍大腿,说,去找你舅妈,她有办法。
我问,什么办法?
我妈说,你舅妈年轻时候也失眠,后来好了,你问她去。
我就来了。
舅妈从厨房端出一碗东西,放在茶几上。我低头一看,一碗白粥,旁边一小碟咸菜,两根筷子并排摆着。
“先吃饭。”她说。
“舅妈,我吃过——”
“你那叫吃过?”舅妈打断我,“你照照镜子,脸都凹下去了。喝粥。”
我端起碗。
粥熬得很稠,米粒都煮化了,表面结着一层米油。我舀一勺送进嘴里,烫,但香。咸菜是舅妈自己腌的萝卜条,脆生生的,嚼起来咯吱响。
我本来不饿,但喝了两口,胃里忽然咕噜噜叫起来。
舅妈坐在对面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没看,就拿着。收音机里的新闻播完了,换成了戏曲,一个女声在唱,一个字拖得老长。
我喝完粥,把碗放下。
“舅妈,我妈说您以前也失眠——”
“先把碗洗了。”舅妈说。
我去厨房洗碗。厨房不大,灶台擦得干干净净,调料瓶子摆得整整齐齐。水龙头有点漏水,滴答滴答的,下面放着一个塑料盆接着。
洗好碗出来,舅妈还在藤椅上坐着。
“舅妈,那个——”
“几点了?”她问。
我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二十。”
“还早。”她说,“你坐下,别晃。”
我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有点硬,坐垫弹簧可能坏了,硌得慌。我换了个姿势,又换了个姿势。
舅妈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五分钟,她又问:“几点了?”
“八点二十五。”
“嗯。”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给那排吊兰浇水。浇完水,又拿抹布把窗台擦了一遍。然后她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收音机,调了个台,这次是戏曲频道,还是那个咿咿呀呀的女声。
“舅妈……”
“急什么。”她说,“急了更睡不着。”
这句话,她说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但我听着,鼻子忽然有点酸。
三个月了,我每天都在急。急着睡着,急着天亮,急着上班,急着下班。什么都急,越急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急。
舅妈看了我一眼,放下手里的抹布。
“你去洗个澡。”她说,“热水器我开好了,毛巾在架子上。”
“我早上洗过了。”
“再洗一个。”
浴室很小,但收拾得干净。热水器是老式的燃气热水器,打火的时候轰的一声。水很热,蒸汽很快充满了整个小空间。
我站在热水下面,闭着眼睛。
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流过脖子,流过肩膀。我忽然闻到一股味道,是香皂的味道,不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沐浴露,是老式香皂,檀香味的。
这个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
小时候我妈也失眠,有一阵子把我送到舅妈家住了半年。那时候舅妈还年轻,五十多岁,走路带风,说话嗓门大。她每天晚上九点准时关电视,说“睡觉了”,我就乖乖爬上床。
那时候我不失眠,躺下去五分钟就睡着。
怎么现在就睡不着了呢?
洗完澡出来,舅妈递给我一套睡衣。是那种老式的棉绸睡衣,碎花的,洗得有点褪色了,但摸上去软软的。
“穿上。”
我接过来,有点犹豫。我习惯穿真丝吊带睡裙,觉得那种才舒服。
“你那是什么眼神?”舅妈说,“棉绸的,透气,比你的化纤强。”
“我那不是化纤——”
“穿上。”
我穿上了。裤子有点长,裤脚堆在脚背上。上衣也大,袖子盖过手背。但确实舒服,软软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裹着。
舅妈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十五。”她说,“跟我来。”
她带我进了卧室。
卧室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窗帘是那种老式的深蓝色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外面路灯的光一点都透不进来。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小闹钟,滴答滴答走。
“躺下。”舅妈说。
我躺上去了。
床板很硬,垫的是一层棉褥子,不是席梦思。枕头也不是那种蓬松的羽绒枕,是荞麦壳枕头,枕上去沙沙响。
舅妈没开灯,房间里暗暗的,只有客厅的光从门缝漏进来一条。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离我一臂远。
“闭上眼睛。”她说。
我闭上。
“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没说话。
沉默了大概一分钟。闹钟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
“听见没有?”舅妈说。
“什么?”
“闹钟。”
“……听见了。”
“就听这个。”
“啊?”
“别的什么都别听,就听这个。滴答一声,数一下。”
我试着听。滴答,滴答,滴答。脑子里还是乱的,工作的事又开始往出冒,明天要交的报告还没写完,组长发微信催了两遍了。
“别想。”舅妈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但很稳,“听见你在想了。”
“我没——”
“你脑子转得我都能听见。”她说,“别想,就听闹钟。”
滴答,滴答,滴答。
我继续听。
脑子里的事还在往外冒,但舅妈就坐在旁边,我不敢睁眼,不敢翻身,只能听着滴答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我忽然觉得那个滴答声变大了。不是真的变大,是周围安静下来,它就显得大了。
滴答,滴答,滴答。
舅妈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脚趾头,放松。”
我愣了一下。
“照我说的做。”她说,“大脚趾头,放松。”
我试着放松大脚趾。平时不觉得,但真去感受的时候,才发现大脚趾头是绷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绷着的。
“第二个脚趾头,放松。”
我照做。
“第三个。”
她一个一个脚趾头说下去,说得很慢。左脚说完了,说右脚。然后说脚背,脚底,脚后跟。
“脚踝,放松。”
“小腿,放松。”
“膝盖,放松。”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像老钟摆一样匀。我跟着她的声音,一个部位一个部位放松下去。
大腿,腰,肚子,胸口。
脖子,下巴,嘴唇,眼皮。
我从来没有这样放松过。
不是那种躺床上说“我要放松”的放松,是真的有人在旁边,一个部位一个部位提醒你,引导你。你不需要想任何事,只需要听着声音,跟着做。
舅妈的声音还在继续。
“额头,放松。”
“头皮,放松。”
“耳朵,放松。”
我忽然觉得整个人陷进床里了。
不是床变软了,是我变软了。像一块冰慢慢化开,像一团揉皱的纸被展开,像什么东西被松开了。
舅妈不说话了。
卧室里只剩下闹钟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滴答。
我想睁开眼,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像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散开,最后平了。
闹钟声越来越远。
滴答。
滴答。
滴答。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长了,变深了。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白光。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在舅妈家。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
我翻了个身。
闹钟不在床头柜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拿走了。
我躺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我睡着了。
不是那种迷迷糊糊睡了两三个小时又醒的“睡着”,是真正的一觉睡到天亮。中间一次都没醒,一个梦都没做。
多久没有这样睡过了?
我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还有油锅的滋啦滋啦声。
舅妈在炒菜。
我走出卧室,舅妈回头看了我一眼。
“醒了?”
“嗯。”
“去洗脸刷牙,吃饭。”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背对着我,炒锅里翻着青菜,油烟机嗡嗡响。
“舅妈。”我说。
“嗯?”
“我昨晚睡着了。”
“哦。”
“睡了一整夜。”
“哦。”她头也没回,“把筷子拿出来。”
我打开碗柜拿筷子,又问:“舅妈,你昨天那个方法……”
“吃饭。”她把菜盛出来,“吃完再说。”
早饭是清炒青菜、煎鸡蛋、白粥。还是那个碗,还是那个碟子。
我吃了两碗粥。
舅妈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吃着,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洗完碗出来,舅妈在阳台上浇花,我站在她旁边。
“舅妈。”
“嗯。”
“那个方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她浇完最后一盆吊兰,放下喷壶。
“我年轻时也睡不着。”她说,“那时候你舅刚走,我一个人,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事。”
“后来怎么好的?”
“没人教。”她说,“自己琢磨的。人睡不着,是因为脑子停不下来。你让它停,它偏不停。那就换个法子,不让它停,让它跟着别的东西走。”
“跟着什么走?”
“声音。”她说,“闹钟的声音,人的声音,都行。脑子跟着声音走,就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不想了,身体就松了。身体松了,就睡着了。”
我点点头。
“那个放松脚趾头的办法呢?”
“自己琢磨的。”她说,“身体和脑子连着,身体绷着,脑子就绷着。你把身体一寸一寸松开,脑子也跟着松了。”
舅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进去了。
“回去以后,自己试试。”她说,“闹钟放床头,听声音,数数。脚趾头开始,一寸一寸放松。别急,急了没用。”
“嗯。”
“还有。”她看着我,“晚上别玩手机。”
“我没玩——”
“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还说没玩。”
我闭嘴了。
舅妈转身进屋,从抽屉里翻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块老式的机械闹钟。
圆形的,铁壳的,上面有两个铃铛,背面有发条。旧得掉漆了,但擦得很干净。
“这个给你。”她说,“我还有一个。”
我握着那个闹钟,铁壳凉凉的,沉甸甸的。
“走的时候拿上。”她说,“现在放下。”
我把闹钟放在茶几上。
舅妈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收音机。还是那个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砖上,有一块反光。舅妈眯着眼睛靠在沙发上,脚上的塑料拖鞋耷拉着,快掉下来了。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舅妈,你昨晚几点睡的?”
“你睡着以后,我就睡了。”
“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不知道。”她说,“反正你睡得跟死猪一样,打呼噜了。”
“我打呼噜了?”
“嗯。”
我脸有点红。
舅妈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
下午三点多,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换下来的碎花睡衣叠好放在床上,舅妈说拿回去穿。我把闹钟塞进包里,包链拉上的时候,闹钟在里面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
舅妈送我到门口。
“舅妈,我下周再来。”
“别来了。”她说,“自己在家睡。”
“……好。”
“闹钟上紧发条,别让它停。”
“好。”
“晚上别喝咖啡。”
“知道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舅妈还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花白头发被走廊风吹起来几根。
我走到楼下,手机响了。
是我妈。
“怎么样?”她问。
“什么怎么样?”
“你舅妈教你没有?”
“教了。”
“管用不?”
“管用。”我说,“昨晚睡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妈的声音一下子大了。
“我就说嘛!你舅妈有办法!她当年——”
“妈,妈,我知道了。”
“那你以后就照你舅妈说的做,别熬夜,别喝咖啡,别想那么多——”
“妈,我先挂了,坐车呢。”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交站台等车。
兜里的闹钟硌得慌,我掏出来看了看。铁壳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划的。发条上得很紧,秒针走得很稳。
滴答,滴答,滴答。
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闹钟在手里滴答滴答地走。
窗外的街道、店铺、行人,一样一样往后退。
我忽然觉得困了。
不是那种缺觉的疲惫,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困意,很沉,很稳,像被什么东西托着往下沉。
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闹钟在手里滴答滴答地响。
车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我睡着了。
回到家已经快六点了。
我掏出钥匙开门,把换洗衣服扔进洗衣机,闹钟放在床头柜上。
床头柜上还摆着我之前买的那瓶褪黑素,白色瓶子,蓝色标签。我拿起来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十点。
我洗完澡出来,换上自己的睡衣。穿上去的一瞬间,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是睡衣不对劲,是触感不对劲。我那件真丝吊带睡裙,穿上去凉凉的,滑滑的,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想了想,从包里翻出舅妈给的那件碎花棉绸睡衣,换上了。
还是大,还是软,还是那种云层裹着的感觉。
我躺在床上。
十点四十了。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块模糊的光斑。楼上有人在拖椅子,吱嘎一声,然后安静了。
我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脑子里又开始转了。
明天要交季度报告,还没写完。信用卡账单该还了。我妈说表姐家的孩子报了三个辅导班。房东的空调什么时候来修——
我停下来。
舅妈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别想。”
我翻身起来,把闹钟拿过来,放在枕头边。
滴答,滴答,滴答。
我闭上眼睛,听那个声音。
脑子里还在转,但这次我没有跟它较劲,只是听着滴答声。
滴答,滴答,滴答。
然后我开始放松脚趾头。
大脚趾头,放松。第二个脚趾头,放松。第三个,第四个,小脚趾头。
脚背,脚底,脚后跟。
脚踝,小腿,膝盖。
我慢慢地、一个一个部位地放松下去。
大腿,腰,肚子,胸口。
肩膀,脖子,下巴,嘴唇,眼皮。
头皮,耳朵。
闹钟在枕头边滴答滴答地响。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长了。
枕头沙沙沙地响了一声,我翻了个身,侧着躺。棉绸睡衣的袖子蹭过手腕,软软的。
滴答,滴答,滴答。
声音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然后就没有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不是那个老闹钟,是我手机闹钟。我伸手摸到手机,按掉,然后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灯罩里有一只死虫子,黑黑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飞进去的。
我躺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我又睡了一整夜。
连续两个晚上,睡着了。
我坐起来,低头看了看枕头边那个老闹钟。秒针还在走,滴答滴答。发条好像松了一点,但还没停。
我拿起来,上了几圈发条。
然后下床,洗脸刷牙,换衣服上班。
地铁上,我靠着扶手杆站着。旁边一个女的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我昨晚又失眠了,三点才睡着”。
我看了她一眼。
她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跟我上周一个样。
我想跟她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说,你试试听闹钟,试试放松脚趾头。
人家会觉得我有病。
到了公司,我坐在工位上开电脑。
旁边工位的同事小王凑过来,递给我一杯咖啡。
“今天气色不错啊。”她说,“睡了?”
“嗯。”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怎么做到的?”
“一个土方法。”
“什么土方法?”
“听闹钟。”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什么玩意儿?”
“真的。”我说,“我舅妈教的。”
“你舅妈是干什么的?”
“八十五岁,退休老太太。”
她笑得更厉害了。
我也笑了。
笑了之后,我把咖啡放到一边,开始写季度报告。写到一半,发现脑子比平时清楚。以前写报告,写着写着就卡壳,一句话改来改去改半天。今天不一样,思路是顺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一个字一个字往出蹦。
中午吃完饭,我去茶水间接水。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睡了没有?”
我回她:“睡了。”
“几天了?”
“两天。”
“我说你舅妈有办法吧。”
“嗯。”
“你以后就照这个办法睡,别乱吃药了。”
“知道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端着水杯回工位。
下午六点下班,我没加班。
不是不想加,是忽然觉得困了。那种困意从下午四点就开始往上涌,挡都挡不住。
回家路上,我拐进一家超市,买了一袋米。家里米吃完了,一直没买。
收银台排队的时候,前面站着一个老头,大概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他买了一袋盐,一包挂面,一瓶酱油。
收银员扫完码,说:“十二块五。”
老头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数,数了半天,还差五毛。他低头翻了翻另一个兜,没翻出来。
“不要酱油了。”他说。
“大爷,我帮您付吧。”我说。
老头回头看了我一眼,摆摆手,“不用不用。”
我已经把五毛钱递过去了。
老头愣了一下,接过酱油,看着我。
“谢谢。”他说。
“没事。”
出了超市,我拎着米往回走。老头走在我前面,腿脚不太利索,走得很慢。
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
老头拐进了一个老小区,不见了。
我继续往前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摸到兜里那个闹钟。
我拿出来,上了几圈发条。
滴答,滴答,滴答。
开门,换鞋,淘米煮饭。
吃完饭,洗完澡,换上那件碎花棉绸睡衣。
十点。
我躺在床上,把闹钟放在枕头边。
滴答,滴答,滴答。
闭上眼睛,放松脚趾头。
大脚趾头,第二个,第三个……
第三天,睡着了。
第四天,睡着了。
第五天,下暴雨。
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闹钟的滴答声被雨声盖住了,我听着雨声,听着听着也睡着了。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一天一天过去,我每天晚上都照着舅妈说的做。闹钟放枕头边,放松脚趾头,从头到脚一寸一寸松下去。
不是每次都管用。
有时候脑子里的事太多了,怎么放松都放松不下来。有时候躺到十二点还睡不着,翻来覆去,听着闹钟滴答滴答,越听越烦。
第十天晚上,我失眠了。
那天加班到九点半,回来的时候脑子还在转工作的事。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表格、数据、领导的话。
我放松脚趾头,没用。
我听闹钟,没用。
我数羊,没用。
十二点半了,我还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我爬起来,拿手机给舅妈打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舅妈。”
“嗯。”
“我睡不着。”
“睡不着就睡不着。”她说。
“啊?”
“睡不着就别睡。”她说,“起来喝口水,坐着。”
“坐着?”
“嗯。别躺床上翻来覆去,越翻越睡不着。”
“然后呢?”
“然后等困了再躺下。”
“那要是不困呢?”
“不困就不睡。”她说,“一晚上不睡,死不了。”
我愣了一下。
“舅妈,你以前也这样?”
“废话。”她说,“谁还没个睡不着的时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睡不着,别急。”她说,“急了更睡不着。”
“知道了。”
“喝口水,坐会儿。”
“好。”
“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
雨停了,外面很安静。闹钟在枕头边滴答滴答地响。
我起来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喝了两口。
然后我忽然想通了。
睡不着就睡不着吧。
明天上班困就困吧。
死不了。
我靠着沙发,闭上眼睛。
闹钟声从卧室传来,滴答,滴答。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了。
天亮了。
我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第十一天晚上,睡得很好。
第十二天,第十三天。
半个月过去了。
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给闹钟上发条。
那个老闹钟变成了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一样东西。比手机重要,比电脑重要,比那瓶扔掉的褪黑素重要。
我开始习惯听着滴答声入睡。
开始习惯棉绸睡衣的触感。
开始习惯硬床板,习惯荞麦枕头,习惯每天晚上十点半关灯。
同事问我最近气色怎么这么好。
我说,睡得好。
问我怎么做到的。
我说,舅妈教的。
问舅妈教了什么。
我说,一个土方法。
她们笑,我也笑。
然后继续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日子就这样过着。
又过了一周,我回舅妈家。
还是那个楼道,还是那个味道。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水果,胳膊上没夹换洗衣服,这次只是来看看她。
门开了。
舅妈还是那身打扮,碎花短袖,蓝色塑料拖鞋,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来了?”她说。
“嗯。”
“进来吧。”
我进门,换鞋,还是那双粉色拖鞋。
茶几上还是那台老收音机,窗台上还是那排吊兰。一切都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我把水果放在茶几上。
“舅妈,闹钟很好用。”
“嗯。”她看了我一眼,“黑眼圈没了。”
“没了。”
“还喝咖啡吗?”
“不怎么喝了。”
“嗯。”
她转身进了厨房,端出来两杯水。一杯放我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舅妈。”我说。
“嗯?”
“那个方法,我能教别人吗?”
“随便。”她说,“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可是很管用。”
“管用的东西多了。”她说,“关键是管用的人愿不愿意用。”
我点点头。
“你那闹钟,上发条了没?”她问。
“天天上。”
“别上太紧,会坏。”
“好。”
她喝了一口水,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睛看着电视。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
“明天有雨。”她说。
“嗯。”
“出门带伞。”
“好。”
我在舅妈家坐了一个下午,吃了晚饭,然后告辞。
舅妈送我到门口,还是那句话:“别来了,我睡你的觉。”
“那我下次来。”
“随便你。”
我笑了一下,转身下楼。
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舅妈站在阳台上,手搭在栏杆上,往下看。
我冲她招了招手。
她也招了招手。
然后转身进屋了。
我走在路上,兜里揣着那个闹钟。铁壳被我的体温捂热了,贴着大腿,暖烘烘的。
滴答,滴答,滴答。
我忽然想,舅妈把这个闹钟给我的时候,她用什么?
她还有别的闹钟吗?
她睡得着吗?
我停下脚步,站在路边。
夕阳从楼缝里照过来,把路面染成橘红色。有个小孩骑着自行车从我身边过去,铃铛叮铃铃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舅妈家的方向。
阳台上的吊兰绿得发亮。
我转身继续走。
闹钟在兜里滴答滴答地响。
晚上回到家,我照常洗澡,换睡衣,躺在床上。
闹钟放在枕头边。
滴答,滴答,滴答。
闭上眼睛。
脚趾头,放松。
脚背,放松。
脚踝,放松。
小腿,膝盖,大腿。
腰,腰,胸口。
肩膀,脖子,耳朵。
滴答,滴答,滴答。
然后我忽然睁开眼睛。
我想到一件事。
舅妈今年八十五。
她老伴,我舅舅,十年前就走了。孩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
她一个人住。
每天自己买菜,自己做饭,自己浇花,自己听收音机。
她晚上怎么睡的?
她床头柜上还有没有闹钟?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想给她打电话。
然后我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二十。
她应该睡了。
我放下手机,重新躺下去。
闹钟还在滴答滴答地响。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不是工作的事,不是房租的事,不是银行卡余额的事。
是舅妈。
是她坐在藤椅上,拿着报纸不看的样子。
是她给我端粥的样子。
是她站在阳台上的样子。
是她站在门口,风吹起花白头发的样子。
我翻了个身。
闹钟滴答滴答地响。
我忽然不想放松脚趾头了。
我就这么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
然后我坐起来,拿起闹钟,把发条紧了两圈。
滴答滴答滴答。
声音好像更响了。
我重新躺下去,听着这个声音,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关手机闹钟,是给舅妈打电话。
响了几声,没接。
我挂了,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八十五岁了。一个人住。电话不接。
我穿衣服,打车,冲到舅妈家楼下。
上楼的时候,腿都在抖。
敲门。
没人应。
再敲。
没人应。
我掏出手机,准备打急救电话。
这时候,门开了。
舅妈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嘴里还嚼着。
“大早上你敲什么敲?”她说,“我在吃早饭。”
我站在门口,看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怎么了?”她上下打量我。
“我打电话你没接。”
“我在厨房,没听见。”她说,“怎么了?”
“我以为你……”
“以为我怎么了?”她瞪了我一眼,“以为我死了?”
“不是……”
“进来。”她转身往里走,“大清早的,咒我。”
我跟着她进去,鞋都没换。
茶几上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半个馒头。
“舅妈。”
“嗯?”
“你晚上睡得着吗?”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废话。”她说,“我教你的方法,我自己睡不着?”
“可是你——”
“我怎么了?”
“你一个人住。”
她坐下来,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一个人住怎么了?”她说,“一个人住就不能睡觉了?”
“不是……”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个人可怜?”她看着我。
“不是……”
“我用不着你可怜。”她说,“我一个人过得好得很。早上起来买菜,上午听收音机,下午浇花,晚上看电视。困了就睡,饿了就吃。怎么了?不好吗?”
“好。”
“那你大清早跑过来吓我?”
“我担心你。”
她放下馒头,看着我。
“我不需要你担心。”她说,语气软了一点,“你把自己睡好就行了,别操心我。”
“可是你那个闹钟……”
“我还有一个。”她说,“你以为我就一个?”
我愣了一下。
“你那个是旧的,我还有一个新的。”她指了指卧室,“电子的,不用上发条。”
我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傻。
“吃早饭了吗?”她问。
“没有。”
“坐下。”
她转身进了厨房,又端出来一碗粥。
我坐在沙发上,端着碗,喝粥。
还是那个味道,米粒煮化了,入口绵软。
舅妈坐在对面,继续吃她的馒头。
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说今天有雨。
“舅妈。”我说。
“嗯?”
“我下周还来。”
“随便你。”
“我给你带闹钟。”
“我有闹钟。”
“那我给你带别的。”
“带什么?”
“不知道。你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
“门口那个店的桃酥,你买两斤。”
“好。”
“别买多了,吃不完。”
“好。”
吃完饭,我洗碗,然后走了。
走到门口,舅妈叫住我。
“等一下。”
她转身从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双布鞋。
黑色鞋面,千层底。
“试试。”她说。
我换上。
大小刚好。
“你脚瘦。”她说,“穿这个舒服。”
“舅妈……”
“别废话,走吧。”
我穿着那双布鞋,下楼,走到公交站台。
脚底软软的,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棉花上。
我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又抬头看了看舅妈家的阳台。
她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喷壶,在浇那排吊兰。
我冲她招了招手。
她也招了招手。
然后她转身进屋了。
我坐在公交车上,脚上穿着舅妈给的新布鞋,兜里揣着旧闹钟。
车窗外面,云层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闹钟在兜里滴答滴答地响。
布鞋软软地包裹着脚底。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我睡着了。
后来,我每周都会去舅妈家。
有时候带桃酥,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过去坐坐。
她也不说什么,给我倒杯水,然后自己忙自己的。
看电视,浇花,听收音机。
我坐在旁边,有时候跟她聊两句,有时候就只是坐着。
她家的时间好像比外面慢。
墙上的钟走得慢,收音机里的戏曲唱得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也移得慢。
我每次从她家出来,都觉得整个人松下来了,像泡了一个热水澡。
那个闹钟,我一直用着。
每天晚上上发条,放在枕头边,听着滴答声,放松脚趾头。
有时候睡不着,就起来喝口水,坐一会儿。
不急。
舅妈说的,急了更睡不着。
一年后。
我换了工作,搬了家,把闹钟也带上了。
新家比旧家大一点,有阳台,我在阳台种了一排吊兰,学着舅妈的样子,每天浇水。
吊兰长得很好,绿得发亮。
我还是失眠。
偶尔会,比如工作压力大的时候,或者跟人吵架的时候,或者莫名其妙就睡不着的时候。
但我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睡不着也不会死。
大不了明天困一点。
大不了起来喝口水,坐一会儿。
闹钟还在滴答滴答地响。
脚趾头还会放松。
睡衣还是那件碎花棉绸的,洗了穿,穿了洗,颜色越洗越淡,但越来越软。
布鞋也还在穿,鞋底磨薄了一层,但更合脚了。
舅妈八十六了。
我上周去看她,她还是那个样子,头发白了,走路慢了,但眼神还是亮的。
她问我睡得好不好。
我说好。
她说,那就行。
然后她问我,那个闹钟还在不在。
我说在。
她说,上发条别上太紧。
我说好。
她点点头,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睛听收音机。
收音机里还是那个咿咿呀呀的戏曲频道。
我坐在旁边,看着窗台上的吊兰。
吊兰的叶子在阳光下绿得透明。
闹钟在卧室里滴答滴答地响。
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刚刚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